众人一愣。
处长看向陈卫东,嘴角绷不住了。“小陈,大伙儿都说你该请客。我作为处长,代表群众正式向你提出这个要求。”
哄堂大笑。
陈卫东也笑了,站起来双手一摊。“行,我请。礼拜六中午,前门大街国营饭馆,处里有多少人来多少。”
“好!”
“陈工程师大气!”
“我要吃红烧肉!”
“我要糖醋鱼!”
七嘴八舌闹了一阵,处长才把会议收住。
散会的时候每个人路过陈卫东身边都要拍他肩膀一下,有的说“恭喜”,有的说“够意思”,还有个老师傅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笑容比说什么都管用。
陈卫东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新机床的型号,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年底先进标兵的名额该怎么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上辈子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各种场面,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属于一个集体的。
不是客套,不是逢场作戏,是实打实地,因为你干了活,大家跟着受益,所以真心实意地高兴。
这个年代有这个年代的好。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有本事,肯干活,不藏私,别人就服你。不用请客送礼,不用拉帮结派,凭手艺吃饭,靠贡献说话。
陈卫东在心里头承认——这感觉不赖。
傍晚五点半,下班铃响了。
陈卫东收拾好桌面,把笔记本和钢笔装进帆布包,锁了抽屉出门。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左边墙上瞟了一眼。
那面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公告、表彰决定,平时他不怎么看。但今天多了一张红纸。
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体是标准的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拟晋升工程师职称公示名单”
第一行:陈卫东,男,1939年生,研发处,拟晋升九级工程师。
九级工程师。
行政级别对应的是十五级干部待遇。工资从现在的五十六块直接跳到八十九块五。
他入职时是行政十九级,一级办事员,月薪五十六块。
十天。从十九级到十五级,连跳四级。
陈卫东在红纸前面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旁边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认识他的,冲他点头笑笑;有不认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红纸,再看看他,表情各异。
礼拜六中午,前门大街国营饭馆。
陈卫东到得早,跟服务员要了两张大圆桌拼一块儿。研发处连他算上一共十一个人,老刘带着媳妇来了,算十二个。
“陈工程师,今儿你做东,我们可不客气啊!”小张第一个嚷嚷。
“随便点,敞开了吃。”
老刘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问:“真随便?”
“真随便。”
老刘二话不说,冲服务员报菜名。
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溜肝尖、干炸丸子、醋溜白菜、拍黄瓜、炝土豆丝、蛋花汤……一口气点了十二个菜,荤素搭配,把服务员的小本子写满了大半页。
李国强最后到,进门看见满桌子菜,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排场。”
“组长您坐上座。”
“什么上座下座的,今天你最大。”李国强一屁股坐到陈卫东旁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都别愣着,开吃!”
十二个人围着桌子,筷子碰筷子,碗碰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一筷子下去颤巍巍的。糖醋鱼外酥里嫩,浇上去的糖醋汁还在滋滋冒泡。
这年头下馆子可不是随便的事。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的人,平时食堂打饭都精打细算,能在国营饭馆坐下来吃一顿像样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老刘媳妇是个爽利人,端着碗站起来敬陈卫东。
“小陈,我替我们家老刘谢谢你。先进集体的事儿,年底多发一个月工资,我们家闺女的棉袄有着落了。”
“嫂子您太客气了,这是大伙儿一块儿干出来的。”
“你别谦虚!”老刘筷子一指,“没你那个发热元件,先进集体轮得着咱们?”
一桌子人七嘴八舌附和。陈卫东笑着应付,给这个夹菜,替那个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拨了半天算盘珠子。“一共十五块七毛,肉票一斤八两。”
陈卫东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利利索索付了。
十五块七。他这个月工资五十六,请完这顿还剩四十出头。等晋升生效工资涨到八十九块五,这顿饭钱连零头都不到。
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十五块七买的不是十二个菜,是十一个人的好感。往后在研发处干活,谁不得高看他一眼?有事找人帮忙,一句话的事儿。
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拍着肚子出门,走路都带风。老刘搂着媳妇的肩膀,嘴里还在回味那盘溜肝尖。小张跟在后头喊:“陈工,下回升职还请啊!”
“你先帮我把那摞图纸整理完再说。”
“得嘞!礼拜一保证交!”
骑车回到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三大爷闫埠贵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大夏天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蒲扇搁在膝盖上,手里的活儿没停。
不对——这不是三大爷。
陈卫东定睛一看,是隔壁的孙福来。五十来岁,退休工人,平时在街道办帮忙跑腿,消息比广播站还灵通。
“卫东回来了?”孙福来站起来,韭菜往盆里一扔。“哎哟,你今天可躲过一劫。”
“怎么了?”
“街道办的王大妈,下午来找你来着。在你家门口蹲了快一个钟头,你妈说你不在,她才走。”
陈卫东推着车没动。“王大妈找我干嘛?”
孙福来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嗓门。
“还能干嘛?说媒呗!你小子现在是咱这片儿的香饽饽,部委的干部,十九岁,没对象——王大妈那本子上记着七八个姑娘呢,就等着往你跟前领。”
陈卫东哭笑不得。“我这才上班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