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竖起大拇指,“徒弟三级钳工都过了,师父的八级还用说?你那手艺,全厂谁不知道?等你考过了八级,那可就是——”
他眼珠转了转,凑到易中海耳边。
“九十九块一个月。”
易中海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九十九块。跟陈卫东一个数。
旁边几个等考核的老工人也围了过来。
“老易,恭喜恭喜,东旭那孩子争气。”
“易师傅,我跟你说,你这八级工拿下来,咱们整个南锣鼓巷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不是,八级钳工,金饭碗里的金饭碗。”
易中海摆着手说“还没考呢”,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考过了,得摆几桌。不用多,三桌够了。请院里的邻居,再叫上车间几个老伙计。地方就在院子前院,摆开了吃。
八级钳工,整条南锣鼓巷头一份。以后院里大大小小的事,他说话的分量又不一样了。
七级工和八级工中间隔着什么?隔着三块五毛钱的工资差,还隔着一整个台阶的面子。
正想着,贾东旭从车间里出来了。
小伙子挺着胸膛,脸上还挂着笑,工具袋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两步跑到易中海跟前。
“师父!过了!三级!三点八丝!”
易中海重重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好样的。”
贾东旭嘴咧得合不拢:“师父,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放心。”
易中海拍完徒弟的肩膀,把自己的工具箱提起来,掂了掂。
广播又响了。
“通知:七级锻工考核人员,请于十二点三十分前到锻工车间集合,十二点四十五正式开考。”
锻工。
那是陈建国的场子。
紧跟着第二条——
“六级至八级钳工考核人员,请于下午一点半前到钳工车间候考区集合。一点四十五,正式开考。”
易中海的手在工具箱把手上攥了一下。
到他了。
锻工车间比钳工那边热。
炉子没开,但墙皮上还挂着昨天残留的温度,混着铁锈味和机油味,一进门就往鼻子里钻。
陈建国站在车间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抽了根烟。
从耳朵上摘下来的,早上别人递的那根。手指头有点潮,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旁边站着五个人,都是今天考七级锻工的。两个是本厂的老师傅,三个从兄弟单位调来的,不认识。没人说话,各想各的心事。
陈建国把烟吸到一半,掐了。
他不是烟瘾犯了,是手没地方搁。
十二点二十五分,孟工从车间里头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脸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这是技术科的周工,锻工考核的另一个评审。
“各位师傅,锻工七级考核,我和周工负责评审。”孟工拿着名册念了一遍名字,“一机部的陈工不参与锻工这边的工作,大家放心。考核标准一视同仁,没有特殊。”
这话说得直白。
几个考生互相看了看。有人的目光在陈建国脸上多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陈建国站得笔直,一声没吭。
他早上在厂门口就想通了一件事——卫东把自己从锻工考核里摘出去,这是对的。
不光是对的,是必须的。
他陈建国干了二十六年锻工,从学徒干到六级,锤子是一锤一锤抡出来的,手艺是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磨出来的。
要是靠儿子的关系混一个七级上去,传出去,他在厂里的脊梁骨不用要了。
更关键的是——卫东才十九岁。刚到一机部,刚站住脚。他这个当爹的要是拖了后腿,让人说闲话,那才是真的丢人。
考就考。公公正正地考。
过了是本事,没过是水平不到。
十二点四十,六个人进了车间。
工位是隔开的,每人一个操作台,一座锻炉,一套模具和工具。图纸扣在操作台上,背面朝上,等开考信号才能翻。
陈建国走到三号工位,把工具袋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锻炉里煤气管道“嘶嘶”的响。
十二点四十五,周工吹了声哨。
陈建国翻开图纸。
愣了一下。
异形件。
不是普通的轴类件或者法兰盘,是一个带三处折弯、两个不等径台阶的异形连接件。形状怪,公差紧,折弯角度要求精确到正负一度以内。
这玩意儿,是他最怵的。
六级工考核那年,他栽就栽在异形件上。当时折弯角度偏了两度,直接判不合格,第二年补考才过。那以后他见了异形件就犯怵,锻工车间的同事都知道。
陈建国盯着图纸,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但只冒了三秒。
他想起来了。
上个月,有天晚上吃完饭,卫东在院子里跟他聊天。聊的就是异形件锻造。
当时他说自己怕这个,卫东没笑话他。卫东蹲在院子里的石凳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一步一步给他拆。
“爸,异形件不难。你怕它,是因为你把三处折弯当成三个独立工序。”
“但实际上,第一处折弯的角度决定了第二处的起始位置,第二处又约束第三处。你要反过来想——先确定最后一处折弯的终点位置,倒推回来,每一步的余量就清楚了。”
“还有,你折弯的时候习惯一锤定型。别这样。”
“异形件的折弯分两锤——第一锤定位,到八成角度就停;第二锤精修,慢慢敲到位。中间量一次角度。你多花三十秒量角度,能省掉返工的二十分钟。”
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线条早就被风吹没了。但那些话,一个字没丢。
陈建国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尺寸。第二遍看公差。第三遍,在脑子里把整个锻造流程走了一遍——加热温度、保温时间、拔长顺序、折弯次序、冷却方式。
每一步都卡得上。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车间。
隔壁四号工位的老师傅已经在往炉子里送毛坯了。对面一号工位的也动手了。
陈建国没急。
他从工具袋里挑出三把锤子——两磅的、三磅的、五磅的。又抽出角度尺和游标卡尺,搁在操作台右手边,顺手够得着的位置。
量具放右手边,这是卫东教的。“别放抽屉里,别放台面后头。锻造的时候你一回头拿量具就得松手,松手就得重新找手感。放右手边,不转身就能摸到。”
准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