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眉宇间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他的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然后定住了。
我认出了他——顾衍之。
准确地说,是顾衍之认出了我。
三年前,我还在做企业法务时,曾帮他处理过一起棘手的股权纠纷案。那场官司我帮他赢了,但他给我的印象并不算好——寡言、冷漠、不近人情。我们之间所有的沟通都通过他的助理完成,他甚至没有请我吃过一顿饭。
后来我转做独立律师,便再也没有联系。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重逢。
“苏律师。”顾衍之走到我面前,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会议室里打招呼,“需要帮忙吗?”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跪在地上的苏明远,又看了看那个手持“敌敌畏”瓶子的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谢,不用。”我将手机通话记录展示给他看,“我已经报警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紧接着,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了过来。
“谁报的警?”
“是我。”我迎上前去,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这位先生手持疑似危险品,在公共走廊滋事,威胁我的人身安全。我要求警方介入处理。”
民警看了看苏明远手里的棕色瓶子,脸色立刻变了:“把瓶子放下!双手抱头,蹲下!”
苏明远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捧着农药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我不是真的要喝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手持危险品在公共场所威胁他人,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民警厉声呵斥,一把夺过瓶子,打开盖子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还真是敌敌畏!你这是寻衅滋事知道吗?跟我走!”
刘梅见状,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扑过来护住苏明远,被另一名民警拦住。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是她爸妈!这是我们的家事!”
“阿姨,这不是家事。”民警耐心但严肃地解释,“持危险品在公共场合闹事,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站在原地,看着苏明远和刘梅被民警带走的狼狈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走廊里的围观群众渐渐散去,只剩下顾衍之和他的几个随行人员还站在原地。
“苏律师,你的父母?”顾衍之问得含蓄,但眼神里已经透露出几分了然。
“名义上是。”我淡淡地说,“但今天之后,恐怕就不是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法务团队最近缺人,苏律师如果有兴趣,随时欢迎。”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简洁得不像一个集团总裁的风格。
“谢谢,我会考虑的。”
顾衍之点点头,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编剧——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偏偏安排了这样一场重逢。
回到酒店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针对父母,而是针对自己——我竟然还对他们抱有期待,以为他们会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可事实证明,他们宁愿用自杀来威胁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
可笑,真是可笑。
我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把所有的证据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法律文件——《断绝亲属关系声明》。
在中国法律框架下,亲生父母与子女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无法通过协议切断的,但我可以做到的是,通过法律手段让他们为这次的行为付出代价,同时,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我写得很慢,逐字逐句地推敲,仿佛在为一段二十多年的孽缘画上句号。
凌晨三点,我终于写完了。
合上电脑,我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稀疏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小时候,苏明远和刘梅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日子虽然紧巴,但还算和睦。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刘梅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钟去卫生院,苏明远则连夜骑着自行车去县城给我买药,来回骑了三个小时,到家时手都冻僵了。
可自从弟弟苏宇航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开始觉得女儿是赔钱货,开始觉得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给弟弟铺路。我的奖学金要交给他买手机,我的工资要给他付首付,我的身份要给他骗钱。
而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呢?
大学毕业三年了,没找到正经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还因为赌博欠了十几万的网贷,全让父母用养老金还了。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觉得他才是这个家的希望,而我,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掉的工具。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不那么愤怒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悲凉。
罪,根据刑法。事情败露后,那个人直接被开除了,还被警方带走调查。
至于苏明远和刘梅,他们的案子也很快就有了结果。
警方调取了银行的监控录像,确认了是他们拿着伪造的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冒用我的身份去领取了抚恤金。十二万八千元,分两次取走,一次是现金,一次转到了苏宇航的银行卡里。
苏宇航也被叫去问话了,但他坚持说自己不知道这笔钱是诈骗所得,只以为是父母给他的零花钱。警方核实了他的说辞,发现他确实全程没有参与,就把他放了。
但这件事在亲戚圈子里传开后,苏宇航的女朋友直接跟他分手了,理由是“不想嫁给诈骗犯的儿子”。
苏明远和刘梅的认罪态度倒是很好,大概是因为证据确凿,抵赖也没用。
他们不仅承认了所有罪行,还主动退回了十二万八千元的抚恤金,包括那个已经买了的金镯子,也被低价变卖后凑钱退了回去。
周远师兄说得对,他们的认罪态度好,又是初犯,加上主动退赃,最后法院判了诈骗罪成立,但缓刑两年,不用坐牢。
不过,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的罪名,因为是数罪并罚,法院判了他们各八个月有期徒刑,缓刑一年。
也就是说,虽然不用坐牢,但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刑事案底,以后找工作、贷款、出门旅游,都会受到影响。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远远地看着被告席上的苏明远和刘梅。
他们比半个月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刘梅一直在哭,不是以前那种撒泼打滚的哭,而是默默的、绝望的流泪。
苏明远倒是没哭,但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上的我。
法官宣读完判决书,法警把他们带出法庭时,刘梅忽然挣脱法警的手,朝我扑过来。
法警反应很快,立刻拦住了她。
“颜颜!”刘梅哭喊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妈妈一次?就一次!”
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
“刘梅女士,”我说,“我愿意原谅你,但我不会撤诉,也不会为你求情。你犯了法,就应该接受法律的惩罚。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你应该自己走完。”
刘梅彻底崩溃了,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苏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被法警带走了。
走出法院时,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释然。
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活在他们的阴影里,活在他们“你是女儿你就应该为弟弟牺牲一切”的绑架里。我拼命努力,拼命往上爬,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口中的“赔钱货”。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从来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我就是我,苏清颜,一个优秀的律师,一个独立的女性,一个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人。
“苏律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到顾衍之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顾总?你怎么在这里?”
“来办点事。”他没有解释是什么事,只是走过来把咖啡递给我,“顺路给你带了一杯。”
我接过咖啡,温度刚好,是我喜欢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上次帮你打官司,你助理说的。”顾衍之淡淡地说,“她说你每次加班都要喝三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越苦越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顾衍之微微勾起嘴角,“苏律师,我等你的答复已经等了半个月了,你再不给我回复,我就要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然后慢慢变成一种醇厚的回甘。
“顾总,”我说,“你的offer还算数吗?”
“当然。”
“那好,”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衍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合作愉快,苏律师。”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想起陆秀英的墓,想起那个孤独的老人,想起她那笔被冒领的抚恤金。如今,钱已经退回去了,相关部门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件事总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至于苏明远和刘梅,我相信他们会在这两年的缓刑期里好好反思。如果他们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真心悔改,我还是会去看他们的。
毕竟,他们是我的父母。
但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再是以前的绑架与被绑架,控制与被控制。
而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互相尊重,彼此安好。
如果不是,那就算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苏律师,明天上午有个新案子,客户指定要您代理。”
“什么案子?”我回。
“一个女大学生被父母冒用身份贷款的案子,跟您的经历有点像。她是在网上看到你的报道后,专门找过来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被亲情绑架,被所谓的“孝道”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不敢反抗,不敢说不,只能默默忍受,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我不想做这样的人。
我也不希望我的当事人做这样的人。
顾衍之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夕阳,忽然说:“苏律师,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傍晚的天空特别好看?”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幕,点点头。
“是啊,特别好看。”
就像我的人生,经历了阴霾和风雨,终于迎来了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