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
四位顾命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像四把带着倒刺的刀。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秋月。
这是定国公府陪嫁进来的丫头。
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定国公岑远道,亲自塞到我身边的人。
裴寂砚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太后,您自己的贴身宫女都指认了。”
“您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闪过半个月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
我被人用麻袋套着,从破庙里直接扔进了定国公府的后院。
岑远道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粗鄙不堪。”
他身边的贵妇人捂着鼻子。
“老爷,这就是当年丢在乡下的那个孽障?真能代替娇娇进宫吗?”
岑远道冷哼。
“老皇帝快咽气了,娇娇是我千娇百宠养大的,怎么能去守活寡甚至殉葬?”
“她既然是岑家的血脉,就该为岑家尽忠。”
于是,我被换上了华丽的喜服。
她们甚至没教我认一个字,只教了我怎么下跪,怎么端着架子不说话。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塞进花轿,成了大容朝的继后。
谁知道老皇帝命硬,硬是拖了五天才死。
我从皇后,变成了太后。
而现在,他们拿着我看不懂的鬼画符,逼我认罪。
“秋月。”
我收回思绪,看向地上的人。
“你说,哀家每晚都在写信?”
秋月不敢看我,只能盯着地面。
“是是的。”
我问。
“哀家用的是哪支笔?什么墨?”
秋月磕巴了一下。
“是是您从国公府带来的那支湖笔,用的是徽墨。”
柳莺时立刻接话。
“太后娘娘从前在闺中便有才女之名,对笔墨极其讲究,这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
陆景湛翻开卷宗。
“微臣查验过信件,确实是上好的徽墨。”
他看向我。
“太后娘娘,细节完全吻合。”
我笑了。
“吻合?”
我盯着秋月。
“那你再告诉各位大人,哀家写信的时候,是先写字,还是先盖印?”
秋月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柳莺时。
柳莺时立刻低头擦眼泪,避开了她的视线。
秋月咬牙。
“自自然是先写字,再盖印。”
我点头。
“很有道理。”
裴寂砚皱眉。
“太后到底想说什么?是在拖延时间吗?”
我没理他,看着沈逾白递到我面前的笔。
“沈大人,你一定要哀家写这份自辩书?”
沈逾白毫不退让。
“是。”
“太后若坦荡,便当众写下自辩懿旨。”
“微臣会拿去与信件核对笔迹。”
“若不同,微臣愿以死谢罪。”
“若相同”
他猛地磕了一个头。
“微臣请太后,还政于陛下,自请废黜!”
霍枭大喝一声。
“臣附议!”
陆景湛合上卷宗。
“臣附议。”
裴寂砚看着我,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臣,附议。”
柳莺时哭得快要晕厥过去。
她身边的嬷嬷死死扶着她。
“娘娘,您这是何苦啊,太后要您死,您怎么斗得过啊!”
柳莺时虚弱地靠在嬷嬷怀里。
“我只求几位大人,保住我的渊儿”
容祈吓得从龙椅上溜下来,躲到我身后。
“母后,他们好凶。”
我把他拉出来,护在怀里。
“别怕。”
我看着阶下这群自诩大义的男人。
他们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了所有的真相。
他们觉得我恶毒,觉得我嫉妒,觉得我容不下先帝的宠妃。
可他们谁都没有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当这个太后。
“太后!”
裴寂砚提高声音。
“纸笔皆在,请!”
他一甩袖子,两个太监立刻抬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小案上来,摆在我面前。
上等的宣纸铺开,镇纸压平。
墨香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柳莺时透过指缝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知道我在定国公府的底细吗?
她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坐在这里的是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定国公府嫡女,岑娇娇。
而岑娇娇,确实写得一手好飞白体。
我看着那张白纸。
就像看着一个吃人的深渊。
我不能写。
只要我动笔,不管我画出什么鬼画符,他们立刻就会发现我不是岑娇娇。
欺君之罪,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我倒是不在乎定国公府那帮人的死活。
但我不想死。
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吃人的村子里活下来。
“哀家”
我刚开口,柳莺时突然发出尖锐的哭声。
“太后娘娘!您若是写不出来,是不是就证明您心虚了?”
她猛地挣脱嬷嬷,朝着殿柱冲过去。
“既然娘娘要臣妾死,臣妾今日就死在娘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