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已定。
随着御林军的涌入,沈家的私卫瞬间土崩瓦解。
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当不绝。
沈惊鸿被两名御林军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头上的官帽掉了,发髻散乱,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不服!”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双眼通红地盯着宋战。
“我沈家三代忠良,为了大业呕心沥血!”
“皇上怎么会相信你这个武夫的谗言!”
宋战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因为不需要他说话。
人群分开。
林晚樱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昨天的喜服。
只是脸色不再苍白如纸,而是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决绝。
她走到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你还敢提忠良?”
林晚樱猛地拉开袖子。
将那满是刀疤的手腕举到他眼前。
“你沈家老太君的命,是用我林家十八条人命,和这满手的血换来的!”
“你们以国公府的安危相要挟,逼我做药引。”
“不仅如此,你还私通藩王,暗囤兵器!”
“这些账本,我已经全部呈交给了圣上!”
沈惊鸿看着林晚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柔弱的女子。
“你你这个贱人!”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扑向林晚樱。
却被御林军一刀柄重重地砸在后脑上,晕了过去。
宋夏荷瘫坐在泥水里。
看着这逆转的一幕,彻底傻了。
“怎么会这样”
“侯爷明明说,沈家必胜的”
宋战没有看她。
只是挥了挥手,让管家把她拖回了后院。
“以后,不许她再踏出房门半步。”
这场惊心动魄的叛乱,就这样在清晨的雨水中被浇灭。
沈家被抄家灭族。
沈惊鸿被判了凌迟处死。
那一天。
我和周牧去监斩。
看着他在台上哀嚎。
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深深的释然。
我转过头。
看着身边的周牧。
他依然穿着那身鸦青色的武士服。
腰背挺直。
只是脸上没有了那张玄铁面具。
那道刀疤在阳光下,已经不再显得狰狞。
反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坚毅。
我伸手握住他长满老茧的手。
“回家吧。”
我说。
他低头看着我。
右眼里泛起一丝温柔的光。
“好。”
一年后。
宋战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好转。
他辞去了镇北大将军的职务,把兵权交还给了皇上。
在京郊买了一处宅子,安心养老。
至于我。
我和周牧搬出了那个破旧的副尉府。
皇上念在宋家和周牧护驾有功。
封周牧为禁军统领,赐了座大宅子。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我正坐在暖阁里绣花。
依然是绣荷包。
只不过这次,针脚要细密得多。
门帘被掀开。
周牧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今天路过西街,买了你爱吃的梅花糕。”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
动作轻柔地替我把手炉换了新炭。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拉着他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
“周牧。”
我看着他,笑着说。
“太医今天来过了。”
他愣了一下。
眼神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胃又疼了?”
“我这就去熬药。”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
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呆子。”
“太医说,你马上就要当爹了。”
周牧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
那道贯穿左脸的刀疤,跟着肌肉的颤动微微抽搐。
“当爹?”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砂。
我点点头。
拉着他满是粗茧的手,紧紧贴在我的小腹上。
“是啊,你要有自己的血脉了,周统领。”
扑通一声。
他突然单膝跪在软榻前。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七尺男儿,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不敢用力。
手掌虚虚地罩在我的衣服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我周牧,这种命如草芥的孤儿,也能有家”
“也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语无伦次。
猛地把头埋在我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温热的眼泪瞬间浸透了我的裙摆。
我摸着他粗硬的头发,眼眶也跟着酸涩起来。
“傻瓜。”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根。”
第二天。
我爹的马车就风风火火地堵在了统领府门口。
他没穿他那身吓人的甲胄,裹着件厚实的黑狐裘。
一进门,就指挥着十几个家丁往院子里搬东西。
“这根百年老参,拿去库房收好,每天切片炖鸡。”
“这几匹进贡的软烟罗,全留着给我外孙做襁褓。”
我靠在暖阁的门框上看着他。
“爹,你这是要把你的老本都搬空吗?”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
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老子的东西不给我外孙,难道带进棺材里?”
周牧从回廊那边快步走过来。
恭恭敬敬地接过我爹手里的马鞭。
“岳父,外面风大,进去喝口热茶。”
我爹站定脚步,上下打量着周牧。
眼神极其复杂。
当初那个被他一道军令状逼着娶我的穷小子,如今肩膀宽阔,已经能撑起一片天了。
“周牧。”
“小婿在。”
“我把命根子交给你,你护住了。”
我爹拍了拍周牧的肩膀,声音罕见地有些发颤。
“没给我宋战丢人。”
周牧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极低。
午膳的时候,我爹让周牧陪他喝了两杯他最爱的烧刀子。
酒意微醺。
他突然放下酒杯,直直地看着我。
“还怨爹当初那巴掌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眼前浮现出两年前,书房里那个红着眼眶、吼出平生唯一一句重话的老头。
“嫁,或者从今天起,你没有爹。”
我眼底一热。
把一块最肥美的鱼肚子夹到他碗里。
“不怨了。”
“要不是爹那巴掌,我这辈子就毁在沈惊鸿那个畜生手里了。”
听到沈惊鸿的名字。
我爹冷笑了一声。
“沈家那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带兵打了一辈子仗,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我早就看出他心术不正,满眼都是权力的算计。”
他叹了口气。
“你当初被他那张好皮囊迷了心窍。”
“爹要是跟你讲道理,你听得进去吗?只能下狠手劈醒你。”
我低头扒饭。
鼻尖酸得厉害。
“行了,大喜的日子,不提死人。”
“宋夏荷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一心想攀高枝、最后跟沈惊鸿勾搭成奸的庶妹。
我爹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
“疯了。”
“沈家抄家那天,她亲眼看着沈惊鸿被拖走,吓破了胆。”
“现在每天在柴房里抱着个破枕头,喊着要做国公夫人。”
我垂下眼帘。
心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深深的冷漠。
自己选的绝路,跪着也得走完。
“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这府里,就别提她了。”
“嫌晦气。”
我爹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怀胎十月的日子,周牧简直把我供成了活祖宗。
他白日里在宫中当差,雷厉风行,铁面无私。
晚上一回府,就脱了官服,变成了一只只围着我转的大型犬。
隆冬的半夜。
我突然馋城南那家铺子的酸梅糕。
他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翻墙出去。
回来时带着一身冰冷的夜露。
却把裹在怀里温热的纸包,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趁热吃。”
他看着我一口气连吃了三个,喉结滚了滚。
我坏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个。
他猝不及防地咬下去。
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那道刀疤都挤成了一团。
我笑倒在被炉里。
“周牧,你这副样子要是被你的下属看见。”
“禁军统领的威严可就全没了。”
他拿帕子仔细替我擦去嘴角的糕渣。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在外面是统领。”
“在你面前,我只是周牧。”
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哑。
“你要我的命,我都给。”
我敛起笑容,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我要你好好活着,陪我和孩子岁岁年年。”
他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
握住我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好。”
第二年立秋,我发动了。
整整疼了一天一夜。
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人一寸寸敲碎了重组。
周牧在产房外,差点把那把玄铁剑的剑柄捏碎。
稳婆出来报喜的时候,满脸堆笑。
“恭喜周统领,是个千金!”
周牧连看都没看稳婆怀里的孩子一眼。
直接冲进产房。
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死死握住我满是冷汗的手。
他浑身都在抖,连声音都是碎的。
“不生了。”
“阿微,以后再也不生了。”
我虚弱地看着他,觉得好笑又心疼。
“哪有当爹的,连自己孩子都不看一眼的。”
他把脸贴在我的掌心,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谁都没你重要。”
“我只要你活着。”
是个女儿。
我爹抱着那个软糯的小团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长得像我闺女,漂亮!”
周牧给她取名叫周慕宋。
慕宋。
简单直白得没有任何文人的弯弯绕绕。
却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最赤诚、最滚烫的告白。
满月宴那天。
我在暖阁里给孩子喂完奶。
周牧端着一碗撇去浮油的鸡汤走进来。
他走到我身后,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
轻轻插进我的发髻。
那是成婚前,我拍在桌上威胁我爹的那根玉簪。
如今,断裂的地方被周牧用金丝巧妙地镶嵌在一起。
比原来更加耀眼。
“在看什么?”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天空高远。
是当年镇北大将军府校场的方向。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坚实心跳。
“在看命运。”
校场比武那日,我偷偷从角楼往下望,望的是白马银枪的沈惊鸿。
以为那是鲜衣怒马的良人。
直到撞破南墙,见血封喉。
才明白那是一条尸骨无存的死路。
我才真正懂得。
爹那道不近人情的军令状,替我挡掉的是家破人亡的深渊。
而硬塞给我的。
是一个愿意用命托住我的无价之宝。
“周牧。”
“我在。”
“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他低下头,唇瓣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
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周牧,此生唯你不负。”
窗外的秋风拂过庭院。
树叶沙沙作响。
岁月漫长,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