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业二十三年,亲手接生过一万两千个孩子。

早产的、脐带绕颈的、胎盘前置的,从我手里出去的婴儿,没丢过一条命。

"全国十佳产科医生"的证书摞起来比病历还厚。

今晚值班本来不是我的班。

但四十五岁高龄产妇姜茹突发早产。

三胞胎,羊水已破,宫口开了四指。

b超显示老大臀位,老三心率不稳,必须紧急手术。

产妇丈夫在走廊里急得满头是汗,一遍遍问护士:

"沈医生呢?沈医生到了没有?"

主刀医生打了七个电话把我从家里叫过来。

"沈医生,胎心八十了,再不进去孩子保不住!"

我换好手术服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住了。

"这台手术,我不上。"

产妇的哭喊声穿过三道门传出来。

主刀医生直接冲我吼:

"沈芝黎!你疯了吗?三条命你担得起吗?!"

我把手术帽摘了下来,转身走了。

"换别人谁都行,这个人我救不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抢救室走廊里,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姜茹的丈夫。

屈绍祺。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从等候区扑了过来。

膝盖重重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沈医生!我求求你!”

他死死拽住我白大褂的下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里面是我老婆!是我等了十年的三个孩子!”

“他们说只有你能做这种高难度手术,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把头往地上磕。

一下,两下。

光洁的走廊地板上瞬间洇出一滩刺眼的血迹。

主刀医生柏修文从半开的手术室门缝里冲出来。

他手里还举着带血的止血钳。

双眼熬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芝黎,你是不是人?!”

“胎心已经掉到七十了!姜茹宫缩乏力,现在只能硬剖!”

“老大是臀位,老三脐带绕颈三周,除了你,这院里谁能保证三十分钟内把三个孩子完好无损地掏出来?”

我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屈绍祺。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泛起青白色。

连我的白大褂领口都被扯得变形了。

“放手。”我声音很平。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屈绍祺不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抬起那张沾满鲜血的脸,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厉。

“沈医生,是不是因为我没给红包?”

“只要你肯救,我卖房卖血都给你!求你别走!”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家属,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部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举了起来。

黑洞洞的摄像头,全部对准了我的脸。

“这医生怎么回事啊?要红包才肯救人?”

“太缺德了吧!里面可是四条人命啊!”

“拍下来!发到网上去,让大家看看市中心医院的十佳医生是个什么货色!”

“连家属都下跪磕头了,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铁石心肠吗?”

谩骂声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副院长游景山带着两个保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领带都跑歪了,脑门上全是冷汗。

“沈芝黎!你在这里干什么!”

游景山一把推开围观的人群,压低声音冲我吼。

“立刻去刷手!穿衣服进去!”

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说过,这台手术我不接。”

游景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手机镜头。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咬牙切齿的威胁。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这是三胞胎高龄产妇!一旦死在手术台上,那就是全市级的医疗事故!”

“出了事医院担着!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人给我剖出来!”

“这锅,你们担不起。”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屈绍祺手里生硬地拽出了我的白大褂。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柏修文在手术室门口急得直跳脚。

“游院!别跟她废话了!姜茹大出血了!”

“再不剖就来不及了!”

游景山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我发抖。

“沈芝黎,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走廊,我明天就停你的职!吊销你的行医资格!”

“随你。”

我靠在走廊对面冰冷的瓷砖墙上。

双手插进口袋里。

“既然来不及了,柏医生,还不进去开刀?”

柏修文狠狠把手里的病历本砸在墙上。

纸页像雪片一样散落一地。

“沈芝黎,你会有报应的!”

他咒骂了一句,转身冲进手术室,“砰”地一声用脚踹上了大门。

手术室上方的手术中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屈绍祺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绝望的丈夫。

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腿,却还在盘算着怎么咬断别人脖子的毒蛇。

但我没有躲闪。

我迎着他的目光,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也知道,如果刚才我真的走上了那张手术台。

现在躺在里面的姜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