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去电视柜里拿出家庭相册。
家里穷,我们家前二十年没拍多少张照片。
每一张我都很珍惜。
但现在,这些承载我所有回忆的照片,都被换了脸。
三岁时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女孩不是我。
中考考了全市第一,记者拍的全家福里,没有我。
高中毕业……
“妈,”我声音干得颤抖,“这什么意思?”
妈妈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相册,语气淡然:
“莹莹也想有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时光呀,就按她的意思弄了呗。”
“反正你的照片你平时又不会翻出来看,放那也是落灰。”
爸爸从饭碗里抬起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相册,露出个憨厚的笑:
“你别说,莹莹和我们长得还真像,把你换成她以后,这照片看着更像一家三口了。”
他就这样,对着我被抹掉的前半生,满意地笑了。
妈妈边咀嚼边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反正你俩都是我们女儿,全家福上放谁不是放。”
“行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莹莹自始至终没发一言,此刻才抬头看着我,得意地弯了弯眼睛。
第二天傍晚吃完饭没下雨,爸妈要带着莹莹下楼散步。
我本没想去,但听到妈妈那句:“小弦,你就在家歇着吧。”
我心中又开始窝火。
“我也要消食,一起去。”
妈妈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没反对。
刚下单元楼,一个大婶就激动地朝我们冲了上来。
“哎呀莹莹!上次你帮我家小子支的那个理财招,这个月赚了好多!”
大婶抓着莹莹的手,“你啥时候再来我家坐坐?他爸说有些新的投资想法想问问你。”
妈妈笑眯眯地接过话头:“那有啥不行的,我家莹莹乐于助人,有需要你叫她就行。”
又走了没几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兜保养机油,硬要塞给莹莹。
“莹莹,太谢谢你了!我家孩子高考志愿按你指导的填,真被心仪的学校和专业录取了。”
“手机上的那些ai比起你,真是差远了!”
莹莹接过机油,笑呵呵道:“举手之劳,您太客气了。是您的孩子自己有实力。”
这话说得对方笑得合不拢嘴。
妈妈也得意极了,“这丫头打小就聪明,随我。”
那中年女人这时候才注意到我,她笑着问妈妈:“这位是——”
我妈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
她和我爸对视了一眼。
短暂的两秒里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我妈转过头,冲那个邻居笑了笑:
“哦,她啊。”
“亲戚家的孩子,来住几天。”
夕阳本来暖烘烘的,但我觉得身上忽然冷极了,冷到了心里。
中年女人离开后,我平静地问爸妈:
“你们不仅注销我的身份和户口,干脆还不认我了是吗?”
妈妈不满道:“你一两年回不了一次家,单位名字还保密。街坊邻居问起来我们都不方便说。”
“神神秘秘的,人家肯定以为我们有个没出息的闺女。
她无辜地摊开双手。
“所以说,我们认下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纯招惹闲话。”
“还是莹莹好,那么优秀又拿得出手,只会给我们长脸。”
说完后,他们就默契地同时抬脚继续向前走。
我站在原地,几乎要气笑了。
我家曾是村里穷得出名的那一户。
爷爷奶奶双双重病,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连我上初中的生活费都拿不出来。
要不是有好心人资助,我初二那年就要被他们叫出去打工。
后来我靠自己兼职和奖学金一路读到博士毕业。
工作后,分的福利房给他们住;他们想要ai人陪伴,我动用关系申请到莹莹。
每个月的工资,两万打给他们做生活费,剩下三万拿去支付莹莹的费用。
他们不用再下地,不用打工看人脸色,安安心心在城市提前开始养老生活。
我对他们倾尽所有。
到头来,却成了拿不出手的、亲戚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