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早已答应,准许我参加这次试炼大会。”
宋砚州闻言骤然蹙眉,心底全然不信。
他再清楚不过,本届试炼规矩严苛,每峰仅能推选一人入场。
沈霁如今身上魔气隐现,师祖绝不可能让她代表泽湖峰现世。
一旦仙门百家窥见她体内魔气,整个逍遥宗都会沦为笑柄。
沈霁望着他全然猜忌的模样,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想要我把忘川剑交出去也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宋砚州不耐蹙眉:“你又要闹什么事端?”
“别多想,”沈霁拿出身体里被抽离下来的四枚锁灵钉,“我要你亲手将锁灵钉还给苏小师妹,给她种下。”
宋砚州闻言,当即呵斥道:“你疯了?锁灵钉伤及本源,对灵儿损耗极大,你怎会提出这般刻薄要求!”
沈霁垂眸,一声反问刺破他的偏袒:“我自然知晓其中痛楚,可你不是亲口下令钉在我身上?”
“你怎么没想过我也会疼?难道就因为我是魔星,天生就该承受这种莫须有的污蔑?”
“本就是你有错在先,冥顽不灵,半点不知悔改。”
宋砚州字字向着苏灵儿。
“我早已说过,我从未加害于她,从头到尾都是你不肯信我。”沈霁反驳道。
宋砚州一愣。
她抿了抿唇角,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极轻:“信她一面之词,从未给过我半句辩解的余地。”
“到底谁才是那个在三生石上和你有牵绊的人?”
宋砚州皱眉看着沈霁:“灵儿心性纯粹,绝不会捏造是非拿自身修为开玩笑。”
他的话如一把锋利的利刃再次刺进她的心脏。
沈霁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所以我是魔星,我心性恶毒,活该承受这一切?”
话音落下,她看到的是宋砚州满目失望的神色。
“阿霁,你能体谅为师的对不对?”
“这次试炼关乎青云锋和为师,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参加,只能灵儿去参加。”
“可我才是你的亲传弟子。”
“你就非要和灵儿比,你如今是我的妻,一个亲传弟子的名分你都要和灵儿争。”
沈霁直直凝着他冷漠偏心的眉眼,抛出最戳心的一问。
“这百年夫妻名分里,你早已同她双修过,对不对?”
宋砚州瞬间缄默,一语不发。
沉默便是最伤人的答案。
心底积攒百年的情意寸寸崩塌。
因为那夜,她心里刚生的一丝愧疚,全然被宋砚州一击击破。
沈霁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释怀又悲凉地轻笑一声:“罢了,这柄剑,你拿走便是。”
宋砚州眉眼冷疏,依旧失望的语气:“你有话都可以和我说,就非要和我闹,和我置气不可?”
“等这次试炼大会结束,我会向师祖替你求情。”
这是他身为一宗之主最大的让步。
沈霁明白了,她压着心里的酸楚,她看着宋砚州:“你觉得还在和你置气?”
宋砚州已经失望的眼神看着沈霁:“不是置气,你为何要去跳诛仙台,有没有和我赌气,你心里明白。”
“以你冲动行事的作风,在师祖这里潜心思过,也是为了你好,等将来你就能学明白如何做好一宗之主夫人,何为气度。”
“我当初就是因为你听话懂事,才会娶你,可你这百年越来越退后。”
“但我不怪你,你是魔星体质,心性不必常人,需要时间慢慢改。”
视线和他那双眼睛对上,沈霁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外人眼前清廉端方的宋砚州,人人都说他是仙门百家的楷模。
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一宗之主,他懂得如如何管理门下弟子,如何用疏离威胁他人,拿剑刺人心最痛。
沈霁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在他当年毫不犹豫将她带回宗门的时候,在他亲口说出娶她的时候,他曾经给过她片刻家和温暖。
新婚那日,他也曾对她流露出柔情,他们也曾短短地做过一天的夫妻。
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她突然就想不明白了!
要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被苏灵儿一一挑拨的,也不全是。
是他从始至终眼里都没有对她有过信任。
她说得没一句话,解释的没一件事情,或许到了他的耳朵里,就成了她的狡辩和恶意。
或许当年她就不该和他回到逍遥宗,他说娶她的时候,她不该那么早答应。
她以为十八年的相处够长久了!
原来百年的相守才是最难熬!
既如此,说什么都没意思,解释任何没有意义。
沈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前不久写好的那副和离书拿了出来。
上次没被他一掌震碎。
她眼神直勾勾看着宋砚州:“我当年已凡人的婚礼习俗嫁你,你要拿回我们的定情灵剑,这封和离书一并给你。”
宋砚州眉间皱起,声音满是失望:“次次如此,毫无意义。”
接着一阵沉默,良久后传来一声冷讽的讥笑:“除非三生石毁,就算你死你都是我宋砚州的妻。”
说话间,他再一次一掌捏碎那封和离书,夺过她手中的那把忘川剑。
他不信,离开逍遥宗谁还会收留她。
离开他,以她魔星身份,出去之后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就因为她惩罚了她,所以她一时闹脾气。
宋砚州自知这次惩罚有点过了,但他丝毫未曾察觉沈霁眼底彻底熄灭的爱意,他接过灵剑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步履决绝,未曾回头看一眼。
却不知,沈霁的退让,不是妥协。
风过泽湖,吹散了最后一点争执的余温。
从前她拼命辩解,苦苦纠缠,只求他一句相信。
看他带着佩剑离去那刻,满心都是对苏灵儿的温柔周全,留给她的只余下满地狼藉的过往。
沈霁站在廊下——
尘不渡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开口:“精心养着你,不是让你浪费灵药。”
沈霁一抬眼,就对上一双清冷疏离的眉眼。
她没想到,会被尘不到看见她此刻最心死落寞的一幕。
他负手而来,历来清冷疏离的脸庞上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唯一身形雅致,如雪山松木,白衣覆身,立于漫天湖雾之间,清冷疏离,不染尘俗。
也对,整个湖泽峰都是他的。
深吸一口气,沈霁张张口,想诉说心里的委屈,却发现眼前之人,并不是她能够倾述之人。
整个逍遥宗,唯一能听她唠叨的少幸已经离开了!
从此往后只有她一个异类,孤身一人。
她不再要宋砚州的偏爱,也不想要他的亏欠。
尘不渡看着她眼含泪光,视线与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睛对上。
他素来寡情淡欲,万事不入心,可此刻对上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光,那颗沉寂千载、不为世事所动的道心,竟猝不及防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