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乌夏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赶紧点头,手忙脚乱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钱包,把身份证抽出来递过去。
“成年了成年了。”
身份证上确实是她的脸,出生日期也是真实的。
刚满十八岁,合法合规,童叟无欺。
女店员接过去仔细核对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熟练地扫码收款。
乌夏夏把那盒烟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又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乖乖待在里面。
任务完成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她选了一杯关东煮,热气从杯口往上冒,把她的指尖捂得暖融融的。
她端着纸杯,走到窗边的高脚凳坐下。
窗外是安静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的光扫过玻璃,又消失不见。
乌夏夏咬了一口萝卜,软糯的,吸饱了汤,热乎乎的。
她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热气熏的她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雾。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萝卜在嘴里化开,咸咸的,鲜鲜的,但吃到后面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从那个潮湿温暖的南方城市,一路坐火车北上,车窗外的风景从绿变黄,从水田变旱地,从一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连空气都干燥得让人嘴唇起皮的北方小城。
——
一个月前。
g市,家里。
客厅的灯开着,两只行李箱摊在地上,乌夏夏的妈妈林知意正蹲在旁边往里面塞东西。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掉下来好几缕,也没空去撩。
“夏夏。”她头都没抬,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你的厚衣服都收好了没有?北城比这边冷得多,别到时候喊冷。”
“收好了。”乌夏夏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林知意又往自己那只箱子里塞了一本书,拍了拍封面的灰,塞到最底下。
她是那种做什么事都雷厉风行的女人,说话快,走路快,吃饭也快。
在乌夏夏的印象里,母亲好像永远在赶时间。
赶着上班,赶着出差,赶着做完手头的工作,以至于她很少能陪着乌夏夏。
不是说她不爱女儿,她爱。
只是她的爱从来不黏糊,她表达爱的方式是给乌夏夏买最好的台灯,最厚的羽绒服,最全的教辅资料,以及——
“到了新家,要听余叔叔的话。”林知意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乌夏夏,语气软了一点,“余叔叔工作做得很好,我们搬到北城去住,你和哥哥要互相照顾,好吗?”
乌夏夏点了点头,却没把互相照顾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想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妈妈和余叔叔都还在。
至于余池拓。
她知道有这个人。
母亲的新对象余柏渊的儿子。
为什么说是新对象?因为她的母亲为了不耽误工作,连婚都还没和继父结。
余池拓到现在都只是她名义上的继兄。
乌夏夏记得他比自己大半岁,一样是高三,成绩很好。
照片上看过一眼,很白,长得不错,表情不多。
当时乌夏夏的评价是: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她也没去多想。
不好相处就少说话,少说话就少冲突,少冲突就能和平共处。
多简单的事。
可她错了。
到了新家之后,她才知道母亲说的“互相照顾”到底是什么意思。
余柏渊和林知意的工作,都和林业鸟类保护有关。
说起来乌夏夏也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母亲和继父是同一个项目的同事,那个项目在邻市的一个自然保护区,项目周期很长,他们不得不住在那边的职工宿舍。
周末偶尔回来,平时不在。
也就是说,这个偌大的房间,大部分时间,就只有她和余池拓两个人。
单独相处的机会暴增之后,余池拓居然连那层勉强的礼貌都懒得维持了。
故意把她关在门外,“不小心”弄坏她的东西,冷言冷语更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都能听见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乌夏夏一开始还会在心里给他找理由,觉得他只是暂时接受不了家庭重组,才这样处处针对她的。
谁家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都会不舒服的,忍一忍,也许哪天他就觉得没意思了,就不作了。
她就这样一直忍着。
忍到上周。
那天傍晚,余池拓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
乌夏夏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是她妈妈的那本鸟类图鉴。
深绿色的封面,边角已经卷了,林知意出差时常年在包里塞着这本书,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整天看这些东西,能有什么出息。”余池拓翻了一页,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乌夏夏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没听过他的冷言冷语。
骂她笨,骂她碍事,骂她走路声音大,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说的是她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清楚地开了口:“我妈妈的研究很有意义的,比你——”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余池拓又向她投来了那威胁的眼神。
她不再说话了。
可余池拓还在纠缠。
“比我什么?”
他把图鉴合上,往旁边一扔,书在桌面上滑了一下。
“嗯?你说啊?”
他站起来。
“研究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在浪费资源装模作样而已!”
乌夏夏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跟这种人吵架没有意义。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那抹轻蔑的笑,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在意的那个地方。
“有用没用也不是你说了算。”她故作镇定的开口,“至少她不会像你妈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开。”
话一出口,乌夏夏就后悔了。
余池拓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那种漫不经心的嘲讽,像是被人一把扯下来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冰冷。
暴戾。
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