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那个透明面罩滚到妈妈脚边。
面罩边缘沾着白色胶点。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这是安安的备用面罩。”
没人接她的话。
储物间的味道冲出来。
物业叔叔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保姆阿姨直接哭出了声。
爸爸推开妈妈,冲进来。
“星星!”
我站在门边,也跟着往里看。
木地板包装倒在地上,纸箱泡软后塌成一团,白色胶液从墙角一直流到门口。
我的小鞋子陷在里面。
鞋尖朝着门。
我看见自己躺在地上。
黄色裙子黏在腿上,胳膊蜷在胸前,手指上全是黑色铅笔灰。
门板内侧有一排小小的黑指印。
从低到高。
又从高到低。
爸爸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
“星星,爸爸来了。”
他伸手想抱我。
物业叔叔一把拦住他。
“别碰,先通风,先叫急救。”
爸爸甩开他的手。
“她怕冷,我抱她出来。”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钥匙齿扎进她掌心。
她没松开。
她只盯着地上的我。
“星星。”
她喊得很轻。
我想应她。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半透明的。
指尖穿过了妈妈掉在地上的缴费单。
我又去碰爸爸的肩膀。
手也穿了过去。
原来我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急救人员很快上来。
他们戴上口罩,把窗户打开,又检查墙上的排风扇。
“没接线。”
有人说。
“里面长期密闭,装修胶和清洁剂挥发,孩子待了这么久,很危险。”
妈妈听到“这么久”三个字,整个人抖了一下。
爸爸趴在我身边,不停喊我。
“星星,睁眼。爸爸给你买面包了,你不是最喜欢吃那个吗?”
我看向客厅。
茶几上的面包还在。
包装袋鼓鼓的,没有拆。
医生开始按压我的胸口。
爸爸在旁边数。
数到二十的时候,他的声音断了。
妈妈往前走了一步,被保姆阿姨扶住。
“她刚才还会拍门。”
妈妈说。
“我听见过的。她拍了门。”
保姆阿姨哭着看她。
“太太,我也听见了。”
她手里还抓着药箱袋子。
里面几个蓝色瓶子撞在一起。
“大小姐一直喊药错了。她还写了纸条,在门缝下面。”
物业叔叔蹲下,从门边捡起那团泡烂的纸板。
纸板已经看不出字。
只有一点铅笔灰混在胶液里。
爸爸看着那团纸,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纸条?”
保姆阿姨点头。
“我看到门缝边有东西,但被踩脏了。”
爸爸的视线落到自己鞋底。
黑色皮鞋边缘,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纸屑。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是我踩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粗。
“她让我看纸,我没看。”
医生停下动作,看了眼旁边的急救仪器。
那条线没有跳起来。
屋里忽然安静。
我听见妈妈的钥匙掉在地上。
医生摘下听诊器,声音很低。
“孩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爸爸还跪在地上。
他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心里,攥着一小片药盒说明书。
急救医生掰不开。
最后是物业叔叔拿来镊子,一点点夹出来。
纸片被汗和胶水泡皱了。
上面有一行小字,被铅笔圈得很重。
禁止混入含氯清洁剂。
妈妈看见那行字,忽然弯下腰,吐了出来。
爸爸伸手去接那张纸。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碰了三次都没碰到。
警察赶到的时候,客厅灯全开了。
白光照进储物间。
门板上的黑指印,一道一道,全露了出来。
最低的那道在门缝边。
最高的那道,也只到妈妈腰那么高。
警察问:“谁把孩子锁进去的?”
没人说话。
妈妈跪在门口,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警察又问了一遍。
“谁锁的门?”
妈妈抬起头。
她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金属齿上,有一小块干掉的白色胶。
6
警察把妈妈手里的钥匙装进证物袋。
透明袋口封上的时候,妈妈的手还悬在半空。
爸爸坐在储物间门口,背靠着墙。
衬衫前襟沾了白色胶水,膝盖上也全是灰。
急救人员把我的身体抬出来时,他伸手去拦。
警察按住他的肩。
“先生,孩子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爸爸的手抖了几下,慢慢垂下去。
我飘在旁边,看着白布盖住我的脸。
那块布很轻。
可落下来的时候,妈妈整个人往后一倒。
保姆阿姨扶住她。
妈妈却一把推开保姆。
“都是你。”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你拿错药。是你害了星星。”
保姆阿姨脸白了。
“太太,我说过了。我说可能拿错了。”
妈妈抬手就要打她。
警察挡在中间。
“先配合调查。”
妈妈的手落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爸爸。
“是她拿错的,是不是?不是我害的。”
爸爸没看她。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储物间门板上。
那些黑色指印还在。
一排一排。
警察让物业调监控。
客厅顶上的摄像头,是爸爸年前装的。
他说家里有婴儿和保姆,多一双眼睛放心。
现在那双眼睛对准了所有人。
画面里,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保姆阿姨抱着安安从卧室出来。
安安喘得厉害,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保姆慌了,跑到柜子前。
左边是药箱。
右边是清洁柜。
两个蓝色瓶子并排放着。
她伸手拿错了右边那个。
画面里的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保姆把我推开。
我又追进浴室。
几秒后,我抱着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进水池。
监控没有声音。
可画面里的我一直在张嘴。
爸爸盯着屏幕。
“她在说什么?”
保姆阿姨哭着说:“大小姐说,这个味道不对,不能给弟弟用。”
妈妈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踩到自己掉在地上的口红。
口红断成两截。
监控继续放。
妈妈冲进浴室,抱起安安。
她没闻瓶口,也没看标签。
她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撞到洗手台边。
妈妈拖着我的胳膊,把我一路拖到储物间。
警察按下暂停。
画面停在妈妈反锁门的那一秒。
她的手里拿着钥匙。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只小黄鸭。
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现在小黄鸭在证物袋里,贴着冷冰冰的编号。
警察问:“反锁后,你们离开了多久?”
爸爸低声说:“上午八点左右,到晚上七点多。”
保姆阿姨补了一句:“中间回来过一次,拿吸入器。”
警察看向爸爸。
“回来时确认过孩子状态吗?”
爸爸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没有。”
“听到过求救吗?”
爸爸嘴唇抖了抖。
“听到敲门声。”
“为什么不开门?”
爸爸看向妈妈。
妈妈猛地摇头。
“我以为她在闹。我以为她是故意装可怜。”
警察让保姆继续放监控。
画面跳到他们第一次回家。
我在门后拍得很用力。
门板震了一下又一下。
爸爸停在储物间外。
他弯腰。
那块纸板露出一点角。
下一秒,他的鞋踩了上去。
画面里,他还对门说:“你先跟妈妈认个错。”
屋里没人说话。
警察又拿出医院传来的初步化验单。
“药瓶残液里检出含氯清洁剂。孩子倒掉药液的行为,客观上避免了另一名幼儿误吸风险。”
妈妈抬头看他。
“她真的在救安安?”
警察把化验单放到桌上。
“目前证据是这样。”
那张纸很薄。
落在桌面上,却像砸出一声响。
爸爸站起来,走到储物间门口。
他伸手摸那些黑指印。
指腹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警察最后问妈妈。
“为什么明知道里面刚装修完,还把门反锁?”
妈妈抱着化验单,慢慢蹲下。
她说:“我只是想让她认错。”
警察看着她。
“她没有错。”
妈妈的肩膀一下塌了下去。
我飘在她面前。
她看不见我。
她手里的化验单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折痕正好压在我的名字上。
7
警察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家门口围着很多人。
邻居站在楼道两边,谁都没说大声话。
楼上的王奶奶看见白布被抬出去,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
苹果皮滚出来,贴在她拖鞋边。
她没捡。
妈妈跟在后面,头发乱着,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她想追白布,被爸爸死死拉住。
“让我看看她。”
妈妈的嗓子已经劈了。
“我给她换件衣服,她身上都是胶。”
警察拦住她。
“后续会通知家属。”
妈妈一下跪在地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又被她的哭声震亮。
爸爸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盯着电梯门。
电梯门合上前,白布一角露在外面。
很快,也看不见了。
当天晚上,小区群炸了。
保姆阿姨的手机落在玄关。
屏幕一直亮。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听说是把大女儿关储物间了?”
“刚装修完的房间?这不是要命吗?”
“那孩子以前还帮我按过电梯,特别懂事。”
“她妈不是天天说自己一碗水端平吗?”
妈妈坐在沙发上,抱着我的黄色裙子。
裙子已经被装进袋子,她只能抱着另一条同款。
那是她给我和弟弟买来拍姐弟照的。
弟弟那件还挂在阳台上。
小小的,干干净净。
我的这件,被她揉得全是褶子。
亲戚群也有人发消息。
大姑先问:“安安没事吧?”
妈妈猛地抬头。
爸爸拿过手机,直接关机。
“别看了。”
妈妈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所有人还是先问安安。”
爸爸的手僵住。
第二天,幼儿园老师来了。
她是带着安安一起回来的。
弟弟在医院观察了一夜,脸色还白,鼻子下面有胶布痕。
他一进门,就伸手要妈妈抱。
妈妈站起来,刚走两步,又停住。
她看着弟弟,像看见什么烫手的东西。
老师低声说:“医生说他可以回家休息,但这两天要注意情绪。”
爸爸接过弟弟。
弟弟趴在他肩上,眼睛转了一圈。
他看着储物间门口的黄色警戒线,忽然伸手指过去。
“姐。”
爸爸的身体一下绷住。
弟弟又指了指储物间。
“姐姐。”
妈妈手里的裙子掉在地上。
她扑过去,抓住弟弟的肩。
“你看见姐姐了?姐姐在哪里?”
弟弟被她吓哭,扭着身子往爸爸怀里躲。
爸爸一把拉开妈妈。
“你别吓他。”
妈妈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把我推进储物间。
今天又把弟弟吓哭。
老师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这是星星上周交的手工作业,本来今天要带去幼儿园展览。”
文件袋里是一张硬卡纸。
我画了一间小房子。
房子里有爸爸、妈妈、我和安安。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歪字。
安安会喘,我会拍背。
妈妈盯着那行字。
她伸手去拿。
老师没有立刻松手。
她看着妈妈,声音很轻。
“星星在幼儿园一直说,她是姐姐,要保护弟弟。”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爸爸抱着弟弟,低下头。
弟弟还在哭。
他哭着哭着,又小声喊了一句:
“姐姐拍。”
爸爸的眼泪砸在弟弟后背上。
一下。
又一下。
我站在他们旁边,想像以前那样,把手放在安安背上。
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衣服。
门外有邻居小声说:“这家人,以后还怎么住啊?”
没人回答。
妈妈抱着那张手工作业,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储物间门口,撕开警戒线。
爸爸喊她,她没回头。
她跪在门外,用袖子一点点擦门板上的黑指印。
擦了一下,黑印没掉。
她又擦。
越擦越花。
最后,那些小小的指印变成一团脏灰。
她趴在门板上,终于哭出声。
“星星,妈妈擦不掉。”
当然擦不掉。
我在里面拍了那么久。
每一下,都是真的。
8
妈妈没有把那扇门擦干净。
黑指印被她擦成一片灰,贴在门板上,像一块旧伤疤。
爸爸让物业换门。
工人提着工具箱到门口时,妈妈忽然冲过去,挡在门前。
“不许拆。”
她头发还乱着,眼睛红得吓人。
“星星拍过这里。”
工人站在原地,不敢动。
爸爸挥了挥手,让人先走。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安睡在卧室。
他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就咳一声。
每次咳,妈妈都会站起来。
可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
以前安安一哭,她总是第一个冲过去。
现在她不敢抱他。
爸爸抱着安安出来,坐在沙发上给他拍背。
拍得很笨。
一下重,一下轻。
安安哭得更凶。
爸爸急得满头汗。
他翻抽屉找医生写的护理单。
抽屉一拉开,里面掉出一本粉色小本子。
是我的。
封面上贴着一只歪歪的小兔子。
爸爸的手停住。
妈妈也看了过来。
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
安安喘气的时候,不能急。
下面是我用铅笔画的图。
小手放在弟弟背上,从上往下轻轻拍。
旁边还写了一句。
妈妈说,安安小,骨头软,不能拍太重。
爸爸抱着安安的手一下僵住。
他低头照着本子上的图,重新拍。
这一次,安安慢慢止住哭。
客厅里只剩他的抽气声。
妈妈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爸爸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写着:安安不能闻香水。
第三页写着:安安哭太久会喘,要先开窗。
第四页写着:妈妈抱安安累了,我可以帮忙拿尿布。
每一页的字都歪。
有些拼音还写错了。
可每一页都和安安有关。
妈妈忽然伸手,把本子抢过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停住。
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如果我照顾好弟弟,妈妈会不会也夸我?
纸上有一小块水印。
不知道是牛奶,还是我写的时候掉的眼泪。
妈妈的手指压在那句话上,压得纸页皱起来。
安安在爸爸怀里小声喊:“姐。”
妈妈猛地抬头。
她把本子抱进怀里,像抱着我。
可我就站在她面前。
她抱不到。
第二天,爸爸开始整理我的房间。
我的书桌上放着半盒彩笔,笔尖都秃了。
柜子下面塞着旧绘本。
妈妈把绘本一本本拿出来。
每一本最后一页,都夹着一张小纸条。
第一张写着:今天妈妈给安安买新衣服,我没有哭。
第二张写着:爸爸说我大了,不能让人抱,我记住了。
第三张写着:安安今天笑了,他抓我的手,很软。
第四张写着:我不是坏姐姐。
妈妈看到第四张,整个人往后坐在地上。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嘴里一遍遍念。
“你不是。”
“星星,你不是。”
爸爸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我的小书包。
书包夹层里有一包没拆封的贴纸。
贴纸上全是小星星。
旁边还有一张收据。
便利店,九块九。
日期是我出事前一天。
爸爸忽然想起来,那天我问他能不能借十块钱。
他说:“又要买没用的小玩意?你都当姐姐了,要懂事。”
我后来没再问。
原来我自己攒了硬币,买了这包贴纸。
贴纸背面,用铅笔写着:等妈妈不生气了,贴在安安的药盒上,这样阿姨就不会拿错。
爸爸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妈妈爬过去,从他手里抢过那包贴纸。
塑料包装被她攥得咔咔响。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爸爸追出去。
“你去哪儿?”
妈妈抱着小本子和贴纸,冲到电梯口。
她光着脚,脚底踩在冰冷的瓷砖上。
“去医院。”
她说。
“我去告诉医生,星星会拍背,她会贴药盒,她不是坏孩子。”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邻居。
他们看见妈妈,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人说话。
妈妈却忽然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客厅。
“星星,妈妈带你去。”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等不到我。
电梯门慢慢合上。
那包小星星贴纸,被她抱在怀里,硌出一片硬硬的折角。
9
妈妈没能去成医院。
电梯刚到一楼,她就蹲在地上,抱着那包星星贴纸不肯走。
她说医院走廊太亮。
她怕我看见光,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爸爸把她扶回家。
她一路都在喊我的名字。
邻居站在门后看。
有小孩想问,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回到家,妈妈把贴纸一颗一颗撕下来,贴在安安的药盒上。
蓝色瓶子贴一颗。
白色瓶子贴一颗。
备用吸入器也贴一颗。
贴到最后,她拿起一瓶药,放到鼻子下面闻。
闻完又换一瓶。
一瓶接一瓶。
爸爸拦她。
“别闻了,医生说这些都已经封存过。”
妈妈一把推开他。
“我要闻清楚。”
“星星那么小都闻得出来,我为什么闻不出来?”
她把瓶子按在鼻尖,吸得很重。
很快,她咳起来。
咳得弯下腰。
安安在卧室被吵醒,也跟着哭。
妈妈听见哭声,整个人僵住。
以前她会马上冲进去。
现在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药瓶。
爸爸进卧室抱安安。
安安看到雾化面罩就往后躲。
小手死死抓着床栏。
“不。”
他说得不清楚。
“不药。”
爸爸的手顿在半空。
安安以前不怕雾化。
每次都是我坐在旁边,拿小鸭子玩具逗他。
我会说:“安安吸完,姐姐给你贴星星。”
现在小鸭子还在床头。
安安一看见,就哭得更厉害。
爸爸抱着他,轻轻拍背。
拍到一半,又看向客厅那本粉色小本子。
他照着我的图,一下下拍。
安安慢慢安静下来。
爸爸却哭了。
眼泪掉在安安的后颈。
安安伸手去摸。
摸完,又喊了一声:“姐。”
妈妈从客厅冲进来。
“姐姐在吗?”
安安被她吓得往爸爸怀里缩。
爸爸抱紧他,第一次对妈妈冷了脸。
“别再逼他了。”
妈妈站在门口,像被人抽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药瓶压出的红印。
那天以后,爸爸辞了工作。
他每天带安安去医院复查,回家后就擦地、洗衣服、做饭。
可他不进储物间。
那扇门一直开着。
里面的胶桶被搬走了,地砖也清理过。
只有门板上的灰黑指印还在。
爸爸每次路过,都会绕远一点。
像那里面还关着什么东西。
妈妈却天天坐在门口。
她抱着我的黄色裙子,把饭碗放在门槛边。
“星星,吃饭了。”
第一天是肉松面包。
第二天是小馄饨。
第三天是我以前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饭菜凉了,她就端去热。
热完再端回来。
一遍又一遍。
爸爸终于忍不住,把碗拿走。
“她吃不到了。”
妈妈抬头看他。
“那天你也给她放了面包。”
爸爸的手一抖。
碗摔在地上。
番茄汁溅到门板上,像一小片红色的印子。
晚上,大姑抱着安安,想劝妈妈。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还有安安,日子总要过。”
妈妈慢慢转头。
“我就是因为总想着还有安安,才没了星星。”
大姑不敢说话了。
大姑走后,爸爸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一幅画。
画上是我们一家四口。
爸爸妈妈抱着安安。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颗星星贴纸。
画纸背面写着:等安安长大,他会不会记得我?
爸爸拿着画,坐在地上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把画装进相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妈妈看见后,忽然冲过去,把相框抱下来。
她用袖子擦画上的我。
“记得。”
她一遍遍说。
“妈妈记得,爸爸记得,安安也会记得。”
我飘在窗边,看着她把画抱得越来越紧。
纸被相框边缘压出折痕。
画里的我,站在门口。
还是没能进屋。
10
爸爸把那幅画挂上去以后,家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安安坐在地垫上,手里攥着一颗星星贴纸。
他不会贴。
贴纸一半粘在手指上,一半翘起来。
爸爸蹲下去,想帮他。
安安却把手缩回去,小声说:“姐。”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把贴纸重新贴回底纸上。
“等你长大了,爸爸再教你。”
他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妈妈被送去医院,是三天后的事。
她已经不睡觉了。
每天夜里都坐在储物间门口,抱着我的黄色裙子,听门板。
她说我在里面拍门。
爸爸说没有。
她就把耳朵贴上去,贴到半边脸都是灰。
“有的。”
她说。
“星星还在喊妈妈。”
医生来接她时,她把那本粉色小本子塞进怀里,又把星星贴纸攥在掌心。
护士想拿开,她忽然尖叫。
“别碰,这是星星给安安的。”
爸爸站在旁边,眼睛熬得全是红血丝。
他只把我的小黄鸭钥匙扣放进她口袋。
“带着吧。”
妈妈摸到小黄鸭,整个人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问爸爸:“门开了吗?”
爸爸闭了闭眼。
“开了。”
妈妈又问:“星星出来了吗?”
爸爸没答。
救护车开走后,家里只剩爸爸和安安。
爸爸没有再换那扇门。
他把储物间清空,门口放着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黄色裙子,手里举着一颗草莓。
那是很久以前,妈妈给我拍的。
那时候她还会追着我说:“星星,看妈妈。”
现在她看不到我了。
爸爸每天早上带安安站在照片前。
他教安安说:“姐姐早安。”
安安说不清,只会喊:“姐,安。”
爸爸就点头。
“姐姐救过你。”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
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安安长得很快。
他不再怕雾化面罩。
每次用完,都会自己拿一颗星星贴纸,贴在药盒上。
有一次,他贴完,忽然问爸爸:
“姐姐为什么不回家?”
爸爸正在洗药杯。
水龙头开得很大。
过了很久,他关掉水。
“因为爸爸妈妈做错了事。”
安安仰着头。
“很错吗?”
爸爸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很错。”
“那道歉呢?”
爸爸的嘴唇抖了一下。
“有些事,道歉也没用。”
安安低头,看着药盒上的星星贴纸。
他把其中一颗撕下来,小心贴到我的照片边角。
“给姐姐。”
那天晚上,爸爸带安安去了墓园。
妈妈也来了。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剪短,手里抱着那本粉色小本子。
她站在我的墓碑前,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来哭。
她只是把小本子放在墓前,又放了一包新的星星贴纸。
“星星,妈妈今天没有碰安安的药。”
她声音很轻。
“妈妈先看标签了,也闻了,没有让别人拿错。”
爸爸把一束小雏菊放下。
安安蹲在墓碑前,认真把一颗贴纸贴到花束包装上。
风吹过来,贴纸边角翘起一点。
他用手按住。
“姐姐,别掉。”
我站在他们身后。
以前,我总想让妈妈相信我。
想让爸爸看看那张纸。
想告诉他们,我没有害安安。
现在不用了。
警察知道。
医生知道。
老师知道。
安安也会知道。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
墓园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我回头。
一只橘色小猫蹲在台阶上,尾巴尖轻轻晃着。
它是我以前养过的糖豆。
它走丢那天,我哭了很久。
爸爸那时抱着我说,小猫也许去了一个不冷的地方。
糖豆朝我走来。
它的爪子踩过草地,没有声音。
我蹲下去,伸手。
这一次,我碰到了它。
毛茸茸的,暖暖的。
糖豆蹭了蹭我的掌心,转身往光亮的地方走。
我跟上去。
身后,妈妈忽然抬头。
“星星?”
我停了一下。
安安也跟着抬头,朝空中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爸爸妈妈。
他们还会痛很久。
那是他们该记住的事。
我抱起糖豆,往前走。
风从墓园吹过去。
墓碑前那颗星星贴纸,终于稳稳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