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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玫,别在揪着这些小事了,这样只会显得你吃相难看,见谁都像贼。”
孙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完想伸手接过举报信。
我微微挑眉,抬手躲开了。
“可是阿毅,你进体制内两年,我吃什么了,我和孩子吃的是大队的糙米和红薯面啊,这些还是我用工分换的,连你女儿都没学上呢,如果真的吃相难看,是被谁吃了?”
孙毅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审视。
“你什么意思,大老远跑我单位来闹?”
我轻笑了一声,揭穿了他的虚张声势。
“你也知道,你记了大功,子女有免除学费的名额。”
“可谁成想,自己的女儿不让上学,亲爹却直接送别人的孩子入了学,还上了你的户口。”
“最后留我和女儿却在乡下吃了两年的苦,孙毅,你对得起我吗?”
孙毅死死咬着牙关,忍耐道。
“要钱是吧?粮票、肉票、钱,你要多少肯走!”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钱砸在我脸上。
大声怒喝,让我拿了钱滚蛋。
一旁的接待员见状赶忙来劝和。
“孙哥你别和嫂子置气,人家大老远来一趟的,你好好说话。”
谁知孙毅听了这话,更来气了。
“谁让你喊她嫂子了?我们分居两年,早就没感情了。”
“离婚也是迟早的事,把你嘴给我闭严实了,别让你婉莹姐听见不该听的!”
接待员识趣的闭了嘴。
我被砸了满脸的钱,也不恼。
只是心里感慨,原来人家两年没回家,是为了好跟我离婚。
亏我还眼巴巴的盼着,却不想,早就成了他的绊脚石。
片刻后,我只开口问了他一句。
“我要举报,如果你现在把钱捡起来,跟我道歉,我会考虑先让你看一眼这封举报信。”
孙毅冷笑一声,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赵月玫,你认识字吗?别拿着什么大队宣传单来这故弄玄虚吧?”
“这钱,你如果拿了走人,离婚的时候,我还会看在你操持家务多年的份上,给你和孩子一笔扶养费,如果你继续在这撒泼,我就叫保安了。”
我看了看他,没说话。
直接扭头问接待员,“你们领导办公室在哪?我要举报,当年大雨固堤英雄有人冒充!”
接待员先是错愕的盯了我好半天。
又一脸为难,好言好语的劝我。
“女同志,不是我不让你见,只是孙办事员是上过人民日报的,这功劳谁也抢不走,您放心吧。”
孙毅从兜里摸了根烟,不耐烦的摆手。
“你还跟她费什么话,赶紧找保安打发了。”
在接待员左右为难之际,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谁说我举报别人了?我要举报的就是我丈夫,孙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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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孙毅身形一顿,烟灰掉在皮鞋上。
“你说什么?”
我没有重复,只是看向一旁的接待员。
“这么大的事,如果到最后真相揭开时,被你阻碍了,你猜你的岗位还能不能保住?”
接待员脸色一僵,随后看了孙毅一眼,快步走到电话旁。
“稍等,我转接书记和局长”
孙毅回过神,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搓了搓。
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赵月玫,你发什么疯!你不知道诬告国家干部,是要坐牢的吗?”
我淡淡笑了笑,面上毫无波澜。
“我都快成你前妻了,我坐牢,你应该高兴才对。”
孙毅表面装的很好,可他紧绷的身体,没有一刻放松。
片刻后,他警惕的瞪了眼我的包。
“包里是什么?”
我毫不客气,轻笑着说。
“物证。”
下一秒,孙毅看了眼接线的接待员,声音微微发紧。
“月玫,别闹了,你为什么举报我,我还不知道吗?”
“你是觉得我冷落你和孩子了对吧,想要补偿?那我们可以商量啊!”
“都是老夫老妻了,何必非要把事情做绝呢?”
我扯了扯嘴角,歪头示意他看向林业局大门外的女人。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绝,她就是理由。”
裴婉莹来的时候,始终低着头。
“阿毅,她就是月玫姐吧,初次见面,没有带礼物,失礼了。”
我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一身月白旗袍,脚上踩着高跟鞋,一副温婉大家闺秀模样。
“没关系,我给裴小姐带礼物了。”
裴婉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姓裴?”
“我不止知道你姓裴,还知道你前夫姓谢,当然很快你和我丈夫就是一家人了。”
女人脸色微微发白,无措的看向孙毅。
“赵月玫你别瞎说!我是喜欢婉莹,可她和我清清白白,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紧接着接待员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过来。
“赵月玫同志,副书记在楼上等你,你和孙办事员都跟我来吧。”
书记办公室。
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平静开口。
“这位女同志说要举报你的丈夫孙毅,那么有什么证据吗?”
我拿出包里的一封信和几个瓶瓶罐罐,一齐放在桌上。
“这就是证据,大暴雨当天,他拿着这些瓶瓶罐罐去收集雨水,每次雷打不动的寄给有暧昧关系的高中同学,所以,当天会加固堤坝的根本不可能是出门赏雨的孙毅。”
孙毅在看到证据那刻,脸色瞬间煞白。
“你翻我东西?!赵月玫,你是小偷吗?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侵犯隐私?那你怎么不说,你冒领了邻村刘千胜的功劳,谎称自己才是加固堤坝的人,比起你的罪名,我身为你的配偶,看你点隐私不犯法吧。”
副书记仔细翻看了那封信,眼神锐利的扫视着孙毅。
“孙毅,你的作风问题太大了,先不说这事真假,单凭你婚内出轨,就足以记大过背上警告处分!”
孙毅慌了神,急忙解释就是普通朋友,只有书信来往。
副书记冷嗤一声,将信丢到他脸上。
“你自己看!你都写明了要照顾她们母女了,还想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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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毅死死咬着唇,将信纸揉成一团。
“对不起副书记,是我的错,我一定积极承认错误,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给他继续求饶的机会,直接戳破了最后一丝幻想。
“婚内出轨,你只是对不起一个小家,可你冒名顶替英雄,对不起的是我们整个村子的人!”
“两年前,刘千胜就曾反应过一次,说他才是雨中固堤的人,可当时,所有人被你蒙蔽,一心以为他贪功,还给他扣上了野心家的帽子,所以这些年他被迫背井离乡南下打工,这些你不该偿还吗?”
副书记神情严肃,他直接叫来秘书想办法联系刘千胜。
至于孙毅,副书记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孙毅,如果你坦白,我会看在你为局里效力的份上,不追究你的责任,否则你将会受到党纪政纪双重处分,一样都逃不了!”
多重大山压下来,孙毅急得满脑门汗。
他双腿一软,几乎快站不稳,抖着嗓音说道。
“常书记,我、都是我的错,我贪功冒进,那天大暴雨,我看见有人一锄头一锄头的埋沙,搬石头。”
“谁知道,看着看着就被一股激流冲走了,等被救起,我实在没脸说我只是出门赏雨的”
“后来,我只要说自己也是去防洪固沙的,却没料到最后只表彰了我一个”
常德海眼冒火光,一掌拍在大理石桌上。
“荒唐!你就为了这么个破理由,挤占英雄事迹,还害的他背井离乡?!”
孙毅头快埋到胸口,耳根通红,只敢紧紧盯着地面。
当天,常德海一通电话打到了上级党委。
孙毅不仅被撤职,还需要返还两年所有干部津贴,赔偿给刘千胜。
而副书记的秘书联系到刘千胜后,他却拒绝了聘任。
说自己没文化,回去种种地就行。
省领导知道后,不但立刻发报更名了他的英雄事迹,全省全国大肆表彰,还任命他做了村干部。
办完这件事,我跟孙毅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根据婚姻法,他婚内出轨,过错在先,家里所有的夫妻共同财产应悉数归女方所有。
一下子,孙毅工作也丢了、名声也臭了。
连这两年辛辛苦苦攒的买房钱也赔给了刘家和前妻。
民政局门口,男人面色灰败,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握紧了离婚证,才觉得憋了两年的气终于通畅了。
“孙毅,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再也没人阻止你和旧情人赏雨听雪了。”
孙毅双眼通红,抬眼的瞪着我,满是恨意。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只是毁了这个家!”
“就算我虎落平阳了,婉莹也会对我不离不弃,棠棠也比你女儿乖巧多了,我们照样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京城寸土寸金,没了国家干部的身份,没了积蓄,我倒要看看,他的小家能走多远。
再回到村里的时候,我身上揣着离婚判得的600块钱。
这对于每个月为了女儿一块五学杂费一筹莫展的我,已经是一笔天价的巨款。
一进家门,我就收拾东西。
江凤梅见我还知道回来,阴阳怪气道。
“这两天一个人跑京城了?长本事了,一家子吃饭也不管了,你就是这么替阿毅照管家里的吗?”
8
我想了想,应该孙毅被批判的事,报纸还没传到村里。
那头版还是出版社的人费劲辛苦找到我,每个细节都由我敲定的。
从婚内出轨,到冒领功劳再到弃养亲生女儿,给新欢孩子上户口。
每一件,我都写的清清楚楚。
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孙毅是个讲究的大才子。
田里下一场雨,他要收集雨水瓶,和女同学互寄情诗。
山里头落点冰雹,他也得揣兜里,感慨民生艰难,自己却连锄头都没扛过。
可惜我婆婆还不知道,她光宗耀祖的好儿子已经前途尽毁了。
以后,村里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穷的家徒四壁的农村闺女也不愿意跟他。
毕竟谁不想伺候了一大家子,人家转头跟你分居,申请离婚呐。
那不是给人当保姆使唤,打白工吗!
好在,我的苦日子熬过去了。
现在这种日子轮到他们了。
我慢悠悠的叠着衣服,把当初娘家带来的东西全都装了起来。
江凤梅一惊,厉声呵斥我凭什么拆家。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妈,孙毅两年不回来,就是为了跟单位提请离婚的,这样我们分居满两年,他就能娶别人了。”
“不过别担心,您很快就要有别的儿媳妇了。”
出乎意料,江凤梅没什么太大反应,甚至还不及我拿走几件家具的反应大。
可想而知,是早就知道了。
“行了,我和孙毅婚也离了,也就不伺候您了,您老保重。”
收拾完东西,我拿出从京城买的新衣服在女儿身上比了比。
“丫丫,去换吧,咱们今天风风光光出这个门,随后,妈就带你去办入学去!”
女儿一听,兴奋的蹦起来,抱着新衣服满屋子的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自己能上学了。
我欣慰的笑着,既有高兴也有心疼。
这时江凤梅也看出不对劲,她眯了眯眼,警惕的问道。
“等等,这钱你哪来的?我没给你,你哪来的钱买新衣裳,还要带她办入学?”
听完,我眼皮都没抬。
“哪来的?自然是该我得的。”
那天,在孙家人古怪的目光中,我拉着女儿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上了火车,女儿好奇的看向四周,眼里满是雀跃。
“妈,咱们去哪啊?”
我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发顶。
“去京城,那学校好,妈现在有钱了,当然要供我娃读书!”
三天后,报纸传进村里,全村都炸锅了。
孙毅从英雄变成了冒功的小人,连职务都给撤了。
江凤梅知道后,晕过去两次。
还好被邻居发现的早,送去了村医务室,这才没出大事。
可醒来,江凤梅却找不见儿子。
她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在京城被人打了。
原来孙毅倒台后,裴婉莹立马就卷行李卷跑了。
这些年她靠着孙毅的钱,养尊处优,保养的不错。
很快带着女儿二嫁了,对方是个四十出头的小老板。
孙毅知道后,在他家门口堵了三天。
雨也淋了,还发着烧,声嘶力竭的质问裴婉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可答案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小洋楼的二楼窗台上,裴婉莹支着胳膊使唤楼下保安把他轰走。
孙毅拼尽全力想冲进去,结果被人硬生生踢断了腿。
等被打到只剩一口气,才草草送到医院。
命是保住了,但腿还是断了。
嘈杂的病房里,孙毅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他的思绪不由回到了两年前,那天他被大石头差点压断了腿。
他依稀记得身旁有人很焦急求医生,一定要保住他的腿。
“医生,他不能没有腿啊,他最爱踏青赏花,最喜欢出门的了,您救救他”
昏迷中的他大概不会想到,当初妻子费劲心血保住的这条腿,终究还是断了。
就像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多年后,有人脱下了孔乙己的长衫,走街串巷开始卖零嘴。
大家都叫他孙跛子。
而嫁给小老板的裴婉莹被原配找上门,生生扇了十个嘴巴,破了相。
到头才知道,那煤老板给她扯的假结婚证,其实家里早娶了。
第二天,裴婉莹眼肿成一条缝找男人要说法。
可到了家门口,素来恭恭敬敬的保安变了脸,冷漠的让她赶紧滚。
还说现在小洋楼是新姨娘在住。
裴婉莹懵了,缓了好半天才明白。
原来在他们眼中,住进这栋楼的人一开始就是不三不四的女人。
甚至,他们对于女主人的更替更是司空见惯。
良久,裴婉莹泪眼婆娑的望着二楼的窗子,却怎么也看不清窗内的一切。
一如她茫然无措的余生。
这时,她身旁路过了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学生。
她们一前一后的说笑着,梳着学生头,眉眼干净。
抬眼间,两人注意到她的怪异,朝她投来好奇又平静的目光。
可那抹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带着怜悯的目光却深深刺痛了她。
从前的她也是那么体面,人人称颂,亦成了多少男生心里的高洁的存在。
而如今呢,裴婉莹低头恍惚的看向自己身上脏污的旗袍。
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了,变得不再单纯。
或许是孙毅第一次送给自己雪花膏的那天吧。
贪婪使她接过了一个有妇之夫的心意,而命运也彻底将她推入了见不得光的人生。
片刻后,她摇摇晃晃的转身,走向了一开始那条狭窄嘈杂的巷子。
自此,才女裴婉莹消失了。
她告别了身后短暂的浮华,开始过起跌落云端的、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勤勤恳恳的日子。
只是身上的伤好了,心却老了。
就如同当年十字路口的选择,有些路,一旦走了。
注定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