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出了国贸地库,车头拐向东三环方向,一路往北,在朝阳公园附近的一条僻静街道停下。
不挂招牌,门脸低调,黑金色铜门退在竹影后,门前停的车却一辆比一辆惹眼。
京a连号的宾利,哑光灰的阿斯顿马丁,库里南安安静静伏在阴影里。
穿黑西装的门童小跑上前,晏绥下车把钥匙随手一抛,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下来。
”
虞晚意攥着安全带没动。
晏绥半倚车门,低头看她,耐心告罄前先伸出了手。
她只好把手递进他掌心里,跟上他的步伐。
京市这种地方,真正有门槛的场合反而不张扬。
车水马龙和高楼霓虹是外头,里面迎面则是沉木香和清淡酒气,地面亮得像一泓深水。
穿过庭院里曲折的回廊,拐过两道弯,包厢门推开烟雾缭绕,茶几上摆着酒瓶和骰盅,投影仪正放着哪场比赛的回放。
里面坐着的四五个年轻男人抬头。
然后集体沉默了两秒。
虞晚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审视、好奇、揣测。
京市公子哥的圈子,身边女伴换了一茬又一茬是常态。
模样好,家世好,钱和权都轻而易举,真想在男女关系上守规矩的反倒少见。
历届国际体育赛事避孕套都是按万计算的消耗品,更别说晏绥身处赛车圈,高强度竞技下肾上腺素飙升,按理说对这方面需求只大不小。
可他除了回国就是满世界跑比赛,身边干净得近乎诡异。
有人猜是他口味小众、玩的太花,花到不能让熟人知道,也有人觉得归鹤园家教森严,晏绥在外再怎么桀骜,也不敢在作风问题上落下把柄,还有人断言他那样的人不缺人爱,自然也不屑把谁摆到明面上来。
现在他带了个女人进来。
一个穿得严丝合缝、规矩妥帖、看起来与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孩。
众人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晏绥搂紧虞晚意肩膀,笑得痞气,“我妹。
”
大家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晚意!”
“我操,绥哥,你把晚意妹妹带出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
“就是啊,上回见还是几年前吧?晚意妹妹那时候才多大点,一转眼都这么高了。
”
“来来,给妹妹让个干净位置。
”
虞晚意被晏绥按在沙发最里面的一隅,有人递过来一杯果汁,她轻声道了谢,认出这群人其中两个。
左边穿灰色卫衣的叫程屿,父亲是某投资公司董事,晏绥在巴林分站拿冠军那次他包了游艇庆祝。
右边那个寸头是许砚临,家里做地产,大学时跟晏绥组过半学期的乐队。
“今天怎么想起来了?”程屿递烟过来。
晏绥摆摆手,点了点虞晚意,示意人把烟收回去:“来晚了些,她最近忙着找实习呢,也顺便带出来透透气。
”
许砚临打趣:“你妹妹现在在哪念书?”
“清大。
”
“专业呢?”
“国际商务。
”
“厉害啊。
”对方吹了声口哨。
晏绥朋友们自觉地掐了烟喝酒聊天,话题从赛事聊到投资,又从投资聊到最近哪家夜店新开。
第一次被晏绥带进这种场合,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
那会儿她高中。
也是从那时候起,很多东西慢慢变了轨。
在更早以前的数年里,晏绥对她算不上上心,偶尔觉得碍眼便恶劣地欺负两下,随口逗两句。
“见了人不会叫?”
“你这么怕我,我长得很吓人?”
“虞晚意,头抬起来,看人说话。
”
他越这样,虞晚意越不敢看他。
高二那年她刚分完文理科,学业压力陡然加大,晏停云替她安排了补习班和竞赛培训,每天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家里规矩又严,她连周末都不敢松懈。
有些夜里写题写到手发抖,盯着卷子上的字,半天看不进去。
这时候晏绥已经不再欺负她,同她的关系缓和一些,晏停云同她说话时晏绥尤为看不顺眼。
十二月某个下午,京市下了雪。
她刚上完第三节物理,手机在课桌里震了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下楼。
」
只有两个字。
再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东边操场看台后门。
」
理直气壮连个商量也没有,笃定她会去似的。
虞晚意一直记得那天下午的情景。
东边操场后门平时锁着,只给校工和体育器材车走。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靠在栏杆上,长腿交叠,身体后倾,指间夹着烟。
头顶有灯,但光线很暗。
半明半暗的昏昧里,她一眼认出他来。
虞晚意跑到近前,先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你怎么进来的?”
晏绥掐了烟站直身,笑得很散漫:“fanqiang进来的。
”
“你”
“很惊讶?你们学校东门那边墙不到两米,防君子不防我。
”
他哼笑一声,有种天然的张扬。
好像翻名校的墙不是违规,是给学校脸上添光。
“昨天不是还说累?走,哥哥带你放松。
”
虞晚意有些犹豫:“可是我还要回去上课……”
晏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烟蒂:“逃课一次又怎么样,还能被开除?你这么乖,翘一次课,哥哥保证没人说你。
”
虞晚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晏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不行,老师会问的。
”
“我替你说。
”
“赵姨和大哥也会知道。
”
晏绥沉默片刻,把她校服领口上一枚歪掉的校徽扶正了。
低笑问她:“虞晚意,你都快把自己逼死了,还要装没事?”
雪落得更密,灯下白茫茫一片,她望着他眼睛,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时候人会记一辈子某个瞬间。
晏绥带她绕到体育馆后面,那里有一截老旧围墙,边上堆着器材箱,翻出去就是校外的小巷。
雪把砖墙打湿了,鞋底一踩一滑,虞晚意站在墙下,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
“我上不去。
”她小声说。
“踩这儿。
”晏绥拍了拍器材箱。
“……会被发现的。
”
“发现了就说我bang激a你。
”他挑眉,“反正我也不像好人。
”
说完他先一步攀上墙头,回身单膝半跪在砖沿,朝她伸手。
“过来。
”
虞晚意仰起头。
晚风裹着细雪,他在高处,身后是灰蓝色的天和漫天未尽的暮光,朝她伸出的手心朝上,像给她留了一个能跳出去的出口。
后来虞晚意无数次想起那个画面,都觉得荒唐。
她明明是最守规矩的人。
晏绥一把扣住她手腕,没怎么费力就把她带了上来。
她脚下一滑,扑过去时撞进他怀里,心脏乱得一塌糊涂,他却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这么轻。
”
下一秒,他抱着她直接跳了下去。
那天他开一辆爆改重机带她去了怀柔。
没有提前计划,也没有目的地,机车冲出城区,风把她的校服外套灌得鼓起来,雪慢慢停了,天边压着一线残光。
虞晚意第一次在半夜十一点还没回家,第一次把手机调成静音,第一次对赵听澜发消息说自己在同学家补作业,第一次和晏绥共享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回来之后她因为吹风,连续三天低烧头疼,晏停云察觉不对,从学校把她接出来带去医院挂水。
她病得蔫蔫的,一问三不知,连晏绥什么时候飞了欧洲也不清楚。
「下次别跟着他出去了。
」
病好后虞晚意收到晏停云给她发的消息。
她犹豫半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没回。
有些事仿佛从那个雪夜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同天边一粒种子,终于在土壤里挣扎着冒了芽。
此后,晏绥负责替她打好掩护,也替她把本该循规蹈矩度过的日子撬开一道缝。
缝隙外面是风,是夜,是路,是远方,是她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荒唐又明亮的世界。
fanqiang逃课,凌晨飙车,去郊外学车,去密云山顶看流星,半夜开到秦皇岛看海,冬天飞北海道滑雪,春天从蓉城一路往西,自驾318到西藏。
高三寒假时他替她请了补习班长假,瞒过家里所有人,说要带她去沪上参加一个短期营。
结果车越走越偏,折多山的风卷着经幡掠过去,海子蓝得发亮。
夜里出门看银河,她裹着羽绒服站在雪山脚下,回头时望见晏绥靠在越野车边点烟,火光映着他眼尾的笑。
学生时候,校园实在是个很封闭的圈子。
老师、同学、家长,领着薪水的保卫,每天在相同的场景里固定碰面,时间久了,连虞晚意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好像天生就是一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可晏绥却知道。
她擅长什么,喜欢什么,厌烦什么,甚至情绪里藏着的隐秘的那部分都能被嗅出来。
他曾经给她荒唐的自由。
“虞晚意,天天装乖不累么?真不想跟我走?”
“看书多没劲,不如看我。
”
“你跟我装什么呢。
”
晏绥笑得邪气又恶劣,恶劣的得意,恶劣的幼稚。
这样的人,在少女时代简直是暗恋的天菜。
同桌女孩在校门口无意撞见过晏绥一次,后来在课间抓着虞晚意的手臂尖叫了整整十分钟。
“晚意!那个靠在杜卡迪旁边等你的人是谁?你也太幸福了吧!是你亲哥吗?他有没有女朋友?你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啊?”
虞晚意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不是亲的。
”她轻声说。
没提女朋友,也没答应介绍。
记忆里最深是晏绥第一次带她去见他的朋友。
也是一家会所,虞晚意去洗手间回来,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迷了路。
推错了几扇门后,她只能硬着头皮给晏绥打电话。
还没开口,他的朋友在那头笑问:“谁呢?”
他漫不经心应了声妹妹,紧接着便是一阵起哄声。
“绥哥,你那宝贝妹妹去个洗手间都要查岗啊?”
“带小孩出来玩就是麻烦,得供着。
”
“嚯,人家兄妹情深呗。
”
电话还通着。
虞晚意站在楼梯间听见嘈杂的背景音里晏绥说了句:“知道了。
”
又几声响,像是门被关上。
随后是打火机清脆的一声。
烟点燃了。
电话这头的人屏息等了几秒,声音轻轻地喊他:“晏绥。
”
半晌,晏绥低低笑了一声。
“笨死了。
站在那别动,我去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