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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向老爹从知道善怀可能出事,思来想去,当夜跟柳娘子交代了几句,简单收拾,便要去寻。
柳娘子虽不想他轻举妄动,但也担心善怀的安危,很是犹豫。
向老爹道:“我好歹曾经在那里打过仗,地头熟悉,放心,怎样也会把大丫带回来。

“当家的……”柳娘子泪眼婆娑,终于不曾阻拦,只是叮嘱他务必小心,早些好生回来。
善仁听说后,雇了一辆车追出城去,紧赶慢赶,追上了骑着骡子赶路的向老爹。
向老爹简单交代,叫善仁自管回去,善仁见他一把年纪了,哪里能放心,何况去往同关,少说总要七八天,只一匹骡子如何能成。
幸而善仁是个聪明的,出门之前就备了包袱,带了些钱银——从在金沙县到京城,她自己攒了不少,过年的时候,景睨跟善怀又给过红包,加上侯府老太君也给过,临出门,柳娘子又塞了些,因而钱银充足。
于是在集市上卖了骡子,又买了一辆简陋的马车,向老爹赶着车,载着善仁往同关赶路。
向老爹也是无法,几个儿女里,只有善仁最不买他的账,自然不能把她绑回去,只能依着她。
虽觉着此行有些危险,不适合带着女孩儿,但无可否认……有女儿陪着,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善仁照看着向老爹的吃用,向老爹则用自己当初从军跟游走外乡的经验,有惊无险地带着善仁走过了大半路途。
他们住过黑店,遇到过拐子,甚至还碰到过一次山匪……也是从这些时刻中,善仁突然发现,原本只会喝酒撒酒疯的父亲,竟然……那样能“担事”。
以前在家里,无数次,善仁暗暗祈祷,快让那老东西死去吧,他爱喝酒就让他多喝些,醉死算了,他们也算解脱了。
可不管他们受了多少委屈,偶尔跟柳娘子说起来的时候,柳氏却喝止了她,不叫她说那些狠话。
那毕竟是他们的爹,说那种话,是伤天理的。
何况这个家里还不能缺了向老爹,若是没了当家之主,村子里的人越发要踩死他们了。
日子只有苦,跟更苦。
善仁只是一肚子苦水。
若不是这一次的出城跟父亲同行,善仁永不会知道,自己的废物爹,竟然……还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向家早年是耕读之家,所以向老爹识文断字,只是没那个福分继续读下去,反而入了军伍。
军伍生涯怎会是好过的,喝酒的毛病就是在军伍中染上的,后来回到村子里,便有些不太合群,村人亲戚背地里指点议论,有的说他杀过多少人,有的又说他没敢sharen,明里暗里的挤兑欺压,好好的一个人,竟越来越废了。
距离同关只有两日不到的路程了,路上所遇到的人,越来越多的都在谈论有关于同关方面的战事。
有人骂朝廷无用,有人说起新调来的京城中军都督府的一位都督,果敢勇毅,总算是打了一次大大的胜仗,给启朝争了颜面。
善仁之前隐约听说风声,似信非信,听本地人都这样说,不由得心头一阵欢喜,知道是错不了了。
向老爹却察觉邻桌上有两个人贼眉鼠眼的,频频往这边张望。
此时那一桌上的人说的兴起,道:“听说同关城内捉了好些细作,还有一些地痞恶霸都遭了殃,那小景都督的手段是极厉害的。

有人叹道:“什么时候我们这里也得这位都督来一场就好了,委实闹得有点太不像话。

原来先前因为同关城破,消息传来,地方上有些居心不良的痞子闲汉就骚动起来,想要伺机行事。
再加上前线逃过来的百姓流民,越发龙蛇混杂,生出不少事情来,尤其是入了夜,家家关门闭户,提心吊胆,不敢出门。
忽然有一个道:“这还是小事。
我有亲戚是民递处的,前些日子曾经在山那边看见过几个行迹有些可疑的,恐怕是溃逃的戎人或者城外的山匪,都要小心为妙。

向老爹拧着眉算了钱,带了善仁出门,一边赶车一边留心身后,果然看到那两个闲汉跟着跑出来,东张西望。
善仁察觉老爹反应不对,问起来,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此时她还不以为意,觉得老爹可能是多心了,尤其是当马车出了城,那两个人也不见了踪影,善仁自以为无事,向老爹也松了口气。
走了半日,经过一处村落,善仁向外打量,村子里炊烟袅袅,田地中有农夫在忙碌。
马车却未曾停下,仍是疾驰而过。
善仁忍不住道:“爹,怎么不在村子里停一下,也可以歇歇马儿。

向老爹不答,只是看向前方。
善仁跟着看过去,却见是一辆马车,车轮歪在沟里。
她不由得咋舌。
越是靠近同关,地势越发奇突险要,先前经过的一处道路,一侧是山峦,另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深壑,差点儿把善仁吓死。
此处靠近村庄还好些,沟壑尚浅,不然简直不敢想象。
马车旁边,一个妇人紧紧抱着个八九岁的女孩,神情惊慌。
旁边三四个男子,像是她的随从,有人正俯身检查车子,指指点点,有人站在她身旁,好像在回事情。
还有一个,看见他们的车来到,带着笑上前,举手就想打招呼。
善仁心想这个人是想找人帮忙的,向老爹虽喝醉了酒不做人,但对外却是个热心肠,甚至太“好人”了些,所以先前在村子里才被人轻易拿捏。
如今又是妇孺遇了难事,她自然以为老爹会立刻停下马儿。
正寻思,就见到那妇人咬着嘴唇,向着自己微不可察的轻轻摇了摇头。
善仁不晓得这是何意,与此同时,老爹竟一甩马鞭,马鞭甩向拦路那人,那人受惊,慌忙闪身。
马车陡然加速,善仁几乎整个从车前滚到了车后。
她昏头昏脑的爬起身来,感觉到车子颠簸的越来越厉害:“爹,你在干什么?”此刻善仁还没意识到什么,勉强叫道:“刚才那人家翻了车,你怎么不去帮忙还拿鞭子伤人?”
向老爹没出声,身后却传来了人声喝骂以及马蹄响。
善仁莫名,趴在车窗户上往外一看,正是先前笑容可掬的那拦路人,此刻骑在马背上,竟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而在他们身后,那看似是一对母女的、被两个大汉推推搡搡,浑然没有反抗之力。
这一会子善仁才看明白,原来……方才那妇人脸上不是什么车陷入沟内的慌张,而是陷入了魔掌的绝望。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随从,竟是些强盗。
身后两人穷追不舍,一边不住的叫骂,污言秽语,让善仁也甘拜下风。
善仁吓得变了脸色,不敢再看,缩在车厢里心急如焚。
马车毕竟不如马儿快,到底被追上了,拦路的那人策马冲到车前,骂道:“老东西!还不停下。

向老爹闷声不响,似乎是怕极了,只等到那人毫无提防的凑近过来的时候,他忽然一甩手。
藏在身后的刀无声无息掠出,那人猝不及防,没想到一个农夫竟然有如此身手如此胆量,顿时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一命呜呼。
另一匹马上的人大吃一惊,不敢靠前,却自背后拿出一把弓来,嗖嗖两箭射出,有一支箭直接穿入车厢里。
善仁正六神无主,听见父亲叫:“二丫趴下!”善仁当即赶忙趴倒。
马儿放慢了速度,身后射箭的人很快追上。
他在后方,看不到前面的情形,转过车厢才见向老爹趴着不动,身侧探出半支箭。
此人一看,只当是自己在无意中射死了老爹,脸上掠过得意之色。
一刻疏忽,向老爹瞅准时机,突然起身,甩手挥刀,故技重施。
那人来不及闪避已经中了一刀,惊慌失措之下,破口大骂,打马就要逃。
老爹知道不能叫他回去报信,纵身一跃,跳上他的马背,死死的从后面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两人缠斗中,那人终究是受伤在先,竟活活的给小老爹勒死,尸首落在地上。
直到此刻,老爹才喘了口气。
善仁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刚才她壮胆从车窗往外看,老爹杀死那贼寇的一幕,让她想起了先前在京城里遇到刺客的情形,胸口一阵翻涌。
向老爹踉跄走到车旁,喘着问道:“二丫……有没有伤着?”
善仁小心翼翼的探头。
她眼红红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说不出话。
向老爹见女儿无碍:“没事儿,有爹在呢。
”这才重新翻身上车准备离开。
善仁心头咀嚼着他这句话,百感交集,神思恍惚。
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想起马车旁边的那一对母女。
如果那时候老爹停车,自己的下场又将是如何?
先前那女人向着自己摇头,原来是在示意他们危险,不要停留。
“爹……那一对母女……”善仁不由自主的开口。
后来,善仁一直很自责。
第一,她不该在得知善怀被带往同关的时候,向着老爹发脾气。
第二,她不该说这句话。
本来向老爹已经要带她逃离那个地方了,只因为自己这一句,节外生枝。
不知怎么,向老爹改变了主意。
找到了一处林子,把善仁连人带车藏在其中,自己返回,脱下被杀死的一人身上衣裳,骑上他的马而回。
不多时,远远的看见,车子还是半歪着,但外间地上只剩下一个男人,跟那半大的小女孩儿。
那男人搂着女孩儿,神色猥琐,小女孩儿满脸泪痕,时不时的看向马车。
听见马蹄声响,那人漫不经心的抬头,以为是自己的同伴回来。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没捉到那美人儿?不对,你哥呢?”
殊不知向老爹看着他的下流举止,心头大怒。
只当没听见的,打马到了跟前,翻身下地的瞬间,手中的刀已经挥了过去,那人正在心疑,见他来势不妙慌忙躲开,又把那女孩儿拉在跟前挡刀。
向老爹生生刹住,顺势把小女孩拉过来:“上马!”
女孩子则朝着马车的方向哀哀叫道:“娘,我娘……”
喊声惊动了车厢里的人,只见先前那女人猛然扑出来,衣衫不整,嘴角带血,神色张皇。
她看见向老爹的时候,眼睛一亮,脱口说道:“走,快走!”
与此同时,赤裸半身的匪徒一把将妇人揪回去,喃喃骂了句,猛地看见向老爹持刀跟自己的同伙斗在一起,正要跳出来,妇人却不顾一切的死死将他抱紧,一边大叫:“求求你带我女儿走。

向老爹正一刀砍翻了先前那贼人,眼见车厢里那人即将窜出,而田野中看似正在耕作的“农夫”也抬头看向此处,他咬咬牙,翻身上马,拥着女孩儿,一夹马肚子:“驾!”
向老爹救了的女孩之后,打马狂奔接了善仁,一口气奔出近二十里。
身后总算没了追兵,眼前道路逐渐又变得陡峭。
过午,前方出现一队兵马。
都是大启将士服色,大概有百来人。
善仁安抚了那女孩,听见响动,见这阵容,以为见到了救星。
老爹低低道:“别出声。

路不算宽阔。
马车靠近山崖一侧停住,等对方过去。
眼见那一队士兵要经过,善仁看着怀中流着泪的孩子,忍不住问:“这里离同关该不远了的,不知这些人是不是跟着姐夫的……还有,爹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些匪贼的事情,让他们去剿灭那些贼人……也许还能……”
善仁的声音虽然不高,但瞒不过高手的耳目。
看着老爹瞬间难看的脸色,善仁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些人虽然穿着大启朝士兵的服色,但一个个的面容狰狞,目露凶光,身上散发着有些难闻的血腥气跟腥膻之气交织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老爹跟她说过,戎人的身上有一种难闻的牛羊牲畜的臭味。
要不是清荷跟阿乙恰好跟他们前后脚,要不是大启巡逻的斥候发现了异常,恐怕连善仁也无法脱身。
善怀醒来的时候,善仁正守在身旁,眼皮儿肿起。
看她睁开眼睛,少女急忙说:“姐姐,你别急。
是我不好,姐夫已经派人去寻找了,爹未必会有事。
我、我不知道你有了身孕,我不该跟你说的,你要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善怀愣愣的看着她,半天才轻声说道:“你不是、跟我说家里都好么?”
“是姐夫不许我透露给你……我本来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是不近人情,谁知道是真的为了你好,要早知道姐姐有了身孕,打死我也不会说。

“你不用管那些,爹爹到底如何了?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善仁吸了吸鼻子:“我说,我一定说,只是你答应我,不要恼。

善怀慢慢的坐起身来,善仁帮着扶住,才把自己如何知道她来了同关,如何发脾气,老爹如何要来找她,然后一路的经历种种都说了。
直到说起老爹救了那小女孩,又遇到了假冒的大启军,善仁说:“那些人原来是戎人假扮的,爹叫我先走,自己留下来拦住了那些人,要不是正好遇到了清荷……”
清荷跟阿乙正好经过,见是善仁,便冲了出来。
只是那些戎人见身份暴露,怕走漏消息,竟非杀他们不可,一路紧追不舍,阿乙都挂了彩。
幸亏在危机时候,同关城派出的斥候及时赶到,善仁挂心老爹,表明自己的身份,一定要回去找人。
斥候们闻听是都督大人的岳父,不敢怠慢,急忙调兵传讯,可是回去的时候,只瞧见原地有未曾来得及收拾的几具尸首,老爹却不见了。
经过一番仔细勘察,仅仅在旁边的沟壑边沿上,发现了血迹,以及好似是什么从此跌落的踪迹。
善仁说到这里几乎要大哭一场。
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再不懂事,强忍着道:“姐夫派了很多人去找,爹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景睨在门外站着,听着姐妹两个的话。
连日来他的确派了无数人去寻找向老爹,却只是拿住了些溃逃的戎人士兵。
其中有两个正是当日在场的,据他们供述,那老兵年纪太大,气力衰竭,可手中竟然有一件极厉害的暗器,猝不及防的杀了他们五六人,伤了若干。
可那暗器只用了一次就不能再用,而且也没有第二个。
当时他被围住,眼见就要做了俘虏,可就在一名戎人将官靠近的时候,向老爹突然跃起,竟抱着那人直接滚落了悬崖。
据说,他坠崖之时还大笑起来。
同关这一带的地势很怪,那条路正是在山崖上劈出来的,山崖陡峭,百丈之高,若向到最底下,需要翻山绕路,寻路要四五日,搜寻又要七八天,要搜个水落石出,谈何容易。
要不是公务所系,而唐谅等拼命规劝,景睨真要自己亲自去。
他不知该怎么跟善怀开口。
消息不胫而走。
齐安挣扎着起身,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善怀反而说:“你身子还不好,还要保重才行,不必为我操心。

齐安只能说:“娘子曾经跟我说过,我们还要一块回京的,你叫我管住身子,你、你也要好好的才行。

善怀勉强笑道:“我知道了。
没有事。

可是一连数日,善怀寝食不安,原本她的孕期反应很轻,只要不去闻那特别浓烈的味道,蒙着帕子,一般不会有碍。
但是这些日子来,几乎吃不下东西,整个人迅速消瘦。
善仁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越发愧疚自己没藏住。
景睨也是着急上火,眼睛都赤红了。
城内外逐渐稳定下来,形势向好,唐谅等知道他的心情不佳,加上有关于紧急军情的消息少了很多,所以能不来烦他就都自行商议做主了。
善怀想去向老爹坠崖的地方看看。
景睨不放心,不肯放她去,只是善怀十分固执,执意要去。
“我知道你忙,不要紧,我自己去看一看就好了。

景睨思来想去,有了决断。
其实这半月,京城内,皇帝催他回去的折子总有十几份。
本来景睨要等伍耀的最后消息,所以一再推迟。
如今见善怀去意已决,景睨索性启程回京,正好顺路,也能陪她去一趟。
唐谅本要随行,可是景睨觉得城中还是要有一个最信得过的人,稳住大局,何况假如伍耀有消息,唐谅一贯跟他配合得当,也能随机应变。
所以便叫他留守城中,免得大好局面有个万一。
把城中的事跟唐谅富奕等众人交代了一番,景睨带了亲随跟一队五百精锐折返。
之前因为向老爹的事,斥候跟驻扎同关的军队已经将周围又筛子似的过了一遍。
先前作威作福的山贼都给端了不少,剩下的大多都做鸟兽散,不敢再随意露头。
百姓们闻听,拍手称快。
至于那一队戎人,查明是同关城破的时候逃出去的,正好跟先前号称跟戎人作战过的那位同关守将暗通款曲。
甚至他们身上的大启将官的衣服也是那守将“所赠”。
据俘虏交代,本来他们是想去串联本地山匪,趁着大部队都在同关,他们先吞下几个小县城村落等,最好是屠城那种,如此轰动起来,民怨沸腾,景睨后院起火,自顾不暇,正好也尝尝他们的部落被袭扰的滋味。
谁知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向老爹等人撞破,误打误撞的让计划无法得逞。
这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数。
一路上,旗帜招展,人马鲜明。
所到之处,百姓们得知是景都督路过,膳食壶浆前来相迎。
景睨哪里有这个心思,只叫小天儿出面应付了,如今他满心都在善怀身上。
从启程后,善怀总算能够吃点东西,可还时不时的会吐出来。
她知道景睨担心自己,她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是身子好像自发的反应,抵触着所有的食物。
想吃又吃不下,心思沉重,更加难受。
景睨百般的劝慰,不厌其烦的亲自喂她吃东西,将人抱在怀里,心里也是百转千回,不知该用什么法子让她好起来。
据景睨判断,向老爹多半是凶多吉少。
这一去,如果真的上天可怜见,有那死里逃生的喜讯的话还好。
可若是……
本来以为同关战事俨然都在掌握,只等伍耀传回消息,稍微收拾就能班师回朝,谁知会有如此波澜。
果然,世间没有双全之法。
听着外头车轮滚滚,景睨思来想去,道:“听大夫说,肚子里的孩子,会知道他们娘亲的心思,你信不信这说法?”
善怀微怔:“什么意思?”
景睨道:“就是说,你难过,孩子也会感觉到,你欢喜,他们也会跟着欢喜。

善怀呆呆的看着他:“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
问了好几个大夫都这么说,孩子心情好才会长得好……不然恐怕……”
善怀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景睨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说句不中听的,就算岳父真的出了事,难道他会愿意看到你因为他而伤心劳神,伤害自己也伤及孩子?”
善怀把脸埋在他的怀中:“十九……”
向老爹确实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可是,善怀记得很小的时候,向老爹还没有后来那么暴躁,经常陪着她玩,后来孩子逐渐多了,烦心的事情也更多,就很难再从父亲的脸上看到笑容。
她不像是善仁那样性情激烈,就算吃尽了苦头,也没想过咒他如何,可是同样也没想过,在知道他出事后,心中竟这样难过。
一想到向老爹那张枯瘦而神态透着悲苦的脸,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往同关来的,眼睛里一片酸涩。
景睨抱着她,轻轻的在她背上拍动:“就算不为了孩子,也为我想一想,至少还有我。

善怀目光闪烁,终于仰头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
这日路上,景睨又得了京内传信,脸色变得意味深长。
善怀经他一路关怀备至,经常开导,精神转好了些,问他何事。
景睨本不想说,大概也是想让她不要只沉湎于悲伤,便把手中的信给她看。
虽然善怀跟大原学了些字,到底还是认得有限,只看出几个,其中一个最为明显,是个“王”字。
她吃了一惊,以为是王碁,但王碁的“碁”她是认得的,特意瞅了几遍,并没发现有。
“这到底的什么?”善怀忍不住问。
景睨笑道:“这两个字不认得?”
善怀仔细辨看:“是、是……宁王?”
景睨点头道:“是大原。
”他微微一笑:“皇上向天下昭告了宁王世子的身份,为他正名,你那个大原臭小子,要了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爹:心情好复杂的说
小景:岳父放心,有你没你窝都会照看好宝宝
大原:窝要站起来了
小景:哦,以前都是坐着还是躺着,怪不得那么矮
大原:你等着昂,窝要……
小景(捶):反了你了还
第142章
大原本来不叫这个名字。
宁王世子,承佑。
先前靖信帝之所以没曝露大原的身份,一则要加以印证,二则,朝中时局微妙,在此时此刻公布宁王还有嫡子存世,恐会引发不必要的波澜。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外邦细作竟然都知道了这个本该是绝密的消息,而且差点弄出事来。
宁卫护着大原离开农庄之后,就被隐龙卫追到,因恨他竟然“投敌”,害得他们没有护住善怀,出手毫不容情,恨不得立刻将他杀了。
隐龙卫只知道大原是善怀带着的的“孩子”,却不知他的真正身份,宁卫见他们杀红了眼,迫不得已,说出了大原是宁王世子。
由此之后,大原被接入宫中。
在皇帝寝殿,大原再次见到了“四爷”。
当看着四爷身着黄袍坐在龙椅上,大原并无十分诧异,原先他就觉得这位四爷的言谈气质不似寻常人,如今照面,看他这般打扮,却是有一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感。
“四爷?”大原眨了眨眼。
皇帝起身,走到他的身旁:“或者说,你该叫朕一声’堂兄’?”
大原后退了两步,警惕而戒备的看着他。
靖信帝了然的笑了笑:“不管你们怎么想,当年的事情,不是朕所为。
何况朕早就知道你的存在,如果当真容不得,又岂会留你到现在。

大原低下头想了一会:“我不知道过去到底是怎么样,但我、不想把你当成敌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看着小孩毫无惧色的脸,明知道自己是谁,依旧是这种漠然冷淡的气质,如果说他们不是“血缘相关”,他自己都不信。
他不由扬眉:“什么要求?”
大原攥紧小拳头:“我要去找善怀。

皇帝想到过很多可能,比如查明之前的真相将真凶绳之以法,比如恢复他的身份。
独独没有想到这小孩子竟是这样的条件。
“找她?”
“她是因为我才被细作带走的,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在一起。
”大原昂首看着皇帝,一本正经而严肃的说。
简直不像是个稚嫩孩童,如果没有眼睛里瞬间浮现的泪花的话。
皇帝也听说了事发的经过,叹道:“难为你这样记挂她,也不愧她舍身忘己的换你平安。
只不过,天下之大,谁知道他们把人带了何处?你贸然前往未必能够顺利相见,万一又成了扯后腿的,岂不更害了她。

大原本来极是冷静,听了这句,眼圈更红了,嘴巴撇了撇,泪珠在眼睛里打转,又强行忍住。
皇帝温声道:“你年纪还小。
这件事怪不到你,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利。

一句话提醒了大原:“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谁?”
靖信帝微笑,看见他双眸中闪烁出的恨意:“自然是有人泄露了,你应当也学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假如有人想针对你,他们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的。

大原匪夷所思:“是我身边的人?”
“是人就会有弱点,也怪不得他们,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所有人都可能背叛,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是会完完全全死心塌地的忠心于你。
”皇帝是在说大原,也像是在说他自己。
“才不是这样。
”大原大声反驳。
“嗯?”皇帝有些疑惑。
“善怀就不是。
”大原认真的盯着皇帝。
靖信帝哑然,心里又闪出了小妇人的影子:“她么,呵,也许是个特例,这样想来,你这个小家伙却也算是幸运之人,这世上竟有人不计回报的对你好。

大原细想他后面这句话,心里酸酸涩涩,本来应该高兴,可是一想到善怀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又有些难过。
擦了擦眼:“你难道不算是幸运之人?难道你身边的人,就没有彻头彻尾对你好的。

皇帝对上他的眼神,笑容里透出了几分暖色:“是啊,朕也是幸运之人。

大原正想再问,皇帝主动向着大原伸出手,大原瞅了眼,将头扭开,商量的口吻:“我的人不顶用,你能不能派些人护送我去找她?”
皇帝顺势负手向内殿走去:“小子,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大原望着他越走越远,终于一跺脚,拔腿奔了上去。
宫内众人很快发现,皇帝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后妃们议论纷纷,又因为皇帝十分的亲近大原,并贴身内侍照看,很快谣言散播,甚至有人说,那孩子是靖信帝跟别人的私生子。
这段日子里,皇帝一方面派人往同关的方向去追寻善怀踪迹,一面继续调查宁王之事,尤其是跟随宁卫的那些侍卫,两个反叛之人成了廷尉金针的试针者,这一次问的是有关于宁王府以及世子的种种,谨慎起见,皇帝一度亲自旁听,所有无误。
眼见谣言愈演愈烈,甚至还有些许不堪的揣测,皇帝决定,既然保密无用,索性昭告天下。
正好因为当初宁王的事,有很多人怀疑是皇帝所为,如今世子回归,皇帝又同世子十分的亲密,这对于靖信帝的名声自然大有好处。
皇帝不仅要昭告宁王世子的身份,且要册封他为“周王”,因为年纪尚小,暂时并不赐府,只留在宫中教养。
之前胡贵妃得势的时候,人人都以为贵妃所生的皇子有问鼎大宝之姿,谁知胡国舅不争气,被景睨掀了个底朝天,连带胡贵妃也不明不白的入了冷宫。
这个关键时节皇后娘娘又有了身孕,不管如何,皇后的这一胎自然是被寄予厚望。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周王,还是宁王的世子,当初皇太祖说过的传位宁王之事,众人可还都记忆犹新。
宫中,皇后得知实情,虽是意外,却也还稳得住。
加上皇帝嘱咐她要好生照看着大原,皇后自然不敢违命。
可是有人却坐不住。
杨六爷跟新娘子一干娘家人,实在想不到,好不容易才去了一个胡贵妃,突然间又冒出一个周王。
他们未免忧心,暗中好几次叫太医给皇后娘娘诊脉,想要判断皇后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
只是太医们说什么的都有,无法确定。
可越是这样越是叫人不安,又想到皇太祖的遗训,只觉着这皇位岌岌可危。
过了春闱,三月底杏花初绽的时候,放了杏榜。
王碁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名次有些靠后。
原本他是考过一次的人,觉得这一次自然是十拿九稳。
可是受伤在前,伤了的手握笔都疼,就算事先知道答案,要认认真真的把那所有的答卷都填写清楚,一丝不苟,自然是极艰难的。
七娘子甚至一度劝他不要去应试了。
毕竟如今王碁的名声是有了,一则他在国子监中当差,以监生历事优异的身份,可以直接为官,二来本朝中也有很多官员因为他在景睨手中吃亏、怜惜他损了前程,愿意为他做保,通过举荐,也会得到官身。
可王碁坚持要入场。
但这次有些失算,王碁发现此番的考题跟他记忆中的有差池。
好歹他也算是饱读诗书,临阵不慌,依旧咬着牙关跟着熬了全场,最后已经虚脱晕倒。
此事传扬出去,自然又是一宗美谈,寒门子弟自强不息,逆境奋发,任是谁都要高看一眼。
何况他竟然考中了,榜上有名。
殿试之时,皇帝格外问了几句,毕竟如今他也算是名声在外,虽然仍是微末之身,却难能可贵的、朝中一半以上的文武都极看重欣赏。
人人都知道皇帝偏爱景睨,皇帝也知道他们知道,所以在面对王碁的时候,靖信帝表现的和颜悦色,自是嘉许安抚之意,免得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既然他如今在国子监任职,顺势便授了官,调到礼部,升为六品主事。
就算是此番的状元,也不过是外放为一个七品知县,这一场殿试,王碁简直风头无两。
此后的鹿鸣宴上,景睨自是不在,颜垂缨陪坐,这让王碁很是舒心。
终于他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青云直上,为极人臣。
而景十九郎……他咬了咬牙。
只是在想到景睨的时候,不免又想到了善怀,他跟别人不同,非表面看着不在意,实则处处留心,善怀这些日子都未现身,就连大原也不知所踪。
这让他忍不住有些忐忑。
直到在鹿鸣宴上,皇帝现身的时候,身旁跟着一个身着银白色蟒袍、怀中抱着一只小狗的七八岁孩童。
当众人抬头看见,各都不解,唯有王碁变了脸色。
皇帝在昭告天下之前,特意在鹿鸣宴上,带了大原亮相。
王碁看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小孩,望着他身上那陌生而威严的蟒袍,原本的无尽狂喜仿佛被一阵飓风席卷着。
要不是如今人还在宫里,要不是秦弱纤已经不在身旁了,他真的想当面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本是他人生最志得意满,无限风光的一刻,此时却魂不守舍,失魂落魄。
王碁鼓足勇气,试图从大原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小孩一如既往仍是那么冷冷淡淡,除了低头吃菜就是逗那小狗,要不就是发呆。
皇帝也没有跟众人特意介绍大原的身份,就好像这孩子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从小一直都在他身旁,没什么大惊小怪。
鼓乐齐鸣,其乐融融,皇帝似乎也格外关心王碁,嘘寒问暖:“爱卿脸色不佳,是不是身子不适?”
王碁确实很不舒服,之前是因为欢喜,所以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如今受了惊吓,百般猜疑,那痛就也加了倍。
可是又不敢顺着皇帝的意思告退,只能咬牙强笑,谢主隆恩。
大原抱着那只狗,爱不释手,轻轻抚摸。
皇帝询问王碁的时候,小孩转动乌溜溜的眼珠,半冷不冷的打量他。
王碁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得了。
中途,那小狗活泼,跳下地四处乱跑,众人惊愕,皇帝却不以为忤,似乎是什么有趣的事。
那狗子好死不死的跑到了王碁身旁,也许是因为他的伤处敷的药味儿吸引了它,不住的轻嗅,最后竟吠叫两声,一口咬过去。
幸亏王碁闪躲的及时,而那小狗儿因被喂的好,已经长得圆滚滚的,虽不至于咬死人,倘若咬上去必定也会伤人,王碁虽闪开了,袖子却被那狗子咬住,拔河似的撕扯起来。
王碁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原却追了过来,他俯身把小狗儿抱住,抬眼看向王碁:“先生的脾气变好了。
要是在以前,断然不会容他这样胡闹,怕不一脚踢开了。

他居然……主动开了口。
“大原……”王碁也随之脱口而出。
旁边的太监喝道:“大胆!这是……”
还没说完,大原抬手,那太监即刻噤声后退。
王碁心头发寒。
大原安抚了小狗,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这是善怀养着的,还有鸡,她一定放不下,我得替她看好了。

“大原,你到底……”王碁见他言谈举止并未大变,小声问:“怎么在宫里?”
大原向着他笑笑,还未开口,皇帝道:“承佑。

小孩儿转身走开,皇帝笑问:“你在跟王主事说什么?”
“说狗不老实。

“叫你不要带,非要带他。
”皇帝呵呵一笑:“还是看好了吧,小心咬伤了人。

王碁听着那一声“承佑”,天晕地旋。
鹿鸣宴后,一场夜雨不期而至。
王碁落汤鸡一般,自宫中回到府里,杨老娘,王渼以及他媳妇,迫不及待的迎着,询问宫中见闻种种,浑然不在意他淋湿的身子,难看的脸色。
从上次经过殿试,杨老娘得意的几乎要长出尾巴,自己的儿子也是见过皇帝的人了,而且还很得皇帝的钟爱。
一瞬间什么向家什么善怀之类,都给抛到九霄云外。
王碁木然地拧着袍摆上的雨水,看着众人兴奋的脸,心想,假如这些人知道大原的身份,他们又将是何等脸色?
数日来,他们闲着无事难免说起自家的事,杨老娘猖狂之际,不免口出狂言,说善怀没有当官太太的命,是个傻子,又说起她极为愚钝,从村子里开始一直带着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大原,也不知图什么,连他的亲娘都不愿意要的,她却如惑至宝,简直当成亲儿子来养。
就这样,她那个后嫁的男人居然还能接受……应该是一对傻子。
王碁被皇帝重用之事,让杨老娘极为膨胀,早忘了之前王碁的叮嘱。
那副做派,就好像儿子得了主事,就连天上的七仙女儿都配不上了,说起这个自然又提起七娘子,也是百般挑剔,觉得那儿媳妇不太好相与,有些大家子的娇纵脾气,并且声称以后若是嫁过来后,一定要好好好调教,就算赶不上善怀,总也得有一半。
三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三张嘴开开合合,声音流水一般从王碁的脸颊耳畔流过。
他完全听不清了,几乎就想立刻去寻秦弱纤问个究竟,可就算心里再难相信,但王碁知道皇室的行事风格,若不是确凿无疑,皇帝绝不可能在鹿鸣宴上带大原亮相,至于“承佑”,他觉着耳熟,搜肠刮肚终于寻到了这个名字的来由。
前世,皇室秘辛他颇为熟悉,当初宁王之事震惊天下,王碁曾经翻看过旧日记载,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承佑”,是宁王府世子之名。
何况年纪也差不多对得上。
王碁还没去寻秦弱纤,七娘子先来找他了。
七娘子告诉了王碁大原的身份,确实正如他猜想的一样。
他只是不懂为什么一个寻常县城的富户之子,摇身一变成了世子。
七娘子一来,杨老娘的嚣张气焰自动收敛,不等开口便退避三舍。
她向来就是这样的,欺软怕硬,窝里横。
七娘子见王碁心神不属:“想什么呢?”
王碁苦笑:“我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七娘子嗤地笑了:“现在想是不是有点晚了?”
其实杨七没她表现的这么淡然,从得知了大原的身份后,杨府一度兵荒马乱。
首当其冲的,杨六爷毛骨悚然。
大原若是宁王世子,那身为他的“母亲”的秦弱纤,又是什么身份?
自己居然把这种人弄到身旁。
杨七爷原本是因王碁跟七娘子之故,才纳了秦弱纤,倒不是因为她是如何的天姿国色。
只是觉着这女子别有一番风流韵味,加上纳了她,自己的妹子也可以少吃点醋。
如今,他疑心秦弱纤是宁王府暗卫或者细作一类的人物,这不是蛇蝎在侧么。
即刻叫人拿下,一番拷问,秦弱纤哪里经得住这些,她本来就一无所知,所以虽受了点苦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不是七娘子作保,杨六爷甚至会连王碁一并怀疑了。
后来想到王碁因为善怀跟景睨势同水火,加上王碁为人精明,若真的知道大原身份,岂会白白的放他跟善怀离开?自然先下手为强,“奇货可居”。
王碁从七娘子的语气中,后知后觉的听出了几分:“纤娘……现在如何?”
七娘子道:“你还关心她?她差点把你也害了,要不是我拦着,哥哥早就来找你了。

“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了?”王碁惊心。
“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还不相信呢。

王碁望着她,忽然想通:“六爷莫非是怀疑我跟纤娘……以为我们是宁王府的细作?”
七娘子道:“当初宁王府的事扑朔迷离,宁王的人都以为是皇上所为,一直针对朝廷,所以哥哥也是不得不防。

杨氏兄妹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王碁,正是因为杨六爷想看看王碁面对大原时候的反应,鹿鸣宴上王碁的表现,才让杨六爷确信他是不知情的。
王碁想通这点,有点儿恼羞成怒,却又不便发作。
只是脸色到底冷了三分:“他把纤娘怎么了?”
“只是拷问了一番,没什么可疑,自然就放了。
”七娘子轻描淡写的说,“你总问她做什么,难不成旧情难忘?”
王碁闭了闭双眼:“我何尝是因为这些?我只是想不通,想当面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七娘子哼道:“那些擅长拷问的人都问不出来,何况是你。

王碁打了个冷战,背上掠过一丝寒意:秦弱纤受刑了?听这意思绝不会是轻伤,当初杨六爷把人讨去,明明也是柔情蜜意,没想到翻脸……
等等……王碁心中隐隐地觉察出一丝不妥。
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大原的身份的?假如杨六爷对于秦弱纤都如此的严防死守,毫不容情,那……
王碁看向七娘子,忽然问:“向善怀不在京内了,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七娘子啧啧:“问完了老情人,又问原配,你到底是在挂心谁?”
王碁道:“我是谈正事,何苦总往儿女情长上说。

七娘子先是看了看门口处,才瞥着他,淡淡道:“那个女人实在碍事,要不是她横插一杠,那小东西现在早在千里之外了。

王碁心狠狠一颤:“你们做了什么?”
七娘子脸色冷峭:“‘你们’?子储,咱们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何必这样生分?不管我们做了什么,也都是为了咱们的将来。

王碁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向善怀……现在呢?”
“谁知道?也许死在路上了吧,听说她有了身孕,哪里经得住长路颠簸?何况动手的都是些蛮夷,她又有几分姿色,呵呵……”她好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里透出几分恶毒。
王碁眼前一黑,不知道是该震惊于善怀有孕,还是“死”。
“怎么啦?不是又舍不得了吧?王郎倒是个多情的人。
”七娘子半是揶揄。
王碁死死的攥住拳,伤处几乎裂开,却不觉得疼。
“你们……也太大胆了。
”王碁克制着,声音还算冷静:“难道不知道景十九郎什么脾气……万一他……”
“他回不来。
”七娘子不等他说完,盯着他的眼睛道:“你不也巴望着十九死在同关么?放心,那里就是他的鬼门关,就算向善怀有命找到他,他们两个也回不来。

“为什么?”王碁脑筋已经停了转动。
七娘子微笑,抬手轻轻的在他眉心点了点:“这是关心情切了?景十九本来就只手遮天的,如今又有了军功。
之前那么多人弹劾,甚至说他有不臣之心拥兵自重,皇上都不为所动,要是让他回来,他会助谁?我们干嘛给自己留一个这样强大的对手。

“可是,景睨、不至于会去助着宁王世子吧,毕竟皇后娘娘……”
“娘娘那一胎指不定如何呢,就算生出男胎,跟世子的年纪相差在那里,万一皇上再跟之前皇太祖一样,突然要偏心……或者娘娘生的是个公主之类,”七娘子凑在王碁耳畔,幽幽道:“储君之争,一时疏忽怠慢都要不得,王郎怎么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我耳朵长,听见了嗷
七娘子:你顺风耳啊
小景:现在请选择你喜欢的死法
老王:我没参与我清清白白
大原:只是单纯滴给你们看看我的修狗
善怀:好孩子
第143章
王碁不是不明白。
他当然有野心,想要爬到最高处。
可是前世,就算位极人臣,也做过些违心不可对人言的事,但于朝廷而言,他并没有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
诚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欢欣鼓舞的盼着景睨去同关赴死。
但那是景睨的命该如此,在王碁看来,理所应当。
何况他心里确实也恨着景睨。
可这其中不包括……私通异族。
也许是他前世太顺了,死原配,榜下捉婿,白月光为妾,有功名在身再加上皇后一族的鼎力相助,青云直上。
当时的景睨丝毫没有找过他的麻烦,王碁当然知道七娘子跟杨家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但他意识到知道的太清楚对他没有好处。
直到现在,他似乎无法再回避,真相比王碁想的还要糟。
大原是宁王世子这件事,实在是灯下黑。
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王碁知道七娘子说的是“对”的。
因为,他比七娘子更清楚,皇后娘娘肚子里的是个公主。
而且她生不下来。
王碁清楚的记得,皇后这一胎不知为何没保住,好像是皇后不慎动了胎气,导致早产。
当时的朝廷可谓风雨飘摇,景睨死在同关,皇后又滑胎,靖信帝接连遭受打击,身心受创,竟然不肯再临朝。
他开始迷信于玄虚之力,甚至发生过服丹药服的神志失常,把身旁的宫女太监当做刺客,活活打死了一人……这等惊世骇俗耸人听闻的事。
当时,杨稹因为屡次规劝皇帝莫要沉迷于丹药,被皇帝厌弃,打发他出了宫。
反而是齐安齐公公掌了大权。
王碁刻意跟齐安交好,由此知道了许多宫中的内情:比如皇帝晚上通宵打坐,一度仿佛走火入魔。
有一次,皇帝状若癫狂,口中大叫:“十九,十九!朕看见十九了。

甚至拉着旁边的人指着某个地方,叫他们看:“你看到了没有?他就站在那里,就在那!十九你过来……朕知道你不会死,你不死,朕就不会死……”
然后他抱着景睨穿过的衣物,嚎啕大哭。
听说,皇帝一直在寻找令人死而复生的法子。
病急乱投医,皇帝的身体本就有些虚,这么胡乱一折腾,更如自断后路。
王碁觉得十分可笑,可是面上不敢说什么。
他只慢慢的向着最高处攀爬,外面有杨家的鼎力相助,里头又有齐公公的帮扶,他的风头甚至隐隐的直逼文武百官之首的徐丞相。
甚至最后皇帝所选的那个宗室子,都是他跟齐公公一起合谋扶持上去的。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风光,说一不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如今……王碁不由地茫然了。
前一阵,景睨在同关的所作所为,陆续传回京中。
他虽是有功,但据闻他在同关拒绝戎人议和,杀使者,滥杀百姓官员,查抄商户罚没资财,放纵兵卒肆意妄为……种种,大有为所欲为之态,所以朝中若干弹劾之声,甚至有人暗中欲传播谣言,无非是为诋毁景睨名声,引发朝野恐慌。
幸亏御史台发现端倪,在苗头刚露之时就雷厉风行,将造谣之人尽数拿下。
那些人的目的十分明显,就是以景睨行事残虐,将自立为王,不利于家国天下等话,鼓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倒逼皇帝下旨惩戒景睨。
可惜御史台一番审讯,闹事之人只是拿钱办事,并非主脑,也不知道幕后出钱之人的底细。
御史台中,御史大夫房中,颜垂缨的顶头上司秦御史,面色凝重。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查下去了。
”秦御史语重心长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颜垂缨。
颜垂缨垂眸,不动声色的问:“大人是知道什么了?”
秦观轻轻的叹了口气:“这种地步,已经不是你我能够参与的了,明哲保身要紧。

颜垂缨转开头去:“倘若只是内斗,下官或许可以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他们不该不择手段,里通外国,这是要被万民唾弃、遗臭万年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重若千钧,
秦观欲言又止,最终盯着他道:“不要以卵击石。

“我只知道事在人为,无愧我心。
”颜垂缨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又向着秦御史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退后两步,这才转身,拂袖往外走去。
“你、”秦观望着他刚直的背影:“唉!”
这一次,颜垂缨牵头,拿住那些传播谣言之人,就已经得罪了他们幕后的主使。
同在京内厮混,又是御史台的头一号,秦观自然不是个痴傻之人,事实上能够稳坐这个位置,以全仗他方才对颜垂缨所说的“明哲保身”四个字。
有的事情心里门清,却要装聋作哑。
因为一旦出声,迎面而来的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外人觉得高官厚禄,花团锦簇。
殊不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朝不保夕,比如那胡国舅黄都督,岂不都是前车之鉴?前一天还不可一世跋扈嚣张,一转眼就成了阶下囚,锒铛入狱或者人头落地,真的是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世事无常。
如今神仙斗法的时候,自然要离得远远的,免得被波及。
秦观很为颜垂缨担忧,原本御史台中,他最不操心的就是颜垂缨,因为他行事一贯的稳重,最擅长后发先制,不动则已,一动定局。
可是自从“宁王世子”被掳那件事发生后,颜垂缨明显的有些“稳不住”了。
他甚至违抗命令,私下放走了关押在牢房中的那名女细作。
虽然秦观在知道后已经紧急的给他做了善后,串通说是已经降服了那细作,所以放她回去刺探消息。
这种说法虽然冠冕堂皇,可要是有些人想要追究——比如知道了那细作的身份,再从中做做文章,别的不必提,只说因为私情“徇私枉法”,颜垂缨将不是铁板一块,多年来的清明声誉恐怕也将毁于一旦。
偏偏这个时候,他不肯退却,还想迎难而上。
善怀虽不在京城,她的三家店面却都一直有条不紊,颜垂缨不管多忙,隔个三四天都要去看一次。
布料行那边儿,有伍耀的夫人主持,更有几个武官家眷协助行事,骡马寺小店内,还有碧桃跟冬梅,新店那边儿则是周师傅。
一切看似如常,有条不紊。
只有常常去送菜的秀儿爷孙,常常的询问向娘子什么时候回来,毕竟碧桃对外的说法是善怀回老家省亲去了。
颜垂缨这日特意往东府去了一趟,东府之中多了个老人家——陈泱之母。
陈泱临走,拜托了萧家兄弟照看自己的母亲,又留了一张贴,言明若是有事,便去寻颜三爷。
谁知碧桃因为知道陈泱有患病的老母亲,担心萧家兄弟一个忙一个小,照看不好,竟做主就接到了东府之中,一来跟柳娘子作伴,二来也便于就近照料。
碧桃早从小天儿口中得知陈泱身份不俗,加上善怀刚出事陈泱就要走,还留下了一向都不肯分离的母亲,碧桃就猜到他的意图,自然要好好的照看老人家。
柳娘子本就是个和顺的性情,只是有时候有些太过软弱,陈老太太虽然多病,却是个豁达通透的老人家,有她在旁开解,柳娘子也自心宽。
颜垂缨本就消息灵通,见骡马市多了个人,很快查到陈泱的底细,两个人却没有认真碰过面,只是在善怀成亲那天在东府见过,算是“点头之交”。
但是两个人的脾性有些相似,虽不曾言语,却已惺惺相惜。
陈泱素来知道三爷的为人,知道是个能担事的正人君子,所以特意在信中叮嘱萧家兄弟,如有他们办不了的事,就拿着这张字帖去找颜垂缨。
谁知误打误撞的,如今陈母比先前在外头还要妥贴。
宫中。
皇帝不许大原出宫,恐怕有事,又怕他受闷,特意叫人把善怀东府的那两只母鸡,以及八只毛茸茸的小鸡都带了进宫,养在他的宫里。
大原养的很上心,善怀不在身旁,他每天跟小狗,母鸡说话,就好像她就在身边一样。
皇帝担心他闷出病来,就又传了景家的景栎跟颜家的颜傾进宫,同他一起住着,一则陪着读书,二则……也可以解闷。
这样做确实有些用,大原比先前看着自在多了。
这天三个人从御书房出来,到外头抱了狗儿,一块往回走。
小狗半道挣脱,一溜烟跑了,大原拔腿就追,景栎紧随其后,只有颜傾叫道:“宫里不能乱跑。

那两哪里听得见,早无影无踪了。
一路追逐,终于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下拦住了小狗,景栎道:“以后还是给他拴上绳子,万一跑的不见了怎么办?”
大原本来不愿意拴着,听了这话迟疑:“太小了,再大些再说。

“你这一会不栓起来,大了就更加不听话了。

“就不,”大原赌气:“反正跑不出这宫里去,终究会找到。

景栎皱眉:“可是,你确信这宫里所有人都盼着他好么?”
他像是在说狗,眼睛却望着大原。
从皇帝昭告天下,封他为周王之后,唯一让大原觉着欣慰的,就是景栎对待他仍旧一如既往,没怎么变过,颜傾虽然礼节上隆重些,但也并没有什么疏离隔阂。
此刻听了景栎的话,大原垂头,沉默无言,他从小就比同龄孩子聪明,何况遭逢大变,心思异常敏锐。
要不是之前跟着善怀,被她那样温柔宽厚的照看着,此刻的大原,性情不知道会怎样。
他当然知道景栎话中有话。
两个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就在这时候,只听见外间脚步声响,原本以为是颜傾追了来,谁知却是女子的声音说道:“本宫只想问你,近来是怎么回事,那些弹劾十九的御史,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景栎跟大原都是一惊,也都听出了这说话的人竟是皇后。
两人对视了一眼,蹲下了身子,不敢出声,小狗儿还想挣扎,大原又忙摸了摸狗头,安抚。
只听另一个声音道:“娘娘如今好好养胎为要,外朝的事情,很不必挂心。
”慢条斯理,听着竟是杨六爷。
皇后有些不悦,道:“本宫只是提醒,你们行事千万不要过界,难道皇上将周王留在宫里,这意图你们还不明白?”
杨六爷呵呵,低语:“皇上上了年纪,容易心软,竟忘了当初宁王府的事,却不好好想想,假如那小崽子真的……将来我们这些人又能得到什么好?皇上自己要留贤名,却不给别人活路。

“你说话留意些,什么小崽子!何况哪里是你说的这样严重?宁王府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周王岂会怪罪到杨家身上。

杨六爷沉默,呵了声。
景栎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原,十分担忧,大原抱着狗儿,微微的发抖。
半晌,皇后突然道:“不会……有什么相关吧?”
杨六爷才说道:“娘娘切莫多心,只要好好养胎,生下皇子,自然大局可定,谁也不惧。

皇后不语。
杨六爷又干笑了两声:“此地有些风大,莫要吹着娘娘凤体,娘娘还是快点回宫吧。

“你去吧。
”皇后的声音有些凉。
顷刻,杨六爷应了声,皇后却道:“大皇子那里……”
顿了顿,却又没说下去。
“娘娘保重凤体。
”脚步声响,是杨六爷离开了。
外头安静下来。
又一个宫女道:“娘娘,该回宫了。

“你们都退远些,让本宫静静。
”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失了力气。
景栎皱眉,寻思着他们悄无声息离开这里的可能性。
小心翼翼的探头,见前方亭子里,皇后娘娘独自坐在那里,宫女内侍们都在亭子外间数丈开外,一个个垂头屏息。
之前皇后娘娘跟杨六爷说话的时候,他们就隔得老远,如今皇后不许打扰,越发后退了,倒是给了他们便宜。
景睨松了口气,看向大原小声道:“我们走吧。

大原道:“你听见他们刚才说的话了?”
景栎含糊道:“他们也没说什么。

拉着大原往假山外走去,快转出去的时候,大原从缝隙中看了眼皇后,却见她微微躬身,手捂着腹部,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太丰峡谷。
前方大石拦路,车队受阻。
变故发生在刹那之间。
景睨本来要下车查看究竟,可就在他往前走了两步的时候,鼻端嗅到一种很淡的气味儿,与此同时,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会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的直觉。
他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身体的反应比心意更快,景睨掠身而起,大喝了声:“散开!”
小天儿等顿时戒备,而景睨冲到了马车里,不由分说,一把抱住善怀。
就在他纵身掠出来的时候,一点炽烈火光闪过,惊天动地的响声过后,马车直坠深谷。
而景睨堪堪才跃了出来,人在空中并无着力之处,更被那baozha的冲击之力一推,整个人向着路外深壑中坠去。
此时此刻,他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手足并用,或许可以转危为安,但他手中还抱着善怀,且要以身子为她挡下扑面而来的火光烈焰,后背仿佛被重击,整个人飘飘荡荡,放纸鸢一般腾空,又似流星飞坠而下。
耳畔只听见小天儿撕心裂肺的:“十九爷!”
景睨勉强回神,看向怀中善怀,咬牙想要将她抛上去,却见她紧紧的靠在自己怀中,双眸微闭,手却本能的揪着他的衣襟。
这一瞬间,景睨好不容易聚齐的那点气劲陡然消失。
他没有松手,反而更紧的把她往怀中抱了抱。
生也好,死也好。
只要跟她一块儿。
就像是他那时候给她唱的那首情歌: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
他没有唱完的最后一句是: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风烈烈,景睨抱紧善怀,脑中突然电光火石闪过许多似是而非的场景。
他们最初相遇,他很看不上这蠢蠢的妇人,直到那天,村子里的一个孩子落水,她奋不顾身去救。
景睨出手将他们提溜上来,那孩子却已经回天乏术。
妇人怔怔的似乎也失了神。
唐谅众人来接他,他随着回了京。
后来,他总是忍不住想到她,也许,是因为那是他第一个女人,也许是……那种经历太过、印象深刻。
于是景睨叫唐谅去金沙县,他还有些矜持,没说别的,只吩咐叫看看那妇人近况。
然后他得到了让他猝不及防的消息。
她死了。
死了……
死了!
景睨听说这个消息,他不相信,他逼问唐谅是不是查问清楚了,事实上心里明白,唐谅绝不会出错。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红起来,酸酸涩涩难受的厉害,几乎以为自己是病了。
景睨以为……自己也许是太过意外,如此而已。
不过是一个自己没看上的村妇,生生死死有何要紧。
但是他错了,从那时候开始,他“病入膏肓”。
景睨猛然睁开双眼,白云自身侧掠过,怀中,善怀脸贴在他的胸口,就如同那天,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
目光掠过周遭,一抹绿色一闪即逝。
景睨定睛看去,身下,那是……长在岩壁上的树。
他暗中凝聚丹田之气,气盈于体,气劲上冲,身体下坠之势逐渐减缓。
当双足点在那树枝上之时,树枝柔软地向下弯曲,缓缓的发出了被折断的声响。
由此,景睨的身形又是一滞,目光向下,越是往下,岩壁不似最初那样光滑,岩石凸起,似乎有了落脚的地方。
只是他也看到了好几处,有血渍,零零散散的碎木跟说不清的物件。
景睨屏息,身形再度减缓。
当有六七分把握的时候,他瞅准了另一颗树,双足借力,跃向旁边一块突出的石台。
可就算如此,双足落地的瞬间,景睨仍是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响动,似乎是骨折了。
在疼痛抵达之前,他用力抱紧善怀,滑步往前卸去力道,等身形快要滑出石台的瞬间,陡然转身,堪堪稳住身形。
山风从下浩荡而上,景睨缓慢后退,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但他的手臂却依旧极稳的,轻轻把善怀放在地上。
因为过于用力,嘴角有鲜血渗出,景睨捂着嘴,感觉湿热的鲜血自己瞬间流出,他慢慢的倒在善怀身旁。
四野茫茫,孤零零的岩壁石台上,两个人相拥倒在一起。
有鹰隼展开翅膀,在身侧盘旋。
风很冷,善怀醒来之时,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看见身边脸色惨白的景睨。
“十九?”善怀叫了声,却意外地发现,一只巨大的老鹰展开翅膀,向着这里靠近。
景睨的身子已经靠近岩壁旁边,摇摇欲坠,那鹰正是冲着他而来。
善怀睁大双眼,探手胡乱摸索,摸到了几块碎石,扔向那只鹰。
老鹰受到惊吓,急忙转弯儿飞开,口中发出一声长鸣。
善怀惊魂未定,又急忙用力把景睨从岩壁边沿向内拉过来,低头查看,见他嘴角带血,鼻息有些微弱。
这会也不知是什么时刻,大概是靠近崖底,光线阴暗。
善怀低头往下看,却是深不见底,仿佛底下就是九幽黄泉。
本来善怀想来亲自看看父亲出事之处,但怀着一丝希冀。
可是亲眼目睹这样恐怖的场景,顿时心死。
“爹……”善怀哆嗦着叫了声,闭了闭眼,泪涌出来,被风吹的冰冷。
可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善怀把景睨拉起来,抱入怀中,另一只手又摸到了几块碎石。
那老鹰并没有离开,不远不近的盘旋,似乎盯上了这两个猎物,势在必得。
“滚开!”善怀想到方才它差点把景睨拉下去,心有余悸,恶狠狠的骂。
老鹰又叫了声,却仍是没有离开。
善怀一手抱着景睨,试图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十九,十九……”忽然悲伤,泪如泉涌,“十九,别扔下我,求你了。

她喃喃自语,转头轻轻的亲吻他的脸,他的唇:“十九,我不能没有你。
醒醒,快醒醒……”
放下手中的石子,善怀双手环抱住景睨,不住的摩挲他的背,却发现他背后的衣物都焦黑了大半,正是先前挡住炸裂的焰火所致。
善怀心痛如绞,真想大哭一场,就在这时,那老鹰又叫了声,仿佛嘲笑一样,善怀抓起一块石子,瞄准扔了出去。
老鹰一个侧身,炫耀似的轻松避开。
善怀抱紧景睨,虽然开春了,但山中依旧寒冷,岩壁上风大,善怀的手都要冻僵了。
那只老鹰却不见了。
正当善怀觉着庆幸,却又听见老鹰的叫声,她转头四看,忽然吃了一惊,这陡峭之极的岩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一只活物,雪白的,两只角,正歪着头打量着她,似乎很好奇。
竟是一只岩羊。
善怀跟这只羊四目相对,震惊,这羊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鹰却等的不耐烦了,俯冲而下,直奔那岩羊。
岩羊看着有些臃肿,动作却十分灵活,踩着岩壁上的碎石,几个起落,眼见避无可避,险象环生,突然跳到了善怀这边的石台上。
善怀吃惊,赶忙把景睨抱紧了些。
老鹰气急败坏,再度冲来,岩羊咩咩的叫,善怀突然发现它的肚子有些大,猛然一震,心里想这羊原来是有了小羊了。
阴影掠来,是那老鹰,善怀慌忙使出十分力气,把手中的石头扔了过去。
老鹰到底还是惧怕,不甘心的发出一声鸣叫,才转身飞离。
岩羊立在善怀身旁,大眼瞪小眼,突然它伸出舌头在善怀手上舔了舔,又咩咩的叫了两声,仿佛是在感谢。
景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搂在怀中,是他安心的味道。
谁知垂眸,猛地竟看到一个毛茸茸的羊头。
那岩羊脑袋搭在善怀腿上,靠着她,好似安稳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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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咩:你的小羊突然出现
小景:你好,是岩羊快餐咩
羊咩:
善怀:不要吓唬羊咩
小景:老鹰快餐也不好吃鸭
鹰:我谢谢你(死翅膀赶紧飞)
第144章
景睨怔忪,又仔细看向善怀。
想到之前如真如幻中所经历的那些,心头一阵悸动,如冰水流过。
怎么会出现那种“幻觉”,为什么会失去她。
心头一阵恍惚,又很快清醒。
是了,那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善怀就在他身旁,他们还都活着。
心头那冰冷的悸动,转作了无限柔情,景睨试着起身,却突然察觉左腿剧痛。
之前落地之时,到底有些没掌握好分寸,多半是骨头折了。
景睨皱眉,正想检查一番,善怀察觉动静,猛的睁开双眼。
才刚醒,她一手搂着景睨,一边要去抓先前拢好的石子,还以为那老鹰又来了。
景睨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善怀眼眶转红,猛然用力拥住他:“十九!”
那只岩羊也被惊醒了,懵头懵脑地打量。
之前景睨一直没醒,善怀提心吊胆,唯恐有事。
现在看他醒来,顿时觉着心头一宽,就仿佛纵然身处这孤崖绝壁之上,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了。
将之前那只老鹰追逐岩羊,羊跳到这里的事告知了景睨,景睨跟那只岩羊大眼瞪小眼:“它是从底下上来的?”
善怀摇头:“不晓得,我看到的时候,它已经在……”她指了指身旁数丈开外的一块凸起的石头,“在那里。

景睨早就打量过上下的情形,就算知道这种岩羊似乎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却也觉着不太可能能爬这样高。
此刻天色越发暗淡,估摸着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完全天黑。
如果夜间在这里,山风冷峭,怕是会冻死。
这一会真正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假如他的腿还好好的,兴许可以再抱着善怀纵身一跃,往下试试看。
但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景睨心中百转千回的思量,寻思该用什么法子自救,面上却并不露出一点惊慌无措。
善怀却并没有如他意想之中的恐惧担忧,只问道:“十九,你疼不疼?”
“嗯?”景睨以为她发现了自己腿上的伤。
善怀看向他身后,难过:“都是因为我。
”只觉着如果她不闹着来,应当就不会出这种事。
景睨这才想起来:“什么话?为你不就是为我?”又道:“不打紧,都不觉得疼。

其实是已经疼的麻木了。
“何况也不是因为你,这是有人想针对你夫君我。
”景睨定定神,解释,他心里清楚这跟善怀没有关系。
为了不叫她多想:“我的腿应该是受了点伤,我料理料理,你别怕。

他得想办法把腿上的伤处理一下,这个瞒不过善怀,只能先告诉她。
善怀忙道:“我看看。

景睨拦住她:“这个你没经验,我自己来就行。

他将袍子撩起,把灰鼠皮护膝绑腿解开,原来里头穿着的冬裤,正是善怀当初在京内所做的跟大原同款的那极厚实的一套,当时他不告而别,却把她亲手做的这棉衣袍带上了。
离开同关之时穿着,是因为同关本就比京城要冷,何况最近又似倒春寒,原本想今日换下来的,如今却庆幸穿的是这件。
膝头上方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翻出了雪白的棉花,上面星星点点的殷着血迹,翻开破了的冬裤,底下一道血口子,颇深。
景睨心头微震,粗略看了看那血淋淋的伤口,又着重摸了摸小腿的方位,又惊又喜。
他本来担心骨头折的厉害,没法处置,耽误行动。
此刻才发现,原来腿上是一道外伤和一道暗伤,外伤应该是他之前坠落的时候被岩壁上的岩石划破所致,暗伤则是骨裂。
看着翻飞出来的沾血的棉花,景睨抱住善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怎么啦?受了伤你还……”善怀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被他的举止弄蒙了。
景睨道:“要不是媳妇儿做的这衣裳厚实,恐怕这一会我就爬不起来了。

要不是多了一层护膝,这冬裤她做的又够厚,恐怕景睨的伤会比现在更重。
他没有让善怀细看自己的伤,何况在这种地方也没法仔细料理,自顾自解下衣带,将大腿上的伤用力束缚住,又用绑腿重新将小腿固定。
做完了这一切,天色更暗了,而那只羊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咩咩的叫了两声。
善怀正担忧的看着景睨,见状回头,就见岩羊走到了山岩旁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善怀大惊,几乎要拦住它。
岩羊却纵身一跃,动作极为轻盈的跳到了距离数尺开外的一块山岩上,四只蹄子竟然攒在一起,身子贴在岩壁上,站的稳稳的。
善怀目瞪口呆,又不敢出声,怕惊扰到那只羊。
景睨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倒要看看它会往哪里去。
只见那只岩羊稍微一站后,重新跃起。
这看似毫无立足之处的山岩,对它来说竟是如履平地。
谁知就在此时,一声清厉鹰唳,那只老鹰不知从何处飞了出来,岩羊受惊,有些张皇。
善怀紧张的抓住景睨:“十九!”
景睨握住一枚石子,本来想等那老鹰靠近的时候再出手,见那羊险象环生撑不了多久,当即一抖手腕。
石子破空,跟善怀之前扔出的不可同日而语。
那老鹰魂飞魄散,急忙侧身,山崖间响起一声鹰的惨叫,羽毛纷飞,老鹰竟稳不住身形,负伤向下坠去。
景睨垂眸看着,心道可惜。
可当再抬头的时候,突然一惊,原本前方的那岩羊竟不见了踪影。
景睨恍神,几乎以为是那羊吓得掉了下去,可为何自己竟没有发现?
善怀也正疑惑的张望:“羊呢?”
两人正不解,听见咩咩的声音,下一刻,数丈开外的一块岩石后,岩羊探头看了过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它竟然跳了过去。
善怀见这只羊无事,先松了口气,对景睨道:“原来它先前是从那里转出来的,只是被石头挡住了。

景睨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只羊,心里在盘算为何这只羊竟要折回去,而且就算他先前是从那块岩石背后转过来的,那也不能解释它到底是从底下爬上来,还是如何。
两人正思忖,岩羊又向他们叫了两声,声音有些急促,似乎在催促他们。
善怀道:“十九,小羊,是不是要叫我们过去?”她迟疑着说。
然后看了看从自己到那只羊之间的距离,倒吸了一口冷气:就算真的如此,这也是不可能完成的。
景睨也正在想这一点。
而且那只羊一直在那里,不曾离开,也没有要上或者下的意图。
忽然景睨灵机一动:难不成那岩石之后另有玄机?
假如真的如此,那么自己就该试一试看如何能够过去,毕竟倘若留在此处过夜,凶多吉少,倒不如拼一拼。
一念至此,景睨坐起身来。
闭上双眼,试着运气调息,凝聚内力,善怀看他的动作,想要问他,又打住。
那边,岩羊不再发声,好像已经离开了。
可是善怀留心岩壁上下,仍旧不曾看到羊的影子,按理说它应该还在那石头后面。
两刻钟左右,景睨重又睁开眼睛。
方才运气调息的时候,他已经在心中反复推演过那岩羊经过的路径,谋划出最可行的一个法子。
从此处到那岩羊藏身的地方,大概有三四丈左右,倘若他没有受伤,或许可以一试,但现在负伤不说,且还要带着善怀。
他无法一口气直接跃过去,必得跟那只羊一样,中间有个落脚借力的地方,至少一处。
而这岩壁上似乎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何况他还得抱着善怀,一旦失去平衡立足不稳,直接坠落悬崖,万劫不复。
善怀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十九,你能过去?”
景睨安抚的笑笑:“可以试试。

善怀一怔:“有几分把握?”
景睨没有直接回答,这让善怀心头一沉,而后她说:“你别着急,再好好想想,至少要有七八分把握再去。
或者……你陪我一晚上,明天再过去好么?”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很低。
景睨本来安静听着,听到最后:“什么陪你一晚上?”
善怀低头:“你现在走也行,我我,我可以的……我等你回来。

景睨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猛然一震:“胡说什么?你以为我会扔下你自己过去?”
善怀抬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你受了伤,如果强行带着我,只怕我们两个都过不去……十九,只有你先过去了,再想法儿来救我……”
景睨深呼吸,没来由的突然想到之前坠崖的时候所见所感,他攥住善怀的手:“想也别想,要活一起活,要死就……”
善怀忙捂住他的嘴。
景睨却握住她有些冷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呵,又塞到自己的胸口,他心口暖暖的,逼的善怀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你怕么?”景睨轻声问。
善怀摇头:“跟你在一块,我什么都不怕。

“那就行,横竖咱们两个就绑在一起了,怎么也不要分开。
”景睨说到一个“绑”,忽然心头一动。
景睨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将善怀包在其中,把里头的束腰巾子解下,同外头的蹀躞带栓在一起,用力抻了抻。
善怀问道:“你想干什么?”
景睨笑道:“把你跟我绑在一起,这样你想跑都跑不了了。

善怀双眸圆睁,看得出他不是玩笑:“不要胡闹。

景睨把她搂到跟前,不由分说的用腰带环住她的腰,细心的栓紧,善怀被他的外袍围着,这样近的贴在一起,身上隐隐的发热:“景睨……”
“待会抱着我,别出声,别看,一切都交给我。
好么?”
善怀对上他坚毅决然的眼神,把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好。

景睨看她被自己的棉袍裹住,极乖的样子,笑道:“真像是襁褓里的小宝宝。

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景睨仔细的将怀中人的眉眼印在心底,有个声音隐隐的响起:“这次,永远不会放开……”
景睨深呼吸,抬眸看向前方岩壁上:“抱紧夫君。

善怀下意识的用力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如同变成了一个人,无法分割。
景睨一手护着她的后背,纵身一跃,脚尖在第一块岩石上轻轻一点,抓住早就看好的岩石借力,再度跃起向第二块儿,还算顺利。
可山风浩荡,脚下的岩石角度有些刁钻,景睨觉着脚底一歪,心都凉了半截,当即松开善怀,双手用力,也顾不得看哪里有借力之处,左手一抖,原本悬挂在蹀躞带上的短刀直刺入岩壁上一丝缝隙,戛然有声,眼见崩断。
景睨身形一顿的瞬间,右手五指死死扣住岩壁,火辣辣的,钻心的疼痛袭来。
景睨顾不得,感觉怀中的人还在稳稳地抱着自己,他用力一咬唇,断喝了声,向着那岩羊藏身的岩石后跃去,成败在此一举。
一步之遥,几乎要脱力,景睨探臂在那突出的岩石上一抓,留下五个血指印,身形跃起,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迎接他的是什么,是双脚踏空还是……
双足落下的瞬间,是结结实实的“地面”,景睨身形一晃,往前一步稳住。
耳旁传来了一声羊咩,定睛看时,惊喜交加,这里竟好似是一个天然的洞穴,那只羊就趴在洞口处,看见他们过来,便高兴的迎了上前。
景睨不由得笑了起来,成了!活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善怀,见她兀自牢牢闭着双眼,眼角还噙着晶莹的泪珠。
景睨几乎喜极而泣,狠狠的在他脸上亲了两下:“没事了,不用怕。

眼睫眨动,善怀睁开眼睛,眼前却一片朦胧,是泪。
景睨解开绑在身上的衣带,扶着她:“身上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其实不应该那样用力的勒着她,可是没有办法,就算是……只要她在就好,景睨做过最坏的打算。
善怀缓和了一阵,才总算反应过来,擦擦眼睛,看看周围,那只岩羊已经走到洞口处,不知为何竟不往里去。
“那是什么?”善怀怔怔的问。
景睨道:“是一处山洞。
”他盯着那洞穴,走到洞口抬手试了试,只觉得一股冷风,自洞中轻轻的吹了出来,景睨扬眉:“有风,这里好像是通向什么地方。

景睨想抱着善怀,给她推开了,虽然他不言语,可善怀心里清楚,景睨如今简直遍体是伤。
本来在同关就负了伤,手上身上,先前被烈焰席卷,腿上又带伤,他到如今还能站着,已经是个奇迹。
景睨确实力竭,只不过身处的绝境,让他忽略了疼痛跟其他的不适,当即搀扶着善怀,缓步入内。
那羊看他们进了山洞,才也叫了两声,跟上了。
走了一刻钟,眼前已经漆黑一片,景睨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点亮,低头,看那岩羊还牢牢的跟在身旁:“你的小羊是成精了么?莫非是这山中的妖精变化来的?”
善怀并不担心岩羊会带他们去往何处,满心在意的景睨的身体如何,见他还能玩笑,便道:“不要说这话。

景睨嗤地笑了:“我忘了,你害怕这个。

善怀小声道:“我才不怕。

“当初才认识的时候,你还怀疑我是什么精怪呢。
”景睨笑嘻嘻的。
善怀下意识的搂紧了他的手臂:“别说了。
”被他一提,是真的有点儿害怕了,不过又想到,什么妖魔鬼怪,景十九在身旁,又怕什么?
两人且说且走,火折子眼见要熄灭了。
景睨只得先收起来,还好眼睛已经慢慢适应了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景睨忽然停了脚步。
善怀问:“怎么了?”
景睨嗅了嗅:“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善怀自从有了身孕后,嗅觉格外的敏锐,只是方才太过紧张不曾在意,经他提醒:“怎么好像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咩。
”岩羊叫了声。
善怀感觉到它用头轻轻的撞了撞自己的腿。
景睨道:“这山洞里有东西。

“真的有妖精?”善怀脱口而出。
景睨忍笑:“真的有的话,我倒要见识见识。
不过,恐怕是什么野兽之类。
蛇虫也有可能。

善怀听见“野兽”,反应还算正常。
听见“蛇虫”,整个人把景睨抱紧:“什么什么?”
景睨一时忘了她是最害怕蛇虫的,简直更在精怪之上,忙道:“我猜的,也未必。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善怀声音有些发颤。
感觉黑暗中处处危险,似乎随时会有一条蛇爬出来,几乎都不敢落脚了。
“咳,”景睨咳嗽了声:“一来是因为这气味儿。
二来,这羊必定是误打误撞进了这山洞了,应该是被那东西追的无处可逃,才跑到了咱们身旁。

善怀愣了愣:“那到底是什么,可惜小羊不能说话。

景睨道:“它要是能说话,这会咱们要害怕的,就不是什么野兽了。
”如此又走了一段,景睨打起精神,他的目力过人,就算黑暗之中,也能依稀视物,何况耳力极佳。
有两次确实听见丝丝的声响,知道是蛇虫,他早有防备,左手搂着善怀,右手中早扣了很多石子,不发一声,不动声色的射出,准头极佳,手劲不输弓弩,悄无声息的就解决了隐患,丝毫没有惊到善怀。
中途有些累了,景睨扶着她在一块儿平坦些的石头上坐下,那只小羊也凑过来,景睨抬手摸了摸它的大肚子,笑道:“这家伙吃的什么东西?吃的这样肥。

善怀道:“她应该是有了小羊了。

“啊?”景睨吃惊,赶忙将手撤回:“这还是只母羊。

下意识的把手在身上蹭了蹭。
善怀却是没留意他的动作,只道:“你身上还好?腿有没有不舒服?”
景睨道:“好着呢,莫要小看你夫君。

善怀幽幽的叹了口气:“十九……”
景睨知道她担心自己,故意道:“你叫一声十九哥,比什么都管用。

窸窸窣窣,善怀靠近,脸颊贴着他的脸,轻声唤道:“十九哥……”顿了顿,“十九哥真厉害。

“嗯……”景睨挑唇,觉着身上又有了无限力气,“媳妇儿真乖。

善怀亲了亲他:“我们还要走多久?”
“应该快了。

“你说,这山洞通向哪里?”
景睨自然也不知道,感觉那只岩羊定定的看着他们,就笑说:“一定是个不错的地方,不然这只羊不会吃的这样肥。

“说了是有小羊了。

两个人喁喁而谈,竟比什么都强,很快振作了精神,重新相扶相携,往前而行。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景睨忽然说:“出口快近了。

“你怎么知道?”善怀疑惑。
“你试一试,是不是风大了些?”
善怀刚才就感觉扑面凉浸浸的,给他提醒:“是外头的风?”细细感受,又觉得风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这个味道是……是草木。

风里透着很淡的草木香,这说明外头至少有大片的林木。
两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身旁的岩羊则连叫了好几声,似乎也是知道快到出口了。
景睨虽然欢喜,心中却还戒备着。
出口在望,但一并而来的是不可知的危机,不知道他的猜测是不是真。
风绵绵不绝的吹拂而入,没有之前在岩壁上那样冰冷。
渐渐的,前方依稀有了光,越是往前,光芒越亮。
善怀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全然忘了之前对于蛇虫的惧怕,只想快去看看这洞穴的外头到底是什么。
出口越来越近,光芒洒落,有点儿微红的光,看着十分诡异。
景睨身子微微绷紧,他听得清楚,外头毫无异动,可是他的直觉却在警告:危险。
岩羊落在身后,咩咩的又开始叫,善怀回头看了一眼,疑惑它怎么不跑出去。
就在此时,前方洞口处的光芒中,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冲了进来,直扑善怀。
景睨眼睛眯起,纵身迎上。
他原本乘车,身上并无带大兵器,只有蹀躞带上的短柄腰刀跟短匕,之前过岩壁的时候,短匕刺入岩中,折了,此刻手中握着的是半臂长的横刀。
那东西来势凶猛,似乎也等了很久,锋利的爪子一挥,跟横刀撞上,竟发出金石交加的响动。
只不过就算再狡狯精明,到底是个禽兽,照面之后,稍微周旋,景睨手中的横刀没入那兽的肚子,猛兽大吼了声,一时竟没有死,扭身向外逃去。
景睨并未追赶,回头看善怀,见她抱着那岩羊,两个缩在石头旁边。
那岩羊似乎意识到危险退去,叫了两声,走过来拱景睨的腿。
景睨过去扶起善怀,笑道:“这羊还是个马屁精。

善怀道:“那是什么?”只要不是蛇虫,她并不很怕。
“我原本以为是狼,刚才照面,又觉得不是。
不过它应该跑不了多远,看看就知道了。

当即往前,顷刻出了洞穴,放眼看去,两人不由得都惊的失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落伞宝子,tiantian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媳妇说几句好话就能化身超人
小颜:你确定是超人不是泰山
小景:好的知道你羡慕,退下罢
岩羊:羊被摸了,咩
小景:踢飞羊妖精
第145章
应该是黄昏时分了,他们原先进山洞前,岩壁那一边天色已经暗下来,但是此时放眼所见,夕阳的微红余晖浸润着眼前天地,目光所及,都是那种如梦似幻的粉色。
他们身处的明明是悬崖峭壁,一眼望不到底,可是此刻看的清清楚楚,虽然依旧是在山壁上,可距离脚下郁郁葱葱的林木,最多只有数丈之高。
正值冬春交替之际,岩壁那边的草木刚刚萌芽,前两日甚至才下了一场雪,比冬日还寒冷。
但眼前情形,却仿佛已经进了五六月份,微风拂面,莺飞草长,一片繁盛。
放眼所至,此起彼伏的林木间,有若干飞鸟出没嬉戏,而林子外翠绿如锦的草地上,也有走兽隐现。
又因夕照的光芒笼罩,真如误闯了仙境一般。
两人身旁的岩羊咩咩地叫了起来,甚是欢悦,而后纵身一跳,臃肿的身形极为敏捷灵活,几窜几跳,已经飞快地从他们所站之处跳到了山底下。
岩羊落地,仰头看着两人又叫数声,好似在给他们引路。
景睨叹道:“看得出这里是它的地盘,瞧那高兴的劲。

善怀再度目睹了岩羊高明的攀岩能耐,羡慕道:“这羊儿好厉害。

景睨哼了声,将善怀打横抱起,善怀刚要阻止他,景睨道:“抱紧些。

他纵身向下跃去,却并非如那羊儿一般沿着岩壁向下,而是直接向着那高大的林木窜去。
所谓艺高人胆大,便是如此。
虽然之前已经耗尽了内力,可是跟善怀一路走出山洞,不知不觉中恢复了几分,听善怀夸赞岩羊,哪里忍得住。
善怀只觉着风声骤起,身形直坠而下,本能的搂住他的脖颈。
景睨停一口气,瞅准脚下一棵大树,脚尖在树枝上点落,借着树枝下压的力道,身形腾空,几个起伏,有惊无险的身形落定。
在他们身后,被惊动的鸟雀四散乱飞,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景睨稳住身形之际,身旁两道色彩斑斓的影子飞起,原来就是两只山鸡,受了惊吓正欲逃走。
岂料遇到煞星,景睨眼疾手快,单手一抖,袖口藏着的两枚石子射出,两只山鸡才窜起,又跌了回去。
善怀惊魂未定,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从岩壁上落地,人已经被他抱了下来。
“你……”善怀不知该说什么好,目光垂落,盯着景睨的右手,之前在山洞里看不清,刚才他抱起自己的一瞬间,善怀在无意中发现,景睨的五指不知怎么弄的,竟是血肉模糊:“这、这是……”
他竟然一声都没有吭过,浑然无事似的。
之前带着善怀过岩壁的时候,差点失手,景睨匆忙中用金刚指的招数,试图以手指扣住岩壁,虽暂时奏效,却也到底是血肉之躯,伤的不轻。
景睨看她发现了,急忙将手往身后背了背:“一点皮外伤不打紧。

向着善怀一笑,景睨转身把那两只山鸡捡了过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只是看着好像没人。
先捉这两只权当晚饭。

刚才从山洞出来的时候他就观察过,方圆百里应该没有人家,这里倒像是一处无人涉足的世外桃源。
气候适宜,倒是不用担心晚上挨冻,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型的猛兽。
想到先前追逐岩羊的那一只,心中掠过一点隐忧,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只要他们两个人都好端端的,还在一起,景睨便什么都不惧。
善怀拉住了他:“有没有伤药?”
景睨摇摇头:“这不算什么,真的,我心里有数。

善怀就知道没有,道:“你的火折子呢?还有刀。

景睨疑惑,虽然不懂,却还是掏了出来。
善怀将自己的头发打散,挽起了厚厚的一缕,握住那把刀就去割。
景睨吓一跳,急忙握住她的手:“做什么呢?”
善怀道:“有用的。
”推开他的手,到底把那一缕长发给割了下来。
打了火折子,将那一缕头发点燃。
长发很容易就燃烧起来,不多会化成了一小堆灰。
善怀等发灰都凉了,才拈起来,敷在景睨的伤处。
“这是……难不成善怀会做法?”景睨目不转睛的看着,笑问。
善怀仔仔细细的给他敷了,越看他的伤越是心疼:“我曾经听娘说起过,这头发烧成灰,是可以止血的。

人的头发煅烧成炭,中医上叫做“血余炭”,有收敛止血的功效,确实可以用在外伤之上。
景睨看看她被割短的那一缕发,道:“我还以为善怀是要跟我结发呢……嗯,有宝贝媳妇儿的头发,我看不仅能够止血,而且一定能够很快好起来。

善怀不敢看他,眼泪悄无声息的跌落。
景睨深深吸气:“真的没事。
我不叫你知道,就是怕你看了担心。

善怀不吱声,在身上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一块帕子,勉勉强强的把他的右手包了起来:“我知道。

她没有说别的,因为此刻千言万语都在彼此的心底。
景睨将她拥入怀中,放眼四顾说:“这里要是没有人家的话,我们只能原地过夜了,先前我看到树林里有许多的枯枝,等我捡些来,晚上生一堆火,就算有野兽也不怕。

“我也去。

景睨摁住她:“不行,你要留心身子。

“好着呢,我自然清楚。
”善怀握着他的手腕:“叫我也做一点,好么?”
景睨本来不想她奔波,毕竟已经够劳乏的了,身怀有孕,不能好生娇养在门户里,反而跟着自己冒这样的生死之危,叫他又是愧疚又是担心。
可是善怀意思坚决,而且景睨也不太放心把她独自一个留在原地,虽然他没打算走远,而且暂时周围也没什么危险,可到底比不过在他身旁安全。
于是两个人就近捡了些干柴,搜寻的时候,景睨竖起耳朵听见似乎有水声,循声而去,果然看到有一条溪流,自树木葱茏间汩汩流淌。
而在距离溪流不远处,林木之间略高之处,有方较为平坦的山岩,林中虽然有风,此处却天然避风。
景睨端详前后,满意:“这里好,今夜就在此处如何?”
两人忙活了这一阵,天色暗了下来,只有林木的顶上还有一点微红的余晖。
林木错落处,头顶的天空上有一轮明亮的月,照的半空澄澈。
善怀不许景睨的伤手沾水,自己去溪水边清洗山鸡,溪水还有些凉,借着一点月光,善怀忽然发现水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无意中转头,却看到距离自己数丈开外的岸边上,趴着一头毛茸茸的东西。
那好像是一头猛兽。
善怀的心一紧,本能的想逃,又担心跑不过,一边摸索着握住一块石头,一边小声的叫:“十九……十九……”
景睨正在用横刀挖坑,多亏他耳聪目明,何况一直留意着善怀的方向。
瞅见她的身形有些绷紧,即刻掠了过来。
有他到了身旁,善怀心安,一手拎着野鸡,用握石头的手指了指前方。
景睨眯起眼睛,忽然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那头chusheng。

原来他认了出来,这个,正是先前在洞穴中跟自己“交手”过的、追逐岩羊的那只猛兽。
因为受伤过重,想要喝水,便来到了河边,可到底支撑不住。
善怀跟着仔细打量:“这是、一只大猫?”
景睨笑道:“说猫也没有错,学名叫猞猁,别看它长得像猫,实则凶的很。

善怀问:“是死了么?”
“没有。
”景睨看得出那东西还没有死,肚子微微的起伏。
之前溪水变色,是血流入水的缘故。
此时猞猁也没有力气再逃了,又认出了眼前的人,正是之前伤了自己的,见景睨逼近,猞猁发出一声意图威慑实则微弱的叫声,绝望的瞪着他。
景睨本要结果了这chusheng,谁知善怀看它软软地躺着,活脱脱是一只体型大些,尾巴短短的猫。
竟从后轻轻的拉了拉景睨的袖子。
景睨回头,对上善怀的目光,了然的笑道:“你又不忍心了?他先前可是把那只羊追的无处可逃。
我还想着用他的皮子给你做一双护膝,帽子也挺好,围领也不错。

可是看着善怀的神色,景睨叹了口气:“算了,赶尽杀绝的事我也做了不少,今日就看在善怀的面子上,学古人网开一面罢了。

说着又对那猞猁道:“是我媳妇儿给你求情,你要是能活,最好通些人性别来招惹,否则就别怪我真的剥你的皮了。

说话间便拉着善怀离开了溪边,善怀且走且回头,之前她处理山鸡,掏出的内脏都放在那里,本来想埋了,免得引来野兽……她回头看向景睨,景睨道:“没事儿,不差这一点。

回到宿营处,善怀看到景睨挖出的坑,道:“没伤着手?”
景睨道:“我小心着呢。
”张开手给她看,见帕子围的好好的。
善怀方点头,又去左近摘了好几片大树叶子,回来后把山鸡包住,外头用溪水和的泥裹了一层,这才生火烧了起来。
景睨本来以为是要烤鸡,看她这般,惊奇问:“这是什么做法?好好的鸡用泥巴包了。

善怀道:“这是叫花鸡。
我也只听爹说过,头一回做,不知……”
话刚出口,又一愣,想到再也不能见到老爹,顿时难受的说不下去,只默默地低了头。
景睨将她搂到胸口:“宝贝媳妇儿,你还有我呢。

善怀眼中已经有泪光闪烁,闻言却又慢慢露出了笑容,依偎在景睨肩头,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困乏了。
“也不知那只小羊跑到哪里去了。
”享受着此刻难得的安静时光,善怀忽然说。
景睨随口道:“也许它在这里有自己的家呢。

善怀望着面前跳动的火光:“看它的样子好像要生了似的,但愿它不要再遇到危险了。

“嗯,会顺顺利利的。

景睨手中握着一根长枝,不时地添柴,拨火,火光跳跃,照亮两个人的脸。
善怀没有再说话,呼吸沉稳,是睡着了。
景睨望着依偎着自己睡着的善怀,背后的伤隐隐作痛,半条腿已经有些麻木了,他简直不敢看,只稍微的将捆着大腿的带子松了松。
他不想吵醒善怀,也不知那叫花鸡什么时候好,幸好鼻子还算灵,闻到了一点微弱的香气,当即用木棍将那灰秃秃的东西拨拉了出来。
景睨看着那被烧的邦硬的泥土块儿,微微一笑,旋即笑容稍显凝滞。
他听见细微的动静,人不动,手上却握紧了木棍。
窸窸窣窣,火光所及之处,一道影子缓慢的出现,却并没有别的动作,只在距离火堆一丈开外停下,就那么静静的趴在那里。
景睨扫了眼那受伤的猞猁,这chusheng也像成精了似的,居然还敢靠近。
他却也明白,这森林中必定还有其他的野兽,晚上比白天更凶险,这猞猁受伤严重,逃不到别的地方去,就算景睨不杀,遇到别的野兽也只有受死的份。
猞猁定然跟那只岩羊一样,都知道面前的人是可以庇护自己的,所以才撑着、壮着胆子来到火光的范围内。
善怀一合眼,便睡了两三个时辰。
如果不是远处传来的奇怪的野兽吼叫,兴许她会睡个整宿。
睁开眼睛,眼前火光依旧在闪烁,景睨不知何时将她整个儿拥入怀中,外头的棉袍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
善怀忙爬起来:“我怎么睡着了?山野鸡呢?”
景睨方才虽没合眼,但他从小习武,自有一种敛神调息的法子,一边戒备,一边运功,气行周天,减缓身上的疲惫之感。
看善怀醒来,他咕哝了声,暗恨那不知何处的野兽,瞎叫唤什么,到底把她吵醒了。
“在那儿呢,早取出来了。
”景睨点了点火堆旁边的那个土疙瘩,将它拨了过来。
善怀抬手试了试,只是微温,当下在地上磕了两下,外头的泥壳碎裂,一股奇异的香气散出。
景睨不由得精神一振:“哟,好香!是什么香味?单只是这野鸡可不是这个味儿。

善怀指着外头包裹的那一层层大叶子道:“这是桲椤叶,又叫槲树叶,是能吃的,还可以入药,有的地方用它来包粽子。

“我可是头一次听说,”景睨目光闪闪的:“好善怀,怎么什么都知道?”
善怀抿嘴:“之前在店里的时候,周师傅曾拿给我一个桲椤叶饼,那味道很奇特,所以我记得,我们那里是没有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景睨靠在她身上,舒心道:“太好了,跟着善怀,我便不愁吃喝了。

善怀笑道:“这山鸡不是你打的?”说着扭下一个鸡腿,又撕下一个翅膀:“快补补,早点好起来。

景睨心里的喜欢将要溢出来:“你是有身孕的,你自己先吃。

善怀道:“这一整只呢,不够咱们吃的?快尝尝看好不好。

景睨用左手接过来,送到嘴边咬了口,鲜嫩多汁,还透着一股槲树叶特有的香气,一时摇头叹息受用不已:“不愧是媳妇儿做的,天上地下,独此一家。

善怀尝了口,因为中途睡着了,景睨也没经验,何况她也是头一次做,火候自然掌握不好,一侧烧的微焦,肉也稍干,但就算如此,两个依旧吃的津津有味,善怀见景睨吃了鸡腿跟鸡翅,又撕了些鸡肉喂给他。
景睨把鸡肉吃光后,随手将骨头扔到那趴着不动的猞猁身旁,猞猁一颤,睁开眼睛看到鸡骨头,嗅了嗅,没有动。
一夜虽然有野兽嚎叫,幸喜无事。
次日醒来,那猞猁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的鸡骨头也没了,景睨到溪水边看了眼,之前的山鸡内脏也干干净净。
“算你命大。
”景睨喃喃道。
昨夜景睨寻思,他跟善怀出事,不管如何,他的部属众人,以及朝廷,必定会派人搜寻。
不过就算他们排除万难想尽方法找到了谷底,自然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应该是没人会想到,这刀削斧劈似的岩壁之上,竟然会有一条通往“世外桃源”的“密道”。
景睨思量了一整夜都想不出,他们此刻到底身在何处。
可是指望朝廷众人寻来的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
然而据他目测,方圆百里又无人人烟。
景睨打算,先把身体养一养后,再往外找寻,看看能不能找到村落人家。
就算不为他自己着想,善怀的身子也禁不住再颠簸累乏了。
虽然她从没叫苦叫累,但是望着她消瘦的脸,比遇到性命攸关之事,还叫他难过。
唯一不幸中的幸事是,善怀不似之前那样吃不进东西了。
因为这个,景睨决定一定要尽力把她身上掉了的肉补回来。
区区的一只小羊都能把自己吃的肥肥的,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可以憔悴消瘦。
于是,这“世外桃源”中的飞禽走兽就遭了殃。
景睨负责打猎,猎些飞禽走兽,他又发现溪水里有鱼,更加相得益彰了。
善怀则摘些野果,采些野菜之类,隔三岔五还会寻到两样药材,倒也是荤素搭配。
那只猞猁后来又出现了两次,显然身上的伤已经好转了。
景睨同他也算“不打不相识”,将处理的猎物内脏都丢给他,剩下的骨头也扔过去。
猞猁并不当着他的面吃,但每次都会丝毫不剩,景睨觉着这猞猁也成精了,鬼鬼祟祟,嘴硬心直,像是死要面子的什么人。
后来猞猁大概是好了,有次,景睨说笑道:“你总赖在这里做什么?白吃白喝上瘾了么。

谁知次日,猞猁便叼来了一只野兔。
当景睨发现之时,猞猁歪头看天,耳朵上仿佛两根线似的东西,抖了抖,似乎在说:并不是白吃白喝。
又两日,猞猁不知怎么捉来一尾鱼,还活蹦乱跳。
景睨对善怀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那羊成精,这猞猁也一样。

这些日子善怀熟悉了环境,胆子大了些,晚上就算听见野兽嚎叫,也能睡得安稳。
可还是听不得这神神怪怪的话,道:“不要胡说。

景睨笑道:“怕什么,夫君在呢,我跟你说……”
他是故意的,善怀怕听神神鬼鬼的故事,每次都会将他抱紧,往他怀里钻。
善怀察觉他的不怀好意,掰开个白日无意中采到的奶浆果塞进他嘴里:“别说了。

景睨嚼着那鲜嫩的野果子,仰头笑倒。
两个苦中作乐,不知不觉大概过了月余。
就如同他之前预料到的,没有人找到此处。
至于山林中的野兽,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其实好几次夜里,景睨都察觉有东西在暗中窥伺,咻咻地游走,只不过到底不曾靠近,最终悄悄地又离开了。
好歹也算是相安无事。
景睨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有腿上的骨头还隐隐作痛。
善怀的情形也比先前好了很多,脸上总算又丰润起来。
景睨知道是时候该往外走了,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身在何处。
两人简略收拾了东西,向着谷底之外而行。
走了一段,景睨回头,拉了拉善怀。
善怀转头看去,却见树林之上的岩壁处,飒飒地站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岩羊,而在岩羊身旁,是两只看着才出生不久的小羊,原地蹦来跳去,十分活泼。
景睨笑道:“怪道一直没见着,原来是去生小羊了。

善怀眼眶泛红,向着那只岩羊摆了摆手。
两人走过树林,一步步翻过草甸。
直到身后的岩壁化作乌色,模糊不清,迎面吹来的风里稍微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也多了几分凉意。
两日后,在草甸的最高处,景睨牵着善怀的手向前看去。
眼前,大片的杏花林盛开,斑斓锦缎似的向着远处舒展,然而当抬眸之时,却又惊呆了,远处山峦连绵,蓝天之下,是顶着白雪的峰峦,壮丽威严。
景睨盯着那起伏的雪山,目光逐渐凝重,这山势,他曾经在哪里看过。
在杏花林中稍微歇息了片刻,将出杏花林之时,景睨极目远眺,望见远处似有村落,之前在高处之所以不见,是被杏树遮蔽了视线。
只不过,远远的望过去,那村落的形制却跟启朝大不相同。
善怀尚未发觉,景睨目光闪烁,握住她的手,环抱住善怀,两人闪身躲在一棵粗壮的杏花树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有人呼了声什么。
声音很高,善怀听得分明,却疑惑地看向景睨:原来她虽然听见了,却并不懂,因为那人说的……不像是启朝官话。
景睨神色肃然,向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作者有话说:
小景:算是补上跟媳妇儿的蜜月了
岩羊导游:不白来昂都不白来
猞猁陪游:是你小子把煞星引来的
小景:这才哪跟哪(唱)——‘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善怀:夫君为何如此多才多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