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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大原的腿还没有碰到景睨,整个人身形腾空,原来已经被他揪着后脖领拎了起来。
“她身上不舒服才睡着,你想把她吵醒?”景睨压低嗓子。
大原本来正要叫嚷,听了这句急忙闭嘴。
景睨见他老实了,这才轻轻地把人放下来:“你从哪里跑出来的?失惊打怪的,干什么?”
大原也低低地说:“我要见善怀,你先让我看她一眼,再说别的。

景睨哼道:“真当她是你娘了么,小崽子。

大原嘴硬:“她也不是你的娘。

景睨扑哧笑了:“还好不是,但她是我的娘子,新娘子,只是我的。
”他得意洋洋的望着大原,满脸都是欺凌小孩的趾高气扬。
大原闭了嘴,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景睨陪着来到里间,好歹又点燃了蜡烛,轻轻地拨开床帐,大原看清楚沉睡中的善怀的脸,原本有些仓皇着急的神情,慢慢的放松下来。
大原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目光所及,突然看到被子底下高高隆起的肚子。
小孩身躯一震,好似受到了惊吓,双眼发直。
景睨走前一步低声说:“好了,有什么事先出来说,待会儿就醒了。

自从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连睡个安稳觉都有些难。
只不过是因为实在累的不行,所以才睡得这样沉,按照景睨的经验,恐怕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又醒了。
早知道弄个小孩有这么难,景睨恐怕会及早想法。
大原脸色难看起来,想说什么又忍住。
两人来到外间,大原的目光还不时的往里头打量,嘴里念叨:“她瘦了,一定又受了苦。

景睨同大原对上,总是有点针锋相对,嘴上不饶人,像是“忘年”的对头。
可听了这句话,竟有一丝心虚,无言以对。
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转开话题说:“你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宫内是不是出了事。

大原垂了头。
景睨并不着急,看天色尚早,于是又问:“你是从哪儿过来的,身边可有人陪着?”
这一句里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大原有些意外,双眼定定的看了他半晌:“我之前住在玄阳观,听龙卫说你们进了永平府,才叫他们带我来的。

景睨挑眉,原来大原不是从京内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去的玄阳观,为何要去那?”
“是皇上吩咐人带我去的,”大原目光有些恍惚:“皇上病了。

这一句话,景睨并不觉得意外。
在回程的路上,当无法得到京城消息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做了许多揣测。
其中有比此刻所听见的更惊人的、极坏的打算。
“是什么病,你可知?”
大原张了张嘴,又摇头。
景睨看着他有些心口不一:“我又不是外人,有什么隐瞒或者吃不准的,你大可说出来,如果连我都不能告诉,你还想跟谁说。
”他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善怀的方向,一笑:“你若是想跟她说,她少不得也得告诉我,何必叫她烦扰担心呢。

景睨知道大原聪明,何况他身边也自有心腹的侍卫,未必不知道一二。
大原转开头,终于说道:“我只是隐约听说他们说,皇上是因为吃丹药吃的。

之前因为景睨出事,靖信帝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无计可施之下,便又求助于丹药之功。
这种事,本来宫中众人都是讳莫如深守口如瓶的,但大原人小鬼大,他又是个有心的孩子,之前在村子里也是这样,那些人私下里议论的传言故事,以为极隐秘,实则没什么能瞒得过他的。
大原道:“你们出事的时候,我原本不知道,只知道那一阵子,皇上很是不安,经常无端端发怒。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杨公公磕头,脑袋都磕出了血,皇上却越发生气,扬言公公要害他,样子跟往常大不相同,就像……”
大原没说完,皇帝当时的样子,状若疯癫,暴跳如雷的连声质问杨稹是不是要联合外人害他,如果不是大原奋不顾身的冲出去说情拦阻,恐怕杨公公要磕死在寝殿里。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两天,皇帝下旨说周王无状冲撞天子,命人将大原送出宫,叫他在玄阳观里禁足静修,常思己过,修身养德。
原本一直都跟随在皇帝身旁的杨公公也被一并遣送出宫,随着周王在玄阳观里禁足。
景睨听小孩说完所知,一颗心难免揪了起来。
皇帝吃丹药这件事,他曾经谏过许多次,原本皇帝已经戒了,大概是因为太担心他了,熬不过才……
可是之前靖信帝也曾吃过,反应却并不似此番这样激烈,至少不曾有失控之状出现,到底是丹药出了问题,还是……人为之故。
不过,景睨看着大原:“皇上让你出宫,是迁怒你了?”
大原坦然道:“我觉得皇上是想护着我。
杨公公私下里也曾这么说过。

景睨眼中掠过一丝激赏,虽然他一贯不喜欢这孩子,但从不否认他的聪慧。
杨稹担心他记恨皇帝,私下里告诉他说宫内不大安稳,所以皇帝才宁肯将他先送出来,只要跟在老天师身旁,被老天师庇护,无人可伤到他。
“那你可知道缘故?”景睨问,补充了一句,“皇上……到底是怕谁伤害到你。

大原迟疑:“我不知道,但是听说近来朝堂上、似乎都以杨家马首是瞻。

他虽然说不知道,但是这句话却直指了症结。
“杨六,杨七……”景睨喃喃自语了一声,又问:“皇后如何?”
他问的是皇后如何,寻常之人听了,都会以为他问的是皇后的身体,可大原眨了眨眼:“我觉得皇后娘娘对我还不错。

之前那一次,大原景栎颜倾几个误打误撞的看见皇后几乎昏厥,当即反应叫了侍卫,请了太医。
太医诊看之后,说幸亏发现的及时,不然皇后这一胎恐怕要保不住。
从那之后,皇后看待大原的眼神便跟先前更加不同。
大原当然能看得出人家对他的善意跟恶意。
杨家其他人在望着他的时候,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有害之物,会随时毒害到他们似的,但是皇后不一样,皇后好像只把他当作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来看待,会关心他吃的如何,穿的如何,而并没有掺杂其他意味。
大原并没有特意提起他们救了皇后一事。
这些日子以来,大原也时常回想,他有些拿不准,假如当时景栎跟颜倾不在,假如只他一个人在场的话,他会不会……出声叫人相救皇后。
毕竟从杨六爷的口吻中,他能听出来,当初宁王府的滔天大祸,恐怕跟杨家脱不了干系。
皇后娘娘是杨家人,也是他们杨家的仰仗。
假如……
曾经,小孩心中无数次的寻思,他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因为心中煎熬,又无人可诉,大原比之前也清减了好些。
他本来就有些早慧,如此拧眉深沉之状,更似小大人一般了。
景睨看出他眉间的忧闷不散:“怎么,是害怕了?”
大原抬头:“谁害怕了?又怕什么?”
景睨故意笑说:“看你愁眉不展的,还以为你担心有人相害,就这样惊弓之鸟起来。

“我才没有!”再怎么老成,毕竟是小孩子,被景睨一激,气得两腮鼓鼓。
景睨看的好笑,伸手在他的头上用力的摸了摸:“好了,不要假装了,如今你十九爹爹回来了,有我给你撑腰,为你做主,有人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大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赶忙推开他的手,歪头躲避,气的脸上涨红:“你是谁的爹爹?简直不羞,这般信口开河,何况都说了我没害怕谁,不用你……哼,只管讨嫌。

景睨笑的理所应当:“我还没说你讨嫌,你反而嫌弃我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善怀是你的娘亲么?我自然是你的爹爹了,我还吃亏了呢。

大原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件事,又气又恼,自己连拌嘴都输给了他。
景睨却还没打算放过:“说起来你如今已经是周王殿下了,先前还深藏不露的,既然是金枝玉叶,那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要跟着沾沾光?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孝敬孝敬爹爹。

“你还敢说!”大原差点大叫,又忍着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皇上那里也是你透的消息,对么。

景睨笑道:“臭小子,真是什么都瞒不过。

大原目光游移,却又看了看床帐的方向。
景睨正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浅浅的啜了口,见状,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说道:“善怀不知,我一直不曾告诉过她,是在皇上昭告你的身份之后她才知晓。

大原耷拉着头,低低的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生我的气?”
“为何生气?是因为你隐瞒了身份?”景睨叹息,看着小孩,眼里也浮现出一丝怜惜,“你难道还不清楚她的脾性,知道了你的出身也知道你的不易,她疼惜还来不及。

眼睁睁的,小孩的眼圈泛了红,双眼之中也亮晶晶的,不过大原是绝对不可能在景睨面前流泪的,便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两个人说了这半晌,窗棂纸上微微泛白,天将破晓。
景睨因知晓陪他一起来的还有杨公公,正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再问一问详细,于是起身对他说道:“再过一会儿应该就醒了,你不许去吵醒,她……身子有些沉重,十分不易。

大原嘀咕说:“还不是你害的。

景睨正要走,闻言止步:“你说什么?”
大原自然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哪里肯在这时候惹他,于是生生的挤出了一抹笑:“我说十九爷厉害,这一次出去打了胜仗,大家都在说呢。

景睨嗤的又笑了,他当然不是没听清,只是没想到大原改口改得如此顺溜,也算他识相,笑骂道:“臭小子,再敢胡说,爹爹我打你屁股。

直到景睨迈步出门,房门轻轻的关上,大原迫不及待的跑到床帐旁边,小心翼翼掀开帘子。
善怀还在睡,望着她恬静的睡容,从分别之后那些惶惑不安,迷惘,种苦痛之感尽数消散。
忽而心安。
善怀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人,暖呼呼的靠着自己。
她理所应当的以为是景睨,下意识的也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直到鼻端嗅到一股略微熟悉的气息,但却并不是属于景睨。
善怀疑惑,双眼似睁非睁,此刻天已放明,只是帐子里依旧光线阴暗。
善怀看到眼前是孩童稚嫩的眉眼。
第一眼她几乎没认出是谁,定定的看了会儿,笑容从唇边绽放:“大原……”
善怀低低的唤了声,抬手轻轻的抚上了小孩的脸颊。
景睨在外间跟杨公公说了良久,本以为善怀已经起了,入内一看,意外的发现自己专属的位置竟然给占了。
方才从杨公公的口中得知,昨儿在听闻他们到了永平府之后,小孩就一直坐卧不宁,本来不许他出玄阳观,他一定吵闹着要来接,终究拗不过他。
今日凌晨启程,一直紧赶慢赶,小家伙都没怎么睡觉,也不肯歇歇,非要第一时间看到善怀。
景睨觉得这小东西是活该,太任性了,要是换了别的人,早就一把揪起来扔到旁边去了。
然而想到他的出身,小东西恐怕把善怀当成了他唯一的家人。
景睨觉得自己的涵养功夫大有进益,居然还能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了。
善怀之前就醒了,只是怕动的话会惊醒大原,听见声响,转头跟景睨四目相对,就对着他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景睨哼道:“小子都无法无天了,你还惯着。

善怀道:“大原瘦了,你发现了没有?瘦了好些。

景睨心头一叹,大原之前见了她也是这么说的,便若无其事的说:“小孩子抽条儿都这样,等他醒了你就知道,比先前长高了许多。

善怀眼中微微湿润:“原先以为在宫中有皇上皇后娘娘照看着,必定比在外头要妥帖,可是……这么一看,宫里只怕也不轻松。

景睨不愿善怀为了大原担忧,又察觉小孩的睫毛闪了闪,于是故意说:“你又多心了,你想他鬼精鬼精的,难道还有人能够欺负了他?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
而且你不知道,先前他来的时候还拿脚踢我,踢得我的腿现在还疼。

大原因为靠着善怀,心里稳妥,加上一夜奔波未眠,所以很快睡了过去,只是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已经隐约醒了。
他想听听善怀在说什么,顺便可以让她多陪自己一会儿,没想到听见景睨告黑状。
小孩顿时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又气又急的辩解:“谁踢你了,我明明没踢到。

景睨哈哈大笑:“臭小子怎么不装着睡了,还以为你要赖床到天荒地老呢。

大原才知道上当了,脸上又红起来:“你,你……”
正着急,手却被善怀轻轻的握住了。
景睨已经轻车熟路的小心把她扶了起来,善怀温声细语的说:“十九跟你玩笑呢,别急,让我好好看看。

大原一下子安静下来,呆呆的望着她,不知为什么,泪水竟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善怀……”大原叫了声,突然嚎啕大哭。
虽然只是个孩子,大原却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痛哭失声过,因为在他觉着,一旦他流露出如此情绪,便会被视作软弱可欺,而他也不需要那些假惺惺的关切。
可是善怀不同。
他永远都没有家了,她就似他的所有,永远不会背弃永远温暖相待,也只有在她的面前,大原不用伪装,只是个需要她照顾爱护的小孩子。
景睨在给杨公公密谈过之后,心中有了一个决定,他想把善怀安置在玄阳观,独自一人入京。
吃了早饭,在启程之前,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善怀。
善怀定睛看他:“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交个底。

景睨想瞒着她,可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何况就算不说她依旧会牵肠挂肚,恐怕会变本加厉的操心。
于是说道:“皇上病倒了,宫中情况不明,我想先进去探探路,你放心,不至于有事。

善怀咬了咬唇:“是杨家的人?”
她从来不碰朝堂上的事,当然也不知道势力之争,没想到竟然直接猜到了。
其实从上元节酒楼中因为王碁而跟杨七娘子起冲突之后,善怀时不时的也在琢磨这件事,再加上杨家是皇后娘娘一族的,要说京城中还有哪一家有如此翻云覆雨兴风作浪的能耐,当然不难猜。
“是因为打架那件事?”善怀有些忧虑地问。
景睨忍俊不禁:“要是因为打一架,就能惹出他们的狼子野心来,那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索性就大略的说了有关于储君之争,有关于朝中势力,道:“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事情都是经过长久的谋划,只是会在合适的时机才爆发出来。

他本来以为善怀未必就很懂,谁知她说道:“我知道了。
之前村子里老村长卸任,推举新的村长的时候,也是这么勾心斗角你争我夺的,那一年,老村长想让他的儿子继任,别人不服,还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

景睨没想到她竟然举一反三,虽然用村长来比储君之位有些荒谬,但是细想来,岂不也正是一回事。
于是凑过去,在善怀脸上用力的亲了口:“娘子越来越聪明,这都想得到。

善怀被他夸奖,也有些高兴,可一想到他要只身进京,又担心起来:“十九,我不放心,让我陪着你一起好么?”
景睨揽住她的肩头:“如果是在以前,我自然巴不得,可是现在你……”
他终于伸出手去,隔着衣裳,轻轻的落在她的肚子上:“为了你的身子,咱们的孩子,你就留在玄阳观里,我也能放心。

就在景睨的手掌心贴在善怀肚子上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像是被什么踢了一下,吓得景睨猛然将手弹开,瞬间脸色都变了:“我的手……刚才……”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善怀忍笑:“你看你,吓成这样,没事儿,是孩子踢了一脚。

“能、能踢人?”景睨结结巴巴,手探过来扶着她:“疼吗?”
善怀摇头,景睨不信:“刚才我的手都疼了,你能不疼?混蛋,小混蛋……”这对景睨来说简直是从未有过的骇异体验,只知道孩童满地乱走的时候是淘气的,更没想到在娘肚子里也能这样不消停,假如那孩子如今在面前,他定要痛打一顿以示惩戒,然而此时就算再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
善怀看着他急得摩拳擦掌而眼圈发红,笑道:“这是好事,孩子康健才能拳打脚踢的。
”想到景睨一身功夫,出类拔萃,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像是父亲多些:“你觉得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景睨想要告诉她可能不止是一个孩子,居然难以出口,只能张开双臂将她抱住:“都好。
”他心里没有那些,只想要善怀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一行人告别了知县夫妇,启程往京城方向,过午之后,临近了玄阳观。
景睨因为想将善怀安置在此处,自然要亲自跟老天师见上一面,确信可以无恙,才能放心。
谁知远远的就看见玄阳观门首车马整齐,仪仗鲜明,早已经有人等候。
透过车窗,景睨一眼就看出为首的一人正是宫中的内侍张四,据说之前就是他竭力奉迎着皇帝,撺掇皇帝去吃什么丹药,为此还迁怒了杨公公,几乎要了杨稹的性命。
没想到他竟然还敢主动凑到跟前来,景睨冷笑,掌心发痒。
谁知目光转动,看见了张四身旁的另外一人,景睨面上的冷笑便翻作了一种古怪之色。
那人一身五品官袍,服色鲜明,因为原本生的也不差,这么打扮起来倒透出几分人模狗样,斯文败类,居然正是王碁。
景睨左顾右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竟不知道这两人哪个更讨他的厌。
玄阳观门口,张四爷原本将目光往队伍前方那几匹高头大马上扫,还以为景睨是骑马而来,遍寻不着,不由凑向王碁:“看这架势,咱们的小景都督又是陪着爱妻形影不离的呢。

王碁觉着自己此刻的城府应当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但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稍微有破防。
眉梢不可自控的抽搐了一下,王碁假装没听见。
张四爷却又嘿嘿的笑道:“也不知咱们都督夫人是得了哪路神仙的庇佑,挺着大肚子刀山火海的奔逃颠簸,竟然还安然无恙,真不愧是乡野里跑出来的,到底是身子骨硬实,要是换了咱们高门大户娇生惯养的小姐,这会儿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说话间,他转头看王碁:“不过王大人,向娘子早先是您的夫人,一同过了两三年都没有身孕,怎么跟着景都督……这么短的时间里肚子就大起来?是不是哪里有什么不对。

王碁没法再假装:“张公公是何意。

张四爷笑道:“我虽知道先前在永平府的时候,十九爷就跟这小娘子不清不楚的,但那会儿你们可还没和离呢,后来上京不是也拉扯了一番,怎么就确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
王碁一震,沉声喝止:“公公慎言。

此刻那边马车已经缓缓的来到了门首,车窗处,景睨似笑非笑的扫着两人。
被他目光扫过,王碁浑身汗毛倒竖,那种久违的不妙直觉又出现了。
张四爷已经赶忙收拾上前,行礼拜见:“奴婢奉皇上旨意,前来恭迎,十九爷回京。

车厢门打开,景睨躬身而出,轻轻地跃落地上。
他并没有正眼看张四爷,只是轻描淡写的整理衣襟,口中说道:“张四,听说你最近风光的很啊。

张四爷陪笑:“哪里的话,奴婢只不过是仗着皇上的恩典……”
景睨双手负在身后,轻笑道:“有皇上的恩典,你就觉着你有了免死金牌了?”
张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住,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两只眼睛有些惊慌的在脸上乱转:“十九爷……”
景睨笑道:“别怕,我如今正修身养性,不会随便动手,要打要杀的。

张四爷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了,何况自己是奉皇命而来,景睨再无法无天,也不至于一见面就给自己下马威。
景睨却又看王碁:“王大人,高升了。

王碁还算镇定,拱手行礼:“恭迎都督凯旋。

景睨道:“看到我活着回来,王大人是不是很失望。

“都督说哪里的话,都督大败西戎为国争光,京城百姓欢欣鼓舞,我等也是与有荣焉。
”王碁本来想直视他,但是只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迫不得已,讷讷将目光投向地面,心中安慰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
景睨呵呵:“你这忍气吞声的功夫比我强,在这方面我到底是差些。

王碁不明白他为何又说出这一句,但本能的觉着不对,大概是吃了太多亏,身体已经提前一步作出反应,他当机立断地后退了一步,也不管礼数上合不合。
偏偏这时候,张四爷不知死活的说道:“正是如此,都督跟夫人能够遇难呈祥安然凯旋,我等也都是与有荣焉,只不过听闻周王殿下竟然无视皇上禁足旨意,贸然离开玄阳观……这……”
一句话尚未说完,景睨面色一寒,忽然旋身。
瞬间劲风平地而起,下一刻,张四的身形陡然腾空,人还在半空,口中鲜血合着碎了的牙齿迸溅飞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跟落伞宝子的地雷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好大儿,以后你就是窝的大儿子
大原:窝不要
老王:好久不见,还是原来的味道
张四(飞行中):我们不一样
第152章
张四爷此番出京,一则是“奉旨”迎景睨回京,二则是因为得知了周王竟擅自离开了玄阳观,本是想要狐假虎威申饬一番的。
没想到一句话尚未说完,人已经被踹飞了出去。
事发突然,在场众人除了王碁算是早有所料,窥得先机躲过一劫外,其他人都呆若木鸡。
景睨这一动手,跟在张四爷身后的一干内侍都张皇起来,有人手按腰刀,欲动又不敢。
而在稍远些的侍卫们听见动静,纷纷反应。
为首的侍卫统领,自是景睨认得的,刚才他跟在张四之后,本想上前行礼,不知为何又没有动。
此刻慌忙赶过来,正好见张四跌落在地,这一摔非同小可,骨头怕不折了几根,脸上更是惨不忍睹,牙齿碎了,鼻口窜血,整个人将死未死。
那统领看了一眼张四,又转向景睨:“十九爷,您这是……”
“晁七,怎么不躲在人身后了。
”景睨瞥着那人,语气中三分冷意。
统领垂头:“十九爷说哪里的话,属下也不过是奉命而为。

景睨冷笑:“哦,你奉的什么命。

晁七沉声道:“自然是皇上的旨意,皇上传都督同夫人即刻入宫觐见。
另外周王也一并入宫。

传大原入宫,这并不叫人意外,可是“夫人”……景睨眸色一暗。
现场一片安静,就连张四爷也停了叫唤。
众目睽睽中,景睨走到晁七的跟前,抬手扯住晁七的领子,将他微微一提:“你再说一遍。

晁七偌大身量,竟被生生的提起,他咬了咬牙说:“皇上的旨意是传都督及夫人,还有周王,即刻入宫觐见,都督……莫要抗旨。

“胆子果然大了……”景睨眯起双眼,掐住他的脖颈。
晁七脸上涨红,目光闪烁,却并没有开口,也并未动作,就仿佛是一条被攥在掌心的鱼,要任君处置一般。
王碁稍微犹豫,壮着胆子:“都督……”
才刚开口,景睨道:“王大人,不想死,就免开尊口!”
王碁觉着自己的魂魄在飘荡。
“长本事了,以为我不在,一个个就能称王称霸了,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皇上传谁。
”景睨盯着晁七,语气冰寒。
晁七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周围的内侍跟侍卫们面面相觑,想要动手又不敢,毕竟这可是昔日的指挥使大人,又知道他向来的脾性跟手段,这些禁卫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儿,天然敬畏。
“可莫要挑战我的耐心。
”景睨冷哼了声。
晁七几乎要翻白眼了。
就在此刻,只听身后马车中善怀轻轻地叫了声:“十九……”
她的声音不高,就算此刻鸦默雀静,这一声也并不显得很突兀。
除了王碁竖起耳朵外,甚至没有多少人在意。
但是景睨偏偏听得清楚,忽的一笑,十九回头向着马车的方向说:“知道啦,跟他们闹着玩儿呢。

他竟然缓缓松手。
晁七昏头胀脑,站立不稳,景睨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将他身形稳住。
他甚至顺势轻轻的将晁七的领巾拂正了些,轻描淡写地说:“赵三苏六他们呢。

晁七缓了一阵子,才总算能够出声,声音嘶哑的说道:“赵三哥告病,苏六之前冲撞上官,正居家自省。

景睨似笑非笑:“哦,原来你成了殿前司的独苗了,怪得如此神气。

晁七苦笑:“属下不敢,全靠十九爷照拂,上官抬举。

景睨笑了笑:“知道你机灵,果然识作。
”信手在他的肩头轻轻的拍了两下。
晁七身子一歪,又咬牙站住。
景睨叹了口气,不再理会晁七,只是回头有点儿遗憾的看看王碁。
这厮的养气功夫果然非同一般,还以为他升的这样快,又当春风得意,必定会有些心高气盛。
刚才那一脚,本来预计也有他的份。
没想到王大人竟是如此能屈能伸。
王碁的目光不时转来转去。
明明是令人窒息的危急时刻,他的心神却并不全放在晁七跟景睨身上。
目光溜号似的,只顾盯着马车端量。
他自然是听见了善怀的声音,本来想看一眼她,出去了这一趟,经历千难万险,不晓得她是什么样了。
不知为什么,那很简单、声音不高的两个字,却惹得他一瞬间思绪万千。
张四爷先前说景睨宠妻如命,形影不离,他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撇嘴。
无非是情热之时,以前他跟秦弱纤,不也是同样。
到最后相看两厌。
可是方才善怀只轻轻的一声,就制止了要行凶的霸王。
岂有此理,这每次见了自己都流露出猛兽噬人气息般的景十九郎,在她面前竟成了温顺的小猫儿?
王碁心里嘴里正隐隐的散发酸涩,突然一激灵,发现景睨望着自己叹气。
他赶忙垂落目光,停止了胡思乱想,此刻竟心有灵犀的察觉了景睨的意图。
其实今日并不是王碁主动要来显眼的,旁人眼中他虽是连连高升,青云直上,可他心中有自知之明,再怎么样他都比不过景十九郎。
今儿让他同张四一起前来迎接,是杨六爷的意思。
王碁别的不想了,只希望景睨别以为自己是来挑衅的。
本来以为景睨会死在同关,对他而言这样强大几乎无法撼动的敌人,王碁想交给天意,绝世天骄死于无法违抗的天命,才是最好的归宿。
没想到天意竟然也网开一面,又把这魔星送了回来。
王碁心里简直崩溃,回天乏术。
那边早已经有内侍冲过去扶起了张四爷,张四痛不可当,张口欲待说话,刚才那一句却伤到了舌头,差一点就要自行了断了。
舌头剧痛,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此刻他只颤抖着指向景睨:“里、里……”本来是想说“你”,支吾不清。
景睨从没下车之时,心头已动杀机。
一来他隐约听见了张四说的那几句话,虽然隔得太远并不真切,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其二,他竟然撺掇皇帝服用丹药,早就该死了。
其三,他意图对大原不利,是真的目中无人了。
张四爷以为自己是皇帝“特使”,何况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已非昔日可比,没了杨公公压制,他算是御前头一号的红人,堪称只手遮天。
还以为景睨刚刚回来不会敢对自己如何。
也是因为这段日子,他奉承的话听的太多了,整个人被捧到了云端上,几乎忘了景十九郎昔日的手段。
此时此刻,玄阳观内有一个小道童走了出来,看到这幅场景,微微愣住,继而向着景睨行礼说道:“老天师有请景都督跟夫人。

景睨点点头,回到马车旁边,正好大原扶着善怀往外走,景睨张开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下地。
衣裙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肚子,王碁看得分明,眼中的错愕难以掩饰。
他站在原地,好似刚刚吞下了一个巨大的鸡蛋,噎的灵魂出窍。
整个人仿佛已经成了泥雕木塑,只有两只眼睛是活的,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善怀的方向。
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人,此刻却这样陌生不敢相认,那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小景都督如同捧着至宝,旁若无人的抱着她,进了玄阳观。
身不由己,王碁跟着走了两步,晁七也犹豫着跟了上去。
谁知那小道童说:“各位,老天师说了只见都督跟夫人两位,各位可自行散去,或者等候在此处,请不要擅自入观,搅扰清修。

晁七即刻止步,王碁深呼吸,手攥的死紧。
大原目光转动,扫过一旁痛不可当的张四,又看了看行尸走肉似的王碁,小孩儿和杨公公一起跟在景睨身后,自顾自也入内去了。
玄阳观后方的小院之中,看着就如同是一个寻常老者的老天师,背着手从屋内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摇头摆尾的是那只已经长得半大的小狗,小家伙一改小时候的孱弱,甚是壮硕,虎头虎脑。
数月不见,小狗儿已经不认识景睨跟善怀了,冲着他们汪汪的叫了两声。
大原忙上前抱住。
老天师则看着他们两人,喃喃的自语道:“福生无量天尊。

景睨把人轻轻的放落地,善怀赶忙整衣理袖,向着老天师行礼。
那只小狗似乎发现了他们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小心翼翼嗅探起来。
景睨道:“长这么大了,简直不敢认。
”小狗撒欢儿似的向着他摇摇尾巴,景睨抚摸着狗儿,又笑对老天师道:“你老人家一向都好?”
老天师不以为忤,自顾自在杏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对善怀道:“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知道礼数,敬老爱幼的,不似你身旁的那个无法无天。

景睨笑道:“我们家里有一个好的就行了,老头儿不要贪心不足。

老天师不理会他,只是愉悦的看善怀:“丫头,上回吃过你做的饭,我老人家可一直都惦记着,好不容易回来了,总算有口福了。

景睨匪夷所思:“你没看到她身怀六甲的,怎么光惦记着让人给你做饭,你这老头有手有脚,还有这许多的徒子徒孙……想也别想!”
大原抱着狗儿给善怀看,她正也惊爱于这小狗长得这样大了,一时没拦住景睨。
“你就是这么修身养性的?”老天师叹了口气:“就不该跟你见面,身杀伐气太重,同你见一面,只怕就有血光之灾。

景睨面上的笑容敛了三分,这话要是寻常老头说出来,他只会嗤之以鼻,但是面前的这一位的本事不容小觑。
他倒是不怕自己有什么血光之灾,而只是担心善怀,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她。
“我真有那么大本事?”景睨勉强笑道:“可不要危言耸听,再说,这里是世外之地,还有您老看顾着,难不成还会像上次一样。

“你倒还记得上回的事,你把这清静之地弄作修罗场,还敢在我跟前说嘴。

景睨道:“那也怪不得我,人家欺上门来,我总不能捆着双手叫人家杀。

“你啊……”老天师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就是破军的命,走到哪里便是一片血色混乱。
倘若不是……”
他转头看向善怀,目光从忧心忡忡变做温和:“阴阳相合,功德相抵。
倒也罢了。

景睨听不懂这话,只咳嗽了声:“您刚才说的血光之灾是指的什么,能否化解?”
老天师笑道:“你这小子有千般不好,这一点儿心意倒是真纯难得。

景睨疑惑,他本来是想将善怀留在这里的,假如真的有什么血光,倒不如仍旧由自己护着。
方才在进来的路上,善怀也悄悄的说要同他一起,毕竟她也听见了晁七所说皇帝的旨意。
老天师看出了他的意图:“丫头可以留在这里,只不过她未必能留得住,而且就算让她同你一起,也未必是坏事。

他肯说出这句话,景睨顿时放了心,转头看善怀,对上她带笑的眸光。
心头转来转去,一声叹息,罢了。
但还有一件事:“您可知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老天师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复杂:“帝王向来薄情寡恩,但今上倒也同你一样,心中都有无法割舍的情分在,此番也是他的劫数,当初宁王府之事,虽非他所为,却也因他而起,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话我已经同他说了。

景睨一顿:“何时所说。

“上回因不知你的下落,皇帝亲临于此,再三恳求……”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因为景睨的安危微服出京,守候在老天师静室之外,足足等了三日,只想等到一句确凿的话,只想要为他求一线生机。
善怀察觉他的心意,轻声安抚:“皇上一定没事。

景睨抱了抱她。
老天是忍不住调侃:“不留下了?我还等着吃你做的饭。

善怀道:“有的是机会呢,您老人家放心。
回头一定来。

老天师慈眉善眼:“那我可等着了,一言为定。

景睨重又抱着善怀出门之时,却看到杨公公站在门口。
杨公公望着景睨,眼神恳切:“我知道皇上之前赶我,不是真的恼了我,万岁爷明见万里,应当是预知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如今正当万岁爷危急之时,我们做奴婢的,做不了别的,就只想陪在他的身边,十九,我想……”
大原撒腿从院子里跑出来:“等等我。

身后传来小狗的叫声,老天师道:“小家伙,你也跟我老人家一起等。

景睨对杨公公颔首,看小孩:“你是要同我们走,还是留在此处。

大原抬头,语气坚定:“善怀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景睨众人出了道观,原地不见了张四,只有晁七跟王碁,后者一副如丧考妣的气质。
只是在看到他们一起出来的时候,脸上才多了一点意外。
景睨这回并没有上车,送了善怀跟大原进车内后,自顾自翻身上马。
他此番回来带了两千精兵,可是在进城之前留了一千八百在城外五里处扎营。
进城门的时候只带了近身的十几个人同二百亲兵。
王碁在旁跟随,心中惴惴不安之余暗暗惊奇。
本来都担心景睨会不听劝阻带兵进城,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由此起冲突,没想到他自己如此决断。
可又一想,又不觉的有什么奇怪,毕竟景睨一贯行事,从来不仗着人多势众。
入城之时,城门官认出了景睨,难掩激动之色:“是景指挥……小景都督,您回来啦!”一句话引得军民惊动,口耳相传,原本平静的街市,忽然像是海面起了风浪。
军民人等蜂拥而至,都想一睹小景都督风采。
晁七只能指挥手下士兵头前开路,维持秩序,五城兵马司的人也闻风而至,一番驱赶,军民仍不愿离开,林立于道路两侧,欢呼鼓舞。
王碁再度错愕,两世为人,他不是没经历过类似众星捧月的场景,但是似这般发自内心的万人拥戴,还真的是头一回。
心思极其复杂,滋味难明,他不由回头看了眼马车的方向,善怀……应该会很喜欢吧。
世事一场大梦,自己从没有看在眼里的小妻子,竟然嫁给了这样世间难得的人物。
越是意识到这个,越是心里难受。

一别半年,京师风物依旧,街市太平,在民众绵绵不绝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众人马不停蹄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行。
景睨之前掌管宫内禁军,领旨出征后,就由赵三代理了指挥正使一职。
晁七却说赵三称病,进宫之时,景睨察觉宫门口守卫各都面生。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有几名太监抬着一架肩舆而来,为首的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请都督夫人乘坐前往谒见。
景睨略微踌躇,大原握住了她的手:“皇后娘娘的宫里我熟,我带你一起去。

于是兵分两路,景睨跟杨公公一起,晁七王碁陪同往皇帝寝殿而去,小天儿跟清荷则跟着善怀大原去往皇后娘娘的寝宫。
皇帝寝宫之中散发着浓烈的熏香之气,却压不住汤药的气息。
杨公公从刚进寝殿,就眉头紧锁。
宫内用熏香,这本是极常见的事情,但是皇帝一向不喜太浓郁的香气,有时候就算冬天也要开着窗户,只因讨厌熏香气味太浓,常常会引发皇帝的头疼。
杨公公心头不安,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景睨反而静的出奇,依旧不疾不徐。
“万岁爷……”里头传来了杨公公的呼唤声音,带着悲戚。
景睨转入内殿,一眼所见的并不是皇帝,而是个跪倒在地上的人,那是一名太监,而且还是他认识的——杨公公的干儿子小康。
只不过跟先前不一样,他的左手空荡荡的。
景睨眼神一变,大步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就在善怀乘坐肩舆往皇后寝宫而行的时候,太医院的数名太医也正急匆匆的往后宫而去。
原来在一刻钟前,皇后娘娘忽然发动,像是要生了。
善怀看着眼前跑来跑去的宫女太监,不知何事,小天儿拦住了一人,问起来才知道。
皇后寝宫之外,情形更见混乱。
一些妃嫔们站在门口议论纷纷,有的面色焦急,有的惶惑迷惘,还有的隐约透出了几分幸灾乐祸,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忽然看到有人乘坐肩舆而来,众人纷纷好奇的转头。
这其中有两个是见过善怀的,只是一时不敢认。
只是瞧着旁边的大原,窃窃私语。
等到肩舆放下,善怀下地,有个大胆的妃嫔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大原说道:“这位是景都督夫人。
”顿了顿,语气一本正经的:“是本王的姐姐。

众妃嫔脸色骤变,低低惊呼。
所有目光都落在善怀的脸上,现场一时之间落针可闻,显得皇后宫中的声音越发明显。
善怀看向大原,小孩儿向她眨眨眼。
正欲先入内,谁知寝宫门口的一名太监拦住:“皇后娘娘即将生产,一切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清荷道:“谁是闲杂人等,我们都督夫人是皇后娘娘请来相见的,你没看到刚才的肩舆?”
那太监有些犹豫,瞅瞅大原,又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不知想的什么,仍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恕罪,是太医这样吩咐的,正当要紧时刻,恐怕外人贸然入内,惊扰皇后娘娘,对于娘娘的凤体跟龙嗣不利。

此刻,旁边的一名妃嫔低声说:“刚才娘娘的声音听着怪渗人的,也不知怎样了。

另一个说道:“应当无事,七娘子从昨儿就开始守着娘娘,何况太医来的也算及时……”
又有几个人不住的打量善怀的肚子,忍不住问:“不知都督夫人是几个月了?怎么看着也像是快到月份了呢。

善怀并没听出这话中的意思,还未回答,清荷道:“我们夫人怀的是双胎。

众妃嫔一听,震惊之余,皆都满脸羡慕之色,他们守着皇帝,想要个一子半女的都不得,没想到人家竟是双胎,一时之间都忍不住啧啧。
善怀瞪大双眼,要不是知道清荷的脾气,几乎以为她是在说谎。
清荷对上他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十九爷没跟您说?”
善怀摸了摸肚子,心怦怦的跳,头也跟着一阵阵的晕眩,却是因为高兴。
她一向喜欢孩子,所以也格外珍爱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着实没想到竟然是两个。
大原在旁边眨巴着眼,忽然想到:以后会有两个比他小的小家伙,也许会追着他叫哥哥。
不知为何大原也有些激动,看看善怀又看看她的肚子,情不自禁的想要伸手摸一摸。
就在此刻,皇后宫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小孩一抖。
作者有话说:
老王:好消息,没挨打,坏消息,更心酸了
小景:挨打也要排队
大原:我要当老大
崽子们:那你究竟是舅舅,还是大锅
小景:老四,老四你怎么啦
皇帝:不要紧,区区致命伤
第153章
从靖信帝服用丹药,有些神志失常之后,皇后越发提心吊胆。
起初每日里她还要去皇帝寝殿探视,直到有一回,靖信帝暴怒之时,向着她扔出了一个进汤药的碗,几乎伤到她。
从那之后,皇后便避免再往靖信帝跟前去了。
她心疼皇帝,担忧他的安危,可是她不能不为了自己腹中孩儿着想。
七娘子虽然已经成亲,但仍旧如往常一般,十天里倒有六七天是在宫中陪着皇后的。
皇后觉得自己的妹子跟先前不太一样了,从上回她针对善怀的时候就有心想“敬而远之”。
可毕竟是自己族内的人,而且皇后身边确实也少不得一个能说体己话的,虽然有些私密的话,她已经不肯再跟七娘子说了,可不管如何,这个人到底是比后宫妃嫔要亲厚上一层。
所以对于七娘子想要留在身旁照料的话,皇后并没有坚持推拒。
皇后娘娘心想毕竟是自己母族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七娘子再会算计,至少不会把那些歹意打在自己身上。
不过,皇后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
因为七娘子每次在太医给她诊脉之后,都会追问究竟是小皇子还是皇女。
为了皇位着想,皇后娘娘当然也更乐意自己腹中的是位皇子。
但假如是皇女的话,到底是自己所生,她也一样的疼惜。
可七娘子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皇后知道她也是盼着自己能生一位皇子的,毕竟这对杨家而言才是最优。
然而这种事谁又说的准,就算此刻太医诊断说是皇子,到底如何也得等到分娩那天才见究竟。
但是那些太医无一例外,要么含糊其辞说无法诊断,要么言之凿凿的说是小皇子。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后宫,不论是妃嫔还是宫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皇子,将来是注定要继承大统的。
此事传的沸沸扬扬,甚至前朝文武百官都听说了。
起初,皇后娘娘虽然有些忐忑,但也确信如此,毕竟太医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慢慢的她察觉有些不对,第一就是,皇后日常惯用的两名极有资历的老太医,竟不到跟前来伺候了。
问起来就各有原因,比如一个年老体弱,生病在家。
另一个则是家中有事告了假。
皇后信以为真,她是个和善的人,还特意吩咐人去安抚慰问,毕竟这两位都是在她身旁出过力、极忠心耿直的。
不知什么时候,皇后忽然想起来,这两位老太医,从不曾明说过胎儿的性别。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毕竟以他们两个精湛的医术,别人都能看出来为何他们就看不出来。
有天,众妃嫔前来请安,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前方的战事。
当时景睨已经收复了同关,所以众妃嫔也都喜气洋洋,不免称颂皇上没看错人,真是英雄出少年。
有人就提起了景都督的夫人,有个没眼色的说起善怀的出身低,实在配不起小景都督这样的天之骄子。
皇后正有些不快,一个妃嫔说道:“你们有所不知,我听说周王殿下先前流落民间的时候,正是这位都督夫人照看着的,情同母子,又如姐弟,便看在这样情分上,将来她必定也是有些身份的。

妃嫔们有的听说过,有的却一无所知,顿时议论起来,竟说到是否会对善怀行封诰之礼的话题上。
七娘子脸色有些冷峭,只是隐忍不言。
当众人都散去之后,七娘子才对皇后说道:“娘娘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周王如今年纪尚小,他们竟然就想到给那村野女子封诰上了。

皇后并没觉得如何,微笑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不为了周王,皇上原本也有这个意思,若没有关外的战事突然打乱了,这会善怀早就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七娘子大为不悦:“她凭什么?我们这等显赫的门第出身尚且没有那样荣耀,她一个目不识丁毫无根基的、偏有这等福分。

皇后道:“你又胡说。
善怀虽然非是出身名门,可是人品贵重心思纯善,别的不提,就说之前冬日大雪她操持的粥棚饼摊,救济了多少人你可知道?要不是那些吃食安抚了京内的流民,你以为年下那场京城骚乱能够平息的那样快?”
七娘子更加不悦:“这对我们家又有什么好处?说起此事没得叫人更加气闷。
那一夜别的地方不曾出事,偏偏我们府里就被歹人作了祟。

皇后听她蛮不讲理,暗自摇头,情知说不通,便不愿再提,只故意打趣说:“你也是新婚不久,整日单留在宫内,你的夫君会不会怨本宫拆开了你们夫妻。

“他……”七娘子嘴角一掀:“王郎的心里才没有这个,纵然我在家,他也是整日在外应酬,要不就是忙于公务,哪里有些空闲相处的时间。

“王主事这样忙?”皇后有些关切:“若因而冷落了你,这可不成。

七娘子笑说:“他有这份心思倒也好。
他心里也清楚,如今他跟咱们家并不相称,所以要竭尽全力、希望能够早日替我挣一份诰命。

皇后也笑了:“有这份志气倒也不错。
男儿家最怕灰心丧志,他肯为了你这样踏踏实实的向上攀登,就算不是官至极品,人品上也算是一流了。

其实七娘子之所以不肯在家里,并不是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另一个原因是,王碁的老娘跟他的三弟王渼夫妇也都在府里。
那杨老娘甚是粗俗无礼,七娘子自恃身份,不愿同她计较,杨老娘却越发翻出了做婆婆的款儿,不知从哪里听说的大户人家的规矩,想要让儿媳妇儿晨昏定醒的伺候。
七娘子哪里会理她,也不耐烦听她絮聒,生气起来就叫丫鬟仆妇把那老婆子给架出去远远的扔开。
杨老娘占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了亏,赶忙到儿子跟前告状,呼天抢地,说的好似儿媳妇张手打了她。
王碁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德行,一次两次不理,但也架不住这婆口铄金,竟然“三人成虎”,王碁少不得提点七娘子,叫给自己老娘一点体面,却把七娘子气了个半死。
所以七娘子索性不在府里,只是听皇后夸赞王碁,不由目光闪烁:“娘娘也觉得王郎人品出色?他确是踏实,我只怪他太老实了,不然之前上元节也不会吃了那一场欺辱。
说来还是那个向善怀引发的。

皇后只得说:“罢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谁知七娘子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又说:“说起那村野妇人,要不是因为周王,她配景十九确实勉强,只是十九不知怎的就被他迷住了,这倒也罢了,反正是他们一家子的事。
最可恨的是那些人势利眼,周王如今尚且没怎样呢,她们就跟着起哄,倘若娘娘这一胎是皇女,以后还不知怎么踩我们家呢,恐怕一股脑的都要投向周王了。

皇后皱眉:“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何况人家只是闲话,哪里就有这种意思了。

七娘子笑道:“娘娘,您是高处不胜寒,不知底下的寒温了,皇上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恢复周王的身份,明明只要昭告天下言明他是宁王世子就罢了,偏偏还封了王,娘娘难道不知自古以来储君之争的惨烈,先看看前头的胡贵妃,当时何等的得宠何等气焰嚣张?如今如何?”
皇后沉默不语。
七娘子又说:“何况娘娘刚才也听说了,那向善怀跟周王如姐如母,景十九当然也助着他了。
倘若将来真的给周王得了势,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住口!”皇后忍无可忍,想到那日是大原及时出现帮了她,“就算如此,我观周王宅心仁厚,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赶尽杀绝之人。

七娘子如听笑话:“他如今只是个小孩子,但必定有长大的一日。
或许他对别人心存仁慈,可是对杨家……”
皇后望着她似笑非笑,忽然打了个寒颤,想到了那日跟杨六爷的谈话。
倘若宁王之死真的跟杨家有关,那杨家跟周王之间恐怕真的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一念至此,皇后的肚子都疼了起来。
七娘子说道:“所以娘娘肚子里的一定得是个……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出路。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一定是。
”七娘子的语气甚是笃定,就仿佛她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能一眼看穿,绝无差错。
当时皇后以为,她是根据那些太医诊脉所答,才如此确信的。
皇后忧心忡忡,她常常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腹中的不是什么皇子皇女,而是杨家合族。
她希望自己怀着的是一个皇子,不想出什么意外,皇后猜到以自己族人的心思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
在七娘子对她不住的吵闹说太子皇子的时候,皇后也规劝过七娘子:“切莫轻举妄动,若是惹了皇上的眼,我也帮不了。

当时七娘子不置可否,只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在这话说完后不久,皇帝便服了丹药。
七娘子忌惮的是景睨越发势大,将来会协助周王。
而皇帝之所以服丹药,却也是担心景睨之故。
靖信帝逐渐神志失常,甚至差点打杀了周王,把自己最信任的内侍杨公公也逼的将死。
后来竟将二人赶出宫闱,送去了玄阳观禁足。
在那之后不多久,身为庶长子的胡贵妃之子,在御花园中不慎失足落水,竟然生生的淹死了。
皇后的心通通的乱跳,整宿整宿的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睛便会做噩梦,腹中的胎儿撕开肚皮爬了出来,非男非女,倒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将她以及整个杨家一口吞噬。
皇后因为丹药的事曾也归劝过靖信帝几次,可是在整夜无法入眠,噩梦连连之下,连她几乎也想尝尝那丹药的味道了。
哪怕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但为了求一夕安枕,宁可如此。
皇后能够想象,因为景睨的生死不知,靖信帝心头会是何等焦灼煎熬,皇帝所做噩梦是何等的可怕才会逼着他服了丹。
原先皇后还肯去探望靖信帝,但一来皇帝的情形不好,二来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从春入夏,时光正好,皇宫之中却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从冬至今,经久不散。
在这种情形下,景睨同善怀回京的消息像是黑暗中的一点亮光。
那一声惨叫令在场众人尽数色变。
连门口的宦官也惶惶然的转头。
小天儿从后走过来,在清荷耳畔低语了一句,清荷脸色微变,忙转告善怀。
善怀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清荷指了指小天儿,意思是消息绝无错漏。
本来听那内侍说,是太医吩咐不许打扰,善怀还想静静等候。
此刻二话不说拔腿向内而去,那太监还要拦住,给小天儿一把掀开。
寝宫之中,呼号连天。
才进了宫门,就听到里头含糊不清的叫嚷:“拿来……给本宫看,七娘……”
寝殿入口处,几个宫女太监,嬷嬷,太医院的药童等都站在那里。
两个身材高壮的内侍守在门口,看到善怀众人进内,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冲撞了娘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原道:“滚开!”
内侍一抖,然后挤出一抹笑:“周王殿下。
如今娘娘正当紧要关头,殿下还是到别处去玩……”
善怀皱眉道:“谁同你玩了?让开。

内侍忙要拦住她,见她挺着肚子,大原又是一副你胆敢动手就死定了的架势,身旁又跟着人,更要命的是,这位可是小景都督的夫人,惹了她不要紧,谁敢惹那位老虎爷。
伸出的手又赶忙缩回,清荷扶着善怀正要入内,里头一队人走出来,正好将他们拦住。
为首的正是七娘子,目光落在善怀肚子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却又风平浪静的说:“都督夫人既然回了京,不回去好生歇着,带这么多人闯入皇后寝宫,是想做何?”
善怀道:“不做何,娘娘召见,我就来了。
”她说话间,向着里头大叫:“娘娘,皇后娘娘,我来了!您还好么?”
七娘子眉头皱起,如此大喊大叫,果然是无知村妇的做派。
“里头有太医院的各位正在照看着,身边也都是娘娘的心腹之人,都督夫人一个外人,不觉得自己僭越了么?”
善怀不知道什么叫做僭越,只道:“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
上回见面,皇后娘娘待我如亲妹妹一样,我算哪门子的外人,有时候外人内人,好人坏人,谁又能分得清?”
此刻里头恍惚是皇后大叫了声:“善怀……”
善怀本来正担心,闻言一震:“娘娘,我来了,我在这里。
”她也不顾避讳,扶着肚子向前。
七娘子眼睛眯起,往旁边使了个眼色,自己假装拦不住而后退,身后一个宫女趁机用力推向善怀。
冷不防清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宫女,噼里啪啦,左右开弓,打了几巴掌:“你敢作死。
”又一脚踹开。
善怀顾不上理会,直接向内走,七娘子见势不妙,赶忙跟上。
如此来到内殿,却见几个太医都站在帷幕之外,里间床榻之上,皇后面如金纸,仿佛昏厥,身上一面明黄缎面的被子,几个宫女四角撑开如穹隆一般遮住,床边上跪着两个稳婆,好似正忙完,其中一个抱着个襁褓,里头裹着一个才出生的孩儿。
善怀放眼之时,身后七娘子赶进来,目光跟抱孩子的那稳婆一对,仿佛松了口气。
“皇后如何了?”善怀上前问。
“娘娘劳乏过度,一时晕厥。
”抱孩子的稳婆回答。
善怀细看皇后的脸色,惊讶他们为什么不叫太医进来,又看向那孩子,作为一个才出生的孩儿,有些太安静了。
七娘子问道:“是皇子还是皇女?”
那稳婆像是才反应过来,忙道:“是位小皇子。

七娘子笑道:“恭喜娘娘了。

先前小天儿在宫门口就站住了,此刻跟着善怀的只有清荷跟大原,大原仗着是小孩子,又身份特殊,倒也不必很忌讳。
善怀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七娘子却说:“都督夫人,周王殿下,不看一看小皇子么?”
那稳婆抱着孩儿下床,走到善怀跟前。
在她身后,另一个稳婆裹了一大堆仿佛是污脏衣物般的东西,低头往外走。
大原小孩耳朵灵,转头盯着那人,心里觉得古怪。
正在打量,善怀道:“等等,拿的是什么?”
新娘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那稳婆就仿佛没听见,走的更快了。
清荷赶上前将她拦住:“拿的什么!”
“只是些娘娘是才弄脏的衣物,要送去浆洗。
”稳婆道,一堆衣物搂在胸前,看着倒也没什么可疑。
清荷虽然聪明,到底是个闺中女子,随意拨了拨那些衣物,并无不妥。
七娘子怒斥:“放肆!这里是你们胡闹的地方?还不退出去。

大原自言自语说:“方才好像有猫叫。

眼前那稳婆又要走开,善怀心绪不宁,本能的道:“等等。

清荷虽然不懂,却急忙将那人拉住。
稳婆急了,挣脱了就要飞跑。
清荷要追,七娘子则呵斥:“把他们拦住。

几个宫女内侍冲过来就要拦阻,清荷看他们来势不善:“娘子小心!”踹开一人,又揪住一个。
大原看一个太监张手要来抓善怀,一头撞过去,咬在手上。
善怀只盯着那稳婆,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稳婆脚步踉跄,手中的东西脱手而出,一大堆的衣物如同风鼓了似的飞了出去,善怀目光掠过,却见那一堆杂乱当中似乎有一点儿……想也不想,慌忙上前张开双手。
那东西伴着一件血衣落了下来,正跌在善怀怀中,血乎乎的,比一只幼猫大不了多少,大概是因为跌下来,口中发出微弱的哇哇声。
善怀眼睛都瞪直了:是、是个婴孩!
皇帝寝宫。
景睨深吸了一口气:“小康。

小康对上他的目光,憨实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十九爷,您回来了,神天菩萨庇佑,万岁爷没白念着你。

“谁干的?”景睨握住他空荡荡的袖子。
“这算不的什么,十九爷,”小康深深吸气,眼睛里泪花闪烁:“您快去看看万岁爷吧!”
景睨咬了咬牙,轻轻拍拍他的肩头,进了内殿。
皇帝散着长发,一袭白色长袍,直直的躺在龙床之上。
杨公公跪在床边,哭的发抖。
景睨乍然看见这个场景,还以为皇帝已经……箭步到了跟前,试了试鼻息:虽然微弱,幸而还在。
只是这张脸比他离京之前,清癯太多,下颌处青郁郁的胡须冒出来,整个人显得比之前仿佛大了十岁。
这下,以后不用费事粘假胡子了。
景睨将皇帝扶抱起来,轻轻呼唤几声,靖信帝一无所觉,仿佛陷入了昏迷。
他扬声叫了太医入内,询问是什么情形,太医只说是丹药所致,丹毒侵害肺腑,气虚血亏,又兼忧思过度,情志不畅,故而昏睡不醒。
景睨看着靠在怀中的靖信帝,虽然是从小就跟着他,如父如兄一般,平日里说笑不羁,可也曾想过“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那什么宠妃一事,差点让他对皇帝离心。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甚是薄情的脾性。
可是直到现在,知道他为了自己不惜放下身段,苦苦求守于老天师门前,景睨不禁长叹了声:“这又是何必?不是说信我的么,既然信我,又何苦落到这样境地?难道我便这样叫人不省心……”
怀中的皇帝垂落的长睫动了动。
却在这时,细微的脚步声响,有人从殿后踱步而出。
景睨拥着皇帝,缓缓抬眸。
身后响起了几声轻笑,那人并没有走到跟前,而是隔着十几步。
“若不是年岁不对,还真以为你就是他的私生子了,对你好的这样,简直比他的亲生儿子还要看重。
”那人啧啧了几声:“谁说帝王无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景:热烈庆贺皇上有了自己的胡子,整个人老十岁
皇帝:我谢谢你,儿子
善怀:四大爷不要乱叫,你的崽在这里
皇帝:善善你变了,你甚至都不肯叫我一声‘四哥’
神龙摆尾,估计还有两三章的样子~
第154章
这突然出现的,为首之人自然是杨六爷,而在他身后跟随的,除了在玄阳观被景睨所伤的张四外,还有三四个朝臣。
这几人景睨都认得,吏部尚书并一位侍郎,兵部一位主事,最让景睨意外的是,其中竟然有御史台的秦大夫。
景睨不由多看了秦观两眼,想不到这位也参与其中。
秦御史对上景睨端详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笑容。
景睨重新将皇帝放回榻上,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没在看别人,只是望着杨六爷,淡淡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四目相对,杨六隐约竟有种窒息之感。
之前张四负伤而回,于他面前哭诉,说景睨如何的无法无天不当人子,杨六爷还觉得是张四无用。
在他看来,一切今非昔比,景睨自从进了京畿之地,正如鸟投樊笼,虎兕入柙,怎么还能叫他如此张扬。
可此时此刻跟景睨面对面,心中竟有一种不安之感。
杨六爷看向景睨身后不远处的王碁跟晁七,又瞥了眼身边的众位朝臣跟内侍,心想就算景睨突然暴起,也不至于伤到自己,竟不知为何会下意识的惧怕他。
定了定神,杨六爷道:“没什么,方才不过是夸赞皇上相待十九,实在是自古君臣的典范。
令人羡慕。

景睨道:“羡慕什么,难不成六爷皇亲国戚的身份已经看不上了,想当皇上的私生子?”
一句话噎住了杨六,脸色也有些不自在,哼道:“还以为十九爷出去历练了这一阵子,性情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行事说话还是这样肆无忌惮,出口就伤人。

“是我伤人么,不是你先说的?”景睨呵呵说:“你这也算是恶人先告状了。

杨六爷忍不住沉了脸:“景无端,你也莫要太张狂了!”
“这尚且没开始呢,你就知道小爷我是如何张狂了。
”景睨双掌交握微动,骨骼发声。
身后脚步声传来,密密匝匝,是宫中禁卫。
景睨毕竟曾是宫中禁军指挥使,趁着他不在京中这段时间,杨六爷颇费了一番功夫,将原本属于景睨心腹的那一部分将官军士,撤换的撤换,调离的调离。
如今能留在宫中御前的,全属于杨家的嫡系。
晁七,是因为识时务,又念他颇有些能力,才得留任在此。
杨六爷见状心安,景睨纵然武功高绝,却也不能以一敌百。
看待景睨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丝玩味:“这里不是关外那种险僻蛮荒之处,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劝你还是谨言慎行。

景睨目不斜视,索性双手抱臂:“当初我在这里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如今敢在我跟前这样说话,我且问你,你仗着谁的势力。

杨六爷目光转动,扫了一眼榻上的皇帝:“我仗着的自然是皇上的势,你莫要以为皇上如今病重,就无法辖制你了。

景睨嗤的笑了:“皇上辖制我?你莫不是在做梦。

此刻张四被两个干儿子抬着,实在恨景睨下手狠辣,忍不住撺掇:“六爷,何必同他多费口舌,想他也不会乖乖就范,不如叫人直接拿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他缺了几颗牙齿,嘴里又受了伤,说话嗡嗡的,有些不清不楚。
景睨似笑非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我看你是疯了,还敢到我面前现眼。

张四急忙收声,口中身上隐隐作痛
杨六爷目光晦暗,正在此刻,秦御史忽然开口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喊打喊杀,这里是皇上的寝宫,万万不可造次。

秦御史左顾右盼,往前两步,对景睨道:“十九,国舅爷也并无歹意,莫要误会,只是皇上龙体微恙,令人忧心如焚,偏偏又有些流言蜚语,说你在关外称王称霸,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只不过还有些弹劾言语,少不得你也解释一番。

景睨道:“我做事从不在意别人的口舌,又解释什么。

秦御史很担心双方一言不合,在杨六开口之前抢着说:“有人告你在同关滥杀朝臣,目无法纪。

他们所说的,是之前在西戎人兵临城下,同关危殆的时候,弃城而逃的城中官员。
后来同关收复,局势稳定后,他们陆陆续续返回,一个个准备了各色理由,各种的不得已,本来以为法不责众,而且他们多数都是文官,想必那位年纪轻轻的都督不至于为难,最多申斥几句也就罢了。
谁知一个个不过白日做梦。
比如之前带兵避战的武官,景睨早就想摆弄他们,一开始没下手,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想等齐安和王桓情形恢复的差不多,可以让他们亲眼目睹出一口气,二则缓兵之计,稳住这些人,其他的那些不战而逃的,眼见他们无事,自然也都纷纷转来,正好一网打尽,顺便还能查没家财,简直一举数得。
那些人确实多数都是文官,万万想不到那都督年纪虽轻,行事这样雷厉风行,不容分说。
在景睨陪着善怀离开之后,齐安监斩,王桓旁观,在战事未起之前趾高气扬、战事才发便望风而逃的官吏,但凡查明身上背负恶迹,有一个算一个,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
围观百姓们拍手叫好,经此一事,以后再有战事,那些文武官员们想要弃城不顾而携家带口逃走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只是此事传回京中,自然又成了口诛笔伐的资材。
景睨哑然失笑:“还当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是莫须有。
”他啧啧了两声,又笑说:“不过倒是要相谢你们,居然还能等打完了仗再来发难,也算是顾全大局了,至少比那秦桧要强得多。

杨六爷众人红了脸皮:“景十九,莫要放肆,你可还知道体统规矩?说我等是秦桧,那皇上又是什么,你简直口没遮拦目无天子。

“我向来放肆,从不知什么叫体统规矩,有胆你来教我。

秦御史见又吵起来,急忙插嘴:“景都督,那些同关的文武官吏不是你杀的?听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是否是真?”
杨六不由看向了秦观,这秦大人显然是在替景睨开脱。
只要景睨推说不知此事,或者找一二替罪羊……
景睨却满不在乎:“说的什么话,我是那儿最大的官,我不答应,谁敢杀一个猪羊试试看。

秦大人闭了嘴。
张四又想发声,只是嘴里实在太疼。
杨国舅说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所谓‘刑不上大夫’,何况你所杀官员之中多有三四品者,对于封疆大吏的刑法处置,都要递送刑部吏部,经由天子御批,你却直接将人杀了,且记载当日在同关城中,身受极刑的官员竟达四十七人,简直骇人听闻。

景睨听了这话,看看旁边的秦御史,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为皇帝办事,从极小的时候就是文武百官的眼中钉,因为得罪了太多人。
只是皇帝总是护着他,而且景睨办事,一向也并没有什么把柄留下,只有一些不知内情被蒙蔽的,只当他是蛊惑皇帝的奸佞之流,视作眼中钉。
起初,也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舆论裹挟,甚至常常咒骂于他。
只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事终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尤其是从先前拿下了胡国舅黄都督等,又破除了西戎细作在城内作乱的阴谋,口碑一步步扭转。
等到关外大捷,小景都督俨然成了百官之首,于坊间风头无两,甚至就算有人散播他说在同关斩杀西戎使者,滥杀官员,甚至意图谋反等等,想要煽动民意,却谁知却适得其反,百姓们听闻他所做之事,越发狂热,不管是杀了西戎使者还是避战逃遁的官员,百姓们只觉得解气,痛快。
但是文武官员们自然不这么想,西戎的议和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就该见好就收。
至于屠戮官吏,先斩后奏,则更让人惊心。
毕竟他们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景十九郎刀下排队之人。
又怕又恨,越发容不得他了。
更何况如今战事已定,正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杨六爷就是拿捏了百官们这种心理,还真的给他说动了几位自诩清流的人物。
这些人之中有为自己私心的。
但有的也确实是觉得景睨目无法纪,嗜杀成性,不可容忍。
景睨道:“说来说去,到底想如何?”
杨六爷微微扬首:“你屡次三番不听朝廷之命,本来要降罪,只是为稳定军心顾全大局才姑且容忍。
如今你既然回京,可当着百官的面诚心悔过,自可以从轻发落。

“我若不能呢。

“景十九,若非有人做保,只怕景泰侯府都会受到波及。
你可不要冥顽不灵。

这自然是威胁之意。
景睨本不屑一顾,听了这句话,眼中总算多了几分厉色:“哦?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胆大。

眼见他动了愠怒,杨六爷道:“因皇上龙体欠佳,钦天监择了吉日,传京内侯门公府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们进宫为皇上祈福,如今都在玄德殿内,景泰侯府的老夫人也在,十九郎要不要先见一见?”
景睨从没有把杨六爷放在眼里,之所以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么多话,只是想看他的意图为何。
只要他出手,便能轻而易举将对方拿下。
可是杨六爷似看破了他的意图,且早有准备,谨慎起见,他又后退了数步才说:“知道十九你身手高绝,可以这是在宫内,一时冲动惊吓到女眷就不好了。

景睨呵道:“杨六,你越发出息了,不过也是,你从来都是躲在女人背后行事的,先是皇后,又是你妹妹,如今更好了,竟然用老太君来要挟我,我就奇怪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的,怎么行事这样阴。

杨六爷脸上顿时又涨红起来:“闭嘴。
”他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说他靠皇后才能在京城立足,偏偏十九专门戳他的痛处。
他明明是皇亲国戚,可之前外有景睨,内又有皇帝,一个锋利如刀碰都碰不得,一个韬光隐晦靠也靠不得,简直分不清哪个更可怕,杨六爷被压得死死的。
他苦心孤诣的谋划,终于熬等到了出头之日。
景睨在外生死不知,而皇帝也病的半生半死。
如今就算景睨回来了又能怎样?他已经胜券在握。
杨六爷想过无数次将来的风光,幼帝即位,而他是顾命之臣,将来大权在握,只手遮天,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够压着他,也许甚至……那个位置……
一念,杨六有些失去理智:“我不同你逞口舌之利,你最好即刻俯首认罪,否则只怕后悔莫及。

景睨嗤之以鼻:“除了躲在女人身后放狠话,你还能干什么。

秦御史很想叫他不要再多言了,何必要刺激杨六爷,非要弄得玉石俱焚,不可开交。
果然杨六怒道:“来人,给我拿下他!”
外间的近卫纷纷冲了进来,将在场之人迅速围住。
杨六爷脸上多了一丝阴狠的笑:“确实如你所说,你在这宫里无法无天太久了,如今风水轮流转,我倒要看看,景十九郎跪在我跟前,哀告求饶的模样。

景睨扫了一眼周围众人:“这是做足了准备?啧啧,看样子我是插翅难逃了。

杨六爷自诩稳操胜券,王碁听着景睨的话,心头惊跳,急忙又悄悄的往后退去。
谁知杨六爷看见了他,便喝道:“子储,你且上前。

王碁本以为无人留意自己,没想到竟被点了名,一时头皮发麻,僵在了当场。
他本来正是个鬼鬼祟祟要退出去的样子,此刻将退不退,姿态甚是尴尬。
杨六爷冷笑说:“你怕什么,他对你有夺妻之恨,你不也恨不得生食其肉?”
景睨回头看向王碁,挑了挑眉。
王碁觉得自己在这瞬间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猪苦胆,很想分辨说自己没有,可若如今开口,那简直是风箱里的老鼠,里外不是人。
景睨双眼一眯道:“看样子王大人背着我跟人说了不少坏话,还说什么了?”
王碁脊背发凉:“没…”
杨六爷却说:“你自己做下的事还怕人说,你行事不端,以强横手段生生拆散人家夫妻,又对子储屡屡打击报复,恨不得置他于死地,断他的手,毁他的前途……这不都是你景十九所为?”
景睨笑道:“王大人,你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也罢,当着他们的面儿,你说清楚,是我拆散的,还是你有眼不识金镶玉。

王碁叫苦不迭,这明明跟自己无关,怎么又说到他的身上了?他已经够低调了为何还不放过他。
杨六爷眼神一变:“怕他作甚,难道还怕他公然将你杀了。

王碁心想,倒也不排除如此可能。
“确实是我有眼不识,自己厌弃了糟糠,提出的和离。
”王碁硬着头皮,坦然承认。
杨六爷双眸睁大,王碁本来低着头,此刻慢慢抬头看向了景睨:“可我不懂,你们到底是何时开始的。

景睨道:“这跟你有甚关系。

王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问了这一句,却好似得到了一个耳刮子,叹道:“你也、欺人太甚。

景睨道:“你说我欺你太甚,怎么不想想你之前是如何欺负她的,还需要我说出来?我欺你跟你欺她相比,且差得远呢。

王碁浑身巨震,牢牢的闭了嘴。
气氛本来甚是紧张,没想到话题转到了男女之事上,而且听着涉及王大人跟景都督的私情密事,在场众人不由得好奇起来。
连杨六也眉头紧皱:“子储,这是何意。

王碁真想提醒他一句,现在在做正事,不要提这些不相干的话。
得亏杨六爷自己反应过来了:“罢了,却也不必再提这些,景十九,你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景睨道:“我在想你身边的人,不会只这么几个?”
杨六爷说道:“你想如何?莫非还觉得有人会偏向你。

景睨摇头:“我缺那个么?只是想看看还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糊涂虫罢了。

杨六爷哼了声,冲着晁七打了个手势:“晁统领,还不速速将人拿下。

晁七拔刀出鞘,一步步走上前来:“十九爷,得罪了。

景睨不置可否,甚至摊了摊手。
下一刻,刷啦啦的兵器出鞘的声音,近卫们围拢过来,杨六爷双眼放光,没发现近卫们靠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张四发现不对:“干什么?”
杨六爷愕然:“围住他!”原来他发现那些近卫竟然把自己一行人团团围住,而没有人去理会景睨。
晁七一步步经过景睨身旁望着,杨六道:“国舅爷,对不住。

两声致歉,意义却全然不同。
杨六爷蓦地醒悟:“晁七,你疯了,你竟然背刺我?”
晁七却说:“国舅爷,您错了,我从始至终都是十九爷的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景睨:“是十九爷离京之前吩咐过的,假如有人想要在近卫之中取而代之,就让我唱黑脸……还好我不负所望。

景睨撇了撇嘴:“要我怎么选你这小子呢?你这厮看着就很有两面三刀的气质。

晁七笑道:“多谢十九爷夸赞。

杨六气得脸都绿了,原来是早安排好的,亏得自己以为是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让晁七折服了。
他的手下还曾劝谏过,让防备着晁七,但是因为他在试图接管禁军的时候,遭到了当时的代指挥使赵三的反抗跟羞辱,晁七不惜出手偷袭,打伤了他的两位兄长,还重伤了赵三。
杨七爷自然觉着晁七没了退路,必定是十足忠心于自己了,所以放心将近卫交给了他。
如今看来,这恐怕是一场苦肉计加反间计。
杨七心潮澎湃,王碁则面无表情,心想:早知道如此。
他怎么可能丝毫后手都没有。
杨六怒喝:“就算如此,难道你不管老太君的死活了?”
景睨忽然看向秦御史:“御史大人身边最能干的那个人何在?怎么不见他。

秦大人牵了牵嘴角:“中丞另有要事。

杨六当然知道他不会在这时候问出不相干的话:“你是何意!”语气竟有些气急败坏。
景睨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着以那个家伙的心性,不会坐视不理。
”抬手摸了摸下颌:“他可一向是很关爱妇孺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遥遥的响起:“御史中丞颜垂缨觐见。

景睨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大概是有些顺风耳。

奇怪的是,虽然杨六爷狐疑忐忑,大为不妙,但王碁在听见御史中丞进见的时候,却仿佛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颜垂缨身姿端正从容不迫地入内,放眼看前方的情形,丰如冠玉的面上波澜不惊。
来到皇帝的龙榻之前,先是按部就班的行了礼,就算皇帝毫无知觉。
此举看的旁边的杨公公跟小康两个暗暗点头,跟颜大人相比,其他的这些家伙简直都是乱臣贼子。
颜垂缨行礼过后起身,看向在场众人,肃然问道:“众位在此惊扰圣驾,是何意?”
他仿佛没看见景睨。
晁七先瞅了眼景睨,见他并无反应,这才回身对颜垂缨道:“颜中丞,杨国舅勾结内侍,纠结同党,意图不明,请中丞明察。

杨六满嘴苦涩。
颜垂缨看向杨六,道:“国舅可有话说。

杨六爷冷笑道:“是我大意中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颜垂缨点头:“国舅不必着急,兹事体大,一切等皇上龙体康泰之后再做决断。

杨六双眸圆睁:康泰?他做事并没有留余地,那两枚丹药发作虽然慢,但应该是无药可救的。
颜垂缨又道:“还有一件事。
我才从钦天监而来,监正说皇上此番灾厄已经消弭,因此已请各家老太君出宫回府。

作者有话说:
善怀——打的火热
小景——小小危机
皇帝:不好意思这把躺赢了
小景(抓住疯狂摇晃)
小颜·妇孺之友:
第155章
善怀抱住那小小婴孩,先前只是预感,当那极幼小的孩子,轻若无物地落在怀中,不由得惊呆了,摸不透是个什么情形。
此处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等候的小天儿,本来按照规制,他自然不能随意进入皇后寝宫,可是听见里头的动静不像样,小天儿按捺不住。
毕竟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得过善怀的安危,不然的话,十九爷能够把他的头摘下来。
原本七娘子已经呼了一干宫女太监上前拦阻,小天冲入其中,三下五除二将人击退。
场面大乱。
七娘子怒道:“尔等放肆,是想要造反吗?”
清荷第一时间赶到善怀身旁,大原也撒腿跑了过去,小天则挡在他们身前。
小天还没来得及看善怀怀中抱的是什么,清荷却瞧见了,脸色骤变。
“造反,到底是谁要造反!”清荷毕竟是宫内出去的,自然见识过若干的鬼蜮计谋龌龊手段,哪怕再匪夷所思,也不足为奇。
善怀虽然猜不透为什么会有个孩子,清荷却一眼就看破。
怪不得,门口有人守着,不许随意入内,什么太医吩咐不许打扰的话只是借口,无非是怕有人窥破了他们的算计。
七娘子双目喷火,恨透善怀。
他们的安排明明天衣无缝。
她从来没把善怀放在眼里过,甚至自带某种微妙的敌意,就算不是王碁对她说的那些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话,甚至在没有认识王碁、不曾见过善怀之前,七娘子就不喜欢她。
景睨此人,炙手可热,看着一幅金容玉貌,甚是可喜,偏偏十分难以相处。
想当初,杨六爷还曾经想要撮合七娘子跟景睨,假如他肯答应的话,杨家哪里需要费这许多功夫。
事实上,京城内曾经一度有人传说,景睨跟七娘子,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毕竟一个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一个是皇后的妹妹,身份容貌皆都无比登对。
可是景睨不答应。
就算皇后亲自开口试探,景睨仍是半点面子都没给,直接出口回绝。
虽然此事并未对外宣扬,但七娘子毕竟心知肚明。
假如景睨寻一个世间顶顶出色、远胜于她的人,倒也罢了。
偏偏选了一个她眼中不值一提,宛如草芥的乡野妇人。
难道她堂堂的杨七娘子,皇后之下最尊贵的人,还不如一个被人休弃了的无知村妇。
简直似是羞辱。
这种记恨极没道理,偏偏挥之不去。
她曾询问王碁,善怀是怎么跟景睨有了首尾的。
七娘子不知道这问题对于王碁来说,也堪称一件不解之谜。
然而王碁向来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并不提自己的恶行恶迹,只说是善怀在县衙里做饭,两人由此勾搭上了。
七娘子越发不解,景睨不是贪吃好嘴的人,那……就是那妇人身上,定然有一种不可道的惑人之处,只是这种话却是不便再问。
她毕竟还是个世家贵女,虽然猜是床笫之间的勾当,但那种手段她是不屑于用的。
恰好王碁也没了贪色之心,因此两人虽然成亲,一个有意端着,一个有心疏离,竟成了一种相敬如宾之状,更加上还有杨老娘时不时的从中搅乱,越发添了嫌隙,真称得上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一句。
也因为如此,七娘子心底那一股无可说的怨气,全都落在了善怀身上,谁叫她既是王碁的“糟糠原配”,又是景睨的“挚爱新宠”,简直成了七娘子的眼中钉,所以第一次在宫中相见的时候,就不惜设计想让善怀颜面扫地。
善怀自己却不知,七娘子对她的种种复杂难言。
此时此刻,新仇旧恨,七娘子无法按捺,抬手指向善怀喝道:“给我杀了她!”
她突然厉声大叫,把善怀吓了一跳。
善怀正满是疑惑跟惊奇的看着怀中的孩子,同时又有些担忧,因为她看出这孩子的状态不对,太虚弱了,哭叫声都不够响亮。
本来正想叫人传太医进来,没想到七娘子变了脸色。
“等等,你在干什么,”善怀莫名其妙,“没看到这儿有个孩子么,这孩子太虚弱了,快请太医给看看。

七娘子咬牙切齿:“住口,真真是可人厌,专来坏人的好事!”
清荷拉了拉善怀的衣袖,低声说道:“娘子,只怕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善怀还不明白。
清荷道:“这孩子必定是娘娘亲生的,要么有什么痼疾无法成活所以想悄悄料理了,要么……”犹豫了一下,她终于道:“是个女娃儿吧。

善怀还没顾上仔细打量,闻言赶忙掀起裹着的一角衣裳:果然是个小女娃儿。
她震惊的看着清荷,却仍是不懂,为什么是个女娃儿就成了他们“故意”。
而且皇后娘娘身边明明还有一个男娃儿,善怀恍惚的想,难道皇后跟自己一样也怀了双胎,可这样的话也没必要把女孩藏起来。
难不成皇宫之中也跟村中那些愚夫愚妇一样,都看中男孩厌弃女孩?
一瞬间,善怀心中很不自在。
可是……
善怀忽然想到方才看到的男娃的时候、心中那点奇异的感觉,当初在白陵城生死关头,她曾经帮忙接生过一个孩子,很知道才出生的孩童是什么样的,难不成……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却不敢相信。
甚至觉得自己能这样想,未免有些太狠毒了。
然而看看怀中的孩子,又看向皇后身旁那微微白胖的男孩,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词:狸猫换太子。
“难道你是想……把小公主换走?”善怀怔怔的望着七娘子。
“莫要胡言乱语。
”七娘子眼珠转动,她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我也是才知……娘娘竟然是龙凤胎,不晓得有人胆大妄为敢私下里弄鬼。
至于你们擅闯皇后宫中,意图不轨,自然该死!”
善怀看向之前被自己拦住的那稳婆,方才小天儿过来的时候将她踹倒在地,原本正哎哟惨叫,听见七娘子的话,脸色顿时也变了:“夫人,你……”
“不想死就闭嘴。
”七娘子不等她开口,便瞪了过去。
清荷见状自然要火上浇油:“哟,这么快就想sharen灭口了。

那稳婆慌了,赶着要往外跑,七娘子一个眼神,身后一名近侍闪身过去,不由分说竟斩杀当场。
“作祟的恶贼已经伏诛。
”七娘子冷笑,凝视着善怀,“接下来是你跟我的账。

善怀着实没想到她这样很辣:“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七娘子嗤之以鼻:“连你身旁的一个低贱婢女都能知道的事,你却仍不懂,果真蠢笨,景十九看上你什么?”
清荷怒怼:“娘子是良善之人,哪里知道你这样的狼心狗肺手段。

七娘子脸色一变,连她最看不到眼里的贱奴,也敢对她如此无礼。
善怀看着怀中刚刚出生,容貌还有些模糊的小小婴孩,皱巴巴的脸像是受尽了委屈:“这是皇后娘娘的小公主,是跟你血脉相连的孩子,才刚刚出生,更不曾害过任何人,你怎么忍心?”
七娘子尽量让自己镇定,笑道:“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们在皇后娘娘生产的关键时候闯入宫中,抢夺小公主,又在此胡言乱语,已经是死罪。

她的意思竟是要倒打一耙。
此时外间的禁卫闻讯赶到,只是不便立刻冲入内殿,只在殿外戒备守卫。
清荷皱眉,七娘子又扫了一眼站在善怀身旁的大原:“哦,我知道了,莫非是因为周王的原因,你是担心娘娘生下太子,周王问鼎大宝无望,所以才冒险闯入,想要对娘娘跟太子不利。

果然是反咬一口了。
善怀低头看了眼大原,小孩站在身旁,脸上毫无惧色,对上她的目光,甚至安抚道:“不用怕,她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更不必听她说什么。

七娘子面上掠过一丝厉色,皱眉冷笑道:“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宁王世子,一个蠢笨无知却又擅长蛊惑人心的乡野村妇,难不成是你们两个从中用了手段,迷惑圣上……不然为何从没有听说过宁王有世子还活着,突然就冒出来了,如今,还双双闯入皇后寝宫,意图对皇嗣不利,更加造谣生事,用心险恶,实在该杀。

她这话故意的,提高了声量,乃是说给殿外禁军听的。
里外之人自然听得分明。
还有没来得及离开的妃嫔,隐约听见一两句,面面相觑神色骇然。
大原语气淡然的道:“恢复本王身份的是皇上,你有什么话只管同皇上说去。
不必在这里妖言惑众,不过恐怕你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如此胡言。

七娘子笑道:“谁不知道皇上如今龙体欠佳,倘若皇上好端端的,只怕也会后悔,引狼入室。

大原道:“那也不用着急,横竖皇上会好起来,有你当面儿分辩的时候。

“小兔崽子,别做梦了,皇上已经……”七娘子差点脱口而出。
“已经怎么,你为何不说了。
”大原很平静的问。
七娘子对上小孩那双明亮而幽深的眸子,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差点被一个小孩子三言两语引的失态。
年纪小小便有如此心机,倘若长大了,那还了得。
“皇上已经被你们蛊惑,不过不要紧,只要杀了你们就行了。
”七娘子眼中闪烁怨毒之色,恨不得立刻拔了眼中钉肉中刺。
清荷道:“你敢颠倒黑白!”
小天儿喝道:“谁敢动手?”
善怀抱着那孩子,感觉她的哭声越来越弱:“不要一错再错了,你做这些事,皇后娘娘可知道么,你不怕伤了她的心?现在停手,还有可回头的余地……”
七娘子先是一愣,继而嗤之以鼻:回头?谋逆之罪,有何回头可言?
之前杀死了稳婆的近侍上前一步,七娘子却回头看向殿外,森然道:“有人在皇后寝宫造乱作反,禁卫还不将其格杀。

殿外的禁卫军安静了一瞬,而后纷纷涌入。
七娘子眼底闪出一点自得,就在她想要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殿门口悠悠的响起:“杨七,你要杀了谁?”
听见这个声响,七娘子犹如从头顶浇了一盆冰雪水。
跑进来的禁卫军两边雁翅般分开,中间一人负手踱步而入。
善怀眼睛一亮,慌忙叫道:“十九,快叫太医来,这孩子的情形不太好。

景睨只往身后看了一眼,两个太医忙不迭跑了进来。
七娘子没有动,眼睁睁的看着景睨进内,而那些近卫将她身边的人都制住了,却没有人管她。
景睨目不斜视的走到了善怀身旁,扫了眼她怀中的孩子,不由又吃了一惊:“这个如何比那个还丑……又这样小,像是个猴……”
善怀眼疾手快,不等说完,忙捂住他的嘴。
大原在旁边吃吃地笑。
此刻太医们将那小公主接了过去,急忙施救。
景睨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笑。
善怀嗔怪道:“你怎么总胡说。

“不打紧,再说我说的是实话。
”景睨不以为然。
善怀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分娩的那天,不知道景睨又是个什么脸色,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不由得有些忧虑。
谁知大原在旁眼珠转动,忽然谄媚的说:“善怀的孩子一定是最好看的,我一定喜欢,都迫不及待想看看我的弟弟妹妹们了。

景睨吃了一惊,怀疑这小子是在面刺自己。
善怀却极高兴,摸了摸大原的头:“你喜欢就好。

景睨看着大原受用的样子,赶忙把善怀的手拉了过去:“什么叫他喜欢就好?关他何事。

大原笑得越发灿烂,景睨只是觉得刺眼,赶忙轻轻的踹了他一脚:“大人说话,小孩一边玩儿去。

大原冲他翻了翻白眼。
“是了,你见过皇上了?皇上怎么样?”善怀想了起来,忙问。
景睨道:“不打紧,只是病了。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打了个喷嚏。
善怀眨了眨眼,看太医们围着小公主打转,另外几个则围着皇后娘娘。
七娘子孤零零的站在殿内,无人理会。
她死死的瞪着景睨跟善怀,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不重要。
“景十九……”咬牙切齿。
善怀转头。
景睨扫了眼,把善怀拉入怀中,捂住眼睛:“别看不相干的晦气玩意儿。

七娘子忍无可忍,本来在看到景睨现身的那一刹那,心中盘旋了万句说辞,等着他来质问,而自己要如何回答。
没想到,他根本没多看自己一眼,眼里从始至终只有那个乡野妇人。
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搂搂抱抱,凭什么向善怀这样特殊,凭什么她是景睨那个破例,凭什么她可以如此圆满,而自己……
心底掠过王碁的影子,从在车前看到他倒地的身影,一念心动,好似是前世的宿缘,竟非他不可。
又折服于他的谈吐学识,人品气节,认定他非池中物,将来必定青云直上。
竟不惜舍身低嫁,虽然过了几日是蜜里调油花前月下的好日子,但总觉得欠缺些什么,直到两人各有所图,若即若离。
其实,生长于高门大户之中,七娘子觉着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多的是两方势力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相敬如宾,若稍微能志趣相投,再熬一个举案齐眉,就是佳话了。
她曾经以为王碁就是她的佳话。
直到看见了景睨跟善怀两个人是如何相处的,才知道夫妻之间该是何等样的,他们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彼此信任毫无芥蒂。
而且他们相对时候的那种感觉,就算七娘子也是饱读诗书,却是理屈词穷,无法言语。
也许所谓“天作之合”便是如此。
一瞬间的失落,甚至盖过了功败垂成的懊恼跟恐惧。
景睨却终于舍得开口了:“杨七,你是不是眼热的紧?”
七娘子顿时满脸涨红:“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眼热你们……”
景睨有些愕然:“谁说你眼热我们了。
”眨了眨眼,他反应过来:“你眼热我们?啧啧……”
七娘子简直无地自容:“住口!我没有。

景睨看了一眼那个才出生的小东西:“我是说,你眼热皇后娘娘生了孩子,你却没有……”
七娘子匪夷所思:“景十九!”
景睨笑道:“别这么大声,我耳朵好使的很,你的贵女风范呢。

七娘子忽然庆幸,也许自己跟他没成是一件好事,不然的话恐怕会被他活活气死。
景睨却没打算放过她:“说起来我有些不懂,你为什么会挑王碁。

“这有什么可问的,就跟你挑了……她一样。
”七娘子冷笑。
景睨笑得更加得意:“这你说错了,我们可是两心相许。
跟你们这一对儿神头鬼脑的不一样。

七娘子呵呵冷笑。
她猜到自己的结局脱不了一个死,所以也不必再顾忌:“你们的事别人不知道,可瞒不过我,说的多好听似的,还不是……”
景睨没等她说出口,上前一步略微靠近,仿佛擦身而过的距离,他低语了一句。
恰好能够叫七娘子入耳,而别人无法听见。
七娘子的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是疑惑,震惊,最后是愤怒:“你说什么,这,这必定又是你。
挑拨离间的功夫……我是不会相信的。

景睨笑微微:“随便你信不信,我也没想叫你相信,只是觉着该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到死还被蒙在鼓里,觉着多情深一往的。

七娘子胸口起伏,还未开口,景睨示意小天儿:“带走。

两名近卫拉着七娘子向外,眼见出了殿门口了,七娘子叫道:“我想见他,让我见他,景十九……”
景睨见人被拉走了,才又回到善怀身旁,善怀疑惑的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景睨笑:“我给她说了一个笑话。

善怀不大肯信:“什么笑话。

景睨抿了抿唇,说:“就是有个人费尽心机,得到了一样心爱之物,唯恐别人跟她抢,谁知却发现那是一个……”
“一个什么?”
景睨未语先笑:“一个笑话呗。

善怀眨了眨眼,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果然有些好笑。
只不过她猜到了景睨也许并不是对七娘子说的这个,而且他这话中有话,但善怀并不想刨根问底,横竖那跟她毫无关系。
小公主虽然体弱,但太医救治的及时,只不过调养恢复,必定要耗费一些时日。
皇后娘娘昏迷了数个时辰后才总算醒来,她其实隐约察觉了七娘子的意图,只是为时已晚。
因为生产耗费了体力,又加上受了惊吓,这才陷入昏迷中,醒来后得知小公主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榻上握着善怀的手,眼含热泪,千恩万谢。
她纵然很在意那个太子之位,但跟自己的亲骨肉相比,其他都不算什么。
廷尉拷问之后查明,那在皇后娘娘身旁的男孩原本是从宫外偷偷带进来的,七娘子命人在宫外寻了好几户近日生产的人家,正好这小娃儿才出生了两日,本想瞒天过海,偷龙转凤。
犯下如此大逆之罪,杨家如何,可想而知。
所以皇后娘娘虽然母子团圆,可以想到自己娘家的遭遇,着实忧心如焚。
可也是毫无办法的事,她先前劝的也劝了许多,他们只是不听,非要走上绝路。
起初皇后娘娘留了善怀在宫内住了两日,如今皇后正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而且之前身善怀离京,对外的借口也是娘娘传了入宫,正可顺势坐实。
只是善怀的身子也需要调养,略微安置后,便出宫回府了。
府内一切依旧,只是近半年不见,毛茸茸的小鸡已经长大,十分欢腾,那两只老母鸡却依旧丰润肥美,羽毛也越发亮泽,看到主人回来,兴奋的飞奔而来,越发亲热。
回到东府后,侯府即刻得到消息,老太君竟亲自带人前来探望。
至于景睨,陪着善怀回府安置后,便又折回了宫中伴驾。
是日,皇帝的寝宫之中。
皇帝又喝了一碗汤药,脸容虽依旧清癯,但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因为清减了这许多,竟越发透出了几分仙风道骨。
杨公公将药碗撤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皇帝抬头:“站在那里做什么,自己找地方坐,出去了一趟,竟然还生疏了不成。

景睨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杨家人。

靖信帝叹息:“还好你回来的及时,不然的话,传扬出去,家丑就成了国丑了。

“倒也不必这样说,就算我不回来,皇上难道真的将一病不起?”
靖信帝笑:“又开始说什么,朕先前几乎半死,将要神游了……你还说这话。
甚是没良心。

“此处无人,”景睨俯身,端详皇帝神色:“四哥索性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是被杨六等人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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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我和媳妇天下第一好
七娘子:是的是的是人都知道
小景:赶紧吃你的盒饭去吧
啊~预备备~~3,2,1
第156章
景睨问罢,靖信帝面上掠过淡淡的异色,稍纵即逝。
“没头没脑的又说什么胡话?”皇帝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只是景睨毕竟曾同他朝夕相处,从小到大,岂会无法察觉。
“为何要这样做?”景睨剑眉微凝,语声微涩。
靖信帝呵呵的笑了声,转开目光:“没那种事,不要多心。
如今你好端端的回来了,朕也无碍,其他的事不必再提,至于杨家以及同他们有所勾连的……稍后再议。

皇帝没有别的子嗣,只有皇后所怀这一胎,因七娘子屡屡造势,朝野皆知这是一个小皇子,自然是众望所归。
虽然先前有人觉得周王不错,而且靖信帝似乎也格外看重,可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皇帝病到神志不清,无法理事。
本来杨家就有许多拥趸,再加上杨六爷叫人散播说景睨跟周王的关系莫逆,如今景睨又立大功,若是凯旋,又同周王勾结,那满朝文武还有出头之日?
偏偏朝中不少深恨景睨者,哪里肯看他春风得意更上一层。
除此之外,又有流言说宁王世子的身份有假,所以皇帝才将周王送出京城,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却不敢公之于众……如此种种,半真半假的传播开来。
更何况不管怎样,皇后所出才是正统嫡子。
除了一些耿直不阿不偏不倚的朝臣,以及有些原先就很偏向宁王一系、如今坚定私心于周王的,其他群臣,于公于私,就有不少人都投向了杨家。
其中有的人还算谨慎,未必肯张扬出头,可是有人要么骑虎难下,要么一心巴结杨家,自然就站在最显眼处。
比如先前陪着杨六爷现身的那几位大臣。
这几日追究统算下来,牵连在内的朝足有三四十位,这只是跟杨家有直接明面关联、有名有姓,至少五品以上的。
如今其中十几位都已经在御史台跟廷尉的牢房中。
事实上,皇帝竟如此大张旗鼓,雷霆之威,这也是有些出乎景睨的意料。
以前这种唱黑脸的差事,通常都是他来办的。
见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似的,景睨心中轻叹,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罢了。
当下转头:“既然如此,臣先告退了。

靖信帝看他说走就走:“十九……你等等。

景睨止步,却并没有回头,皇帝无奈的望着他的背影道:“朕若不说,你就要跟朕生分么?”
“哪里敢?”景睨笑笑回头说:“只是这里已不需要臣罢了,对了,先前成亲日匆匆离京,乃至后来的种种波澜,已经很对不起我夫人了,如今诸事已定,臣想要告个长假,一则好好陪陪她,二来,或许可以陪她回乡省亲之类,请皇上恩准。

靖信帝欲言又止,温声劝慰:“善怀她的月份都已经大了,好不容易回来,还要颠簸着回乡?好歹等生产之后,稳妥了再说。

“知道,所以说是长假,索性一并跟皇上在这儿求了,免得回头费二遍事。

“你刚才也说了,朝中现在乱的很,你不在这里帮忙,却只想着脱身躲清闲?”
“我在外头差点豁出命去,几生几死还不够么,何况得罪人的事,我做的够多了,如今只想陪着她,好生过几日清闲日子。

皇帝哑然:“你想过几日清闲日子。
就给你批个十天半月也够了。
没有个一年两年的。

“怎么没有?之前我记得哪个官不是在家里待了有两年多。

靖信帝一怔,思忖片刻忽然道:“你说的莫不是太常寺的卢寺卿?”
“啊,应该是吧。

“混账东西!卢芳是他父亲死了,丁忧守丧,你可真会说,你爹可还好好的。
”皇帝哭笑不得。
景睨抓了抓头,笑道:“我只记得他休假挺长时间,却忘了是这个缘故。
可也无妨,只当我父亲也死了就是了。

“给朕闭嘴!”皇帝匪夷所思,想笑又强忍:“你这说的可是人话?”
“皇上能听懂自然就是人话,不然皇上还能听懂什么话?”
靖信帝被他气的没了脾气:“总之不成,你要休假朕可以准,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朝堂也就稳固了,不必你操心,如何?”
景睨勉为其难的答应:“唉,谁叫我天生是任劳任怨的劳碌命。

皇帝斥道:“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景睨却偷偷一笑,只要皇帝开了口,要歇多久还不是他自己做主,当下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外走。
靖信帝却仍是意犹未尽:“十九。

“还有什么事,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皇帝同他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在喉中涌动,末了却只有一句:“好好照看善怀。

景睨顿时警惕起来:“这还用你说?”
靖信帝嗤的一笑:“滚吧!”
景睨翻了个白眼:“没要紧事,别再叫住我了,这一波三折一惊一乍的。

等他当真离开后,靖信帝面上的笑容慢慢散开。
不是他不想说实话,只不过,真相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何况假如告诉了他,自己这边好说,皇后那里……却说不过去。
更难保那小子会不会觉得他绝情断义,六亲不认。
之前,景睨离京之后,皇帝屡屡做些噩梦,一度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幻。
尤其是景睨同善怀坠崖杳无音信的那段时间,恍恍惚惚中,皇帝似乎看见了他的魂魄。
那简直比噩梦还要恐怖。
靖信帝出宫去往玄阳观,起初老天师并没见他。
但是皇帝并不是一无所得。
在等待老天师的那三天,靖信帝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景睨身死于同关。
他梦见自己痛心彻骨,几乎发狂,癫狂暴虐之下,有个太监悄悄的给他下了毒。
靖信帝驾崩。
奇怪的是,在那个梦里,没有周王也没有善怀,景睨更没有成过亲。
而在他殡天之后,杨家为首的朝臣扶持了一位宗室子,过继在皇后膝下,作为他们的傀儡。
大概是朝廷气数未绝,边关打了几场胜仗,是一个叫做伍继业的少年将军,打的西戎六部拜服。
外头是稳固了,里头却斗了起来,杨六身为国舅,又是辅政,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行事张狂,奢靡豪横,如此做派,当然会引发众人不满。
杨六被一干同党阿谀奉承,不思收敛,党同伐异,连身为文官之首、年事已高的徐丞相都被杖责流放,惨死在途中。
暴虐之举越发激起群臣逆反之心。
最后拿下杨六的,是真正的朝堂清流一脉,颜垂缨为首的朝臣,以及杨六的妹夫……已经升为吏部侍郎的王碁王子储。
皇帝眼前似流水一般,王碁取代杨六,同宫中内侍勾结,只手遮天,权势逼人,幸而还有颜垂缨分庭抗礼,克制着他。
可惜,伍继业天妒英才,突然陨落,西戎大军卷土而来,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无人可挡,势若破竹的直逼京师城下。
皇帝看到在敌军之中有一张眼熟的脸,身着启朝服色,竟是大启之人。
他盯着眼前京城,看着城墙上身着一品官袍脸色阴郁的王碁以及朝堂众人,满眼仇恨,仿佛疯狂般哈哈大笑:“你们……统统都给小主子陪葬吧!”
直到醒来后,皇帝想了两日才记起来那人是谁。
大原身边儿有几个宁王府的暗卫,那给西戎人带路的,正是暗卫之首。
今生,因皇帝昭告了大原身份,自然也见到了宁卫,所以记得。
皇帝又想了数日,总算稍微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王是跟着善怀的,前世的梦中两人都不见,多半是出了意外,宁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没了盼头,这才投叛西戎,意图报仇。
皇帝没看到那个结局,也不必看了。
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已经看入眼。
既然看见,便要杜绝。
靖信帝认为景睨不会死,至少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不过,倘若出了意外的话……
皇帝做了两方打算,第一,若景睨好端端的返回,那他会将浮出水面的那些杂鱼收拾干净了事。
可要是景睨回不来,皇帝便会把朝堂上杀的人头滚滚,他会让所有牵连在内的人给景睨陪葬。
毕竟皇帝差点被毒害,前世今生之仇,把几百个试图谋朝篡位的贼子尽数诛杀,顺便株连九族,应不为过。
幸而,这一世,神天庇佑。
当皇帝恍惚中听见景睨的声音,他差点没忍住涌出泪来。
皇帝没算计皇后,但也没打算去管。
也许是因为对杨家的迁怒,也许是因为知道皇后这一胎,上一世根本没保住,而且是个公主。
这一世之所以改变,是因为周王相救,而杨家的人却在算计周王,算计景睨,连累善怀。
所以皇帝没有干涉,听天由命就是。
皇帝没想到,最终竟然是善怀跟大原救下了小公主。
假如他们不在,公主恐怕凶多吉少,他们偏偏回来了,偏偏赶到,这大概就是“天意”。
不由得让皇帝心中生出了一种对于因果的敬畏。
但靖信帝不会告诉景睨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就算他知道景睨多半是猜到了几分。
可是那家伙自己猜,跟他主动说起来到底是有区别的。
杨公公悄悄地走上前:“主子……皇后娘娘想见您。

皇后此刻要见能有什么别的话说,无非事关杨家。
靖信帝脸色淡淡的:“不必了,在身体尚未恢复。
也叫皇后好生休养。

杨稹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头称是。
正要走,皇帝补充了一句:“告诉她,让她安心,等朕好些了就去看她跟小公主。

他可以对杨家绝情,但皇后罪不至死,何况是“天意”……又或者,皇帝心里也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亲情”牵绊。
杨公公脸上多了一点笑意:“是,奴婢遵旨。

杨稹去后,小康上前伺候,皇帝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当时叫你走,为什么不走?”
小康憨憨一笑:“我想着若是走了就没人伺候万岁了,又不放心别人,所以还是留下的好。

皇帝抓住他的袖子:“这叫好?你是不是活该?”
小康仍是笑道:“当时主子神志不清楚,奴婢知道的,而且就算不是奴婢,也是别人受这个罪,都一样的。

靖信帝匪夷所思,眼神软下来:“真是个蠢东西。
”笑骂了一句,突然问:“那个齐安还在同关?”
小康道:“是,齐安受了重伤差点没救过来,要不然早赶着回京伺候主子万岁爷了。

皇帝冷笑:“朕可受不起。

小康莫名其妙,听皇帝的语气,怎么好像齐安得罪了皇上,可是隔了这么远……而且明明齐安这次是立了功的。
靖信帝看他眨巴着小眼睛,这又笑了:“别瞎猜了,你猜不到。

小康见他并没有当真生气,就说:“万岁爷,齐安为人聪明,办事可靠,这次听说多亏了他才护住了都督夫人呢。

皇帝出神,半晌后叹道:“古人说的好: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
罢了。

小康似懂非懂,皇帝则道:“命人传旨叫齐安不必着急回来,同关初定,正该有个心腹人在那儿主持大局,你既然说他那样能干,他又立了功,不如就替朕守在那里,也好统管大局。

这听着像是一件美差,而且又是皇帝重用,可是宫中太监外派在那种偏僻地方,而且没定回城的期限,又仿佛是被流放了。
小康心头忐忑,实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靖信帝看他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也不解释,只笑道:“叫他好好待在那里,过几日,他且有的忙。

景睨出宫之时,意外的遇到了颜垂缨,在他身边还有个老熟人,王碁。
杨氏一族尽数入狱,身为七娘子夫婿的王碁王大人,却罕见的“出淤泥而不染”,竟置身事外了。
景睨不紧不慢的走向两人。
王碁瞧着他像是一头老虎下山,不禁看向颜垂缨,心想有这位在,景睨应该不至于咬人。
“你们二位什么时候这样熟稔起来了?”景睨双手抱臂。
颜垂缨道:“这次多亏了子储,若不是他忍辱负重,里应外合。
事情也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景睨撇嘴:“皇上差点给人毒死,你竟然说顺利,看不出你竟然也有不……”
话未说完,颜垂缨侧目瞥他,景睨就把底下的话掩住,转做了一个明媚的笑:“开玩笑而已,何必当真,谁不知道你颜大人是有名的忠明贞直。

颜垂缨垂了眼帘:“好歹注意些分寸,莫要如此口没遮拦。

景睨道:“我这不是已经停住了么?还不够注意?”
颜垂缨见他强词夺理,摇头道:“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
我已经求了假,从此往后半年,别打扰我。
”景睨理直气壮。
“半年?”颜垂缨显然是不太相信。
景睨笑眯眯:“是啊,我要陪夫人。
没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了。

王碁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应该随风而去。
颜垂缨点头:“此番善怀随你在外,自是受了很多苦楚,之前因事情繁忙,不曾跟她照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随你一同回府。

景睨震惊:“不用,你只管忙你自己的就行了,不必惦记。

颜垂缨惊奇道:“我要见她,何须要你同意,何况,善怀可答应你替她做主?”
景睨开始牙痒痒,忽然看见王碁在旁边神头鬼脑的,顿时迁怒道:“杨家的乘龙快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身入花丛而心神不乱,既借了杨家的势,又能全身而退,这伸缩自如的功夫,真叫人叹为观止。

王碁嘴唇翕动,心头惨然。
该死,颜垂缨给他气受,他无法发作,就冲着自己来了……堂堂景十九,竟然也是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的主儿。
颜垂缨置若罔闻,回头对王碁道:“你且随意,我尚且有事,先行一步。

王碁举手还礼。
颜垂缨说完后,大袖飘摇转身往外。
景睨还没说够,但是看他走的这样利落,忙问:“你去哪?”
颜垂缨不答,景睨急忙跟上:“我说你不用去我家里,你一个外头的男的,非亲非故的,往我家跑什么?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告诉你……颜三!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混世魔王被引走了,王碁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听着他对颜垂缨说的那些话,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一个是他如避鬼神敬而远之的,一个是他向来敬重高山仰止的,他们在争执较劲,只是为了自己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善怀。
颜垂缨尚且可以登堂入室,但他……却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善怀已经成了他想见都无法见到的人,想到当初守着一盏孤灯等候他归家的小妇人,王碁手捂在胸口,两世为人,头一次,他觉着胸口里空落落的。
怅然若失。
此番涉及杨家之事的朝臣,除了几个身负人命的首恶,陪着杨六斩首示众外,其他的,多数都判了查抄家财,流放同关。
巧的是,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之前因为西戎派了使者要和谈、而拼命跳脚主和的那一部分。
其中绝大多数又都曾经抨击过景睨乱杀无辜,有伤天和之类。
如今,皇帝并没有杀他们,只是送他们以及所有的家眷们到边城,大的战乱虽然已经平息,但小袭扰不断,而经过之前的厮杀,同关人数大大减少,这一批罪囚过去,正是相得益彰,同时希望他们在那里仍可以抱着同样的“慈和”之心,去“感化”那些蛮夷。
所以先前靖信帝才对小康说,齐安有的忙。
毕竟要对付这些人,齐安可是最擅长了。
而在这批流放之人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秦弱纤是作为国舅府女眷的身份被一并入牢的。
起初,秦弱纤并不如何惊慌。
“我是周王的母亲。
”她抓住栏杆,对狱卒道:“去喊他来,你们自然知道真假。

狱卒们先是一惊,继而嗤之以鼻:“这犯妇是失心疯了,做梦也不做一个靠谱些的,你哪里像宁王妃娘娘,一个没名分的侍妾,也敢冒充,还不快住嘴!别叫我们大棍子打过去。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其中有隐情。
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帮我通传,周王知道后,你们担待不起!”
狱卒们面面相觑,背对着秦弱纤低语了几句,然后便双双的离开了。
秦弱纤怀着期望等待。
她心想就算那小崽子不认自己,可自己好歹对他有抚育之恩,总不会一点情分都不念,如此生死关头,好歹搭救一把。
谁知眼见要被流放了,仍旧没等到大原。
秦弱纤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那些狱卒应该不敢瞒而不报才是,毫无法子,她只能改口,说要见吏部王郎中。
这次总算有了回应。
是日傍晚,一个狱卒悄悄的带了秦弱纤出了牢房,来至外间一处清净小房间里。
这两日在牢房中,实在腌臜的不成样子,她赶忙简略的收拾了一番。
又过了一刻钟,一袭黑色披风的王碁终于到了,才进门,秦弱纤迫不及待的扑入怀里:“碁哥,好狠的心……是真的把我忘了?”
王碁本能的把身子往后一仰,昔日千娇百媚千宠万爱的人,此刻却唯恐避之不及。
他淡淡的将秦弱纤推开。
秦弱纤抬眸看向他面上,关切道:“碁哥,你也清减了不少,可也是因为杨家的事?你受了牵连了不曾?”
王碁以前最受用她这番娇柔作态,此刻却一眼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心里有些发苦。
走到桌边上,王碁落座:“你想见我是有何事?”
秦弱纤忙跟着走过来,挨在他身旁道:“碁哥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听闻朝廷要将我们流放到同关……山长路远的,如何受得了?何况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碁哥了……”
王碁竟笑了声,忽道:“善怀身怀六甲,还能从京城一路赶了过去,你又如何不能了?”
秦弱纤嘴角稍微抽搐,风水轮流转,当初明明是善怀比不上自己,现在在他嘴里,竟用善怀来压她了。
“碁哥……”秦弱纤还想撒娇。
王碁道:“我同你的情分,早就没了,我应该早知这个道理,只是明白的太晚。

秦弱纤咬了咬唇:“是因为我跟了杨六爷的原因,你嫌弃我了?”
王碁垂着眼帘,手在桌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忽然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碁哥想问什么?”
“你……”王碁抬眸看向面前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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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出自《晏子春秋》
小景:我想打他,又怕打坏了他
小颜(支棱中):有本事你动手鸭
善怀:你要打谁
小景:吃饭睡觉打老王
老王(认命ptsd):
宝子们关于番外的建议还有没有鸭,没有我就要放飞了~
第157章
王碁一眼不眨的看着眼前女子,他本不想问这些,毕竟在他决心舍弃秦弱纤之时,她就跟自己再无关联,她的生死安危,来历是否蹊跷,都不再重要。
大概是觉着已经到了无可退的地步,今日一见,此生只怕再无相见之时,所以才愿意问出心底最隐秘的疑惑。
秦弱纤满面错愕:“王郎你在说什么,我为何不懂。

王碁起身就要走,却给她紧紧的握住手:“王郎,你这是何意?你仔细看我,我难道不是纤娘?纵然你弃嫌了我,可也不能如此无情不认我。

如此楚楚可怜,神色凄然,王碁看在眼里,闭上双眼:“你确实毫无破绽,我也确实并无证据,哪怕有青梅竹马之情。

可再青梅竹马,她嫁为人妇又生了孩子,分离日久,不管是性情还是谈吐行为,都跟小时候大有差池。
何况当时他只沉浸在彼此重逢、白月光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哪里还会留心那若许小小的异样。
王碁复睁开双眸:“你可知,我为何知晓你不是纤娘。

她当然也惊疑猜疑,可面上仍是一脸困惑:“王郎……”
“是大原。
”王碁目光平静的看着眼前人:“他是不是你生的,你竟然弄不清楚。

起初王碁觉得是皇帝弄错了,大原怎么可能会是宁王世子,也许哪里出了岔。
但他心里在打鼓,他很清楚皇帝是何等的精明,这种事关国体的大事,又岂会轻易出错。
再回想从大原进京,去了颜家学堂种种,恐怕皇帝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最后昭告天下,也绝不是一时冲动,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何况假如大原不是宁王世子,那些西戎人为什么要针对他。
杨六爷又为何非要他死。
王碁虽然面上不说,心里很清楚“秦弱纤”的为人,好吃贪色爱玩乐,假如她知道大原身份,她绝不会一言不发,隐藏的那样好。
王碁无数次回想在村子里大原落水的那一日的情形,疑窦丛生,最终他得出了一个推论,秦弱纤并非她表面显示出来的那样悲痛欲绝,甚至那日她很可能是故意去寻自己的。
这让他觉得十分可怕。
王碁曾经怀疑过,大原或许不是她亲生的,但她的反应很微妙。
“那孩子啊,自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还有假,只是越是长大,越是心生外向,不愿意跟我亲了罢了。

就算秦弱纤演技一流,王碁却看得出,她说“我肚子里爬出来”这句话的时候,绝无伪装,带着一种对于事实不屑一顾的真实。
这意味着她的确相信大原是她亲生。
可是大原是宁王妃所生世子,这点不容置疑。
两下相比,王碁不由不怀疑秦弱纤。
再联想到两人相处之时的细枝末节,耳鬓厮磨间说起往日情分的时候,她总是每每避而不谈,反而在床笫之事上格外热衷。
其实他早觉着不对,早先自己认识的纤娘,总是存着三分羞涩,不似这样热烧饼一般。
当时王碁还以为是因为她嫁过人的缘故,故而跟先前不同了,而她自己则说,是因心悦于他,故而看见他就情不自禁。
王碁信了这话,飘飘然,认为秦弱纤是对自己的爱意至深,还因而大为感动沾沾自喜过。
真是一叶障目,摧心折肝。
秦弱纤有一刻的慌张,竟是因为那个小崽子?原本对他来说,那小家伙根本是可有可无的,也从未对大原有半点真情实意,从始至终,大原本该只是个走过场的龙套,最大的作用就是缠住善怀,同时在王碁面前博取同情。
“王郎,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这其中有误会。
”秦弱纤心跳加快,这个最后的救命稻草好像要握不住了。
王碁默然。
秦弱纤岂会轻易放弃,求道:“碁哥你想法儿救我出去可好,念在过往情分的面上,别不理我,我、我会把所有都告诉你……以后也会一心一意跟着你。

王碁实在是匪夷所思,一面要挟着自己,一边还试图用过往情分来打动他?难道事到如今,在对方眼中自己仍是这样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蠢货。
“你不说也罢了,我只是随口一问,知不知道对我而言,毫无两样。
”王碁语气淡淡的说:“今日见你,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
往后就各自安好吧。

王碁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向外而去。
“秦弱纤”不能即刻承认。
也许知道,一旦说破,她跟王碁之间的那点情分就彻底化为乌有。
就算于王碁来说,他们那点情分早就烟消云散。
上一次不得善终莫名而死,还以为是杨七娘子动的手,所以这一世想先下手为强,赶走善怀占了那个正妻的位置,从此可以名正言顺,躺得舒舒服服,没想到弄巧成拙越发不堪。
“碁哥!”秦弱纤大喝了声,“你不能不管我。

奋不顾身,秦弱纤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死死的拦住门口。
王碁止步:“让开。

秦弱纤凝视着他:“最后一次,你帮我最后一次……好歹免了流放之刑,我什么都成……”
目光相对,王碁叹了声,抬手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拍了拍,然后靠近身旁,在她耳畔低声道:“傻纤娘,我知道你也重活了一世,我不知该谢你,还是恨你,是因为你的原因,阴差阳错的才叫善怀救了大原,可是她偏偏不再属于我……至于你,其实你同我之间本就是一场错误。

秦弱纤双手握拳,脸色骇异:“你也……”
王碁看了看她的脸色,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你的秘密,不过,无妨,我可以告诉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

秦弱纤满眼疑惑。
王碁微微一笑,语声低沉:“上一世……是我。

秦弱纤双眸圆睁:“你、你在说什么?”
王碁收回自己的手,轻轻整理衣袖:“我早该知道,纤娘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样,我早知道你跟杨六的事,你猜我这辈子为什么会轻易的把你让出去。
因为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了。

王碁说完,最后瞥了眼秦弱纤,迈步往外。
秦弱纤呆若木鸡,眼睁睁看他将出门,她忽然大吼一声,纵身跳过去。
她的力气突然变得极大,超乎想象,不似是一个弱女子该有的力道。
王碁才回头,就被死死的扼住了脖颈,王碁窒息,试图推开秦弱纤,对方竟纹丝不动。
相持之间,他的眼睛很快布满血丝,感觉脖颈发出难以承受的响动,好像随时都会被掐断。
而在他面前,原本温柔可人的秦弱纤,脸色狰狞如鬼,简直叫他认不出了。
自从善怀回京后,大原也不住宫中了,仍旧回了东府。
善怀回来了,他的心也定了,也不再似之前般东想西想、整日苦大仇深的一张脸。
他依旧去颜家学堂读书,虽然皇帝有意叫他进尚书房,但大原还是喜欢到颜家。
景栎跟颜傾依旧形影不离,又加了一个萧二,偶尔间,伍继业也会跟他们一起,几个人几乎每天都要碰面,不管是上学还是休沐,几个少年志趣相投,彼此相处甚是融洽。
不知不觉中,近了中元节。
因为中元节有些忌讳,善怀一早吩咐不叫小孩们出门,入夜后更是早早安歇。
这夜,大原听话早睡,那只叫“大将军”的狗儿就趴在他的炕前。
子时将至,大将军忽然竖起了耳朵。
炕上,恍恍惚惚,大原做了一梦。
梦中的女子看脸容身段儿正是秦弱纤,但不知为何,大原知道她不是。
因为两个人的神色气质截然不同。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女子拉着孩童,向着自己盈盈下拜,口中隐隐约约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而后便带着那孩子飘然离开。
大原是被大将军的叫声惊醒的。
小孩懵懵懂懂的坐起来,回想梦中所见,依稀想起那女子说的是两句话:“那恶魂系自阴司逃逸而出,占据我身,肆意妄为,如今已被重新押入十八层地狱,经受拔舌剥皮等酷刑,多谢殿下不计前嫌,明察是非,又替我收敛尸身,让我母子重逢于泉下……”
数日前,王碁去探望犯妇秦氏,一言不合,秦氏暴起伤人。
危急关头,狱卒为救王大人,不慎将秦氏误伤致死。
据说尸首被扔到乱葬岗。
当时大原听说秦弱纤身死之事后,一念踌躇,终于吩咐叫人将她的尸身找到,跟以前在宁王府收敛的那孩童尸身合葬一块。
除了王碁,大原是最早察觉此秦弱纤并非真的秦氏的,他虽从小遭逢大变,性情几乎孤僻阴鸷,可是也许是跟善怀相处日久,心里那丝良善从未泯灭,性格也有所改变。
本是一念之仁,觉得秦氏身故的那孩子毕竟也算是替他圆了谎……至于真正的秦弱纤,倒也算是个可怜之人。
没想到随手所为,竟会得到如此之梦,姑且算是一件好事罢了。
大原起身之后,就又吩咐人去给秦氏跟那孩子烧了些纸马金纸之类。
景睨听闻后,拉住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善心了?人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和软。

秦弱纤人在牢中,跟狱卒叫嚷说周王如何,本以为狱卒们必定即刻通报。
可是周王的身份是皇帝昭告天下的,如今一个犯妇,口出惊世骇俗之语,涉及周王的身份,要知道,之前试图搅风搅搅雨的皇后一族的下落还历历在目,狱卒们哪里敢张扬,只偷偷地报了上去,问要如何处置。
此事景睨是最先知晓的,他谁也没告诉,只悄悄的询问大原。
当时大原摇头:“我不见她,她是假的。

景睨还以为他的意思是秦氏不是他的生母。
哪里知道另有玄机:秦弱纤不是真的秦弱纤。
本来此事有些不可思议,大原没想说出去。
如今景睨相问,大原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猜到的告诉了他,也一并把自己的梦也说了。
景睨听后,怔了半晌,道:“岂有此理!”
但想起自己之前在坠崖的时候,脑中走马灯似的过的那些场景,点点头:“这厮虽坏,却也阴差阳错做了一件好事。

大原不解:“做了什么好事?”
景睨指的自然是大原跟善怀两人,多半是因为秦氏而改了命数,虽然秦弱纤原本是一团恶意,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你小子……”景睨摸了摸大原的头,嘿嘿一笑。
大原照例歪头躲避开:“不要乱摸。

景睨索性将他擒住,整个好端端的发际揉的乱蓬蓬的,大原杀猪般的叫起来:“善怀,景睨打我!”
善怀没赶到,小狗儿闻讯而至,围着两个人汪汪的叫起来。
那两只母鸡见他们在玩闹,便也凑趣,领着一群小鸡飞奔而来,一时之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对于景睨跟大原两个时常吵闹,善怀已经习惯。
大原在颜家学堂,颇为用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景睨“欺压”惯了,时常跟着伍继业学些兵马功夫,虽然不至于能成为此中高手,到底能够强身健体,这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善怀等闲并不去理会他们两个的“糊涂官司”。
之前在外的时候,善怀除了担心府里头自己的鸡跟狗儿,就是担心几处店面,回京之后才发现一切井井有条,甚至比原先自己在的时候还蒸蒸日上。
除了碧桃周厨跟伍家娘子等的精心打理外,自然少不了颜垂缨的帮忙。
事实上,在杨六爷把持朝政的时候,若不是有颜垂缨的周旋,只怕景泰侯府跟东府这里,以及几处店面,都会受不少的滋扰。
不过这一趟出去也有意外所获,白陵城里得了许多异样香料,有的十分稀少罕见,在京城之中价值千金。
同关方面,齐安写书信回来,说是在向老爹的相助之下,已经派人试着种下第一批的申椒跟秦椒,目前看着长势良好,若有收成,会第一时间送到京城。
差不多同时,又有碧桃的信回来,一则言明最近境况,又提起善仁托她告知,说是她会暂时留在同关,原来碧桃因之前在同关主理施粥之事,顺势就也开了一家店面,算是京城的分店,如今正也忙的热火朝天。
这日,王碁因在监牢里受了伤,正自休养,谁知宫中派了内侍前申饬,将王碁贬做六品同关通判,命他押解杨氏案中一干人犯前往。
王碁接旨之后,惊心之余,隐约有种玄妙之感。
之前皇帝命齐安留在同关的事他是知道的,心中还曾暗自叹息过这位前世的“好搭档”竟然天翻地覆。
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自己就要去陪他了,而且两个人依旧是“搭档”。
杨老太从先前杨家倒台开始,就如秋后的蚂蚱,不太敢叫唤了。
毕竟,因王碁跟杨家的关系,当时禁卫把整个府邸围的铁桶一般,那些人凶神恶煞,杨老太何尝见过这样阵仗,着实受了些惊吓。
她原先以为七娘子只是高门贵女,身为婆母已经是“与有荣焉”,后来听闻是皇后一族,整个人飘飘然,简直以为天下都是他家的了。
要不是王碁心里有数,一再约束,杨老太恐怕真要飞上天。
没想到荣华富贵来得迅速,去的也急。
杨老太担惊受怕苦苦的蹲了数日,风头过后,不等王碁吩咐,立即便带了王渼夫妇,飞一般的逃回了永平府。
当时,王碁心里还存着一个念头,也许自己会东山再起。
可是这一道旨意下……以后能不能回京都且两说,前途渺茫。
是日离京之时,王碁独自一人,甚是落寞的坐在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上。
想到当初进京之时,何等踌躇满志,想到前世位极人臣,何等风光无限。
宛如一梦。
马车驶过长街,王碁心绪复杂的看一下宫城的方向,兜兜转转不改的,却是他跟齐安仍将凑在一块儿了。
王碁希望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否则的话……
一阵鞭炮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碁正有些疑惑,只听路人笑道:“好极,皇上封了小景都督的夫人向娘子为一品诰命护国夫人,宣旨的是宫中掌印的杨公公,礼部尚书大人,以及御史台的颜中丞,刚才煊煊赫赫的,队伍从朱雀街上过去,好威风!”
王碁呆在马车上,耳畔听到七嘴八舌的声音,多是在赞扬景睨跟善怀,说她之前在京内施粥救济流民,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又说她照看流落民间的周王,功在社稷。
有人道:“好一个护国夫人,这却是都督夫人应得的!”
又有人说道:“我听人说,都督夫人还叫人在同关也一样的施粥安民,实在是活菩萨一般的人,小景都督又是个少年英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今日良辰吉日,我们都去府外沾沾喜气。

一呼百应,许多人喜气洋洋地往东府跟景泰侯府而去。
马车被堵在路中央,无法动弹,王碁眼前一阵阵发黑,心突突乱跳,耳畔轰鸣。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
上一世他官至极品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追封”早逝的原配,没想到重活一世,善怀自个儿得了这份荣耀,甚至并不是靠着景睨之功。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
善怀今日恰好在景泰侯府。
自从回京之后,除了最初在宫内陪了皇后两日后,她很少再外出。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两个孩儿的缘故,肚子确实比寻常所知的要大些,只是阻止她出外的,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景睨。
景睨实在太过担心善怀的身子,加上他在靖信帝面前告了假,越发有时间朝夕相处了,专职守在善怀身旁,进进出出一举一动,没有比他更在意紧张的。
倒是把善怀弄得啼笑皆非,一再说自己并没什么不妥,又叫他放心只管去办正事。
景睨振振有词,只说如今她就是最大的正事,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办好”。
要不是这些日子来,他一直都很规矩,善怀真要怀疑他另有所图了。
其实景睨倒不是真的想要“规矩”,他只是很担心,一想到善怀的肚子这样大,是他搞出来的,看着她起卧不便,甚至双腿双手都有些微微的浮肿,景睨竟然有一种难以遏抑的负疚感。
他不敢再去缠扰她,而只是化身成了老母鸡似的,看护着自己的鸡雏。
善怀去了几趟店面,又往景泰侯府走了一趟,其他多半时间都在东府之中,景睨成了近身的观察侍奉者,同时跟住在府里的太医商议汤药以及食补等等,说的头头是道,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又有这股劲头,不出一月,已俨然将成了半个太医。
颜垂缨跟礼部尚书一并,陪同杨公公来至了景泰侯府宣旨,赐了诰命文书等。
侯府沐浴天恩,上上下下尽都肃穆荣耀。
就连一直挑头挑尾的步夫人,此刻也无言以对默默地垂了头。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整个大启皇朝只这一位,说句不中听的,若认真论理起来,从此之后步夫人见了善怀,还要行礼叩拜,她又哪里还敢如何。
步玉珑景玉妆众女眷纷纷贺喜,柳娘子在旁喜极而泣。
古老太君更是喜不自禁,看善怀的眼神,真如看着天上掉下来的活宝贝,反而把景睨给比下去了。
先前老人家听说善怀肚子里是两个,自然也难免紧张,暗中一再的叮嘱景睨,叫他不许去烦扰善怀,免得生事。
景睨有十分的委屈,莫非他看着就这么像是不靠谱的混帐么,要知道他现在简直“清心寡欲”的要升仙了,比靖信帝还更像正经修道的,只是不便说出来,毕竟也知道老太君是十分好意,就只笑着答应罢了,免得老人家担心。
杨稹宣完了旨,满脸欣慰,因皇帝体恤善怀身怀六甲,不便行礼,所以特叫她站着接旨,其他众人却尽都郑重跪拜。
杨公公先向着善怀点点头,又亲自去扶起了老太君。
老太君满面堆笑,寒暄着请人落座,几个人在侯府坐了半天,这才离去。
八月里,金桂飘香,正是最好的时节。
一匹报信的快马从城门口疾驰而入,口中喊道:“大捷,大捷!”
与此同时,东府之中,大原跟景栎颜倾几个豕突狼奔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太过急促,大原几乎磕了个跟头,得亏景栎眼疾手快扶住了。
而府中上下众人忙成一团,卧房之外,景睨呆呆的站着,无意识的啃着自己的手指,咬出血来都未曾察觉。
作者有话说:
还是在下章结局啦尽量完美一些
老王:老齐我来了
齐安:你不要过来鸭……
小景:心疼媳妇
崽崽们:迫不及待跟姨姨们见面啦
继续征集番外的信息哦宝子们,快快献计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