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半个月前。
王药师在炼药室里给他做示范的时候。
当时周山就站在这个位置。
他记得,或者说是‘看到’了王药师每一步的动作。
王药师点火时用的松木炭,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码放得整整齐齐,炭与炭之间留有空隙,方便空气流通。
王药师处理气血草的手法,不是直接入锅,而是先用黄酒浸泡,让气血草软化,然后再隔水炖化,最后才与其他药汁合并,这样处理过的气血草,药效更易析出,也不容易焦糊。
还有投药的顺序,先下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四味核心药材,让药效充分析出,然后下黄芪和党参,转中火,让补气之药与补血之药互相融合。
最后,在药汁浓缩到一半的时候,加入化开的气血草,慢慢收膏。
他看到王药师控制火候的手法,什么时候该加炭,什么时候该通风,什么时候该撤火,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卡得精准无比,仿佛心中有一个看不见的漏刻。
他看到王药师收膏时的手法。
在药膏浓缩到挂旗的程度时迅速撤火,用余温继续加热,同时用木勺不停地搅拌,防止药膏糊底,搅拌的方向、力度、频率,都有讲究。
每一个细节,周山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逐个动作分析,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这就是记忆回溯的强大之处。
过目不忘,记住的是文字和画面。
记忆回溯,重现的是完整的情境,包括时间的流动、动作的连贯、细微的手感变化,这些是静态的记忆无法承载的,而记忆回溯可以。
“开始。”
周山又重新记忆回溯了一遍,然后照着回溯场景中王药师的动作,开始了炼制气血丹。
先是点燃炭火,等炉温升起来之后,周山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药投入药炉中。
这四味是气血丹的底方,药力最厚,需要最先下、煮最久,他加入定量的清水,盖上炉盖,用武火煎煮。
武火,就是大火。
火焰猛烈地舔舐着炉底,发出呼呼的声响,药炉内的水温迅速升高,不一会儿就沸腾了。
白色的蒸汽从炉盖的缝隙中袅袅升起,带着当归特有的浓郁香气,那是挥发油被热气带出来的味道,辛香中带着一丝甜意。
周山一边看着炉火,一边在脑海中对照着王药师的示范。
记忆回溯的能力让他可以同时‘观看’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两相对照,任何偏差都无所遁形。
武火煎煮,一炷香的功夫。
炉中的药汁颜色从清澈变成了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当归的辛、川芎的香、白芍的微酸、熟地的甜,几种香气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而醇厚的味道。
周山投入了黄芪和党参。
然后转中火。
中火比武火小一些,火焰不再猛烈地舔舐炉底,而是温和地包裹着炉身,让药炉受热更加均匀。
这个阶段,是气血同补的过程。
黄芪和党参的补气之力,与四物汤的补血之力,在火力的作用下缓慢地交融,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湖泊,渐渐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周山开始处理气血草。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铜锅,倒入少量黄酒,然后将气血草块放入其中。
气血草在黄酒中慢慢软化,表面开始变得黏滑,颜色从深褐变成琥珀色,透着一股淡淡的胶香。
周山将小铜锅放在一个小泥炉上,用极小的火隔水炖化。
气血草不能直接入锅煎煮,否则很容易粘底焦糊。先用黄酒浸泡软化,再隔水炖化,最后才与药汁合并。
“此子不仅过目不忘,对于炼药火候时机的把控,居然也如此的精准。”
看着周山神情专注炼药的这一幕,王药师的瞳孔不由微微缩了一下。
他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周山的炼药手法,对于火候时机的把控等地方,基本上跟他相差无几。
此时,周山的动作跟记忆回溯中的王药师一致,气血草从固体变成浓稠的液体,表面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他用一支竹筷轻轻搅动,防止气血草粘底。
又过了半炷香。
药炉中的药汁已经浓缩了将近一半,颜色更深了,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浓汁。
药香也更加浓郁,弥漫在整个炼药室里,连刘执事都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周山将化开的气血草倒入药炉中。
然后转文火。
文火是最小的火,几乎看不见火焰,只有炭块的余温在持续加热。
这个阶段是收膏的阶段,需要极大的耐心。
火太大,药汁会烧干,气血草会焦糊,整锅药就废了,而若是火太小了,药汁收不干,膏体不成形,药效也会大打折扣。
周山一边看着火,一边用木勺不停地搅拌。
搅拌的方向顺时针,力度均匀,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药汁在炉底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频率不快不慢,大约三个呼吸搅一圈。
每一下,都和王药师教导时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盯着药汁的变化,脑海中同时播放着王药师教导时的画面,两相对照,任何细微的偏差都能被及时发现和纠正。
这就相当于是,王药师就在一旁教导他炼药。
药汁越来越浓。
从水一样的稀薄,变成了粥一样的稠厚,再变成了浆糊一样的黏稠。
木勺搅动时,阻力越来越大,药汁在勺面上拉出了细长的丝。
周山将木勺从药汁中提起来,让药汁从勺面流下。
药汁不是像水一样哗哗地流,而是像一条细线一样缓缓地淌,在勺尖处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落下去。
“挂旗。”
周山心中一动。
这就是王药师说的‘挂旗’,药膏浓缩到一定程度时,从勺面流下会形成一条细线,在勺尖处挂住,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这个时候,火候正好。
周山迅速撤火,然后趁着余温,他用木勺将药膏刮下来,放在案板上。
案板事先已经涂了一层薄薄的麻油,防止药膏粘连。
药膏还烫着,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周山洗净双手,趁着药膏温热未凉的时候,开始搓丸。
搓丸是炼药的最后一步,也是最考验手法的步骤之一。
药膏太热,搓出来的丸子容易散,药膏太凉,搓不动,丸子表面会开裂,必须在温度刚刚好的时候下手。
周山的手法很快,也很稳。
他先从药膏上揪下一小块,在掌心里搓成圆球,放在一旁,然后揪下一块,再搓。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一颗,两颗,三颗……
一共九颗。
每一颗药丸的大小都差不多,直径约莫半寸,圆润光滑,表面没有裂纹,没有杂质,颜色是均匀的黑褐色,泛着淡淡的油光,那是麻油留下的光泽。
气血丹,成了。
周山将九颗药丸放在一只白瓷碟子里,端到王药师面前,恭敬道:“师傅,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