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顾瑞博的烦躁
顾瑞博到公司时,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前台看见他,照常低头问好。
他没有回应,只沉着脸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镜面映出他的脸。
眼底血丝明显,领带系得很规整,可眉眼间那股压不下去的阴郁,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整夜没睡,再加上清晨那场争执,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一碗粥冷了。
她要去热。
他失控了。
可顾瑞博始终觉得,事情不该发展成这样。
许清禾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她温和,安静,很少与他争执。
就算偶尔委屈,也只是低着头沉默一会儿,过不了多久,便会像没事人一样把家里的一切重新打理好。
她会替他泡茶,会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会把他随手丢下的外套挂回衣帽间。
可今天早上,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哭。
没有闹。
甚至没有多少愤怒。
只是平静。
平静到像一潭被冻住的水,再也照不出他的影子。
电梯抵达顶层,门缓缓打开。
助理周延早已等在外面,手里抱着几份文件。
“顾总,十点半有项目会,十一点半跟远辰那边的视频会议,下午三点还有……”
“推后。”
顾瑞博冷声打断。
周延愣了一下,很快低头:“好的,我马上去调整。”
顾瑞博走进办公室,把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落座后,他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邮件排列在眼前。
可他盯着最上面那封合同确认函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还是许清禾站在餐厅里的样子。
她手指上沾着血,裙摆脏了,脸色很白,却偏偏不肯让他碰。
顾瑞博烦躁地合上电脑。
他承认,自己早上的话说得重了。
可许清禾难道就没有错吗?
她明知道他一夜没睡,明知道苏晚意回国这件事让他心绪复杂,却偏要在那个时候用一碗冷粥来刺他。
他已经留下了。
他没有去见苏晚意。
他甚至一大早出门给她买早餐。
这还不够吗?
顾瑞博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发现早已凉透。
苦涩的味道压在舌根,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下意识想起,往常这个时间,许清禾如果知道他没吃早饭,会发消息提醒他。
有时是一句“别空腹喝咖啡”。
有时是一张家里煮粥的照片。
还有一次,她把胃药和便当一起让司机送到公司,便当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娟秀。
“再忙也要吃饭。”
当时他正在开会,助理把东西送进来,他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放到休息室。
后来那份粥凉了,他也没吃几口。
许清禾问起时,他只说忙忘了。
她没有生气,只轻声说:“没关系,下次我少做一点。”
没关系。
她总是这样。
顾瑞博原本以为这就是她的性子。
体贴,懂事,不计较。
可今天,她没有再说没关系。
她说,冷掉的粥不喝。
将就的人不要。
顾瑞博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将就的人。
她竟然用这四个字形容他。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许清禾会这样评价他们的婚姻。
明明这三年里,他给了她顾太太的身份,给了她体面安稳的生活。
她不需要为钱奔波,不需要应付外面的风雨。
顾家上下也从没有真正亏待过她。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顾瑞博心里又莫名一沉。
因为他忽然想起,早上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她不像是在赌气。
也不像是在向他索要什么。
她是真的失望了。
那种认知让顾瑞博很不舒服。
像有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勒住他的喉咙,不至于窒息,却让他怎么都喘不顺。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周延推门进来,把文件放到桌上。
“顾总,远辰那边的会议已经改到下午。另外,苏小姐那边发来了新的合作方案,说如果您方便,想今天下午当面沟通一下细节。”
顾瑞博翻文件的动作顿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延低着头,像是没察觉他的异常。
可顾瑞博自己知道,在听见“苏小姐”三个字时,他的心口明显停了一拍。
苏晚意。
昨晚那条消息之后,这个名字就像一枚旧钉子,被人从尘封的木板里重新拔出来,带着陈年的锈迹和隐隐作痛的痕迹。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过去压得足够深。
可当她真的回国,真的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范围里,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顾瑞博垂眸看着文件,声音尽量平稳。
“合作方案发邮件就可以。”
周延点头:“我刚才也是这么回复的。不过苏小姐那边说,有些调整涉及现场方案和后续资源置换,邮件里可能说不清楚。她的意思是,如果您不方便,也可以改天。”
改天。
不是拒绝。
只是把今天的犹豫延迟到另一天。
顾瑞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按理说,他不该见。
至少不该在今天见。
清晨的争执还压在心口,许清禾那句“将就的人不要”还没有散去。
他若现在去见苏晚意,无异于把许清禾最在意的那根刺,再往深处推一寸。
可另一个声音很快浮上来。
这只是工作。
苏晚意回国后接手新项目,与顾氏有合作,本就是商业安排。
他没有必要因为许清禾的敏感,就连正常工作都避之不及。
更何况,他和苏晚意之间早已经过去了。
顾瑞博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可闭上眼的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苏晚意。
而是许清禾的眼睛。
清晨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抬眼看他,没有半点泪意。
像是真的把眼泪都耗尽了。
顾瑞博心口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他猛地睁开眼,语气冷淡:“下午几点?”
周延抬头:“苏小姐那边说,三点以后都可以。”
“安排四点。”
话出口后,办公室里又静了静。
周延很快应下:“好的,我马上回复。”
他转身要走,顾瑞博却忽然叫住他。
“等等。”
周延停住。
顾瑞博看着桌面上的文件,过了几秒才问:“太太今天有联系过公司吗?”
周延怔了一下。
“没有。”
顾瑞博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
周延走后,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顾瑞博拿起手机。
屏幕上很干净。
没有许清禾的消息。
过去每一次冷战,许清禾总会先发来一句缓和的话。
哪怕只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语气也总是温温软软的。
今天没有。
从他摔门离开到现在,整整几个小时,她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一句示弱。
顾瑞博盯着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傍晚,许清禾问他晚饭是否回家吃。
他当时回了两个字:不定。
她很快回复:那我把汤温着。
顾瑞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重新看文件。
可半个小时过去,合同仍停留在第一页。
十一点半,会议开始。
投影屏上,部门负责人汇报着项目进度,数据一页页翻过。
顾瑞博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可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他的低气压。
汇报到一半,市场部经理说错了一个数据,他立刻冷声打断。
“这种低级错误也要带到会上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经理脸色发白,连忙道歉。
顾瑞博没有继续训斥,只抬手示意下一项。
可他自己也清楚,他今天的情绪并不稳定。
换作平时,这种问题他最多皱一下眉。
可今天,他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稍微一点不顺,就能点燃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火。
中午时,周延把餐送进办公室。
清淡的商务套餐,搭配一份热汤。
顾瑞博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放着。”
周延迟疑了一下:“顾总,您昨晚应该没休息,多少吃一点吧。”
顾瑞博抬眼。
周延立刻闭嘴,把餐盒放下便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瑞博掀开汤盅。
热气升腾,带着淡淡的山药香。
他动作忽然停住。
早上被他打碎的那只白瓷碗里,盛的也是山药粥。
那不是他买回来的桂花粥。
是许清禾昨晚提前熬好的。
这个念头后知后觉地冒出来,让顾瑞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她看着那只碗时的眼神。
不是愤怒。
是荒凉。
顾瑞博拿起勺子,却怎么都喝不下去。
他忽然有些不耐地把汤盅推远。
为什么许清禾偏偏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好像他做了多不可饶恕的事。
他不过是一时失控。
她就非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夫妻之间哪有不争吵的?
她从前明明最懂分寸。
顾瑞博这样想着,心里的烦躁却没有缓解半分。
反而更重。
下午三点五十,周延提醒他,苏晚意已经到了楼下会客室。
顾瑞博正签字的笔尖一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墨痕。
他看了那道痕迹两秒,才把笔放下。
“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到门口时,脚步却莫名停住。
手机依旧没有亮。
许清禾没有找他。
顾瑞博眉心微微拧起。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还在生气,还是已经像往常一样把家里收拾好?
她手上的伤处理了吗?
念头刚起,他便冷着脸压了下去。
她又不是小孩子。
一点伤口而已。
更何况,她自己不让他看。
顾瑞博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会客室外,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将地面切成一块一块明亮的光影。
他走近时,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了坐在里面的女人。
苏晚意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低低挽在脑后,侧脸明艳而从容。
她正低头翻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先笑了一下。
“瑞博,好久不见。”
很平静的一句话。
像多年旧友重逢,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瑞博站在门口,指尖无声收紧。
那些被他压了很多年的记忆,像忽然被风翻开的旧书页,哗啦啦地响起来。
他明知此刻应该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明知今天不该见她。
明知许清禾若知道,或许又会用那种平静到刺人的眼神看他。
可最终,他还是走了进去。
“好久不见。”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也把清晨那间洒满碎瓷和冷粥的餐厅,暂时隔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