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
赵宏涛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马克杯。
杯子里飘着速溶咖啡味。
他看着我,脸色像刚刷到退款率。
“解释一下。”
“你下午到底去哪了?”
运营部原本还有键盘声。
这句话一落,键盘声少了一半。
市场部小刘端着奶茶站在茶水间门口,吸管咬在嘴里,没吸,眼睛亮得像刚抢到一手瓜。
我站在门禁旁边,背包还挂在肩上。
袖口那块咖啡渍安安静静趴着。
它今天已经在售楼处害我暴露过一次。
现在看样子,还想继续上班。
马会来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头,冲我疯狂眨眼。
他的表情大概是:兄弟,别死太快。
我看了赵宏涛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里那几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睛。
“赵经理。”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上午请假,您签过字。”
小刘嘴里的吸管“咔哒”一声。
赵宏涛的脸往下一沉。
“我问你下午去哪了,不是问你请没请假。”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这三个字问得很顺。
顺到像他早就习惯了。
以前他这么问,我会赶紧解释,解释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请假像犯错。
今天我的手指碰到裤兜。
手机就在里面。
里面有四千万到账短信,有银行预约,有我妈那句“别乱说话”,还有许薇刚才说的“别做自己扛不住的决定”。
我把手拿出来,放到背包带上。
“私事。”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停。
就是小刘不吸奶茶了,市场部那边有人翻文件的声音也轻了点,马会来的眼睛瞪得比后台报错弹窗还大。
赵宏涛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把话说完整:“私事。请假条上写了,家里有事,需要本人处理。”
赵宏涛把马克杯往门边小柜上一放。
杯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周平安,你现在跟我讲边界?”
这话很熟。
以前只要他这么反问,我就会马上低头。
“没有没有,赵经理,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补一句:“我马上处理。”
今天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边还有早上公交车上被人踩出的灰。
这双鞋从出租屋走到体彩中心,从银行走到售楼处,又走回公司。
它比我还累。
我抬起头。
“不是讲边界,是说明情况。”
赵宏涛盯着我。
他大概没想到这句话能从我嘴里出来。
马会来在斜后方偷偷给我竖了半截大拇指,刚竖出来,又马上收回去,装作挠脸。
赵宏涛冷笑一声。
“好,说明情况。那我问你,活动复盘报告呢?”
我走到自己工位,把背包放下。
椅子被我拉开,椅腿划过地面,声音有点刺耳。
“我现在写。”
“现在写?”赵宏涛声音拔高,“两点让你交,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四点二十七。
确实不好看。
但不好看,不等于旷工。
我打开电脑:“九点前给您。”
“我要的不是敷衍。”赵宏涛往前走了两步,“异常原因,影响范围,解决方案,还有责任归属,都给我写清楚。”
责任归属。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手放在键盘上,没立刻动。
上午我查过后台。
活动页参数异常,根源是技术凌晨更新优惠券接口,旧页面没兼容。
赵宏涛昨晚还发过邮件,催技术先保上线。
这个锅,落不到我一个运营专员头上。
但“责任归属”从赵宏涛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抬头:“责任归属按系统记录写?”
赵宏涛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后台有更新时间,邮件有确认记录。”我说,“我按这些写。”
旁边有人轻轻挪了下椅子。
椅轮在地板上滑过,像替谁吸了一口气。
赵宏涛看着我:“周平安,你今天状态很不对。”
我点开后台页面。
加载图标转了两圈。
“可能中午面吃撑了。”
马会来在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小刘也没绷住,赶紧低头用奶茶杯挡脸。
赵宏涛脸色更难看:“你觉得很好笑?”
“不好笑。”我盯着屏幕,“报告我会写。九点前发您邮箱。”
“我要责任明确。”
“按记录明确。”
赵宏涛站在我桌旁。
我能闻到他马克杯里的咖啡味。
这味道太熟了。
过去几个月,每次加班到晚上十点,他都端着这杯咖啡从办公室出来,拍拍我的肩,说年轻人要多扛事,成长都是熬出来的。
以前我会点头。
现在我只想问:熬出来的成长,算不算加班费?
当然,我没问。
刚有钱的人不能太飘。
尤其我还要保密。
赵宏涛盯了我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下午去看婚房了?”
很好。
流言比我回公司还快。
我刚坐下,它已经坐电梯上来了。
小刘立刻低头。
低得太明显。
我没看她。
“路过中介,进去了解了一下。”
赵宏涛笑了一声。
“工资六千八,看九百万江景房?”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又少了一半。
这句话挺狠。
也挺准。
如果是昨天的我,听见这句,脸肯定先热,手也会抖,然后急着解释“我就随便看看”。
今天我还是有点热。
但没急着解释。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工资六千八,确实不像该看九百万江景房的人。
问题是,我银行卡里已经不是六千八的世界了。
而我不能说。
这就很憋。
像拿着满分卷子,却只能装成刚及格。
我想了想,只回了一句:
“看房不收费。”
办公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半声。
我又补了一句:“我也没买。”
马会来在后面小声帮腔:“对,他主要问物业费。”
小刘彻底破功,奶茶差点喷出来。
赵宏涛转头:“马会来!”
马会来立刻坐直:“在。”
“你很闲?”
“不闲。”马会来一本正经,“我在整理复盘素材,准备配合平安写报告。”
我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居然有点靠谱。
赵宏涛明显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看马会来,又看回我。
“行。”他点头,“你们俩一起写。九点前交。写不好,明天早会当着全组复盘。”
说完,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平安。”
我抬头。
赵宏涛没回头,语气冷硬。
“公司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真有别的打算,提前说,别耽误团队。”
他说完,进了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像是故意留下来的,提醒我们里面的人还在看。
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声。
只是比刚才碎。
小刘端着奶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平安,你真去看婚房了?”
“没有。”
“那那个女的是谁?”
“认识的人。”
“前女友?”
我手指停了一下。
小刘立刻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不用说了,我懂。”
你懂什么了?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端着奶茶退回市场部。
传播消息的人,从来不等当事人补充完整。
马会来拖着椅子滑到我旁边。
他先看了一眼赵宏涛办公室那条门缝,才压低声音。
“兄弟,你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我打开后台数据:“写报告。”
“少来。”他凑近一点,“你上午请假,中午失联,下午银行附近出现,接着去看江景房,还和前女友同框。回来以后敢跟赵宏涛讲流程。”
我看他。
“你总结能力还挺强。”
“废话,我干运营的。”马会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找到下家了?大厂?年薪几十万?”
“没有。”
“那是不是准备创业?”
“没有。”
“那是不是被前女友刺激了,突然想奋发图强?”
我沉默了一下。
“这个听起来比前两个靠谱。”
马会来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我赶紧按住他胳膊:“小声。”
他凑得更近:“那你看江景房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
“了解市场。”
马会来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刚报了mba培训班的骗子。
“周平安,你以前长期规划最远到下个月花呗还款日。”
我被他说得没法反驳。
这人嘴贱,但记性真好。
“写报告。”我把话题拉回来,“你刚才说配合我。”
“我那是救场。”
“救到底。”
“凭什么?”
“你在赵宏涛面前说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你今天是真不一样了。”
我把后台日志调出来。
“帮我看凌晨接口更新时间。”
马会来嘴上不情愿,眼睛已经盯上屏幕。
“这里,凌晨一点十七。技术推的优惠券接口。”
“旧活动页参数没兼容?”
“嗯。”他滑鼠标,“看这条报错,券包id返回空。这个不是你页面配置问题。”
我把时间点记下来。
“邮件呢?”
马会来点开企业邮箱:“昨晚赵宏涛催技术上线那封,我记得抄送你了。”
邮箱加载出来。
搜索关键词:优惠券接口、上线确认、赵宏涛。
很快跳出一串邮件。
最上面一封,时间昨晚22:43。
发件人:赵宏涛。
内容不长。
【技术辛苦今晚完成接口更新,运营侧明早根据数据情况再做调整,先保活动上线。】
我和马会来看着这句话。
先保活动上线。
这几个字很妙。
妙就妙在,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找到甩锅的角度。
赵宏涛可以说他只是协调。
技术可以说运营明早调整。
运营,就是我。
马会来压低声音:“他想让你背?”
“看着像。”
“那你咋写?”
我把邮件截图放进文档,又把后台日志导出来。
“按记录写。”
马会来愣住。
“真按记录写?”
“嗯。”
“赵宏涛会炸。”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门缝。
“那就先让他看文档。”
马会来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
像看一个人突然从共享单车骑手变成了高铁司机。
“你今天到底吃什么了?”
“牛肉面。”
“加肉了?”
“加了。”
“难怪。”
我差点笑出声。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
【回公司了吗?】
我回:【回了。】
她秒回:【别跟领导吵。】
我看了一眼赵宏涛办公室。
【没有吵。】
我妈:【那就好。】
下一条又跳出来。
【也别太怂。】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李桂芬同志今天的指示,终于从“别乱说话别乱花钱”,升级到了“别太怂”。
我把手机扣上,继续写报告。
文档标题:
《城南家电节活动页优惠券异常复盘》
第一行,异常时间。
第二行,影响范围。
第三行,问题现象。
第四行,原因分析。
写到“责任归属”时,我停住。
以前这种地方,我会很熟练地写:
运营侧检查不到位。
省事。
顺滑。
领导看了舒服。
自己心里堵两天。
今天我把那行删掉。
重新敲字:
【责任归属需结合系统操作记录、需求确认邮件及接口变更日志共同判定。初步判断:本次异常由优惠券接口凌晨变更后旧活动页参数未兼容引发,运营侧未收到变更前完整测试结果。】
马会来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句话,很像要命。”
“哪里要命?”
“每个字都在说不是你的锅。”
“我没这么写。”
“但意思是。”
我看着屏幕。
“那就够了。”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窗外天色压低,办公室灯一盏盏亮起来。电脑风扇轻轻转,打印机偶尔吐出几张纸。
六点半,同事开始点外卖。
小刘在市场部喊:“谁拼奶茶?”
我以前会应。
今天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眼奶茶价格。
十八块。
我犹豫三秒。
没点。
有四千万,不代表晚上写复盘一定要喝十八块奶茶。
马会来点了黄焖鸡,问我:“你吃什么?”
“不饿。”
“你中午不是就吃了牛肉面吗?”
“加肉加蛋。”
“哦。”他点头,“那确实顶配。”
我懒得理他。
八点四十七,报告写完。
我检查了三遍错别字,又把截图、日志、邮件时间线都附上。
文档不长。
但每个时间点都有出处。
我把文件发给赵宏涛。
【赵经理,复盘报告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发完,办公室里像有人偷偷按了暂停键。
赵宏涛办公室门缝里透着光。
不久后,里面传来鼠标点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没声了。
我和马会来对视一眼。
他用嘴型说:来了。
半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
赵宏涛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报告。
纸被他捏得微微弯起。
“周平安。”
“进来。”
我起身。
马会来一把拉住我袖子,小声说:“你悠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咖啡渍还在。
它今天已经见证了太多不该见证的事。
我把袖子从马会来手里抽出来。
“没事。”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赵宏涛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纸页擦着桌面滑了一下,停在边缘。
他抬头看我。
“你这份报告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口,没有坐。
“按记录复盘。”
赵宏涛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周平安,你是准备把责任往我身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