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铮的目光落在道路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一辆接一辆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面上，有的靠在护栏边，有的横在路中间，还有的似乎在掉头往回开。
他们静默无声地停在高速上，像被冻住的鱼群，再也没有游动过。
又如同一条盘踞在灰白色的公路上，象征着死亡的巨蟒。
“叭叭——”
突然响起的两声汽车鸣笛，让陆明铮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凝眸看向鸣笛的方向，那是一辆停靠在这漫长车群末尾的中型小货车。
两分钟后，小货车的车门“啪”的一声打开了，从里头跳出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身上裹着件军绿色的大衣，大衣里面是羽绒服，整个人没修边幅，乱糟糟的。
男人走到了房车前，抬眸上下扫视了一眼这辆庞大的房车，脸上流露出几分艳羡，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车的车窗。
陆明铮将车窗降下。
男人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主动热络：“你们是刚过来的？”
陆明铮轻轻“嗯”了一声，朝着前面静默的车群抬了抬下巴，沉声问道：“前面是发生了什么？”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漫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车群，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下车聊聊？”
陆明铮没有犹豫，打开车门，下了车，跟着男人走到路边。
男人从伸手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只揉得皱皱巴巴的烟来，朝着陆明铮递过去。
这还是末日前的社交习惯。
陆明铮抬手轻轻挡了下，声音清冷道：“我不抽烟。”
男人也没有勉强，又把烟揣回了口袋里，搓了搓双手，将手缩进袖筒里揣了起来。
见陆明铮还在看那些车群，男人叹了口气，轻声道：“别看了，都是冻死在路上的。”
尽管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到男人这样直接说出来，陆明铮的心里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发闷，像是重重的石头沉沉压下来。
“估计是前边的车先冻住了，后面的车不知道还往前开，中间的车想掉头，结果全卡住了，就这样硬生生冻在了路上，最后全冻死了。”
男人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麻木，提起这些被冻死的人时，甚至就连悲伤也所剩不多。
陆明铮忍不住问道：“就没有活下来的吗？”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靠后的这些车，我去敲过车窗检查过，一个活人都没有。你看那边，还有几辆车是开着车门的，尸体就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全都冻硬了。”
男人抬手，遥遥地在那些车群里指点了两下，示意陆明铮去看。
陆明铮抿紧了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男人沉默了两秒，从这有些沉重的氛围当中稍微缓过来了点儿，扭头朝陆明铮道：“对了，你们是走金陵那边过来的吧？准备走这条道去秦岭？”
“嗯。”陆明铮轻轻应了一声，也没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男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我是从杭城那边来的，也是想去秦岭……你们运气挺好的，前不久突然降温，好多车子停在高速上来不及反应，都给冻死了，你们居然没有冻住。”
陆明铮并没有解释，他们是事先得到的消息，从高速上下来进了城里，找了地方休息了两天，才躲开了那一波急速降温。
他只淡淡道：“是运气比较好。”
男人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眼圈有些泛红，似乎努力在将要涌出来的水给憋回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别走这条路了，前面都给堵死了，是走不过去的。”
陆明铮心里知道，男人说的多半是真话，这么多的车子冻在路上，前面肯定是彻底给堵死了，没办法走。
只是不走这条路的话，那就只能掉头回去，从刚刚经过的一个路口下高速，走小路绕过去了。
他得重新在地图上规划路线。
就在这时，冰冷的空气里，忽然有微弱的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传来。
男人脸色一变。
陆明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音，朝着那辆中型小货车看去：“你车上有孩子？”
“嗯。”男人点了下头，不同于之前的麻木，脸上流露出几分焦灼的担忧，“孩子醒了，我得去看看。”
说着，他快步地朝着中型小货车走去。
陆明铮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男人拉开车门进去，抱起被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襁褓，搂在怀里哼哼地哄了哄，孩子依旧“哇哇”哭个不停，只是声音却虚弱得很，跟个幼猫似的。
陆明铮站在车外，隔着车窗一眼就看出，这个被包在包被里面的孩子，多半还不满8个月。
他的视线在车上扫了个来回，皱起了眉：“孩子的妈呢？”
男人听到这声音，抬起头，才发现陆明铮居然没走，跟着过来了。
他抱着孩子轻轻拍打着，想让孩子安静点儿，一边哄一边解释：“孩子妈是我姐，跟我姐夫一起，死在路上了。”
陆明铮看着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襁褓，脑中忽然一闪而过一张白嫩的小脸。
当年糖糖好像也就这么大……
陆明铮沉声问道：“你带着孩子准备往哪儿走？去秦岭吗？”
男人垂下了眼帘，深吸了两口气，似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哥们，其实我刚刚叫你下车，是想跟你借点儿汽油。”
男人很清楚，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汽油作为燃料，是多么珍贵的资源。
而且，如今这样的末日，说得好听是借，说得难听就是要……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还上的可能。
“我本来是想到前面去服务区加油的，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前面完全给堵死了。我往前面开了，实在是一点路都没有，还差点儿也被卡在了里面，好不容易才掉头开出来，车上的汽油剩的不多了，现在想掉头往回开，也开不到加油站。”
“往前开也好，往回开也好，都是死路。我只能把车停在这儿，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从别的车上弄点汽油，但是你肯定也猜得到，他们这些被冻在这儿的车，要是还有汽油，一个个的也不至于全部被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