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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西北。
干燥的风卷着细沙,毫不留情地刮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生疼的触感。
但我却觉得无比清醒,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
我正式加入了国家地理“荒漠生态百年变迁”纪录片项目,担任主创导演。
这里的一切,都与我过去五年的生活截然相反。
没有必须呈四十五度角摆放的水杯,没有需要按照颜色渐变顺序排列的衣架,更没有那个用无数规矩将我困住的男人。
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漫天黄沙,有在绝境中依旧顽强生长的倔强胡杨,还有一群不修边幅,却对科研和自然充满热忱的队员们。
他们的笑声爽朗而朴实,像这片土地一样,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苏导,设备都调试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摄影师老张扛着沉重的机器,咧着一口大白牙冲我喊道。
“好,大家检查一下装备,我们深入无人区!”
我戴上防风镜,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率先坐上了越野车。
车子在颠簸的沙路上前行,窗外是苍凉而壮阔的戈壁。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拍摄一种极其珍稀的濒危野骆驼的饮水和迁徙。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
我们在一处水源地附近搭起伪装帐篷,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吃的是压缩饼干,喝的是水囊里带着铁锈味的水,晚上裹着睡袋抵御戈壁的严寒。
条件艰苦到了极点,但我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
我用那被林鹤辞的“秩序”禁锢了五年而磨练出的,近乎变态的观察力,此刻全部转化为了对自然细节的极致捕捉。
风吹过沙丘的纹理,蜥蜴在岩石上留下的细微抓痕,远处隼鸟盘旋的轨迹
这一切,都在我的镜头里被无限放大。
直到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群缓缓移动的影子。
是野骆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死死盯着监视器,手指稳稳地控制着摄像机的摇臂,缓缓地,缓缓地推近镜头。
镜头里,那头领头的野骆驼警惕地环顾四周,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在确认安全后,它才迈开步子,走向那片小小的水源。
它的眼神,疲惫,却又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在漫长的,如同荒漠般的婚姻里,我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一点点能让我喘息的水源。
拍摄一直持续到黄昏。
我们满载而归,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回到简陋的基地,我一头扎进了临时的剪辑房。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几台监视器亮着光。
我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拍摄的素材,寻找着最完美的剪辑点。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其中一帧画面上。
那是在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里,一株不起眼的骆驼刺,顶着烈日和风沙,顽强地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紫色的花。
那朵花并不美丽,甚至有些干瘪。
但在那片死寂的白色背景下,它却显得如此倔强,如此滚烫。
我忽然想起,林鹤辞曾经指着那只光明女神蝶标本,对我说:
“你看,这是自然界最完美的秩序与色彩。”
不。
我看着屏幕上那朵紫色的小花,在心里无声地反驳。
那不是秩序。
真正的秩序,不是被制作成标本,禁锢在玻璃柜里的完美。
而是像这株骆驼刺一样,是在绝境中,依然要拼尽全力破土而出,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我拿起对讲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张,把镜头再拉近一点,给我一个这朵花的特写!”
“我要让所有人看到,生命在荒野里的呼吸!”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朵花的绽放,也跟着一起,彻底苏醒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谁的苏念。
我就是我。
是这片荒野上,一株自由而坚韧的骆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