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操场下的爸爸 >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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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
姜悦给我穿了件新的小夹克,口袋里塞了满满一把橘子糖。她牵着我的手往实验小学走。
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哗啦响。
我又听见爸爸的声音了——比昨天更清楚。他说他就在沙坑旁边,等着我找他。
刚走到操场门口,就看见林建国和苏婉早就等在那里了。
林建国看见我们过来,立刻迎上前,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姜警官还真来啊?我还以为你昨晚说的话是哄小孩呢。要是今天再挖不到东西,我可真要去市局告你了。”
苏婉站在他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见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包。
我没理他们。拽着姜悦的手就往沙坑跑。
书包带在我肩上晃得叮当响。
林建国的目光“唰”地就落在了我的书包上。
脸色瞬间变了。往前跨了一步:
“林林,你跑什么?书包里装的什么脏东西?快给爸爸看看,别刮到你。”
我下意识把书包往怀里抱,摇着头往后退:
“不给你看!这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爸爸帮你收拾!万一里面装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怎么办?”
林建国的语气陡然变凶。
猛地扑上来就要抢我的书包。
手都快碰到我书包带了。
被旁边跟着的警员一把按在了肩膀上,推得他往后趔趄了两步。
“林建国,你干什么?”姜悦的脸色瞬间沉了,把我往她身后护了护。
林建国喘着粗气,额头上都冒了汗。强行挤出个笑:
“我我这不是怕孩子捡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他被拐了两年,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包里塞。万一有刀片什么的划到他怎么办?我也是关心他。”
我躲在姜悦身后,死死抱着书包。指尖都攥得发白。
姜悦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林建国的脚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林建国穿的那双白球鞋的鞋缝里,沾了不少暗红色的塑胶颗粒。和操场跑道上的颗粒颜色一模一样。
姜悦抬了抬下巴,示意警员看他的鞋。
林建国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伸手就要蹭鞋底,被警员拦住了。
“别蹭啊。”姜悦的声音冷得很,“昨天刚下过雨,操场跑道的塑胶颗粒遇水就粘鞋。林建国,你这是昨天什么时候来的操场啊?鞋上沾了这么多颗粒?”
“我我昨天晚上来散步,不行吗?”
林建国的声音都开始抖了,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姜悦。
我没心思听他们扯皮。
抱着书包蹲下来,伸手往书包最里面摸——那个我藏了两年的小布包。
那是我当时躲在树后面,看见林建国他们埋完爸爸走了之后,在土堆旁边捡到的。我藏了两年,谁都没告诉。
林建国看见我的动作,眼睛都红了。挣扎着就要冲过来:
“你拿什么东西!给我!不许拿!”
他被警员死死按在原地,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终于摸出了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布包,举起来给姜悦看。
布包外面还缝了个小小的熊头,是妈妈以前给我缝的。
“姐姐,这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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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风刮过沙坑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建国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开始哆嗦了,不停挣扎着要过来抢:
“那是我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偷拿的?快还给我!”
“不是你的!这是我爸爸的!”
我瞪着他,伸手慢慢解开布包的绳子。
里面裹着一块男士机械表。
表壳上沾着深褐色的干涸血迹。
表蒙子裂了一道缝。
背面刻着小小的一行字:20180912,我的生日。
姜悦伸手接过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背面的刻字。她抬头看向林建国的左手:
“你手上戴的那块表,摘下来看看。”
林建国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没权利看!”
“摘下来。”
姜悦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旁边的警员上前一步,直接把他的左手拽了出来。
他手腕上戴的手表,和我手里拿的这块款式一模一样。
甚至连划痕的位置都差不多。
唯独背面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刻字。
“怎么回事?你这块表和林林拿出来的这块,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姜悦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
“同款表多了去了!有什么奇怪的?”林建国的声音都开始发颤,却还在硬撑,“说不定是他不知道从哪儿捡的仿款,故意来污蔑我!我这块表是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我老婆给我买的,花了两万多呢!”
他说着转头看向苏婉,疯狂给她使眼色:
“婉婉,你说话啊!这表是不是你去年给我买的?你快说啊!”
苏婉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眼泪倒是先掉了下来。
我攥着姜悦的衣角,抬着头看着她。
声音很小,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
“这块表是我爸爸的。是我五岁生日的时候,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爸爸买的生日礼物。我亲自让店员刻的我的生日,当时妈妈也在。”
“那天他和妈妈埋爸爸的时候,这块表从爸爸的手腕上掉下来了。”
“他当时只顾着拖爸爸的尸体,没看见。我等他们走了之后就捡起来藏好了。”
林建国听到这话,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差点站不稳,要不是被警员扶着,就要摔在地上了。
“你胡说!你全是胡说!”他疯了一样喊,声音都劈了,“我根本就没见过这块表!是你编的!全是你编的!”
我摇了摇头,指着他的手腕继续说:
“你拖我爸爸的时候,表磕在了跑道的塑胶块上,表蒙子磕掉了一小块。你看,就是这个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手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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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狡辩吗?”
姜悦拿着那块带血的手表,一步步走到林建国面前。
“林林说的这些细节,要是没亲眼见过,根本编不出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悦转头看向我,声音放得很软:
“林林,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跟姐姐说一遍,好不好?不用怕,有姐姐在。”
我点了点头,攥着衣角。
那段我藏了两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天是星期五。爸爸学校开家长会,他提前下班回家。妈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喝了点酒,就开始打妈妈,说妈妈偷偷和别人发消息。把妈妈的头往墙上撞,流了好多血。妈妈的喊叫声特别大,我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
“后来有人敲门。是那个叔叔来了,他说是来拿家长会的材料。一进门看见妈妈在哭,就和爸爸吵起来了。”
“吵得特别凶。爸爸说要开除他,不让他在学校里待了。他就拿起爸爸放在沙发旁边的哑铃,砸在了爸爸的后脑勺上。”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爸爸当时就倒在地上了。后脑勺的血把他穿的那件红色运动服都浸透了。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
“那个叔叔还往衣柜这边看了一眼,我以为他看见我了。但是他没有。他蹲下来探了探爸爸的鼻息,然后转头跟妈妈说,人没气了。”
“妈妈当时就吓傻了,坐在地上哭。那个叔叔威胁她,说要是她敢报警,就把我也杀了。”
“妈妈不敢说话,就拿了家里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黄色毛巾,给他擦手上的血。擦完之后就把毛巾扔到垃圾桶里了。”
“后来他们俩就拖着爸爸的尸体出门了。我偷偷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把爸爸拖到操场的沙坑旁边,挖了个坑埋了。埋完之后那个叔叔还在上面踩了好几脚,说以后谁也找不到。”
我说到这里,林建国突然破防了。
疯了一样大喊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胡说!全是你编的!我根本就没做过这些事!你们要是再敢污蔑我,我就去告你们!告到你们所有人都丢工作!我认识市局的领导!你们敢动我试试!”
他挣扎得特别厉害,两个警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按住。
他眼睛通红地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苏婉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句话都不说。
姜悦的眼神沉得厉害。转头对着身边的警员说:
“去林建国和苏婉家里搜,找那条黄色的小熊毛巾,还有那个哑铃,看看有没有血迹反应。另外,调挖掘机过来,挖沙坑。”
这时,苏婉突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她说了一个字,很轻很轻——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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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机的铁臂很快落在了沙坑的边缘。
我站在姜悦身边,手指着沙坑最里面的位置,声音很坚定:
“就在这里。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爸爸埋在这儿的。当时上面还盖了一层细沙,撒了草籽。现在长出来的草都比旁边的绿。”
大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沙坑角落那一片的草,果然长得比别的地方茂盛。颜色也深得多。
挖掘机师傅小心翼翼地往下挖。
第一铲上来,就带出来一块红色的布料。上面还沾着深褐色的血迹。
“这是什么?”小王赶紧蹲下来,戴上手套把那块布料捡起来。
布料上面还有校徽的绣纹。是我们学校的校服运动服。以前爸爸每天都穿这件。
林建国的脸瞬间灰了。挣扎的力气都小了很多。
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块布料,半天没说出话。
又挖了两铲。
更多的碎片被翻了上来。
除了红色的运动服碎片,还有一只珍珠耳环。
姜悦转头看向苏婉:
“这是你的吗?”
苏婉的脸瞬间白了。
她捂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流了血:
“我认罪!我全认罪!都是张磊逼我的!是他杀了林建国!他威胁我要是不帮他,他就杀了林林!我没办法啊!我也是被逼的!”
“张磊?谁叫张磊?”姜悦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苏婉哭着指向被按住的“林建国”:
“他!他就是张磊!他整容成林建国的样子!林建国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兄弟姐妹都在外地,一年也见不了一次——所以没人发现!”
林建国——不,张磊——听见这话,疯了一样踹她:
“你胡说!是你和我合谋的!是你早就受不了他家暴你,求我帮你杀了他的!你现在想把责任全推给我?门都没有!”
两个人当场就吵了起来。互相揭短,把所有的事都抖了出来。
挖掘机还在往下挖。
没多久,警员喊了一声:
“姜队!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土里捡出来半块塑料工作牌。
上面印着林建国的照片,还有名字和工号。
是他以前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用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证据确凿。
张磊再也说不出话了。
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站在坑边,看着慢慢被挖出来的爸爸的遗体。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爸终于不用再埋在冷土里了。他可以回家了。
苏婉哭着爬到我脚边,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躲开了。
她哭着说:
“林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是没办法。妈妈是怕他伤害你啊”
姜悦叹了口气,让警员把两个人都押上警车。
她转头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很轻:
“林林,找到了。你爸爸找到了。”
我点了点头,对着坑边挥了挥手,小声说:
“爸爸,我们回家。”
我蹲在坑边,把手里那颗橘子糖放在土堆上。
“爸爸,这是你最喜欢给我买的糖。我现在学会自己买了,你不用再给我买了。”
风吹过来,把糖纸吹得哗哗响。我好像听见爸爸说:
“傻孩子,爸爸不在了,也要好好吃糖啊。”
9
后续的调查很顺利。
警方在张磊家里搜出了带血的哑铃和黄色小熊毛巾,还有他整容的病历。
原来他杀了林建国之后,就拿着林建国的身份证去整了容。
苏婉也交代了全部的真相。
她长期被林建国家暴,身上常年都是伤。
张磊一直暗恋她。那天上门撞见林建国打她,争执中失手砸伤了林建国。
怕林建国醒过来报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了他致命一击。
然后威胁苏婉帮他隐瞒,还说以后会对她和林林好。
苏婉怕他伤害林林,只能答应了他。
后来张磊整容成林建国的样子,顶替了林建国的校长职位。
苏婉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喜欢她。他就是看中了林建国的钱和地位。
甚至还偷偷转移了林建国名下的所有房产和存款。
而dna鉴定的结果也出来了——我确实是张磊的亲生儿子。
原来苏婉在被林建国家暴最绝望的时候,和张磊有过一次关系,怀上了我。
她一直不敢说,怕林建国知道了会打死她。
后来我知道这件事,哭了很久。
姜悦说:
“林林,他和你有血缘关系,但他不配当你爸爸。”
“你真正的爸爸,是那个每天晚上给你买橘子糖,会抱着你转三圈的人。”
法院的判决下来得很快。
张磊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拐卖儿童罪——是他偷偷把我卖给人贩子的,怕我长大之后说出真相。
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苏婉犯包庇罪。
但是因为有自首情节,而且长期被胁迫,还有张磊拐卖她儿子的情节,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开庭那天我去了。
苏婉看见我,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给我道歉。
我没说话。也没原谅她。
后来爸爸的后事办完了。
姥姥从老家过来接我。
她牵着我的手,给我买了好多橘子糖。
说以后和姥姥一起住,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走的那天我去了学校的操场。
沙坑已经被填平了,上面种了小雏菊。
风一吹,花晃来晃去的,像爸爸以前笑的样子。
姜悦来送我。给我塞了满满一书包的橘子糖。摸了摸我的头说:
“以后要是想爸爸了,就给姐姐打电话。姐姐随时来看你。”
我坐在奶奶的车上,手里攥着姜悦给的糖。
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和爸爸以前给我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对着窗外的操场挥了挥手,小声说:
“爸爸再见。”
风从窗户吹进来,裹着橘子糖的味道。
我好像听见爸爸的声音。
他说:
“林林,要好好长大啊。”
我笑了,含着糖点头。
我会的。
我后来再也没有梦见过爸爸。
姜悦说,那是因为爸爸知道我能照顾自己了,放心了。
可我还是会想他。想他每天接我放学,想他给我买橘子糖,想他抱着我转三圈说“爸爸的飞机起飞啦”。
姥姥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每天晚上都抬头看,找最亮的那一颗。
爸爸,你看见我了吗?
我有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