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峤第二日送了赔礼。
不是珠钗,也不是绫罗。
是两卷书,一盒新墨,还有一封很端正的信。
信上写:
昨日失言,愧甚。
又写:
沈姑娘若不嫌弃,谢某愿亲自向外澄清,退婚之事,错不在姑娘。
我看了两遍,觉得这人虽然嘴硬,做事却挺实在。
兄长看完,脸色仍臭。
「他倒会卖乖。」
我把信收起来。
「总比裴怀瑾会哭强。」
兄长沉默。
这个理由太有分量,他一时反驳不了。
没过两日,裴家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裴夫人。
她脸色憔悴,进门时还带着几分强撑的体面。
裴怀瑾没来。
前世这个时候,他也没来。
那时我退婚只是嘴上说说,裴家派人来劝,母亲一哭,我便松动了。
裴怀瑾送来一封信,说婚姻大事不该因一时气话作废,又说白蕴娘只是长嫂,他会给我正妻体面。
我那时还不知道,体面两个字,最不值钱。
如今裴夫人坐在厅中,先叹了一声。
「阿姝,你同怀瑾青梅相识多年,何苦闹到退婚这一步?」
我坐在母亲身旁。
「夫人说错了,我同裴三郎不算青梅。」
小时候两家走动,我见过他几回。
他总陪白蕴娘的夫君读书,白蕴娘来送点心,他便抬头笑。
我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裴三郎脾气好。
后来才知,他的好脾气也分人。
裴夫人脸色僵了一下。
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眼底有担心,却没再替我说和。
这几日,我把前世裴家寡嫂的事挑能说的说了一些。
没说重生。
只说裴怀瑾对白蕴娘过于亲近,我不愿嫁过去挡闲话。
父亲和兄长气得厉害。
母亲听完,抱着我哭了半夜。
所以今日裴夫人再来,沈家没有一个人动摇。
裴夫人放缓语气。
「蕴娘是我亡长媳,带着孩子守寡,怀瑾对她多照顾些,也是人之常情。」
我笑了笑。
「那就让裴三郎继续照顾。」
裴夫人皱眉。
「阿姝,你未免太刻薄。」
母亲脸色一变。
我却很平静。
前世这两个字,我听过太多次。
白蕴娘抱着孩子在廊下哭,裴怀瑾说我刻薄。
我不许那个孩子动我的嫁妆,他说我刻薄。
后来白蕴娘和行商私会,被我撞见,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说,裴怀瑾还是说我刻薄。
这两个字,听久了也就没那么疼。
我看向裴夫人。
「夫人若觉得我刻薄,更不该让我嫁进裴家。」
裴夫人一噎。
兄长冷声道:「退婚文书已经送去官媒,裴夫人今日若只是来责备我妹妹,沈家不奉陪。」
裴夫人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她走时,留下了几句话。
说我一个退过婚的女子,往后未必能寻到好人家。
说谢家寒门清贵,未必愿意沾裴家的旧事。
她大概以为这样能吓住我。
可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寻不到好人家。
前世我倒是有好人家。
然后在好人家里熬到油尽灯枯。
裴夫人刚走,谢云峤便来了。
他同我兄长在前厅说话。
我原本不该去。
可春杏说,谢大人带了一份东西来,指名要给姑娘过目。
我到前厅时,谢云峤站在堂中,手里拿着一份誊抄过的文书。
他看见我,先行礼。
「沈姑娘。」
今日他耳根没红。
看起来像个正常探花。
我松了口气。
谢云峤把文书递给兄长。
「裴家大郎故去后,名下几处田庄并未过到寡嫂名下,而是暂由裴三郎代管,其中三年收成去向不明。」
兄长脸色一沉。
我抬眼看向谢云峤。
这事前世是很久以后才爆出来的。
白蕴娘卷走家产后,裴家才发现,裴大郎留下的几处田庄早被亏空。
裴怀瑾替她遮掩,最后成了族中笑话。
谢云峤又道:「此外,白氏同城南宋记绸缎铺的少东家来往频繁,若沈家想彻底退亲,这些足够了。」
兄长拍案而起。
「裴家竟还有脸上门骂阿姝刻薄?」
谢云峤看向我。
「我昨日说愿意替姑娘澄清,并非空话。」
我看着他。
「谢大人为何帮我?」
他沉默片刻。
「昨日回去后,我查了裴家,也查了你退婚的缘由。」
「然后呢?」
谢云峤垂下眼。
「发现我错得离谱。」
倒也直白。
我问:「所以谢大人这是赔罪?」
他耳根又开始红。
「也不全是。」
兄长立刻抬头。
「还有什么?」
谢云峤被兄长盯着,竟也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想重新同沈姑娘相看。」
厅中安静了一瞬。
兄长的脸黑了。
我看着谢云峤。
这一次,他没避开我的目光。
「昨日是我先入为主,今日查清后,仍觉得沈姑娘敢退裴家婚,清醒,果断,很好。」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我想求一个重新说话的机会。」
我忽然笑了。
谢云峤的耳根彻底红了。
兄长的手,又按到了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