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告诉雾雨这栋洋馆中有一个结界的是宗三左文字。
这把刀的长相和有关他的传闻,“夺取天下之刀”不同,是相当羸弱美丽的类型,讲话也轻轻柔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在大部分时候,他的情绪也像是连绵的雨天,丧得要命,最开始挣扎求生的时候,雾雨经常听到他幽幽的声音,问她“就那么想活着吗……”,或者是什么“像你这样的孩子,也想要夺取天下吗”之类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
也许雾雨对于天下的毫无兴趣就写在脸上,这位宗三左文字的牢骚也就持续了不久,但他经常沉默是真的。
雾雨对这种过分纤细忧郁的人不太对付得来,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与他不大熟悉,直到有一天她用这把刀破开了一个结界。
原本坚固异常,连克劳斯先生都轻易破不开的术式在宗三手下脆弱得像一张纸,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和煦的夜风从破口处灌进来,塞了雾雨一嘴。
她还没从刚刚念了好长一句羞耻台词的尴尬,和这刀居然能这么好用的冲击中缓过来,被呛得咳嗽,在涕泪横流的空隙,清晰地听到了打刀的笑声。
那是她从来没从这位宗三先生那里听到过的,爽朗畅快的笑声。
宗三左文字,从刀剑的躯体中解放出来,成为付丧神之后,最讨厌笼子,结界,封闭空间,喜欢听他跟着的新主人说中二台词,喜欢跟着她奔跑,愿意为他爱着的自由小鸟斩开一切束缚。
术式结界这种东西很难同中原中也解释,一旦说出来这人必定要跟着去看,他们后面还跟着那个看起来不大正常的芥川龙之介,这位魔王之刃考虑得很仔细,为了防止被听到,他甚至都没出声,只是捏了捏主人的手。
于是雾雨若无其事地在中原中也面前混了过去,甚至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抛出了付丧神的话题。
武力超群的干部也不知道是性格单纯还是额外信任她,注意力顺从地被引走了,居然连一点儿挣扎都没有。
等到夕阳就要落下,离完全的黑夜只剩下最后的一丝光的时候,雾雨回到了洋馆里。
她现在的状态本来就半只脚踏在彼世里,在普通人面前的存在感低得可怕,一路走过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宗三左文字的刀尖轻而易举地扎进白天圆环图形所在的地方,这间屋子就像是玩偶破了一个口子,把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一样,对着她露出了内里——被掀开的地板下面并不是砖石木头,而是一片看不到底的黝黑。
雾雨花了一两秒的时间思考踏进去瞬间的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在失重感袭来的时候想到了答案。
——术式协会的门通道。
作为世界中转站的hl,术式协会的门通道是核心技术中的核心,哪怕是正常通行都要通过复杂的美术馆游戏,提前交报告,在候车室等到天荒地老,很难想象在一栋普通小房子下面会有类似的东西。
她漂浮在一片虚无中,几乎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并不是她熟悉的通道,反而像曾经在博物馆看到过的那些术式零件。
纤细的,盈盈的蓝色在漆黑中以一种极其繁复精妙的方式交织成各种各样无法靠绘画描绘出来的几何图形,呼吸一般在半空中旋转移动,无穷无尽地延伸出去,几乎将视线所及的所有位置都占满了,宛如繁星点缀在天幕,又像是银河中星座的悬臂,或者宝石上世界的微雕缩影,让人完全生不出欣赏的情绪,只觉得自己渺小。
雾雨握住了鹤丸,在没有边际感的黑暗中提升自己的高度,想要看得更多一些。
在上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这幅图景可以辨认的一部分才勉强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无数散发着莹蓝色光芒的星点像是夜空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极细的光路在它们中间流转折射,最终通过中间的一点。
——这是赫尔沙雷姆兹罗特。
这是通道和目的地的具现化,世界的微缩模型。
这个世界上精妙的术式并不只是掌握在术式协会中,雾雨很早就知道在hl中心异界之门对面广袤的黑暗中,藏着数不清的强大存在,但她从没有想到过血界眷属们背后的术士已经强到可以做出这种程度的模拟了。
……又或者说并不是模拟。
而与雷欧十几天前的猜测相同,这些运行的星星就像是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微妙平衡,正在缓慢地向着中心接近。
它们离彼此越来越近,像是好端端的一张纸上破了一个洞,从断开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在缓慢地被吸入漩涡。
静谧而沉默。
鹤丸国永没大看懂这是什么东西,他只是觉得这场景还挺美的,雾雨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不久之前她和三日月宗近的对话。
这些从未来而来,因为想要改变过去而暗堕的刀剑付丧神,世界毁灭的时候,发生了像多年前纽约一样的大崩落,然后就像是与什么地狱融合了一样,数不清的怪物和疯了一般的溯行军从破口涌进来,所有人都战死了。
她低头,借着星星点点的微光看自己的双手。
这是多远的未来呢?
从入口的地方爬出来,雾雨暂且把地板合了回去。
原本她还担心自己的暴力行为会给房子留下痕迹,招致港口黑手党的怀疑,没想到这个破口结界似乎带有某种自我修复功能,恢复得严丝合缝,焕然一新。
只不过里面的东西似乎是一次性的,或者设置了使用次数,地板合上的瞬间,宗三就告诉雾雨,完全感觉不到结界的气息了。
这个圆环邪教尽管看起来匪夷所思,但从现在开始他们说的话值得更认真的对待。
雾雨把这个消息通报回了莱布拉,这种程度的事态光凭她自己肯定解决不了,不过所幸这样看来,血界眷属们的目标并不是针对这边,克劳斯会和那位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再次沟通,她现在只需要在这边再待上差不多一个星期,防止它们造成大范围破坏,就能回去了。
这个消息雾雨挺喜欢,毕竟她已经离开挺久了,她有点害怕等她再回去的时候雄英的同学们把她忘了。
……虽然爆豪还在固定每天给她发消息,说一说发生的事情,耐着性子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但他的怒气槽似乎随着她离开的天数而逐渐积累,越来越满了。
雾雨很不想和他打架。
她端着一杯可可冰,踩着刚刚降临的夜色,展开刚来这里时遇到的那位侦探先生塞给她的探店指南,决定找一家离自己比较近的。
这是家同时出售正餐和甜点的店,她按着导航在横滨的街上七拐八弯,终于看到了家庭餐厅散发着明亮暖光的漂亮招牌。
紧接着那里面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大门倒飞出来撞在街对面的垃圾桶上,里面的顾客尖叫着往外跑,什么人的怒喝声,哀求声和桌椅翻倒声乱七八糟地响成了一片。
这该死的熟悉感,雾雨怔怔地看着,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赫尔沙雷姆兹罗特。
在混乱中,几个高声的尖叫分外明显,他们训练有素地堵住各个出口,其中一个人手里掐着一个顾客的脖子,枪顶在那顾客脖子上,朝着里面大喊:“都别动,再动我打死他!”
所有人都吓坏了,被挟持的那个看上去却格外镇定,脸冲着窗口,隔着一条街,雾雨清楚地看到他碧绿的眼睛。
少女看着手里还没完全合上的探店攻略,眨了眨眼睛。
第102章
一百【这是碰瓷吗】
“嚯,这不是给你探店指南的那个侦探吗?”
鹤丸国永兴致勃勃地从雾雨身侧探出个头来,仗着没人能看到他,瞪大眼睛打量远处充斥着尖叫和脚步声的混乱现场,像个好奇的猫咪似的。
“是啊,”雾雨惊奇道,“没想到这上面的店他居然真的都去过。
”
“所以说武装侦探也会被挟持吗?”
小姑娘回忆了一下她唯一一次见到这位乱步先生时的场景,似乎确实是大家都在打架,只有他一个人在枪林弹雨里摸鱼:“不知道啊,也许他是那种深藏不露的类型,在憋着什么大招准备发出来。
”
这两个人放轻了脚步,存在感就像路边的垃圾桶一样稀薄,在抢劫现场旁边头碰着头开始小声密谋。
侦探作为人质表现得相当乖巧,简直像是放空了大脑任人操纵的漂亮人偶一样,只是那双碧绿的眼睛一直保持着睁开的样子,精准地看向雾雨蹲着的地方。
雾雨这个时候也努力瞪大了眼,想要从那片明亮的绿色里看出一点情绪来,她现在特别为难,在雄英的教育让她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冲出去解救侦探于水火之中,但是从小在莱布拉的经历又告诉她,在这种自己不了解的超能力混乱都市里多管闲事就是自取其辱。
——而且乱步先生看起来真的好淡定哦,完全就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觉得他是想干什么?钓鱼执法吗?”雾雨小声问鹤丸。
“……那他也太努力了吧?”白金色的太刀青年指了指江户川乱步被掐红的脖子。
“不愧是侦探,真敬业啊。
”小姑娘感叹道,她突然有点想欧尔迈特了,“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惊天阴谋要在家庭餐厅里解决。
”
可可冰吃完了,但肚子还是饿的,唉。
“我说你们两个。
”萤丸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他的能力让雾雨可以释放“萤火虫”,这种发光的小东西是她视觉和听觉的延展。
大太刀刀纹的点线在虹膜上一闪而逝:“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好像是在说什么?”
在最开始的那几个人慌不择路地想跑被堵在了门口之后,这个饭店就在枪械和人质的双重威胁之下安静了下来,除了歹徒们吆喝取钱的声音和小孩子的小声抽泣之外,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没有吧?”雾雨有点不确定,萤火虫的侦查并不能带来高清画面,更多是一种“感知”,有关于侦探的具体细节,她还是得靠眼睛来确认。
……不过好像他的嘴巴是在小幅度开合。
而且似乎眼睛越睁越大了,雾雨环视四周,思考他是不是在给同伴使眼色。
侦探社有人埋伏在这儿吗?
“老实点!”侦探因为被提着的姿势缺氧,轻轻挣扎了一下,歹徒从后面例行给了人质后脑勺一枪托。
“让我看看!”
乱藤四郎把鹤丸国永挤回去,活泼的短刀搭着雾雨的肩膀向前探身,整把刀几乎贴在了玻璃窗上面,磕磕绊绊地学着侦探的口型。
“还……”
“还?”
“还、还不快来……”
在雾雨不妙的预感当中,短刀完成了后半句话。
“还、不、快、来、救、乱、步、大、人”
碧绿的漂亮眼睛里燃烧着好大的怒火,穿着小披风的侦探咬牙切齿地如是说道。
雾雨:“…………”
少女从暗处急掠而出的身形甚至让人失去了危机的感知,只像是电灯因为年久失修而轻微地闪烁了一下,短刀寒光毕露的锋刃就贴近了眼前。
歹徒这一惊之下吓得手指抽搐,然而在感受到扳机的触感之前,刀花就在雾雨手中轻巧地转了个方向,刀鞘重重地撞在他手腕上,手指受力松开的一瞬间,被女孩子细而柔韧的十指紧紧扣住向前一拽。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两条手臂都断掉了的歹徒松开了人质,而那少女却停也没停,踩在他背上重重跳起,宛如一道在四面镜子中反射的光束一般,轻巧地绕着这房子转了一圈,武器和昏迷的人便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你没事吧?”
小姑娘伸手把地上的侦探拉起来,把他衣服上的褶皱给拍拍平,灰尘去一去,有点心虚地问道。
“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侦探冷哼一声,把脖子上开始逐渐转向青紫的痕迹露出来给她看。
他大概是没怎么晒过太阳,碎发遮盖下的脖颈白得似乎血管都能看到,上面被暴力按过的地方红紫交加,显现出一种可怜的漂亮来。
“噢……真好,真羡慕啊。
”龟甲贞宗的声音冷不防地出现,幽幽地贴着雾雨的耳朵边转了一圈。
“…………”
雾雨:“唉。
”
这本来就是一场毫无阴谋含量的普通抢劫,甚至连报案都不需要侦探社的人来,前台侍者就麻利地拨打了电话,一气呵成地交代了时间地点现状,看样子相当熟练。
“这里离港口黑手党和警察驻扎点都比较远。
”乱步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
“所以你真不是故意被抓住的?”
这孩子的眼睛里就写着“你们不是武装侦探社吗?”
乱步:“…………”
乱步笑眯眯地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哦。
”
在答应了今晚换个地方请侦探吃饭,并且吃完负责把他送回家之后,雾雨总算是得到了江户川乱步的原谅,从他嘴里听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今晚他是和侦探社的国木田先生一起出的门,到了饭店之后国木田独步被太宰的电话叫回去加班了,约定好让他先吃,吃完来接他,菜都点好了,没想到突然有人冲进来抢劫。
“哦哦,”雾雨一边在乱步的指挥下向着地铁站走去另一家店,一边解释自己为什么见死不救,“当时看你的样子很镇定,还以为你有什么计划。
”
侦探乖顺地走在她后面,像是很怕走丢了的样子。
“这就是你蹲在那里和你看不见的朋友们一起看我热闹的原因吗?”
咦?
“这有什么难猜的?”侦探拽住雾雨的袖子,把她拽停下来,大致比划了一个位置,“你目光的落点和平常人不一样。
”
这是第二个人了,这个叫做横滨的城市真是深藏不露啊。
雾雨默默地想,没有阻止鹤丸跑到他身边去。
江户川乱步抬手拍了一下空气:“在这里吗?”
“…………”雾雨无言地点点头。
“这就是侦探吗?”她问。
“这是最好的侦探才能办到的事。
”有着碧绿眼睛的青年侦探认真地回答道。
“其实我本来也觉得没有什么测试的必要,但程序就是程序嘛,就算是再麻烦,为了这个月的零食也还是要遵守一下。
”他低着头嘟囔了几句,向雾雨伸出手来,“所以你在港口黑手党的事情要办完了对吧?”
“来武装侦探社。
”他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第103章
“你是认真的吗?“
“对啊。
”
少女看着侦探伸出来的手,大脑短暂地放空了片刻。
“为什么呀?是有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圆环的事情已经确定她解决不掉了,雾雨在脑子里仔细想了一遍这个地方还会有什么普通的异能者搞不定的麻烦。
于是发出邀请的江户川乱步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一张名片来,将莱布拉热情地推荐给了他,告诉他自己只是社里水平最差的那个,比她厉害的自己家里还有十七八个。
江户川乱步:“……”
碧绿眼睛的侦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就是下一秒要大发雷霆的样子。
“再委婉一点!”萤丸在旁边支招,“这个人看起来内心很脆弱。
”
“呃……”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目前还是个学生,要是再不回去就要被老师和同学吃掉了。
”她观察着江户川乱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是这样吗?”
侦探面无表情地沉思:“我们社里呢,有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她的异能可以把任何伤势恢复如初。
“
面前的小姑娘霍然抬头,好懂得叫人心疼。
江户川乱步满意地看着她:“但是她只医治社内的员工。
“
哦……
小姑娘垂头丧气,开始盘算要怎么把已经退休的欧尔迈特忽悠来再就业。
“如果得到本人同意的话呢,她可以考虑将自己的异能出借一两次。
“侦探接着说道。
“哎?“再次抬头。
“但是只借给本社员工。
“
“好的。
“雾雨点点头,她已经完全上钩了,“所以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如果是要告诉你港口黑手党的秘密的话,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秘密。
”
“总之不会卖掉你的。
”
江户川乱步一时半会还没有编好理由:“先去陪我吃饭。
”
他们两个去了一个乱步美食推荐地图上离得第二近的店,这位侦探的口味真的很青春,雾雨嚼着挤满蛋黄酱的汉堡肉感叹道,但不得不承认的确好吃。
烛台切光忠在边上仔细端详每一道菜,打算把做法记下来到时候做给雾雨吃。
“干嘛憋着不说话?”
乱步端着汽水杯子猛灌一口:“这样不难受吗?”
雾雨想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感觉不太礼貌,因为你看不到他们,所以如果我认真聊天的话,就像是把你排除在外了。
”
“那你这样只和我说话,不像是把他们排除在外了吗?”
“没关系,家人不会在意这些的。
”雾雨塞了一口米饭进嘴里,听到五虎退响亮地吸了一下鼻子。
这是什么溺爱中长大的小孩!虽然知道他和这小姑娘的关系还远远称不上是家人,但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语气,侦探还是牙疼地咬了咬腮帮子。
“你当本侦探是谁啊,你随便说,我跟不上话题就和你信。
”
“…………”所以是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
雾雨满脑门疑惑,但还是从善如流。
没想到江户川乱步居然真的能接上话,中间隔了一个雾雨和烛台切光忠关于饭菜怎么好吃聊了一刻钟,他负责说味道,烛台切负责说做法,中间还因为到底应该更注重美味还是健康吵了一架,得知烛台切可以使用雾雨的身体帮她做饭扎头发之后流下了嫉妒的泪水。
付丧神已经许久没有和除了同僚以及主君之外的人聊过天了,以至于分别的时候都显得有些依依不舍。
雾雨稍微有点明白了江户川乱步的意思,没想到她想要让刀剑们多个朋友的想法,被中原中也无情拒绝之后,最后居然是侦探来实现的,真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希望他不知道他们分别之后烛台切拉着她絮絮叨叨了半小时,让她找男朋友一定不可以找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将乱步送回去的时候国木田独步像位家长一样站在门口,雾雨把侦探的手交到他手里,有一种当小学老师的新鲜感,尤其是在对方十分客气地冲她说了三四遍谢谢之后。
乱步拽着她的衣服:“明早就来报道哦。
”
“好哦。
”少女像抱着只小熊似的抱着她的刀向侦探点头,“明天见,乱步先生。
”
……虽然已经决定好了,但在面对中原中也震惊中夹杂着委屈的眼神时,雾雨还是心虚了一下子。
“你说什么?你要辞职去哪?!”橘发的干部眉毛竖得老高,“你这家伙是在挑衅吗?”
他手指按得噼啪作响:“是在挑衅对吧?”
“中原先生还需要我吗?”
“哦,那倒是不需要了。
”他下意识回答,然后迅速找到重点,”怎么叫我就是中原先生,叫人家就是乱步先生,我们港口黑手党到底是输在哪里了?”
这个问题雾雨很难解释,所幸他们的老板森先生非常善解人意。
“是为了与谢野君啊,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笑眯眯的、危险的遗憾,但还是为雾雨打开了大门。
雾雨都不知道与谢野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本能觉得他表现得这么和蔼一定和克劳斯先生的震慑脱不了关系,再一次感慨有家真好。
武装侦探社与之相比是个更随和的地方。
从里到外都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公司,连办公的地方都是写字楼的装修风格,只不过平日里处理的都是像万事屋一样的工作,今天帮人找猫,明天解决家庭纠纷,夹杂着处理凶杀案或者别的异能犯罪。
社长福泽谕吉是个比起森鸥外来说亲切一万倍的好人,听说雾雨已经通过了乱步的入社测试,什么也没有多问就将她认证成了实习生。
他的异能力【人上人不造】只能对自己的部下发动,作用是能够是对方的异能获得调整,从而变得“更好控制”。
雾雨是进去之后才知道自己要借用异能的那位女医生就叫做与谢野晶子的,她是个非常随和的大姐姐,不过听侦探社的另一位成员中岛敦说这个可能是小姑娘限定温柔。
但总之,按照江户川乱步的说法,她要在这里做满一周的义务劳动,才能拿到异能作为报酬。
在这一周里她工作得非常努力,每天晚上会给雄英的老师和朋友们发个信息说说自己做了什么,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他们这一次的执照考试比较顺利,看上去大家都拿到了,等回去之后应该可以一起去喜欢的事务所实习。
虽然是江户川乱步把她招进社里的,但大部分时间她都跟着太宰治,成功把中岛敦挤去了国木田那里。
……中岛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大家现在都传她现在是太宰治最喜欢的孩子了,为了这个□□的芥川没少找上门来打架。
当事人表现得毫无悔意,他甚至会兴致勃勃地观看雾雨和芥川打起来,然后笑眯眯地承认:“小雾雨就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呀。
”
“明明才认识了一周!”面色苍白的少年恨恨地说,脸上就写着狐狸精这三个大字。
“不对哦,”太宰治摇摇手指,丝毫没有自己在痛击别人心灵的自觉,“我认识小雾雨很久了。
”
于是那家伙的愤怒一下子又升高了三丈:“你之前说你根本不认识太宰先生!”
雾雨觉得她冤得就算天上现在下起雪来也一点不奇怪,但当她看进青年笑意吟吟的眼睛里时,却又觉得仿佛这双眼睛她从前真的在哪里见到过。
“在书里。
”太宰治乐呵呵地回答,“不过你不用烦恼这个啦,你从前并不认识我没错,也不需要认识,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
他的表情和那一天晚上江户川乱步的神情奇异地重合起来。
“你的时间不多了。
”
一周的义务劳动结束得很快。
雾雨用于抽取异能的刀是粟田口名刀中的一把——博多藤四郎,这把刀最初的能力是吸血,他在攻击时会顺便带走被攻击人的一点东西,在极化之前几乎无法控制带走什么,但在极化之后获得了明显的方向性,加上【人上人不造】的约束,可以精确地完成一次异能窃取。
“会痛吗?”
小姑娘有些担心地问道。
与谢野晶子甚少收到这类关心,抬眼望着雾雨:“要不你毕业来侦探社吧。
”
雾雨:“晶子姐姐来莱布拉吧!”
在旁边默默听着的社长:”…………”
博多的异能窃取是有保质期的,在两天之内她要回去找到欧尔迈特,试验与谢野晶子的异能是否能对他起作用,雾雨在侦探社多留了半天,帮国木田处理了一部分文字工作。
——大部分是针对江户川乱步的。
碧眼的侦探和黑发的青年站在路口向她道别。
她来这里的时候是个雨天,离开的时候同样是,天色阴沉得正午也仿若傍晚,风夹杂着雨丝打在脸上,声音由小及大,将两个人的身影遥遥地遮住了大半。
“跑起来吧,小雾雨。
”
青年带着湿气的声音仿佛隔了很远传来,又仿佛贴在耳边,他们再次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你的时间不多了。
”
而这一次她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咔嚓。
细小的断裂声在雨幕中响起,少女震惊地回过头去,看到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看到的东西。
第一块砖石从坚固无比的大楼上脱落,宛如被什么牵引着一般,飞上了天空。
雾雨曾见过大崩落,天空倒悬,日月西沉,星星沉到地底,道路悬在天上,万丈高楼被扔到天顶碎积木一样地崩塌下来。
在她身后。
第104章
【时间溯行军】
建筑物崩裂时发出的细碎哀鸣,如同牙医的镊子轻轻敲击龋齿腐蚀到牙髓的部分,少女在细雨中呆呆地站立着,一瞬间痛得头脑空白。
时间的概念仿佛一下子离她远去了,雾雨咬着自己的舌尖分辨了片刻,才勉强意识到这痛苦来源于何处。
——是暗堕的火焰,以千百倍的烈度灼烧起来时,竟然能钻进骨髓,像锥子一样凿进每一束神经的深处。
太冷了。
雾雨曾经深入过赫尔沙雷姆兹罗特中央被术式封住的那一块大洞,那里面冷而幽邃,窄窄的道路一直从地面延伸到天上,建筑物的碎片与悬浮的鲜血之类的东西宛如寂静宇宙中的行星,安静地旋转着,有一种寂寞又荒诞的美感。
没什么人发出声音,呼唤谁也不会得到回应,只有深渊一般黑洞洞的异界入口。
大家的说法是原本的纽约城的中心因为某种神秘的原因坍缩,连通了异界的入口,数不清的魔物与异界来客从这个入口涌入人类世界,将它变成了现在的赫尔沙雷姆兹罗特。
来时的道路在不知不觉间被茫茫的雾气填满,当雾雨取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再次转头回望时,身后太宰治的身影已经模糊得看不见了,雾雨一时间弄不清楚自己该往前走还是后退回去找他们,尝试着呼唤了一声鹤丸,没有人回应她。
她有点慌张起来。
“药研?”
“江雪先生?”
“乱?”
……
“三日月先生?”
没有人回应,她再次被一个人孤零零地丢下了。
记忆深处上一次被抛弃的恐惧几乎在一个呼吸的瞬间重新燃起,淹没了雾雨的理智,她颤抖着手试了几次,终于在指尖点亮了一簇碧绿的萤火,那是萤丸的“个性”赋予她的能力,这份能力现在依然还能够供她驱使,短暂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所有的能力都还能用,只是联系不到任何人。
雾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深深地吸气吐气,把发黑的视野重新点亮。
大太刀萤丸的能力原本是用于召唤类似萤火虫的生物,可以用来广域搜索、小范围照明,在极化之后获得了数量上的空前提升,此刻她的指尖正一只接着一只冒出这种娇小的生物,摇曳着的微弱光芒像布满天空的星星,一点一点地把整片天地的轮廓勾勒出来。
咦?
这个图案雾雨相当熟悉,在不久之前她在与中原中也同去的那个洋馆中刚刚见过,通道和目的地的具现化——世界的微缩图景。
上一次她见到的时候这些多如繁星的世界就已经像是失掉了平衡,在向彼此缓慢地靠近,而现在出现在雾雨面前的情形,就仿佛是被加速了,以hl为中心,像倒塌的多米诺纸牌,星光迅速地从中心开始熄灭。
雾雨攥了攥手指,宗三左文字并没有出现在她手中,少女纤细的五指在雾气中张开,漆黑火焰从手心升腾起来。
周围的天地猛地亮了亮。
声音从破开的口子里倒灌进来,砖石和尘土的味道伴随着金铁相击的动静冲进鼻腔,雾雨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当时道别的地方,惊慌失措的人群从她身边跑过去,她愕然地看着不远处天空中豁开的大洞。
漆黑色的圆环,最外边像是日环食一样镶嵌着一圈不祥的金边。
从那里面源源不断掉下来的并不是雾雨所熟悉的异界来客,而是戴着斗笠,浑身散发着熟悉黑气的骨刀。
“……怎么会是时间溯行军?”
山佬切愕然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他的身形刚刚在雾雨身边显现出来,就被她一把抓住,斗流血法锋利血线横在腰际,让他鸡皮疙瘩一路爬到脖子,差点蹦起来。
“你们又去哪了?”少女主君愤怒地质问道。
“?”
这质问对于不常出现的山佬切来说简直是地狱级别的,打刀青年惊慌失措,一动也不敢动,不明白雾雨这是怎么了,一时连近在眼前的溯行军都顾不上,犹豫着自己刚刚哪里做错。
“哪里也没有去,就在本丸。
”他憋出一句话来。
?
雾雨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做梦了,但几分钟之前断开联系的恐惧感仍然鲜明地刻印在脑海里,她拉着山佬切跳起来闪过一把溯行军短刀的偷袭,付丧神放大的刀纹凝结成实质挡在她身前,与骨刀的锋刃相撞发出尖利的摩擦音。
山佬切国广的表情依旧茫然。
少女抿了抿嘴,不再追问这个问题,在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中试图寻找一下太宰治,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听这个人的语气,像是早就料到了。
说来奇怪,雾雨受身上刀剑的影响,存在感在人群中相当稀薄,混入其中本应当如水滴入海,却每每都能被溯行军察觉到追着打。
这些刀像是彻底暗堕的产物,六亲不认,却还保留着相当的战斗技巧,不同刀种间配合精准,她在人群中上蹿下跳地躲避对刀,不时拽走一个险些丧命的普通人,他们好好在家坐着就突然屋顶飞到了天上,不少人直接吓晕过去。
远方的天空中隐隐泛起红光,以中原中也为中心的一大片楼房简直就像是和大崩落的引力掰手腕,逆着落回地面上,压倒了一大片溯行军,娇小的黑手党悬停在半空,黑红相见的纹路缓缓爬上他的侧脸,整个人像灯塔一样醒目。
雾雨逆着人潮艰难向他靠近,鹤丸的黑色纹路从她背后展开,少女如同鸟儿一样飞向他:“中原先生,你知道——”
一股突如其来的重力把她拍回地上,半空中的人满脸冷漠,感觉理智都不在了,橙发青年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刚刚学会说人话似的,从嘴里吐出一连串模糊的发音。
“时间、不多了……”
雾雨瞪大眼睛,突然明白了刚刚那副图景的意思。
中原中也还在努力地说完他的下半句:“还有人、在、等你——”
少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雾雨不知道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安定和清光连接“门”的作用还能不能稳定发挥,但无论怎么样,走术式协会的门通道都太慢了,她像是被卷进滚筒洗衣机里,七荤八素地剧烈颠簸了一阵子,第一次不是自己拉开门把手,而是被门吐了出来,狼狈地滚在地上。
面前是熟悉的雄英,所幸建筑物还是完整的,她长吐一口气。
欧尔迈特正从教学楼里出来,身形瘦削的金发男人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都微微地瞪大了一圈。
“雾雨少女——”
他热情地挥了挥手,快步上前想要给她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面前的少女却一动不动。
在她放大的瞳孔中,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花坛的底部轻轻向上延伸,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第105章
欧尔迈特有着一头阳光般的金色头发,在他因为受伤而露出憔悴的形象之后,这一点金色也依旧是他身上最闪耀的部分,午后的日光穿过树影落在上面,宛如流淌的黄金。
唉。
雾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人的一生中快乐的时候总是转瞬即逝,这一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欧尔迈特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中,看到少女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表情逐渐慌张:“怎么了怎么了,受伤了吗?”
他快步向雾雨跑过去,在走出建筑的阴影时,愕然发现整个天光都暗了下来。
并不是暴风雨来临前乌云沉沉的样子,而是宛如帷幕闭合,夜晚到来,轻薄而密不透风的暗色在顷刻之间笼罩了整个天幕,太阳从中心开始变成一个漆黑的圆形,在一个呼吸的瞬间快速扩张,仿佛在天空正中央展开了一个黑洞,太阳的颜色被挤压、浓缩,变成一圈极高浓度的金环,套在黑洞的边上。
明明体感没有任何异样,大地、包括身后房屋建筑却都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一般,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小呻.吟,然后第一片水泥外墙从教学楼上脱落下来。
它没有落地,反而像是重力不复存在了一般,慢悠悠地浮在了空气中,仿佛一个被小孩子放飞的氢气球,向着天空上方飞去。
欧尔迈特几乎是愣住了,他开始怀疑是最近身体状况愈加恶化,那种感觉太过奇妙,如同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让人怀疑自己身在梦中,因此在感受到自身后横贯而来的杀机时,他竟一点儿也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看到站在对面的少女笑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雾雨在异世界经历了什么,也不明白她此时的想法,明明一分钟之前这孩子还是一副垂头丧气、茫然无措的样子,仅仅是低下头再抬起来的功夫,她就又重新高兴了起来。
黑火在她的金瞳中燃起,短刀爱染的刀纹在眼尾拉出长长的焰影,金铁相击的声音近在咫尺地穿透了欧尔迈特的耳膜,雾雨一手抓住了退役英雄的手腕,阻止他强行催动能力,另一只手单手架住了溯行军骨刃的刀锋,在接触的一瞬间短刀换成长刀,扫出长长的一道扇形弧光。
偷袭者一分为二,少女轻盈地落在地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在上课的相泽大概已经察觉到异样,在赶来的路上了,教室里倒是暂时不用担心,金发的老师挣扎了一下,只觉得雾雨抓着他的手冷得惊人,还在微微地发抖,犹豫着先把她半搂进了怀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柔地拍了拍。
那孩子顺从地用单手环抱这位虚弱的长辈,把头靠在他胸前蹭了蹭,除了对着hl那位克劳斯先生,她很少做这样的动作,这个姿势欧尔迈特看不清她的表情。
“其实仔细想想,我还是有一点幸运的,”雾雨说,“最起码这一次我赶上了。
”
她再次笑了一下,贴在欧尔迈特后背上的手心再一次燃烧起黑火。
暗堕的时候会遭受十倍的痛苦,同时能力也会得到与之匹配的提升,刀是这样,驱使着暗堕刀剑的主人也差不多。
当短刀乱藤四郎的刀尖从后穿透欧尔迈特的胸口时,没有防备的英雄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像样子的抵抗。
没有痛的感觉,只有微微的凉意和轻飘飘的茫然,他看见少女的嘴唇开合,她念的是那把刀的咒语,他曾经在她的战斗中见过,效果是什么来着?编织幻境吗?欧尔迈特的眼前开始闪烁幻象,万花筒一般缤纷迷幻的色彩在他面前铺开,他拼命想要挣扎,却升不起一点抵抗的情绪,血液上涌到肺部,让他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他闭上眼睛。
“放心吧,不会让他很痛的。
”长发短刀的声音在雾雨耳边响起。
“嗯。
”她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天幕上的漆黑圆环还在不断扩张着,里面有雷光在隐隐闪烁,密密麻麻的溯行军在圆环后面等待。
与谢野晶子的治疗能力【请君勿死】在人濒死时才能发挥出来,雾雨的极化博多藤四郎中目前只储存了一次,武装侦探社的社长福泽谕吉帮她重塑了这项能力,使它能够最大限度地将被治疗人的陈年旧伤也一并恢复,但与此同时,“濒死”这项条件就变得更加苛刻,变成了真正“生与死的那一瞬间”。
药研藤四郎站在她身边,短刀声音平稳:“还不够。
”
雾雨把乱抽出来,换了一把物吉贞宗,在欧尔迈特胸口开出一个新的伤口,刀锋在里面转过半圈。
绿谷出久跟着相泽消太从摇摇欲坠的教学楼中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地狱场景。
身后的建筑在崩塌,漆黑天幕下怪物如下雨一般落下来,他最敬爱的老师生死不明,而他许久未见的朋友正半跪在他旁边,刀尖向下用力扎下去。
他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的爆豪胜己。
少年们都愣住了,在噩梦中只有相泽老师的反应很快,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发动了他的个性。
雾雨抬手,大典太光世在半空宛如一弯银白的弦月,斩开无形的“目光”。
这一招她在期末考试的时候用过,当时还用得相当勉强,现在已经能够做到轻描淡写地挥出一刀了。
但是事情变得稍微有点难办,对着一众震惊的老师同学,一边还要精神紧张地关注欧尔迈特的情况,别让他真的死了,雾雨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放弃了。
“老师,我在救人,别来打扰我。
”她理直气壮地说。
相泽消太:“……”
考验信任的时候到了,相泽老师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他见过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大崩落,虽然不知道成因,但很熟悉后果,远处的天空在下雨一样涌出从没见过的怪物,雾雨还在专注地盯着地上的欧尔迈特,留给他决策的时候不多了。
“这都是你干的吗?”爆豪胜己突然开口。
雾雨已经有很久没见过自己红色眼睛的恋人了,小姑娘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
她只是说不知道,爆豪就立刻理解为了和她没关系,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小女孩抽空又飞快地看他一眼。
她像是有作业要做却又忍不住总想偷看一眼电视机的小学生。
“真的很想你。
”雾雨说。
“…………”没人能预料到在这样的场合下,这孩子下一句是这个,在全班同学连同老师震惊目光的注视下,红色从少年脖子里一路爬到脑门。
在药研“好了”的声音里,雾雨把刀换成博多,一刀扎在了欧尔迈特心脏的位置。
“!!!!!”
没人预料到她上一句还在甜甜恋爱,下一秒就突然暴起,短刀银色的刀锋在触碰到男人胸膛的瞬间融化为流动的黑色火焰,将金发男人的身形整个包裹住,来自死亡天使的治愈力量深入退役英雄的五脏六腑,抚平伤痕、填补断裂,几乎是一个呼吸之后,当速度最快的班长冲到她面前时,欧尔迈特睁开了眼睛。
在这孩子编织的温柔梦境中,他仿佛只是睡了一觉,折磨他多年的病痛和虚弱便奇迹般地扫除了大半,阔别已久的轻松和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重新流动起来。
金发的英雄动了一下胳膊,鼓起的肌肉线条从肩膀处顺畅地伸展到指尖,只差件紧身衣就能直接出动了。
在末日一般的漆黑天穹下,昔日的旧旗帜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衣角轻轻的牵扯。
“欧尔迈特,”黑发金眼的小女孩张开双手,这次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了。
“真高兴能再到你。
”她真心实意地说。
第106章
hl的术士协会关于“大崩落”,有着数不清的研究成果,从发生时间的记载,到具体的过程性状,重力和空气成分的微妙变化,以及在这之后新生儿基因片段的细小变异……所有这些成果都陈列在hl的博物馆里,关于这场灾难的成因,却始终没有人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
在术士们的共识当中,发生在hl的大崩落,可以被粗浅地定义为“两个世界的重叠”。
如果将所有这些不同的世界看作是夜幕之上的繁星,他们彼此存在于不同的层级上,互不干扰,相对静止,宛如摆好的一大片多米诺骨牌,保持着一种微妙而精美的平衡。
这种平衡相当脆弱,有的学术派将其比喻为物理学意义上的某种惯性状态,有的派系则认为这些世界存在的“层级”概念本身就脆弱如纸,简而言之,一旦平衡被打破,这些原本互不干扰的世界之间的距离就会飞快地拉近,宛如行星互相吸引,而他们彼此重叠的部分,其间的客观规则将不同于任何一个世界,表现出高度的混乱和无序。
天空倒悬,重力消散,甚至人类返老还童、幽灵死而复生。
这种完全超出现有常识和经验的高度无序对于许多疯狂群体都颇具宗教上的吸引力,根据从前史蒂芬的不完全统计,在hl内部就有不下于一百个崇拜末日和毁灭的教派,其中就有雾雨在洋馆里见到的那个,符号为中间断开的圆环的邪.教。
由于丝毫不考虑伦理道德因素,这些教派中的一些人对于世界的研究已经走到了相当惊人的前列。
其中一部分甚至开始采取行动,试图人为加速这个过程。
两个月前,莱布拉第一次观测到了一种生物,他们看起来毫无知性,无法沟通,甚至连血肉都没有,从崩落中心出现,以白骨和刀剑的形态存在,无差别地攻击所有附近生理意义上存活着的有序生命体,试图把崩落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这种东西似乎是不久前才出现的,关于他们的情报少得可怜,异界的妖魔战棋狂热爱好者顿阿鲁尔艾尔也仅仅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他们中经常被提起的一个词汇。
——他们叫做时间溯行军,所作所为是在“修正”。
对于痊愈了一大半的欧尔迈特来说,这并不是多么难缠的敌人。
但今天的节奏实在是有点太快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金发的英雄一头雾水地又干掉了几把骨头刀,他们在被击中的瞬间化为黑烟消散,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真正杀死了他们。
欧尔迈特在几块飞向天空的地砖中间保持平衡,神情凝重地望着远方天空中金光凛然的圆环。
在被雾雨和相泽带着去过hl之后,他其实对末日的景象多少有一点熟悉,只是当时从未想到这样的情形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相比武装侦探社在的那个地方,雄英所在的城市因为频繁遭到罪犯打击,对此类事件的响应已经非常迅速,短短十分钟之后,英雄们已经确定好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已经拿到临时执照的学生们全部出动,不同个性爆发出来的动静在城市的角落中此起彼伏,即使是这样,兼顾消灭敌人和解救废墟下的普通民众还是非常困难。
在城市角落里阴暗生存的犯罪分子们被翻出来问了个遍,没有人能够对此负责。
雾雨只来得及和她的同学们说了两分钟的话。
只要稍微冷静一下就能知道,这种世界毁灭级别的大灾难不可能是她一个人搞出来的,在她离开去出莱布拉的外勤之前,也就堪堪在期末考试中接下了相泽老师一招。
所以她并没有受到太多质疑,尤其是在她治好了欧尔迈特之后。
同学们认定她消失的这些日子一定从事了某种艰苦卓绝的锻炼,以至于能力得到了如此飞跃,在出动之前纷纷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和敬佩。
爆豪胜己停在她的旁边。
他可以不停地从手心发出爆破,来达到近似于飞翔的效果,勉强跟上了雾雨的速度。
“不是我的错觉。
”少年眉头紧皱,闪身不耐烦地把手按在一个溯行军脸上发动了个性,“你这家伙速度真的比以前快了不少啊。
”
“这个叫做极化。
”雾雨一本正经地解释。
就在刚刚她收到了莱布拉的传信,hl的崩落范围并没有变得更大,但同样出现了这种叫做时间溯行军的怪物。
“对你身体有什么副作用吗?”他问道。
“有点痛,”少女歪着头想了想,感觉到身边的短刀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手,重新笑起来,“但是感觉离家人更近了,也还挺好的。
”
“什么乱七八糟的。
”爆豪拽了她一把,防止她被溯行军的刀风扫到。
“等这档子破事结束之后,再去好好看一次医生吧。
”他说。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
”雾雨叹了口气。
“什么事情都会有个结束。
”baozha头少年严肃地说,这些怪物源源不断,他越打越觉得简直像是陷在了里面,根本连方向也没有。
“我怎么觉得这东西越杀越多?”他索性停手,几个起落跳到更高的地方看了一圈,“还是说我们这里格外多啊?”
“不是我们,”雾雨叹了口气,她也发现了,“我觉得这些东西像是在追着我打。
”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些溯行军在有倾向性地向她身边聚集,把她向着某个固定的方向驱赶。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最初的位置,得出了结论:“他们不想让我靠近天上的那个圆环?”
在这个想法刚一升起的瞬间,她的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
身边嘶鸣的怪物、此起彼伏的呼喊,她的同伴和刀剑都在这瞬间模糊不见,简直像是她与这世界接触不良似的,又剩下了她一个。
时间仿佛也静止了,从这之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中宛如翻书一般流过。
她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是人类之躯暗堕的极点到来之时,宛如被神隐一般,【存在】被完全侵蚀的隐世。
寄宿于她身上的付丧神在加速暗堕,因此她才会像这样被不断地拉进隐世之中。
名叫时之zhengfu的组织破釜沉舟将他们送回到过去,为了防止暗堕封住了他们的记忆,只有越接近真相,这份记忆才会复苏得越快。
“现在这样子,就是你们当时看到的未来吗?”
在无人应答的黑暗中,雾雨轻声问道。
她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仿佛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生出了意识,阻止她说出那句话。
“在所有那些人里面选中我,是巧合吗?”
第107章
仔细想来,三日月宗近所描述的那个世界毁灭的景象,的确和现在非常相似。
在几个呼吸之后,雾雨的世界再次恢复了正常,这种突然的情况像是电视接触不良一般,视野恢复的瞬间她还有一点失神。
爆豪正一把捞住她的腰,皱眉看着她。
“你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从雾雨这个角度来看,宝石一样的红瞳中写满了亮晶晶的关心,真是非常漂亮。
“……我对你真的很坏。
”她难过地说。
“?”
抛开他一点就炸的脾气,爆豪胜己是个相当敏感的人,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家伙又打算一个人去做什么会把他气死的事情了。
说到底,他对这个叫做雾雨的孩子,实在知道得实在太少。
即使能一眼看出女孩子在想什么,爱吃什么,开心还是不开心,在担忧什么东西,面对危险和困难的时候会怎么做,飞到什么高度会力竭需要他接住,把所有的组成这个人的部分都铭记于心,但最为重要的背景故事,却始终没有对他开放权限。
“我大概知道我要去找谁了。
”雾雨从他胳膊里钻出来,“我得离开一会儿,帮我和老师说一声,找不到我了也别担心。
”
鹤丸的刀纹在她眼睛里亮起,她尝试飞了一下,没飞走。
爆豪紧紧地拽着她的胳膊。
“我不能去吗?”他看着雾雨的眼睛问道。
又是这种亮晶晶的关心。
他的手心可能是因为刚刚催动了几次baozha的缘故,温度好高,雾雨漫无边际地想着。
她被烫得往后缩了一下,又被更紧地拽回来,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去更需要你的地方吧。
”她说。
爆豪咬着牙没有说话,当看到那一点微光掉下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亮晶晶的东西是眼泪。
于是最后她还是没能忍住。
“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要把我忘掉。
”她留恋地蹭了蹭红瞳少年的颈窝,然后真诚地给他九十度鞠躬、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拜托了!!!”
在爆豪胜己茫然又生气的怒骂中,她飞向遥远的天穹。
找到医生的过程并不困难,他很显然是溯行军另一个重点打击的目标,雾雨怀疑只要顺着溯行军的流向去找,她可以直接找到allforone。
医生看起来相当狼狈,他并不是擅长近身战斗的类型,在一众长刀短刀的包围中左冲右突,动弹不得,最后他实在打累了,直接把手一举。
“我什么也不会去做的,我就坐会儿,别来打我了好吗?”
雾雨从三把胁差的间隙中穿过去,一刀挡开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太刀,用刀柄给了他肚子一记重击。
“好久不见。
”
“这种时候来找我的话,我可高兴不起来啊小雾雨。
”医生看着她的表情惊讶又不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时间很紧急,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吧?”雾雨的表情也不怎么高兴。
“知道啊,其实我不想告诉你来着,但是既然你都找到我面前了,就说明你已经想好了吧?”医生盯着她看,“毕竟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还是要提醒你——”
“想好了。
”
“——你没有任何错,也没有义务为所谓的毁灭承担任何责任。
”他又叹了口气,再次做出了面对溯行军一样的投降姿势,“好吧好吧,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
“如果是把你这种程度的超常前自然样本,强行孵化出来保存到现在的话,的确是有可能打破世界之间的平衡,导致现在这个结果的。
”
少女抿了下唇。
“这不是错误也不是罪孽,只能算是一种选择,或者事情发展的一种可能性而已,人会死,世界会陷入混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和你其实关系不大。
”他耸了耸肩。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你也许的确有改变未来的能力。
”他说。
雾雨听明白了:“所以罪魁祸首果然还是你和allforone吧?”
好险,差点被他栽到自己头上去了。
医生露出一个被冤枉的表情:“我倒也不是为了毁灭世界才把你孵化出来的。
”
“而且后来allforone还把你丢了,从世界自我修正的角度来看,你没有死掉这件事也很奇怪,”他笑吟吟地看着雾雨,“也许你要找的另有其人呢。
”
简直像是套娃一样没完没了。
雾雨叹气。
原本她应该再把医生揍一遍的,但她实在没有时间,她把这笔账默默记在心里,转身联系克劳斯先生。
【能再讲讲你当初捡到我的故事吗?】
莱布拉捡到雾雨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赫尔沙雷姆兹罗特此刻也在混乱之中,极化后的安定和清光的能力在剧烈暗堕的情况下变得不太稳定,从门里出来的之后雾雨久违的有点头晕。
简直是噩梦重演。
她看着面前下雨一般落下的各色怪物、竞相倒下的建筑物、四处奔逃的人类,以及哈哈大笑的粉发少女,长叹了一口气。
莱布拉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雾雨的这一个特殊在她自己也毫无头绪,红发的首领听她讲了一遍自己的疑惑之后,沉默了许久。
他看上去像个不愿自己女儿去冒险的父亲。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对雷欧的。
”扎布乐了,“小心那小子吃醋。
”
“少废话,”克劳斯说,然后他转向了雾雨,不情不愿地开口,“去找找那个人吧,如果还有人知道什么与你有关的东西的话,那就只有他了。
”
这和雾雨心中的猜想大差不差。
“好哦。
”她说。
她张开手臂,抱了抱自己的父亲,红发男人俯下身来,像捧住一只小鸟一般抱住自己的孩子。
“记得回家。
”
“嗯。
”
赫尔沙雷姆兹罗特有十三位被称为“王”的人,他们是异界的权力者,每个人都有着超凡的能力,从能做到的事来看,比起“王”,将他们称为神也并不为过,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人类在他们眼里同蚂蚁没什么两样。
这十三位王中最常露面的那位能够仅凭尖叫就能让整个城市震动起来,方才雾雨才同她擦肩而过。
堕落王是个带着面具的金发男人。
那个时候绝望王刚刚掀起第二次大崩落的序幕,整个hl乱成了一锅粥,这位王悄无声息地把雾雨掳走了两个月,扎布找她找得差点把hl翻过来。
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那两个月与他相处的记忆,连同他的名字一起,雾雨却全然记不清了。
所幸莱布拉经过多年斗争,对这些危险分子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已经相当熟悉,雾雨一路踩着半空中飞溅的建筑碎片,向城市的中心而去,越往深处走人就越少,怪物越多,楼塌得越厉害,差不多快到的时候却变得非常安静。
物理法则看起来已经全然无效,窗户玻璃、半截沥青马路、什么东西的尸体、断开一半的过山车轨道全都在天上飘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毫无章法地悬浮在空中,共同组成了一条通向天际的螺旋通道,那通道的终点在某个角度,直直地指向连接了数个世界、落下无数溯行军的漆黑圆环。
金发的男人站在一片黑暗中,手里轻轻摇晃着一个试管,兴致盎然地将一滴看不出什么东西的液体滴进去,管子砰然炸开,从里面滚出一团五颜六色的肉球,尖叫着跑走了。
雾雨无言地站着,她刚刚跑得太累,此刻眼前发黑。
但见到他的时候,这个人的名字就宛如贝壳被冲上沙滩一般,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看我干什么?“堕落王飞姆托问道,”外面那些东西和我没关系呀,我做不出来这么——“
他像是回忆了一下溯行军的长相,有点嫌弃地歪了下脑袋:“——骨感的东西。
“
“你把我的记忆消除了?“雾雨开口。
“哈?“对方茫然地看向她。
雾雨:“?“
第108章
“可我完全记不得你的名字啊?“她也茫然问道,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金发男人定睛看了她几秒,他的上半张脸被金属面具挡着,其实雾雨看不出来他定睛了没有,只是直觉他似乎很专注。
“哦,“他恍然大悟,”是你身上那个逐渐侵蚀你存在的东西,一直锲而不舍想要让我把你忘掉,成功不了被反噬了一下,效果就变成反过来的你把我忘掉了。
“
雾雨:“?“
她还从没想到过有这种可能,只能说对方已经强得超乎想象。
“如果一直跟着我的话,你现在想必也能这么强吧?”对方像是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幽幽开口。
“……真的吗?”雾雨狐疑地看看自己,又看看他,总觉得二者的差别比自己和刚才炸了试管的肉球之间的差别还大。
但这并不是重点。
“所以说,那时候把我从allforone那里带走的人是你吗?“
“是我呢。
“堕落王笑眯眯地说。
他连一点犹豫也没有,轻飘飘地做出了回答。
“为什么?“
“一瞬间的兴趣吧?毕竟是死掉一个就少一个的珍贵样本,想看看如果能长大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
到此为止,雾雨心中的疑问全部都得到了解答。
【超常】前从实验室保留下来的普通样本,由于世界范围的大进化而具备了珍惜的属性,被医生和allforone找到强行孵化出来,本该因为自身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属性自然而然死掉,却又因为飞姆托的好奇心而留存下来,最终变成了打破世界平衡的一格重量,在许多年后的一次崩落中,摧毁了付丧神的家园。
这么看来,时之zhengfu的定位,的确非常精准。
“……”
她沉默了一会,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说出什么样的话,在她灵魂构筑的本丸里,有人在对她喊着什么,但她完全听不到。
她抬起头来看飞姆托。
“是我干的。
”对方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是专心一点比较好吧?”
“嗯。
”雾雨也点了下头,她还记得刚刚发生的事——在她第一次开口之后,被称为堕落王的男人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对方在非常认真地观察她,她有点明白过来了。
“如果能长大的话,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她问道。
“嗯?”堕落王惊讶地反问,表情像是老鼠看着不会打洞的儿子,“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在来这里之前,雾雨甚至都想不起他的名字,她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思考了好一会,突然想起了克劳斯在著名的绝望王事件后和他们说的事情。
赫尔沙雷姆兹罗特那十三位被称为“王”的人,他们的力量与其说是异能、天赋之类的东西,不如说更像是“概念”的化身。
“我可是【堕落王】啊。
”金发男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知道吗?绝望王当时问我要过你。
”飞姆托咧嘴笑了一下,“他觉得比起堕落,让你变成绝望的仆人似乎要更容易一些。
”
“然后呢?”雾雨有点好奇后续。
“然后我们大打出手,最后谁也没赢。
”
这显然是个双关的说法,既代指两个人大打出手的结果,又充分表明他们两个人的目的谁也没达到,毕竟雾雨现在既不绝望,也没有堕落。
但她好奇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解答,已经到了这一步,仿佛所有连接结局的线索都全部得到了,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小小的疑问,它轻飘飘的,连一块小石子从半空掉下来滚到什么地方都影响不到,只是单纯对雾雨来说非常重要。
“绝望王附身威廉麦克白,是想引起大崩落吧?那你呢?”雾雨靠近他,看不到眼睛就盯着他的面罩。
飞姆托不怎么习惯被人挨这么近,他后退几步,然后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并没有拉开,只好自暴自弃地站住了,和少女执着的目光短兵相接。
“【堕落】是什么意思?”她换了个问法。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飞姆托轻声回答道。
这个叫做飞姆托的男人拥有一副相当华丽的嗓音,只是在正常说话也听起来心情高涨,此刻突然低下来,像是音乐演奏到最后一句孤零零的大提琴尾音。
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雾雨明白了自己被这位以愚弄人类为乐的绝世怪人,从不存在的命运中拉出来的真正原因。
他希望她长成的样子——
绝望,堕落,强大与弱小都不是必要的,他希望她成为能够理解他的人。
“……”她心情有点复杂,“结果变成了普通的样子。
”
堕落王赞同点头,面具并不影响他的视力,他能很清楚地看到人类少女脸上的表情,从小的时候就没有多少开心,刚刚来找他的时候更是好像戳一指头,里面装的眼泪就要溢出来似的,但就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这个孩子的眼睛就又一下子变得亮晶晶起来。
会为了这样的事情高兴也是【普通】的证据,但他此刻竟然也有点想笑。
他长得太高了,雾雨抬着脑袋看他:“这要怪你的抚养方式太普通了吧?明明可以选择一些不普通的办法,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把我送到莱布拉啦?”
“…………”
她就一定要得到那个答案。
飞姆托拿手杖敲她脑袋,从她小声的痛呼里多少得到一点快乐,来弥补自己此刻的不爽。
雾雨呲牙咧嘴地四处躲闪,但仍然牢牢抓着他的衣角,两个人用相当扭曲的姿势大打出手了一会之后,她终于听到对方叹了一口气。
她感到头上传来轻柔的触感,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她曾被烛台切、三日月、克劳斯、欧尔迈特……等等的人这样安慰过,但此刻的这一个不一样,它带着一点道别的意味,轻飘飘的,像微风寻常地吹过花瓣。
“对的呢,比起【堕落】、【绝望】一类的东西,你们人类,还是普通一点,才更容易感觉到幸福,对吧?”他阴阳怪气地说。
人类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笑了。
飞姆托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再次用手杖猛敲雾雨脑袋:“干嘛呢干嘛呢!不许把鼻涕抹在我衣服上!!”
在越过他走向崩落更深处的时候,雾雨耳边还回荡着这位金发的“父亲”的临别寄语。
“哭哭啼啼犹犹豫豫的可是拯救不了世界的呦青少年。
”
他的屏蔽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失效,雾雨能感觉到本丸的联系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灵魂之上,像是一个短暂的、轻松的梦最终褪去,她又回到了残酷的人间。
那些呼喊也在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付丧神似乎意识到了屏蔽的消失,雾雨所熟悉的家人们在连接灵魂的另一端沉默地呼吸,谁都没有开口。
然后在某个突兀的瞬间,两边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没有很伤心,也不会道歉的。
”
“先包扎一下你的手,流血了还乱摸容易感染。
”
“…………”
这是鹤丸的声音,在两方都愣了一下之后,有点无奈地再次响起:“别哭啦。
”
雾雨没觉得自己在哭,到目前为止,她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全部的执念也都被满足了,她非常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她现在强的可怕。
是鹤丸比较手足无措一点。
他有点不明白怎么每次这种时候都是他出来受苦,烛台切小光根本不顶用,他已经哭倒在地了,直呼我的宝贝怎么受了这么多苦,真是没有一点出息,三日月宗近又在装病,摆出一副下一秒就要断气了的样子,这么大的一个本丸,竟然顷刻之间又只剩下他一个靠谱的人了。
“我没有哭。
”烛台切光忠的宝贝还在倔强地强调着,“你也不要伤心,我都会解决的。
我早就说过了,没有人会比我更好,就算都是因为我也没关系。
”
健康、自由、完好的世界和安宁的日常,她都会带回来的。
鹤丸国永:“……唉。
”
第109章
雾雨是一个心地非常非常柔软的小姑娘,在很早之前,刀剑付丧神们便就此观点达成了一致,明明自己还过得一团糟糕,却愿意为了他人的心愿努力,但直到allforone的事件过去之后,他们才渐渐意识到,这孩子搞不好其实相当固执。
鹤丸还记得她那个时候拉着自己的衣角哭着说不要离开她,使出浑身解数,怎么都不愿意放弃,最后怒而把刀架上他们脖子,用武力把强扭的瓜变成甜的。
现在也是这样,一旦决定了,就很难再劝得动。
“你要知道,其实你并没有必要……”他艰难出声。
“你知道在来到我这里之后,你的世界里那一场崩落最后怎么样了吗?”雾雨问道,一边敏捷地矮身躲过了一道刀风,离开飞姆托的影响范围之后,中心通道中的怪物们卷土重来。
鹤丸沉默了一下。
“……也许会变成和现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一样的地方。
”他列举了一种雾雨比较好接受的可能。
“雾雨,你从那位欧尔迈特先生身上应该看得到吧?”付丧神的目光落在雾雨肩上,这些话近几个月来一直在他肚子里打转,现在到了非吐不可的时候。
“世界是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存在而完全改变运行轨迹的。
”
再怎么强大的英雄,也办不到凭一己之力拯救世界,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是超常也好、是仅此一个的珍贵样本也好,都不是导致世界乱套的唯一必要因素。
“你觉得对于大崩落发生之前的人们来说,现在的hl,算是末日的一部分吗?”
雾雨完全明白了。
医生也说过一样的话,就在她康复后去找他算账,临分别的时候。
他说雾雨是全人类大进化时代唯一的遗珠,珍贵的“原石”,蕴含无限可能,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让人有点不舒服的夸赞之意,但雾雨只精准地抓住了他潜藏的意思。
既然人类本身都在缓慢地发生改变,那么又凭什么认为世界本身,除人类之外的部分,就会始终一成不变呢?
“我曾经觉得,在我们遇到你之前,最后所见到的世界就可以被称之为【末日】了,但跟着你在hl生活了这么久,见过了许多人类和付丧神以外的东西,我就逐渐开始怀疑……”付丧神停顿了一下。
他从未把这些话对本丸的同伴们说过,作为传说中来自平安时代的古董,他甚至没想过有一天这些词会从自己口中说出。
“……对我们而言的末日,说不定也只是世界自身进化的一环。
”
像是太阳东升西落。
时间溯行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但贯穿天空的大洞怎么看都不是单凭一个阴谋、什么人心血来潮的一个举动、或是一个不该活着的小女孩所能导致的后果。
这些拿着刀的骨头架子只是组成黑暗的一部分,而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倒悬的城市更深处,还有数不清的非人种族。
谁又能说自己就是世界绝对的主角呢?
三日月宗近也许多少也察觉到了一些,只是他也从来没有开口和同伴们说过,那家伙看起来越来越沉默,总是摆出一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样子,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与名叫雾雨的人类小女孩所一起度过的十几年幸福得犹在梦中,但充满了毁灭和死亡的过去如暗堕的黑火,至今仍在血液中流淌,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正在行进的就是真正的“历史”,那他们所经历的痛苦,所怀有的使命以至于他们的存在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月亮亘古不变,来去的只有旅人,”雾雨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歌仙兼定以前喜欢说的话,他总是想在一群武夫中间,给小女孩主君的性格注入一些风雅的元素,“鹤丸是这个意思吧?”
她本想仔细斟酌一下,但时间却不允许她慢慢思考。
雾雨今年十六岁,她是刀剑和战士养育大的,在所有那些纤细柔软的情绪面前都只是个新手,于是不知不觉间错过了早该察觉到的东西,直到情况变得如此紧急,只好先下结论。
“你全搞错了。
”
困扰着鹤丸的问题也许是真实的,但从未有一刻影响过雾雨:“我是说过我想做英雄不假,但我没真的想过拯救世界之类的事情,对于世界是否需要我拯救其实也没什么关心,不管它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形成了新的秩序也好,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也好,说到底都轮不到我来决定。
我为之战斗流血、甚至付出生命的理由从来都只有一个。
”
少女带着刀茧的纤细手指用力抓住付丧神的手腕,燃烧着黑火刀纹的金色眼睛看向鹤丸,她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我只是想让你得到幸福而已。
”
人类是广袤宇宙中的微尘,刀剑付丧神是量产的兵器,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时刻不停地来去变化,一些永远地死去了,还会有新的再度诞生,使千万朵玫瑰中的一支独一无二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爱。
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的力道是如此坚定、安宁,从最初被握住,从孩子长成少女,都从未松开,牵引着千疮百孔的疲惫灵魂,拨开绝望的迷雾,穿过溯行军死亡的封锁,跨过倒悬之城黑洞深处静默的世界残骸——那尽头是闪烁着金色辉光的城市结界,用晦涩的异族文字勾勒出沉睡在这里的前辈的箴言。
【此处通向繁星】
付丧神们小小的主君还在说话,鹤丸却不大听得清,玉钢与砥石铸成的心脏中,连接着六十三个同伴的契约,从接过使命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血脉相接,灵魂共振,此刻六十四份心跳在胸腔中回响,使得刀剑化身的量产神明第一次觉得——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是以前的人,也不是未来可能还会出现的人,是陪伴我长大的鹤丸、药研、烛台切……收留我的克劳斯先生、莱布拉的人们,和我一同成长的老师和同学,在分别的时候因为想念我而哭出来的爱人……我希望你们能得到幸福,如果这一点不能实现的话,就不是我想要的新世界。
”
她这么说道。
“……不行,”太刀青年颤抖地想要将被握住的手挣脱出来,漆黑火焰从相接的地方燃起,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这是暗堕的象征,“在这之前,你就会因为试图改变历史而完全暗堕。
”
与具备血肉之躯的雾雨不同,在太刀浓稠如血的虹膜中,已经倒映出了自己白骨化的双手。
同那些时间溯行军一模一样,他浑身发冷地想。
当初时之zhengfu为了从暗堕的阴影中保护他们,封锁了大部分刀剑的记忆,他们笃定暗堕状态的付丧神无法完成任务,此刻太刀也的确感受到了思维的混乱,被主君注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天堂,被温暖的云层淹没,而越是接近城市核心,接近他们想做的事,死亡和混乱的潮水就越涨越高,在四肢百骸中源源不断地投下冷意,以至于他现在像个瑟瑟发抖的发烧患者,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一个念头。
他们真的是时之zhengfu派来的,唯一的“任务人”吗?
“没关系。
”雾雨笑了一下,她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恍惚的付丧神的手抓得更紧,顺着一把将他抱住,轻轻地、安慰似的拍了拍。
而随着她的动作,太刀的身形像泡沫般散开又重聚,换成了另一个人。
暗堕的感觉雾雨并不陌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这种阴冷的疼痛就时刻存在于骨血之中,以至于她有漫长的时间来思考怎样与它相处。
“我其实有想过,为什么封锁了记忆,就能延缓暗堕的进程。
”
“既然我出现在这里,看样子是你想明白了。
”眼底倒映着新月的青年轻轻地笑了一声。
“嗯。
”雾雨对好久不见的三日月宗近点点头,此刻她已经不再是需要向老师索要认可的好学生了,“因为对于生活在【现在】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历史吧?”
从未来回到过去的只有带着记忆的付丧神,而对于失去记忆的付丧神,以及生活在当下的雾雨,根本不存在什么既定的结局,那么此身的所作所为算不算改变历史,就只取决于行动的主人自己怎么想。
那么毁灭是必然的吗?在未来,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再看到这段故事的时候,会觉得此刻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改变历史”吗?
“完全不知道啊,”少女轻轻地笑了一下,三日月宗近此时才惊讶地发现,这小姑娘被莱布拉养育了这么些年,最后还是学会了这个组织蛮不讲理的作风。
“但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当下自己爱着的人们而倾尽全力的话,那就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创造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