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田姐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她能沾上黄吉瑞的光。
原本是无奈之下的妥协,现在却要窃喜,幸好当时没坚持,不然就占不到便宜了。
谁能想到那个娇生惯养的小老板居然还有这本事,连黑人客人都能榨出小费,这和石头里榨油有什么区别?
对了,还是有区别的,石头不会主动抢钱,更不会拦路要烟,也不会一头砸在车窗上,偷走车里所有的财物后,再朝车椅上撒一泡尿。
目送那位黑人客人老老实实地结账离店,田姐凑过去问黄吉瑞:“jerry,你都怎么和他说的?他就这么走了?不回来了?”
黄吉瑞对田姐的想法一无所知,诚实道:“就正常呗,还能怎么着?”
田姐急道:“说不定他只是假装结账,实际是来踩点的!下次再来就要抢店里的钱了!”
黄吉瑞一摆手:“不可能!那是我兄弟,你懂吗,兄弟怎么可能抢钱,你这叫,叫……”
他苦思冥想一番,从记忆角落挖出中文补习学校教过的一句俗语。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田姐气得绝倒。
黄吉瑞不明所以,兴冲冲捧着钱去找陆长缨。
“师姐!钱!”
陆长缨点点头,弯腰从前台下面拿出一个鞋盒,示意黄吉瑞将小费部分放进去。
为了避免小费与餐费混淆,也是为了免于产生争议,收上来的小费都放进盒子里,等餐馆打烊后再拿出来平分。
鞋盒就放在前台下,要是有人动盒子的话,其他人一眼就能看到,某种程度上能够互相监督。
田姐对此举双手赞同,她最怕有人吞钱,哪怕端着三四个盘子上菜间歇,也要抽空看一眼前台,要是谁做出类似于弯腰之类的举动,她哪怕扔下客人,也要冲过来看一眼。
因此,除了收钱以外,陆长缨不会做出弯腰、低头之类容易引发怀疑的举动。
哪怕要系鞋带,她都要走
出前台再系。
黄吉瑞乐呵呵的,把这当成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就像在游戏机上打吃豆人,只是这次积分换成了现金,刺激更直观——特别是老板娘答应小费的百分之十都给他做零花钱,黄吉瑞就更积极了。
作为新手服务生,黄吉瑞做不到面面俱到,常常是毛手毛脚的,不是客人点菜后落下某道菜,就是送菜时差点将托盘打翻到客人身上。
因此,虽然他更讨客人喜欢,每单的小费更高,但也只能负责店内三分之一的桌子,剩下的桌子都由田姐负责。
而客人给田姐的小费更少,但由于人次多,算下来,小费总额也不算少。
此消彼长,平均下来,黄吉瑞和田姐每天赚到的小费差不了多少。
田姐做服务生多年,能够熟稔地同时应付三桌以上的客人,抽空还能给忙不过来的黄吉瑞搭把手——尽管大部分时候田姐更乐意看好戏,但老板娘来视察的时候,她就会变成最热心助人的好大姐。
而且由于现在小费平分,要是黄吉瑞做不好,客人给的小费少了,田姐的利益也会被损害。
在多了一个服务生后,店里人手紧张的压力减少了不少,即使还恢复不到生意鼎盛时期,也不再像是之前马上就要倒闭的潦倒模样。
不过问题也不是没有。
“田姐,你又偷懒!”
黄吉瑞叉着腰,不高兴地对田姐说:“说好这桌归你,怎么刚才来了客人,你又不过来接待?”
田姐坐在空桌,一只手锤着腰,诉苦道:“我这一把年纪,比不过你们小年轻,哎哟,这一下雨,我这腰就不行,吃不住力……唉哟,唉哟,疼得我啊……”
黄吉瑞声音弱了些:“那你也不能偷懒啊……”
田姐悄悄觑了他一眼,喊疼的声音更大了。
“唉哟,我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要出来讨生活,这一把老骨头,说散就要散的……你年轻,让一让老人,多做一点也没关系,就当锻炼了……”
黄吉瑞还是头一次见识倚老卖老,一时愣住,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按照他受过的教育,应该是要尊老爱幼,既然田姐身体不适,他似乎确实是该帮忙分担,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想不明白就不想,黄吉瑞转过身,冲前台喊道:“师姐!”
田姐锤背的手就是一停。
黄吉瑞告状般地说:“田姐让我多干!”
陆长缨放下账本,也不站起来,坐在椅子上说:“那就让她把工资分点给你。

黄吉瑞转头就对田姐说:“我师姐说了,我多干就多拿钱。

田姐心里暗恨,脸上还在笑:“哎哟,哪就这么生分了,一点小事,互相帮帮忙,怎么还替上钱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她站起来,佝偻着身体,步履蹒跚。
“唉,算了,老了招人嫌,没人看得起,我还是自己干吧……谁让自己没本事呢,一辈子做苦力,还能指望别人尊老?唉,谁也靠不上啊……”
黄吉瑞抿着嘴,莫名有点愧疚。
他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扶田姐,“您休息去吧,我干就行了”这句话在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田姐瞥见他的动作,更大声地唉声叹气。
“老了啊,老了……我怎么还不死啊……”
黄吉瑞求助地看向陆长缨。
——师姐,求求,救救!
陆长缨叹了口气,放下笔,扬声道:“田姐,您今年才四十七岁吧,哪谈得上老了?”
田姐驼着的背有点驼不下去了。
“五十,”她心虚地强调道,“我都虚五十了!”
陆长缨啧了一声:“您这虚得有点多啊,一口气从四十七虚到了五十。

不等田姐出声反驳,陆长缨话音一转。
“就算五十岁也远谈不上老不死的,俗话说五十而知天命,您这刚到知天命的年纪,正是闯荡的时候。

对着陆长缨,田姐有些忌惮,不敢像对付黄吉瑞一样对付她。
“闯什么啊,我都闯到美国了,闯够了。

陆长缨热情提议道:“也是,要不您退休回家抱孙子吧,闯够了就该回归家庭啊,到了让孩子们养老的年纪,您也当一回老太君。
等今天晚上打烊,我就给您把这段时间的工资都结了,咱们也算好聚好散。

田姐有些讪讪,直起了身,也不装老态龙钟了。
“养什么老啊,我们家那几个没出息的还等着我养呢……我看这美利坚也不错,就该好好闯荡闯荡,唐人街里七老八十的都在做工,我哪就到了要退休的时候。

陆长缨笑起来:“那就要辛苦您了,要是撑不住的话,随时告诉我,中华传统讲究尊老,虽然现在条件有限,但还不至于压榨老人。

田姐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年轻时下地才叫辛苦呢,现在做服务生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活计也不重,我至少还能干三十年!”
黄吉瑞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田姐,再看看笑容可掬关怀备至的师姐,默默咽了下口水。
……好吓人喔。
有陆长缨压着,田姐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偷懒,不过还是会偷偷摸摸地将活甩给黄吉瑞。
陆长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又不是育儿保姆,黄吉瑞也不是易碎的玻璃人,傻小子成天憨吃憨喝,也该涨一涨教训。
而田姐也不是全无优点,至少在涉及到钱的事时,她敏感得像是安装了最先进的雷达。
每到这时候,田姐和黄吉瑞就会角色互换。
“jerry,你又藏小费!”
田姐叉着腰,对黄吉瑞怒目而视。
“把你兜里的钱掏出来!”
黄吉瑞的脸涨得通红,下意识伸手捂住裤兜,嘴硬道:“你看错了!”
田姐不客气地说:“放你娘的屁!老娘亲眼看到你把钱塞兜里了,还不给我掏出来!”
黄吉瑞捂着裤兜步步后退:“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要瞎说……”
田姐冲上去,要从黄吉瑞的兜里掏钱,黄吉瑞手忙脚乱地去挡,想跑时被田姐拽着裤带扯回来,差点连内裤都给他扒下来。
黄吉瑞惊慌失措地喊道:“流氓,你耍流氓!别动,你手往哪儿摸呢!”
田姐哼哼两声:“老娘什么没见过,快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就要弹你的小雀儿了!再不听话,连你的蛋都给你打下来!”
黄吉瑞一个半大小子哪儿听过这种虎狼之言,从脸到脖子涨得通红,凄惨地冲陆长缨求救道:“师姐,救我,救我!”
陆长缨抱臂站在一边,嘴角抽搐。
要不怎么说中年妇女的战斗力巅峰呢,什么没吃过见过,没有小姑娘的薄脸皮,也没有老太太的体力不支,荤素不忌,没什么不敢说,没什么不敢做的。
就黄吉瑞这小样,三个摞一起都打不过一个田姐。
见求助师姐没用,黄吉瑞只能自救,挣扎着要跑,而田姐正拽着他裤子不放,两边同时用力,咔嚓一声,那条老板娘从地摊买的便宜化纤短裤硬生生被撕成两半。
连着被毁的还有旧内裤的松紧带,在短裤落地的一瞬,那条失去了弹力的肥大内裤顺着腿就掉到地上。
黄吉瑞只觉屁股一凉,下意识伸手捂裆,而田姐胜利般地举起手里的那一半裤子,从裤兜里掏出钱,喜气洋洋地说:“我就说嘛,这小子藏了小费!”
店里结账后没走的客人集体哄笑起来。
“干得好!”
“哈哈,他完了!”
“这太有趣了!”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黄吉瑞反应过来,嗷地尖叫一声,捂着前面顾不上后面,要跑还被脚上缠着的内裤绊住腿。
他整个人都懵住了,下意识踢腾着踹掉碍事的内裤,猴一样蹿进了后厨,在众人的视网膜留下一个久不见太阳的白花花的两瓣屁股。
哄笑声中,陆长缨抬手捂住了眼睛。
店里也有点太热闹了吧……
私藏小费是重罪,等客人都走了后,陆长缨在后厨找到了裹着围裙的黄吉瑞。
“师姐……”他可怜巴巴地说,“她脱我裤子……”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该!”
黄吉瑞哭丧着脸:“我都被人看光了……我不做服务生了……”
陆长缨问:“你还知道丢脸啊?”
黄吉瑞瘪着嘴,委屈巴巴的,后厨热得流油,他还装模作样地抽两下鼻子。
“我以后没法见人了……”
像是想起了大庭广众下丢脸的伤心事,黄吉瑞扯着公鸭嗓嚎啕起来。
“哇哇哇我不活了!我要去跳哈德逊河!谁也别拦我!”
陆长缨看着好笑又好气,故意说:“谁要拦你,你要跳快去,最好从布鲁克林大桥上面跳,等明天早高峰堵车的时候跳,一丝|不挂,绝对能在纽约时报上占一个豆腐块。

她假装举起一份报纸,煞有介事地念道:“华裔少年当众裸奔,不堪羞辱跳河自净。

陆长缨将隐形报纸叠起来,冲目瞪口呆的黄吉瑞点点头。
“跳吧,跳完你就干净了,当全纽约,乃至全美国的人民都看过你的屁股时,你就不会介意今天发生的这点小事了。

黄吉瑞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
“师姐,”他真情实感地问,“你是怎么混进美国的?”
美利坚的海关就没发现有一个禁止进口的武器光明正大地从肯尼迪机场走出来了吗?
陆长缨思索片刻,沉吟道:“大概是因为我穿着裤子吧。

黄吉瑞:……
他真想一头跳进锅里。
经过这一遭,黄吉瑞是彻底不敢私藏小费了。
不仅自己不藏,还反过来盯着田姐,防着她从小费中抽个一块两块的,哪怕是少一个钢镚,他都要跳起来喊。
田姐暗恨,以前还能趁着陆长缨不注意的时候藏点钱,现在一点机会都没了。
当然,她也藏小费。
藏钱这种事自己干是天赋人权,而其他人干就是丧尽天良。
现在好了,大家都别想打小费的主意。
黄吉瑞的羞耻感来得快也去得快,皮厚善忘,当有客人打趣“你今天怎么穿着裤子”时,他就嬉皮笑脸地回上一句:
“您要是给我百分之一百的小费,我现在就给您表演一个脱裤子。

前台的陆长缨:……
她要怎么向黄老板和老板娘交代,jerry宝宝是自学成才,真不是她教的啊!
田姐和黄吉瑞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两个人成日上演无间道,你盯我我盯你,生怕对方偷藏钱,又怕自己多干活,谁都不肯吃亏,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不吃亏。
只要有人收到小费,另一个人再忙也要分一只眼,直到目送小费完整落入鞋盒才算安心。
陆长缨轻松不少,只需要迎接客人和结账,忙不过来的时候去搭把手,反正她做过领位、服务生、busgirl和洗碗工,随便哪个岗位都能顶上去。
店里渐渐变得有条有理,来吃饭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赶上饭点高峰期,客人多得忙不过来,陆长缨像花蝴蝶一样满堂飞,没法像黄老板那样坐在前台躲清闲。
有时来了订餐电话,陆长缨腾不出手,冲刚从外面回来的布莱克吼一嗓子:“你的小费来了!”
布莱克看她一眼,拿起了座机话筒。
过一会儿,他拎着打包好的菜品走出去,临出门前对陆长缨说:“你确实没浪费支付的每一秒时薪。

陆长缨欣然道:“当然,我一向擅长数学,不管是哪一方面。

布莱克嗤笑一声,拎着袋子推门走了。
店里等着伺候的多,而伺候人的少,陆长缨也要忙不过来,再有小费,就让黄吉瑞和田姐自己放进鞋盒。
正当陆长缨捡起busgirl的老行当,拎着抹布端着盆子,快手快脚地收拾桌上狼藉时,大门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她抽空转头看一眼,来的是一个黑人男孩,有些脸熟,大概以前来吃过饭。
门口没有领位,前台没有老板,黑人男孩站在原地,四下打量,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陆长缨冲他喊道:“稍等!马上来!”
然而,黑人男孩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却是一激灵,接着,不等陆长缨上前,他忽然目标明确地冲向前台,弯腰一把抱起鞋盒,转身就跑。
田姐尖叫起来:“抢钱了!!!”
黄吉瑞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给客人介绍菜了,菜单一扔,撒腿就追。
陆长缨第一时间追出门,但街上人多,加上天黑后照明不足,黑人男孩像一滴墨水般消失在夜色中。
她四处环顾,没能找到他的身影。
黄吉瑞气喘吁吁追上来,急促问道:“师姐,人呢?”
陆长缨皱着眉:“跟丢了。

黄吉瑞急得直拍大腿:“今天的小费都在里面了!这下完了!”
陆长缨叹口气:“先回去吧,小费已经没了,但前台抽屉里还有钱呢。

两人回到餐馆,田姐忙不迭地迎上来,迫不及待地往他们手上看。
没看到熟悉的鞋盒,她有些不可置信,又往两人身后看,好像鞋盒长了腿,能自己跟着他们走回来似的。
黄吉瑞沮丧地说:“别看了,没抓到人。

田姐瞪大了眼睛:“钱呢?!我的钱就这么没了?!”
黄吉瑞纠正道:“是我们的钱。

田姐不理他,追着陆长缨问:“那可是我辛辛苦苦赚的小费啊,就这么被那个小heigui抢走了?!”
陆长缨叹口气:“我的错,我没想到会有人来店里抢钱。

田姐嘟嘟囔囔起来:“我就说不该平分小费,这下好了,让人家一锅端了……要是我自己揣兜里,谁也抢不走……”
黄吉瑞不高兴地说:“你少说几句吧,我师姐也不想被人抢钱的。

田姐竖起眉毛:“被抢的也有你的钱!”
黄吉瑞心里也不痛快,焦躁道:“还用你提醒!你要是有意见,下次别藏小费,那就不用为了防着你偷钱了!”
田姐骂道:“没大没小!说的好像你没偷钱似的,藏小费藏到光屁|股遛鸟,你也好意思说!”
她故意往下看,啧啧有声。
“指头大小的小玩意,脾气还挺大。

黄吉瑞一张脸涨得通红,论起下限,他远比不过田姐,三句两句就被说破防。
“你,你,你……”
田姐来了劲儿,要赶尽杀绝,冲黄吉瑞嘲笑道:“我什么我,老娘什么没见过,小东西屁股都不要了还想要脸?下次就算你把钱藏裤|裆里,老娘也照掏不误!”
“够了。

陆长缨打断了两人争吵,头疼地说:“我给你们一人补十美元,权当是补偿吧。
等抓到了那个小男孩,再让他把钱还给你们。

黄吉瑞喊道:“师姐,补什么补,这又不是你的错!”
田姐喜笑颜开道:“还是小陆有担当!我一直觉得你就是块当老板的料!”
陆长缨懒得听这些奉承,想起那个抢钱的黑人男孩。
很面熟,她之前一定在店里见过他……当时他的穿着还算整洁,吃起东西狼吞虎咽,旁边有人疼爱地骂道:“你们这帮小heigui,把东西都给我吃干净,否则下次我就不带你们来吃大餐!还有你,如果中国人做的饭都不能让你考a的话,你就给我滚回去吃麦片!”
陆长缨的眼神忽然一凝,想起来了。
是那个帮过她的黑人大妈,带着一群小孩来店里吃饭,每次点最便宜的菜,发最大的脾气,给最少的小费,当时毛姐看到她就头疼,想方设法把她推给其他人。
陆长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黑人大妈了。
不止是因为她不再在店里打工,而且在她来看店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见过黑人大妈。
“师姐,你在想什么?”
黄吉瑞的声音忽然响起,陆长缨收回思绪,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常带着孩子来店里吃饭的黑人大妈吗?”
黄吉瑞还没来得及回答,田姐抢先道:“我知道,抠门黑大姐嘛,穷得要死,还想来餐馆装大款,上次吃完饭,拿了一堆食品券来结账,把老黄气得够呛,差点没打起来。

食品救济券,美国用来对底层公民兜底的一层薄薄安全网,免得这帮穷鬼在富饶的灯塔国被饿死,不过也只是保证饿不死。
每个月固定数额的食品券,在指定的超市购买食物,还可以将食品券按照一定比例兑换美元。
对于底层穷人来说,食品券就是他们维系生命的脐带。
田姐抱怨道:“美国人就是懒,黑人更懒,都沦落到领食品券的地步
,还不想着做工挣钱,就想着好吃好喝地享受。
好歹省着用呢,每天少吃点,日积月累,攒下来的食品券不就能换成钱了吗?”
她摇摇头,下了定论:“不会过日子!”
陆长缨不置可否。
大概对于那个黑人大妈来说,一顿廉价的唐人街大餐就是生活中仅有的彩色了吧。
这家脏乱差的小餐馆也是她唯一能让孩子们快乐的地方,毕竟她可没办法用食品券去购买迪士尼门票。
不过,之前黑人大妈虽然也穷,但至少从钱包里掏出的是美元,而不是食品券。
要知道能隔三差五带着孩子们来唐人街开荤的家庭,在黑人群体中也算得上是宽裕,至少他们能吃到现制的新鲜食物,而不是浸泡在玉米糖浆里、保质期到下个世纪的热量炸弹。
但现在,黑人大妈试图用食品券结账,而她的孩子会冲进餐馆抢钱。
对于美国的少数族裔来说,人生是一条下坡路,有时是螺旋下降,但更多时候是跳崖式跌落,无休止的下坠,最终在地狱相会。
而黑人尤为如此。
生得多,死得快,一茬又一茬,熟悉面孔消失无踪。
陆长缨想,她以后大概不会再见到黑人大妈和她的孩子了。
这件事也给陆长缨留了个教训,这地界没有安全一说,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好了,以后把小费都放到这儿。

餐馆里,陆长缨斜跨着背包,自信地拍了拍布面,对黄吉瑞和田姐说:
“我就不信了,下次还有人敢从我的眼皮下偷钱!”
黄吉瑞叫好道:“好!就是这样!师姐威武!”
田姐质疑道:“要是人家来抢你怎么办?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打得过抢劫?要不还是各收各的小费好了……”
没等田姐说完,陆长缨从包里抽出一根格外粗大的钢制擀面杖。
“那我就只好教一教他们什么叫‘脑洞大开’了。

田姐:?!
她一定是因为出国太久,所以对成语含义产生严重误解了吧!
就算她小学毕业也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脑洞大开都不是这么用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餐馆打烊时已是深夜。
夜深人静,老旧公寓里偶尔响起咳嗽声和马桶抽水时轰隆隆的水管声。
陆长缨轻手轻脚地穿过吊满廉价衣服的昏暗走廊,掏出钥匙打开外门,蹑手蹑脚地穿过关灯的客厅,正要推开小卧室的房门时,却看到门缝中透出的细微灯光,还有隐约的抽泣声。
她愣了一下,推门而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见到陆长缨回来,原本正坐在下铺抽泣的林嫂连忙抹了抹眼角,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笑脸。
“你回来了呀?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一点夜宵呀?”
陆长缨快步上前,担心地问:“林嫂,你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在哭?”
林嫂别开脸,努力平静地说:“没事呀,怎么会有事,当然没事的呀……”
这时,陈伯推门而入,叹气道:“好啦,阿林,你就不要瞒了,我都听人家说了,制衣厂不要你了,是吧?”
陆长缨惊讶地瞪大眼睛,而林嫂扭开脸,忍不住再次啜泣起来:“说撵人就撵人,我做了这么多年工,一点情面都不讲……”
陆长缨连忙上前安慰,余光注意到陈安东沉默地站在门口。
“没事的没事的,辞退就辞退,俗话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林嫂你手艺这么好,还怕找不到新工作吗?”
林嫂只是摇头:“一样,都一样……”
陆长缨想了想,又说:“那就自己开一家裁缝铺,正好出来单干,全纽约的高中女生还不得上赶着找您做礼服裙。

林嫂迟疑道:“没有品牌……人家能乐意买吗?”
陆长缨笑起来:“那些奢侈品不也是从没名气做起来的吗?”
林嫂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明年anthony要上大学,后年轮到你,大学的学费那么贵,没有工作,靠老本怎么付得起?”
“我去打工。

陈安东忽然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我可以申请休学一年,打工攒够学费后再去读大学。

林嫂生气地骂道:“瞎说什么!我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坐办公室当白领,不是让你做小工卖苦力!”
陈伯也说:“小孩子别操心学费啦,家里有的是钱,我们又不是赚多少花多少的美国人,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他又对林嫂说:“你放宽心啦,我这么多年在唐人街还是认识几个人,有几分面子的,我明天去找你们老板讲一讲就没事啦。

林嫂难得没反驳陈伯,有些忐忑地问:“真的有用吗?有身份的工人都被开除了,老板说了,他只要黑工……”
陈伯牙疼似的倒吸一口冷气:“这有点难办啊……”
陆长缨低声问陈安东:“为什么制衣厂只留黑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工厂雇佣没有工签的员工涉嫌犯罪,因为按照美国法律规定,偷渡入境的移民属于罪犯,而雇佣他们的老板则涉嫌窝藏罪。
一旦被移民局抓到现行,工厂老板将会被警方予以刑事指控——就像现在的黄老板。
因此,即使是为了糊弄移民局的检查,通常工厂老板也会雇佣一些有合法身份的移民,而不是全部换成黑工。
陈安东垂下眼帘,平静地说:“因为黑工好用。

与合法移民的工人相比,黑工没有身份,身无分文,而且往往为了偷渡滞留美国而欠下蛇头一大笔钱,急需挣钱还债。
毕竟欠银行的钱,只会被告上法庭;但欠□□的钱,全家老小都可能性命不保。
更何况那是高利|贷,砍头息加利滚利,不多时利息就要比本金还要高,每天都比前一天欠的钱更多。
因此,为了尽快还债,黑工可以忍受任何形式的压榨,无论是二十四小时的加班,还是令人发指的低工资,只要有一份工作就行,比奴隶更温顺更积极。
驱使奴隶还需要鞭子,但黑工不用。
人力成本极大压低,制衣厂老板尝到甜头,自然更愿意雇佣没退路的黑工,而不是有底气的合法移民。
即使林嫂勤快,手艺好,是厂里数一数二的能干裁缝,但衣服做得再好又怎样,她在厂里多待一天,就是多挤占一分原本属于老板的利润。
陈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头疼起来,但还是对林嫂说:“没关系啦,我们不管别人,只要让你回去上班就好,厂里多你一个也不多,你说对不对?”
林嫂沮丧道:“唉,我没想法的,只要能做工赚钱就好了……要是不行,我就去端盘子洗碗,总不能闲在家里……还有两个小孩……”
陆长缨上前,揽住林嫂的肩膀,安慰道:“林嫂,我现在也能赚钱了。

陈安东也说:“妈,没工作就没工作,将来我养你。

林嫂破涕为笑:“好了,讲那么肉麻,我干得动,不用你们养。
快去睡觉,明天要早起,暑假也不可以睡懒觉。

陈伯临出门前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你就放心好了,一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房门关上,林嫂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喃喃道:“哪就那么容易了……”
陆长缨想了想,说:“明天我陪您一起去制衣厂吧。

林嫂惊奇道:“你?你去了干什么?”
陆长缨笑起来:“有事全家一起上阵呀,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林嫂笑着摇摇头:“好啦,小孩子不要管大人事,睡吧,明天还要去打工呢。

灯光熄灭,陆长缨洗漱后轻手轻脚爬到上铺,心里打定主意要明天去制衣厂。
林嫂照顾她这么久,如今遇到难题,总要想办法帮一把,也算是回报。
第二天。
趁着餐馆还没到营业时间,陆长缨和黄吉瑞交代了一声,前往林嫂工作的制衣厂。
这家名为德盛的制衣厂位于唐人街内,而类似的制衣厂还有好几家。
自从二战导致本土劳动力短缺,加上海外竞争加剧,为了削减成本,纽约的纺织工厂开始向劳动力更多、更便宜的唐人街转移。
虽然开设在唐人
街的制衣厂普遍规模不大,但数量很多,聚沙成塔之下,唐人街制衣厂的总产值超过了一亿美元。
那些在高档百货商场的灯光下闪耀的昂贵服装,没人知道它们来自那个脏乱差的唐人街。
在此时,新到纽约的中国移民大多不是在中餐馆端盘子,就是在制衣厂踩缝纫机。
而随着早期移民完成了资本积累,从工人摇身一变成为老板,原本还算守规矩的制衣厂也变成了血汗工厂——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华人比白人更知道怎么剥削同胞,也更有践踏法律红线的勇气。
陆长缨路过一家门窗紧闭的制衣厂,耳尖听到门缝中传出的声音:
“劳工部的人要是问你们每天工作多久,你就说八个小时;要是问你们有没有加班费,你们就说有!”
……很有小聪明了。
见到林嫂时,陆长缨将刚刚听到的事告诉她,林嫂见怪不怪地说:“都是这样啦,以前有大单要连夜赶工,老板只说谁想加班就留下来,不想加班就滚蛋——那我们当然要加班啦,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加班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钱吃饭。

林嫂对陆长缨笑了一下:“人家讲,自愿加班不需要付加班费啦。

陆长缨轻声地说:“我听说美国的工会很有影响力。

林嫂却说:“骗人而已,工会才不管,他们都收了老板的钱,怎么可能替工人撑腰。

说话间,两人来到德盛制衣厂,此时工厂外围了不少人,林嫂熟稔地上去打招呼,原来这些人都是和她一样被辞退的工人。
林嫂寒暄一圈回来,忧心忡忡地低声对陆长缨说:“不好了,都是来找老板说情的,这么多人,只怕老板不会松口。

这时,陈伯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走出来,见到林嫂和陆长缨,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我同你们老板讲过了,他这个人心重,还要再考虑考虑……”
林嫂并不意外,但还是难掩失望之色。
陈伯赶紧说:“哎呀,有我呢,你就放心好啦,他不给别人面子,还能不给我面子吗?”
话音未落,有人喝骂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滚滚滚!围在外面做什么,讨饭呀?!说了开除就是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
华人老板西装革履,手臂夹着皮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高高昂着下巴,满脸不屑。
一个女工低声下气地凑过去,乞求道:“老板,我要养家啊,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拜托你了……”
老板没好气地骂道:“拜托什么拜托,你当我是神啊,空手拜一拜就有用?”
另一个女工压着火气,大声地说:“开除就开除,但你得把工资结清,拖了三个月,你还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工人们轰然吵了起来。
“加班不给钱也就算了,连工资都不给,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天天上夜班,怕让外面的人听到声音,连句话都不敢说,手都被缝纫机扎穿了,血流了一地……你还拖我的钱,不要脸!”
“给钱!要不然我们就去劳工部告你了!”
老板气急败坏,指着工人们的鼻子骂起来:“告,有本事你就去告!老子在劳工部有人,还怕你一个小工人?我话就放在这儿,今天你敢去告,明天我就让你在唐人街待不下去,全家老小都跟着倒霉!”
他一扬手,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围了过来,气势汹汹地推搡着工人们。
“滚!都滚!再赖在外面不走,我可要揍人了!”
工人们基本都是女性,年纪小的才刚成年,年纪大的已然白发苍苍,面对动作粗暴的保安,她们几无还手之力。
林嫂站得靠前,也被推了好几把,差点摔倒在地。
陆长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林嫂,而保安举着拳头恐吓道:“磨磨蹭蹭,是不是想挨揍?!”
陆长缨被气笑了:“我看想挨揍的是你吧!”
保安见她一个女孩,心中不屑,伸手冲着她的胸前就要推搡。
“小妞口气还挺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的手伸到一半,指尖还没碰到陆长缨的衣服,就被她猛地抓住手腕,随后一记势大力沉的过肩摔。
这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搞什么?”
“谁在闹事?”
“是不是找死啊?!”
其他保安都纷纷围过来,林嫂不安地去扯陆长缨,将她往自己身后带。
“走,你快走!”
陈伯满脸堆笑挡在陆长缨前面,连声地说:“无事啦,一点小事,不要紧的,都是自己人……”
走在最前面的保安一把推开陈伯:“谁和你是自己人!”
他冲到陆长缨面前,正要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时,老板忽然喊道:“等等。

他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陆长缨,问道:“你师父是谁?是不是姓梁?”
陆长缨慢慢松开握拳的手,反问:“与你何干?”
陈伯急忙道:“就是梁师父啦,社团大佬呀,你知道的。

老板板着脸,盯着陆长缨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并叫走了全部保安,不再管守在外面的工人们。
林嫂不确定道:“这就走了?”
陈伯反而松一口气:“幸好有梁师父,不然今天就要倒大霉了……这年头,人人都不讲江湖道义啊……”
陆长缨问:“就让他这么躲起来了?”
陈伯惊讶道:“不然你还想怎样?要不是你师父名头响亮,今天还不一定要怎样呢。
这些开工厂的,真是个个心狠手辣啊。

林嫂最后看了一眼德盛制衣厂的招牌,带着几分不甘心说:“算了,走吧,回家了,工资不要了,权当是给他烧纸钱了。

陆长缨没有动。
“总该有办法的。

林嫂苦笑道:“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没钱没势的,斗不过他的……唉,你说得对,开裁缝店也好,总归是给自己赚钱,赚的少就赚得少吧。

制衣厂的工作虽然辛苦,但由于是按件计费,做的衣服越多就赚得越多,像林嫂这样的熟手,一周能赚到二百美元,在此时算得上蓝领中的高收入。
而开裁缝店则意味着从头开始,尽管有陆长缨介绍的学生来定制礼服裙,但学生们不是天天参加舞会——返校舞会一年一度,毕业舞会四年一次。
而且相对于没有品牌的唐人街服装,手头宽裕的家庭更愿意把预算花在梅西百货。
对于林嫂来说,量体制衣的收入只是一笔工资以外的外快。
但现在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还可以靠手艺赚钱,而不是去后厨刷盘子。
其他女工们都很伤心,她们肩负着和男人同样的养家重任,甚至有的还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失去这份工作,就意味着她们不得不砍掉改善生活的预算,继续用盆去接天花板的漏水,继续忍耐病痛,假装不存在生病,并继续对饥肠辘辘的孩子说:“少骗人,我知道你不饿。

生活一向艰难,而对于有些人来说,要艰难得多。
讨薪无望,复工也无望,围在工厂外的人群渐渐散去。
唐人街还有很多制衣厂,说不定她们能给自己找到一份新工作呢。
“算了,我们也走吧。

林嫂对陆长缨说:“不浪费时间了,就当钱都喂狗好了。

旁边几个还留在这里的女工闻言,忿忿道:“还不如真的拿去喂狗,狗还知道摇尾巴,老板就只会咬人!”
一个女工刻意高声冲办公室敞开的窗户喊道:“出门当心呀,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另一个女工咬牙切齿地笑骂道:“不积阴德,以后生儿子也没□□啊!”
窗户后面的人影一闪而过,接着哐的一声,窗户被重重关上。
老板不出来,保安守着大门,女工们也别无他法,除了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外,实在没有其他法子。
她们只能恨恨诅咒道:“早晚要遭报应的!”
陆长缨看着这群愤怒而无力的女工,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法院告他?”
女工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人说:“这点事就上法庭……影响不好吧……”
也有人说:“律师好贵的,
我们哪里请得起?”
还有人说:“法院和老板都是一伙儿的,告了也白告。

陆长缨却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林嫂迟疑道:“阿陆,你想做什么呀?”
陆长缨转向林嫂,用笃定的语气地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让老板付出代价,拿回拖欠你们的工资和加班费。
但是——”
她看向神色各异的女工们:“这取决于你们。

沉默中,那个带头骂老板的女工率先开口:“干就干了,钱都没有,我们光脚的还怕他一个穿鞋的?!”
另一个女工也说:“反正现在他也不给我们工资,闹一闹,能弄回来一点钱是一点!”
接二连三,有人带头就有人附和。
其他女工一咬牙一跺脚,纷纷道:“小妹,你说,不管是什么办法,我们都跟你干了!”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他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让他好过!”
林嫂也有些意动,但还是低声劝陆长缨:“枪打出头鸟呀……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掺和了,万一出事,我们没法向你的父母交代呀!”
陆长缨安抚地拍一拍林嫂的手背:“放心吧,林嫂,我心里有数。

她转向其他女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我仔细同你们讲。

制衣厂办公室。
窗外忽然安静下来,老板起身朝楼下看过去,见女工们都离开了,他松了一口气。
“就说嘛,一帮女人能闹出什么事……头发长见识短的,早该回家带孩子了。

老板扬声叫进来秘书,吩咐道:“以后劳工部再来检查,你就让宗亲们出来顶一顶,他们都有身份,不怕查的。

秘书点头应是,正要走时,老板又说:“还有那些黑工,叫他们多练一练,别等下次劳工部来突袭时,连往哪边跑都不知道。

秘书领命而去,在狭窄而杂乱的车间中,新移民们正在小山般的袖子、裤腿和衣领中挣扎。
忙于赶工,有的生手女工被缝纫机扎穿了手指,她不敢声张,悄悄将流血的手指含在口中,吮掉鲜血,免得沾染布料。
品牌方代表严苛地审视着女工们的工作进度,时不时走到某台缝纫机旁,拿起一只袖子或一条裤腿,检查锁边的针脚是否足够细腻流畅。
一旦任何地方让他感到不满意,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当众斥责女工,警告她如果再出问题,就滚回家吧!
工头们对着品牌方代表点头哈腰,转头狠狠瞪一眼女工,害他丢面子。
这些色彩斑斓、工艺复杂的昂贵半成品来自某个奢侈品牌,售价高到足以养活她们全家,而老板从分包代工中攫取的利润可以让他在曼哈顿过上体面富人的生活。
但这与女工们没关系,她们唯一需要做的是缝好那些繁杂精美的漂亮衣服,然后挣到三美元。
这不公平,但新来的女工们很容易满足。
毕竟让一个人九死一生地爬出缺氧饥饿干渴的集装箱,背负巨债踏上美国的土地时,就会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发自内心地感激,哪怕只是过劳的工作和少得可怜的工资——一切都是上帝的恩赐。
在制衣厂之外,另一批被赶走的女工们正在密谋要如何讨回她们的公平。
“华工会。

陆长缨说:“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免费的法律援助。

林嫂迟疑道:“万一他们是和老板一伙的……怎么办?”
其他女工没有说话,但从表情上看,她们显然有着与林嫂同样的担心。
陆长缨却说:“他们或许平时不介意接受老板的小恩小惠,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一定会站在你们的一边。

林嫂问道:“为什么?”
陆长缨轻轻说出两个字——
“立威。

华工会成立于七十年代末,是唐人街餐馆和制衣厂工人们对于老板没底线盘剥的集体反抗,在成立三年后,就成功组织上万名工人bagong,逼迫所有华人制衣厂与工人们签订用工协议。
但对于根深蒂固的剥削传统,以及对法律的习惯性轻蔑,华工会能起到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工人们依旧被迫超时劳动,而老板们依旧拒绝支付加班费,拖欠工资的行为也屡见不鲜,想要像美国企业工会那样威名赫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毕竟当工会成员们为了保住一份工而无底线地妥协时,工会也只能沦为装饰品。
陆长缨所说的“立威”,也正是基于此时华工会的孱弱地位。
要是能帮助制衣厂女工们要回被拖欠的工资和加班费,华工会便能重塑威风,重新成为唐人街华工们的靠山。
陆长缨并不认为华工会的组织者们都具有无私奉献的高尚道德,愿意为陌生的工人们谋求公理正义。
这更多是基于权力。
——谁不想像美国的工会那样对企业主呼风唤雨,插手企业的经营管理,甚至能决定一家企业的存亡呢?
从争夺话语权和定义权的角度而言,工会和老板是天生的敌人。
林嫂还是有些担忧:“我听说他们私下里常常和老板一起饮茶,一旦有人去找他们求助,他们就即刻向老板告密……”
其他女工显然有相同的担忧。
“就怕他们帮不上忙还坏事呀。

陆长缨反问:“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女工们囊中羞涩,请不起专业律师;而要是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她们又比不上老板在本地人脉深厚。
真要硬碰硬,只怕是玉瓶打老鼠,对方毫发无伤,而自己粉身碎骨。
陆长缨说:“既然要做,那就放手一试。
即使最后结果再差,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女工们对视一眼,林嫂脸上也露出动容之意。
“那就听你的!”
说干就干。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华工会所在地。
作为新成立不久的民间团体,华工会的办公室是从民居隔出的一小块区域,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小孩的哭声、呵斥声、麻将声杂糅在一起,闹哄哄的。
不过虽然条件简陋,工作人员却相当热情,在得知陆长缨等人的来意后,她感同身受地骂道:“又是这样!明明自己挣了大钱,还总要拖我们的工资,恨不能一分钱都不给,让我们都做白工!”
这位人称赵姐的工作人员曾经也是一位服装厂女工,不过由于她带头响应工会的bagong行动,被唐人街的服装厂老板们拉进了黑名单,如今她自己开了家小裁缝店赚钱养家。
林嫂叹气道:“都是这样的,没有不拖工资的厂子,我们本来都不打算来的……”
赵姐立刻道:“来!当然要来!为什么不来!他敢欠你们的钱,你们就该敢让他不好过!我们工人虽然没文化没钱,但也不是好惹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陆长缨笑着说:“赵姐说得对,就该这样,刀子不砍到他们身上,他们是不知道痛的。

赵姐连连点头:“还是小妹看得明白,要不是我们组织大家bagong,工厂单子做不完,违约要赔钱,那些工厂才不会让步呢!要我说,就该闹,闹得越大才越好,闹大了才有人管!我们有理走遍天下,你们又都有身份,去哪里讲理都不怕!”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女工,在听到赵姐的话后,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赵姐积极地问:“你们打算怎么闹?bagong?youxing?还是找报社?”
女工们都看向陆长缨,她看着赵姐,说:“我们要起诉德盛制衣厂。

赵姐愣了一下:“这倒少见……”
她低着头盘算了一会儿,又从抽屉中翻出一本皱巴巴的通讯录,哗啦啦翻了一阵后,腾地站起来。
“走!告就告,我带你们去找律师!”
赵姐风风火火地带着女工们在唐人街的大街小巷中七绕八绕,最终来到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楼,楼面上挂着“许哲文律师楼”的标牌,在风吹雨打下,颜色脱落大半。
许律师人到中年,从法学院毕业后没能进入那些以白人为主的精英律所,他索性回到唐人街,开了一家小小的律师楼。
他不做偷渡客身份造假的业务,也不做本地帮派的生意,只做一些街坊邻居的小案子,收入只能说过得去,勉强养家糊口。
这并不奇怪,越是踩着法律红线的灰色地带,利润就越丰厚,律师想要赚大钱,唯有结织关系网,玩弄法律。
而许律师太有底线,注定与发财无缘。
虽如此,至少他还有一夜安睡。
许律师对于赵姐的到来很是惊讶,更惊讶的是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女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事吧。

赵姐开门见山,噼里啪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许律师,他有些惊讶地挑起眉。
“这种案子倒不多见……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陆长缨说:“大家只是想通过合法方式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女工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我们没权没势,搞不来老板的,只能找美国人的法院碰碰运气啦。

“老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美国人来查厂子,要是我们告他,他肯定更害怕了!”
“我们也不多要,只要把没发的工资补给我们就好啦~”
“还有加班费!我天天做工到半夜,眼睛都花了,他应该付钱给我的!”
许律师抬手下压,止住了女工们的话。
“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容易。

他严肃地说:“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才想到要起诉讨薪吗?许多工人都想过,但最后都没成功,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女工们面面相觑,陆长缨不确定道:“因为证据不足?”
许律师说:“恰恰相反,证据很充足,人证物证都有,陪审团认为工厂拖欠员工工资的事实存在,并没有偏袒工厂老板。

陆长缨问:“那是为什么?总不能是老板跑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老板家大业大,还都是不动产,他能带着
存折跑,难道还能背着地皮和厂房一起跑吗?
许律师却点了头:“就是跑了!”
一听这话,女工们炸开了锅。
“怎么还能跑?他全家都在美国,就为了我们这点工资就跑?”
“不可能吧……他跑得了吗?就算跑了,没了唐人街的关系,他还能去哪儿开厂,美国人不得把他活吃了?”
“我待会儿就去他们家门口打地铺!我看他能跑哪儿去!”
这时,许律师提高音量:“人没跑,工厂跑了!”
不等女工们询问,他说道:“这些工厂老板名下不止有一家工厂,除了在曼哈顿唐人街,他们还在皇后区的法拉盛、布鲁克林的日落公园开了好几家工厂,一旦某家工厂出现法律纠纷,他们就会立刻将这家厂子的业务转到其他工厂,只留下一空壳子。

陆长缨明白了:“也就是说,即使官司胜诉,但工人也拿不到钱,因为所有资金已经被转移走了。

许律师赞许地点点头:“是这样的,对于工厂老板来说,大不了就破产嘛,美国法律对破产的规定很宽松,正好有利于他们金蝉脱壳,甩开债务。

女工们这下明白了,神色惶惶,如同失去了救生圈的溺水者。
“那可怎么办啊?我家里还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我就知道,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法院里费几句嘴皮子就能要回钱……就算有好事,又怎么轮得到我们这些人?”
“别想了,不如赶紧找份新工作,唐人街那么多制衣厂,总需要熟练工的……”
当所有人都要放弃,就连林嫂都对陆长缨说:“你已经尽力了,不怪你,都怪老板不做人。

陆长缨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律师以为她还不甘心,就安慰道:“法律不总意味着公正,也不总是起作用,只有上帝全知全能,而我们需要认识到法律只是一个效力有限的工具。

“如果……”
陆长缨轻声说:“如果不止起诉工厂,连着向工厂下订单的美国公司也一起起诉呢?”
她抬头看向惊讶的许律师。
“我没记错的话,美国法律规定了联合雇主(jointemployer)责任。

感谢那些将她折磨得够呛的聱牙佶屈的参考文献,为了写一篇关于美国劳工关系沿革的历史论文,陆长缨从图书馆借阅了所有相关资料,其中一篇就提到了联合雇主责任。
所谓的“联合雇主责任”是指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工人可以将服装厂和向其下单的甲方公司一并起诉,要求他们共同支付被拖欠的工资。
这也就意味着,工人在追讨薪水时可以突破劳动关系的形式限制,直指劳资关系的实质——即使并非工人的直接雇主,也需要对工人承担责任。
毕竟相对于处于弱势地位的工人来说,公司可以通过层层外包来逃避责任,而工厂主更是能够通过业务转移和破产而拒不承担责任,因此法律需要给予工人一方以更强有力的保护。
陆长缨说:“那家制衣厂所承接的订单大多来自著名品牌,财大气粗,如果能让品牌方承担连带责任,不仅不用担心拖欠工资的支付问题,而且工厂老板也会因此受到惩罚,任何品牌在和他合作之前,都要先考虑是否会被他牵连进一场原本无关的法律纠纷中。

许律师先是惊讶,而在思索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好主意!如果联合雇主责任在法律上成立的话,确实能起到作用!”
林嫂和女工们听不懂专业的法律术语,面露迷茫之色,陆长缨便解释道:“意思是,除了工厂,我们还要连着给工厂下订单的品牌一起告。

“这,这能行吗?”
林嫂担忧道:“那可都是大牌子啊……”
“就是大牌子才更要告。

陆长缨说:“衣服卖得那么贵,而给你们的工钱却少得可怜。
一件动辄几百美元的衣服,你们拿到的工钱却只有三美元。
工厂和品牌已经拿走了产业链上最肥美的利润,却连你们的一点工资都要拖欠。

林嫂苦笑着说:“谁让我们没文化,只能做苦力呢?”
陆长缨却说:“但这是不对的,不是因为他们更会切割责任,更会钻法律漏洞,而合理化这一切。
既然法律规定了联合雇主责任,那我们就该利用这一规定来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林嫂还在迟疑,而其他女工已经连声赞同。
“对,就是这样!凭什么他们挣大钱,还要拖我们的小钱!”
“那些衣服一件就贵过我一月工资呀!”
“都是大牌子呢,我还看过他们在报纸上打的广告呢!”
“天天来厂里对我们挑三拣四,比老板还气派呀,现在就该让他们出钱!”
“告一告还有钱拿,不告就全都做白工了呀!”
林嫂下定决心,对陆长缨说:“那就告!”
这时,许律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咳咳,我有话要讲。

他推了推眼睛,有条不紊地说:“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具体实施起来的话,困难可能会远超你们想象。

陆长缨说:“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赵姐也说:“难就难吧,世上哪有容易的事?就算有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们工人。
该打官司就打,打出名气,打出威风,以后人家都不敢小瞧我们华工会!”
许律师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释然笑了。
“你们说得有道理,事已至此,确实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赵姐笑道:“就该这么想!”
许律师看向众人,郑重而认真地说:“好,这桩案子我接下了。

有了许律师这句话,大家都放下心来。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们不再是任由老板欺凌,终于组织起了反击。
陆长缨主动请缨,担任许律师的小助理,协助处理唐人街工厂欠薪案,也算是一次难得的社会实践。
这不仅仅是帮林嫂的忙,而且也有利于之后的大学申请。
毕竟当其他学生在personalstatement(个人陈述)里写的是在养老院做义工时,而陆长缨却深度参与一起可能影响唐人街劳工权利的标志性案件、并帮助多位服装厂工人拿回应得的拖欠工资——哪个会给大学招生老师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这都是一次双赢。
林嫂看着陆长缨整理案件资料,不无羡慕地说:“还是要多读书,读书是好事。

她转头就冲陈安东吼道:“anthony!从今天开始不准去打篮球,要是申请
不到大学,你就——”
“就怎样?”陈安东问。
林嫂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地说:“就继续申请!”
陆长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听说德盛制衣厂的辞退女工们要联合起来告工厂拖欠工资和加班费,不少人来打听情况。
有的同是被辞退的女工,犹豫又犹豫,大部分人没有加入原告的行列,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加入,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最后还是拿不到钱,好歹也能出一口气。
有的则是老板派来探听消息的,想要知道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是不是真的要起诉。
当在得知女工们已经找到华工会的律师,正在准备起诉材料,将在不久后向纽约法院提起诉讼。
不出意外,德盛制衣厂连夜关门,半成品和工人全部转移到老板名下的其他工厂,只留下一个空壳,摆明了随她们去告,就算胜诉也拿不到钱。
而这正在陆长缨和许律师的意料之中。
陆长缨将要寄给法院的文书打包装进文件袋,仔细封口,一旁的许律师放下笔,说:“这只是开始。

美国法律程序冗长,一起案件常常需要花费漫长时间才能宣判,而对于这起涉及联合雇主责任的复杂案件,诉讼时间将以年计。
“而幸运的是,现在我们已经开始了。

陆长缨认真地说:“只要去做,就有胜利的希望;什么都不做,就只剩下失败。

许律师笑了起来:“好,你能有这种心态,就已经赢了一半。

他抬手点一点文件袋。
“那就让我们看看,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吧。

起诉只是一个开始,当品牌方因被牵连而暴跳如雷,冲着德盛制衣厂的老板发火时,陆长缨正在继续忙日料馆的日常经营。
开店不是件容易事。
陆长缨才捋顺了店里的事,店外就又来了麻烦——
有人上门收保护费。
这不稀奇,在唐人街这块纽约飞地,当法律无法触及时,阴影中会自行滋生丛林法则。
何况唐人街自建立之日起就盘踞着华人□□,斧头互砍和左宗棠鸡一样出名,一度连警方都对atown敬而远之。
虽然在唐人街的华人商铺都顶着国税局的威慑偷税漏税,但不意味着他们敢拖欠帮派的保护费。
毕竟得罪了国税局还有上法庭的机会,而要是得罪了帮派,就等着砍手砍脚砍全家吧。
某种程度上,拖欠的税款以另一种形式进行了缴纳(……)
不过,知道归知道,亲身体验就是另一回事了。
陆长缨和黄吉瑞大眼瞪小眼半天,黄吉瑞先忍不住,不解地问:“师姐,你看我干嘛?”
陆长缨:“……你老豆没教你吗?”
黄吉瑞天真无邪地反问:“教什么?打算盘吗?我用计算器就好了。

陆长缨忍无可忍地说:“黄老板就没告诉过你保护费要交给哪个堂口,每个月要交多少钱吗?!”
黄吉瑞一脸懵懂。
“啊?”他真情实感地疑惑道,“我们家还要交保护费啊?”
陆长缨:……
在二世祖中,jerry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小废物了。
她转头去问老板娘,作为代理店长,就算要交保护费,那也是老板一家该操心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老板娘看起来比她还吃惊。
“什么?有人到店里收保护费?”
陆长缨心中涌起不好预感,她谨慎地问:“黄老板不会也没和您说过吧?”
要是这样的话,她就只能去监狱探望黄老板——也不是关心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主要是想弄清楚这保护费到底该怎么交。
幸运的是,老板娘不是黄吉瑞。
作为黄家实权太后,她了解每一笔钱的去向。
“这个月的钱不是已经交过了吗?怎么又来?”
虚惊一场,陆长缨松一口气,但她立刻就注意到老板娘话中的一个词——“已经”。
陆长缨很确定,当时来店里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可没提已经收过保护费这一茬。
“您确定吗?”
老板娘说:“我亲手把钱拿过去的,能有什么不确定的。
我做了这么久生意,忘了什么也忘不了每月交钱!”
这就奇怪了。
既然老板娘已经交过了保护费,那么来店里要钱的又是谁?
还是说,在黄老板迟迟不归、黄家只剩孤儿寡母的节骨眼上,有其他人看上了他们家的生意?
老板娘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腾地一下站起来。
“不行,我得去要个说法!收了我们家的钱,没有不办事的道理!”
陆长缨原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在老板娘找上门后,那个收钱的堂口老大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一昧敷衍,推脱是其他堂口找事,他已经在努力协调了。
拖拖拉拉,事情得不到解决,来要钱的小混混更嚣张。
想来就来,推门就进,也不管店里有没有客人,一伙人蜂拥而入,占据最大的桌子——若是有客人在用餐,便团团围上去露出一副凶相,吓得客人饭都顾不上吃了,忙不迭就走。
而小混混们乱七八糟地挤在店里,拍桌子砸凳子,要后厨给他们上最贵的菜,然后尝一口就吐出来,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这么难吃谁要吃啊!”
“垃圾,赔钱,这叫什么,精神损失费!”
“厨师出来,故意上生肉,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啊?!”
厨师躲在后厨不敢出来,黄吉瑞年轻气盛,想要冲上去和他们理论,被陆长缨拦了下来。
“你一个人上去能干嘛?送上门挨打吗?”
黄吉瑞气得眼珠子都是红的:“他们就是来闹事的!”
陆长缨说:“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黄吉瑞不可思议道:“师姐,你就坐在这里玩算盘,什么都不做吗?”
陆长缨手上动作一顿,将算盘推到一边。
“不然呢?像你一样冲上去,撞个头破血流,仗着学过几天功夫,把别人打个半死,再被别人打个半死,最后街头火并,死上一地,纽约时报又多了一条黄祸素材。

黄吉瑞委屈地低吼道:“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陆长缨很冷静,问他:“你想做什么?”
黄吉瑞说:“把他们都赶出我家餐馆!”
陆长缨却说:“明天呢?再赶一遍吗?搞清楚,你面对的不是几个来吃霸王餐的小混混,而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
你今天可以赶人,可以报警,让警察抓走他们,但明天呢?”
黄吉瑞张了张嘴,陆长缨替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明天会出现一拨新面孔,做着同样,甚至更激进的事,不止是扰乱经营秩序,而是砸店,打人,最后再放一把火——你是唐人街长大的,你知道,他们常常这么干。

黄吉瑞胸中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愤怒像是漏气的气球,颓丧地消退下去。
“……那怎么办?”他低声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店里闹事吗?”
陆长缨看过去,小混混们从盘子里捡起天妇罗互扔,穿鞋的腿翘在桌上,弄得一片狼藉。
田姐站在角落,敢怒不敢言,悄悄嘀咕:“这帮天杀的……”
“还挺礼貌的。

黄吉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向陆长缨。
师姐该不会是被气疯了吧?
陆长缨注意到他的视线,欣然道:“这帮人脾气还蛮好的,收不到保护费还这么有耐心。

黄吉瑞:???
礼貌?好脾气?耐心?
他和师姐中一定有一个人对这些词的含义存在误解!
陆长缨没有在意黄吉瑞的腹诽,而是垂眸思索。
老板娘一直在努力找人平事,但收效甚微,毕竟连收费罩着餐馆的堂口老大都视而不见,其他人又凭什么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替她出头?
而在还遵循着旧中国规矩的唐人街,无论家庭内部地位如何,外人眼里的一家之主依旧是黄老板。
他们可以给黄老板面子,不等于要给他老婆面子。
但问题是,黄老板现在监狱里出不来,十万美元的保释金不是那么好筹措的。
到这时,事情像是陷入了死循环。
似乎看起来只有黄家惨淡退场,将餐馆拱手让人才能平息事态,否则谁知道这些在店里闹事的小混混,是不是会在某天出现在黄老板家门口?
老板娘急得满嘴燎泡,一边四处跑关系,一边还要对黄吉瑞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和小混混发生正面冲突,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忍就是海啸袭击。
老板娘还拜托陆长缨,一定要看住黄吉瑞,千万别热血上头,冲出去和人打架。
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能在拳馆里和师兄弟套招对练,换成无规则格斗的街头混混,就是送上去让人用指虎、小刀、斧头给他醍醐灌顶的。
刚开始黄吉瑞还能忍一忍,但随着这帮小混混拿他家餐馆当免费食堂,还赶走了其他用餐的客人,黄吉瑞就越来越压不住脾气。
要不是有陆长缨镇着,他早就举着菜刀冲过去,白刀子进屎刀子出,和对面来个同归于尽。
而现在,黄吉瑞索性眼不见为净,气势汹汹地冲进后厨洗碗。
田姐看看情况,也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后厨,前厅只剩陆长缨。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珠子,耳边是小混混们刺耳的吵闹声,她心中忽然一动。
这死循环似乎也没有那么“死”啊……
为了验证猜想,她从前台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后厨走去。
中途路过一桌小混混,她特意停了停,笑容可掬地问:“还想吃什么?要不要下一碗骨汤拉面?”
小混混们一静,面面相觑。
某个小混混冒冒失失地伸手要拽陆长缨,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人,就被旁边另一个小混混拦住。
坐在主位的带头小混混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不用麻烦,我们吃得差
不多啦,都走了走了……”
最后一句是对其他小混混说的,一阵桌椅推拉声后,小混混们鱼贯而出,留下满桌残骸,沿着桌边滴滴哒哒流下菜汤。
陆长缨没有动,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猜想是对的。
“师姐,他们都走了?”
后厨水声一停,黄吉瑞乍着两只泡沫手就冲了出来,四处扫视,半是愤怒半是放松,冲着空桌子放狠话。
“下次再敢来,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田姐也走出来,撇着嘴说:“这下怎么搞,全是垃圾,还一分小费都没有,歹势啊!”
黄吉瑞忿忿地说:“师姐,明天我们干脆不开门,我让他们再来闹事!”
陆长缨闲闲地说:“太棒了,你和那帮人想到一起了。

黄吉瑞愣了一下,田姐推了推他,嗔道:“傻小子,人家来闹事就是为了不让你开门做生意,你还主动要停业,每天的房租水电煤气费一文都不少,你去抢银行填坑啊?”
黄吉瑞这才反应过来,哭丧个脸问:“开门不行,不开门也不行,那到底要怎么办嘛……”
“好办。

陆长缨挑眉道:“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黄吉瑞大喜过望!
“师姐,你快说,要怎么解决他们?!”
田姐也在嘀咕:“该不会是认识纽约警察局的领导了吧……”
黄吉瑞赶忙问道:“师姐,你认识什么大人物了啊?”
陆长缨却说:“能解决这件事的人我认识,恰好你也认识。

田姐连忙道:“那我认识不认识?”
陆长缨遗憾地摇了摇头:“恐怕你们没见过面。

黄吉瑞:……?
他不确定地说:“该不会是你的前男友们吧……”
陆长缨用尽全部控制力,才没把算盘砸他脑门上。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阿四又来这间小餐馆了。
他穿着紧身黑背心,特意露出描龙画虎的两只手臂,脖子上挂着粗假金链,还有一根细细的红绳,吊着地摊玉观音雕像。
他手下的跟班打扮类似,咋咋呼呼,嗓门响亮,出口成脏,个个瘦得像条狗,却以为自己是锤子,见谁都想砸一锤。
唐人街住户看到这一群人忙不迭躲开,生怕被当成练手的钉子,打了也白打。
半大不大的小男生站到街边,憧憬地望着这一群人嚣张出街,满眼都是社会大哥的雄壮身姿。
“你敢做古惑仔,我就打断你的腿!”
当母亲的连踢带踹地将小男生踹进屋,低声喝骂,反身连忙将门关上,从门缝看这一群人经过,嘟嘟囔囔骂一句:“成日打打杀杀,今日风光明日冇命……贪威识食,死得快呀!”
阿四大摇大摆地带着跟班走在街上,人多胆气壮,连平时躲着走的西人游客都敢踩一脚。
“滚开!再挡路,当心我砍死你!”
阿四一把将面前挡路的观光客推搡开,顺便啐上一口,只觉八面威风,神清气爽。
游客敢怒不敢言,悻悻骂一句“k”,还不敢太大声,以免被这群黑|帮分子听到。
谁没听过唐人街斧头帮的都市传说,砍到一条街血流成河,警察都要绕着走,他们是来探险的,不是来送命的。
看到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白人此时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阿四浑身都轻飘飘起来,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没笑出声。
他身后的跟班就没有这份自制力,个个乐不可支,嘴角咧到耳朵根,没喝酒就已经醉了,走路姿势从大摇大摆到东倒西歪,恨不能两条腿走出八条腿的嚣张,有时路人明明躲到一边没挡路,他们还要刻意撞过去,再来一句颠倒黑白的“找死,走路不看路啊!”
太爽了……
实在是,太爽了。
爽得就像是夏天最热的时候灌一大口冰可乐,浑身毛孔都舒爽起来。
哪管身后骂声一片,反正那帮胆小如鼠的庸俗小市民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一句短命仔。
阿四带着跟班一路横冲直撞,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日料馆。
他咕哝一句:“唐人街开什么日料馆,狗汉奸!”
餐馆里开着灯,久未清洁的玻璃窗后影影绰绰看到人影,真让人意外,到了这时候竟然还有人敢来吃饭,难不成吃的是熊心豹子胆?
不用阿四开口,早有乖觉小弟冲上前,一脚踹开了餐馆大门。
“四哥来了,还不滚出来迎接?!”
老旧大门被踹得剧烈晃动,门上镶嵌的彩色玻璃摇摇欲坠,冷气冲出来,一瞬的凉爽后,便和热浪混杂成混沌温吞的潮热空气。
阿四抹了一把染成金黄的时髦烫发,叼着烟率先走进门,凶神恶煞地环顾一圈。
店里客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见帮派人员冲进来,各个吓得低头不敢动。
服务生大婶早已被吓破胆,攥着制服下摆躲到角落,另一个初中生模样的服务生倒是胆子大,还敢梗着脖子和他对视。
“算你有胆,不过我今天可没耐性陪你玩过家家。

阿四抬一抬下巴,两个跟班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这个服务生按到墙上,他还试图挣扎,但看到跟班亮出开刃匕首后,很识时务地不再动,只是一双眼依旧满是不忿。
前台后站起管事的小姑娘,看着年轻脸嫩,倒是冷静,还能心平气和地劝:“大佬,小孩子不懂事,别和他计较。

阿四哼了一声,被这句“大佬”捧得心情舒爽,不过正事重要,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钱呢?我等够了,今日再没见到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管事的不急不缓地说:“我只是来帮忙看店的,钱的事不归我管,老板说了算……要不你晚几天再来?说不定到时黄老板就保释出来了。

阿四板起脸,露出一副凶相,凶狠道:“晚几天?你拿我当傻子耍啊!要不是我们日日看场子,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地开店赚钱?你说拖就拖,我兄弟们不用吃饭啊?!”
管事的依旧平静:“你们不是已经在店里吃饭了吗?”
阿四被噎了一下,火气噌地一下冒上来,从后腰抽出一把斩骨刀,眼冒凶光,重重砍在前台柜面上。
“再多废话一句,我就砍掉你一根手指!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多废话要讲!”
被摁在墙上的服务生小弟急得挣扎起来,两个跟班险些没摁住人,急忙举起匕首威胁,在他身上来回比划,呵斥道:“再动,你再动?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管事的没有动,视线从深
深嵌进木质桌面的斩骨刀移到阿四身上,语气不明地点评一句:
“真吓人啊。

阿四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更加凶狠,龇牙咧嘴,像是掀起上唇的野狗。
“我同你讲最后一次,再不交钱,餐馆就别想开了,人也别想站着走出去。

他靠前凑近管事的,压着声音威胁:“得罪了大佬,没人护着,这家店一夜就倒闭,你也没好果子吃,我劝你最好识时务点。

管事的似乎被吓到了,垂下眼帘,没讲话。
阿四以为威胁见效,正要站回原位,却听到对方忽然开口询问,语气真诚而好奇。
“你说的大佬,他有几个师?”
阿四:……
他收了这么久保护费,从来都是老板战战兢兢地交钱买平安,从没见过有人敢对着干。
毕竟在唐人街这片法律真空区域,警察不管事,帮派才是真正话事人。
即使全员壮丁的家族生意,也最多不过派人和帮派老大打好关系,以求保护费能便宜点,少受一点欺负,但谁能想到一家老弱病残的小店竟然这么头铁。
他都带着跟班上门逼债,他们竟然还敢站着说话。
要不是上面说了让他们动作轻点,阿四在第一天就要将店里砸个粉碎,再把人拖到街上暴揍一顿,打得他屎尿横流,变个猪头样,最后跪地磕头,捧着钱求他收下。
哪像现在这么窝囊,不敢打不敢砸的,只能嘴上威胁几句,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砍,实在是太憋屈。
管事的还在等答案,满脸清澈的好奇,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悬崖踩钢丝。
“说啊,你大佬有多少人马,几条枪,能打得进帝国大厦吗?”
阿四咬牙切齿地说:“你在找死!”
他气得头顶冒烟,连烟头都咬瘪,脑子被怒火冲昏,忘记了要轻手轻脚,手一挥,指使跟班们冲进来砸店。
“砸了!都给我砸了!”
跟班早就憋了很久,每天只能来吃一吃难吃的日本饭,摔几个碗盘,不能打不能抢,还不能弄前台的漂亮姑娘,就跟把狗拴在旱厕门口似的,看得着吃不着,急得直狂吠。
此时老大终于发令,跟班们个个像脱缰的鬣狗一样冲进店里。
阿四也不打算再忍耐,今天势必要见见血,否则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然而,当阿四要抓起立在台面上的斩骨刀时,有人却快他一步,抢先握住刀柄,猛然发力,硬生生将斩骨刀拔了出来!
特意开刃的雪亮刀锋擦着阿四鼻尖划过,吓出他一身冷汗,差点就用自己的血祭刀。
那个看着高高瘦瘦的女管事轻松地握着沉重的斩骨刀挥了个刀花,抬眼冲他甜美地笑起来。
“你想被砍几根指头?”
阿四:……!!!
而原本要冲进店撒欢的跟班们还没来得及掀翻一张桌子,就被人反过来打倒在地。
那些缩头乌龟般呆坐在椅子上的客人们忽然暴起,挥拳冲向跟班,拳头如冰雹般砸下来,当场就给跟班们砸晕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击,因为对面的动作实在太快,重拳重腿,挨上一下就痛到像是被车撞,再来一下只能倒在地上哀哀喊疼。
好不容易组织反击,刚举起椅子,身后就袭来一记直踢,肋骨剧痛,肺都要被踢爆,一口气上不来,而面前的人已经重拳砸过来。
他还喊什么“你自己去找一个,别抢我的啊!”
后面的客人却说:“分我一个,分我一个,我还没打几下呢!”
面前的家伙赶紧往地上的跟班身上捶了几拳:“那不行,我还没过瘾呢,你找别人去吧!”
倒在地上的跟班:……不是?
狼多肉少,跟班们被打得像保龄球,满地打滚。
就连那个被摁住的服务生小弟也开始反击,尽管以一敌二,但他毫无武德,而且没有身为男人的担当,见□□就踹,下脚又狠又毒,嘴里还嘟囔什么“赐予我力量吧希瑞!这是正义的踢裆!”
跟班完全没用上开刃匕首,当啷一声刀落地,两个人捂着□□,脸色煞白,缓缓倒地。
服务生小弟站起来,哼了一声:“要不是师姐不让我动手,还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撒野?!”
另一个少年冲过来,关切道:“你没受伤吧?”
服务生小弟满不在意地说:“就这帮烂仔,我一根手指就打爆他们!”
少年顿了顿,表情一言难尽。
“……还手指,你用的是脚吧。

他到底忍不住,痛心疾首地问:“一点都不讲武德,到底谁教你这种下三滥招数的?!”
服务生小弟嘿嘿一笑:“小师兄,我都是和师姐学的。

少年:……
服务生小弟还挺得意的,又说:“师姐说了,王八拳对付王八蛋,下三滥专打下流人,这叫门当户对。

少年头疼道:“你还是学点好吧!”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转瞬间形势彻底逆转,阿四惊到顾不上面前的女管事,完全没想到怎么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攻守易型,更没想到为什么那些客人会冲出来替餐馆出头。
他们刚刚不是还像鹌鹑一样躲在角落瑟瑟发抖,连看他们一眼都不敢,生怕得罪帮派受牵连吗?怎么说冲出来就冲出来,赤手空拳就将他的跟班都打倒在地?
要知道他的跟班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眼镜仔,不是阿四自吹,他们个个都是从街头打架混出来的,最擅长欺软怕硬,对上普通人是手拿把掐,除非……
除非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人。
阿四一激灵,也不管跟班们了,立刻就要跑路,但才转身,就看到大门关上,门口还站了两个膀大腰圆的肌肉男,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对着他虎视眈眈。
此时前台又传来催促声:“你想留几根手指呀?我很好说话的,尊重你的意愿。

阿四:……这是能商量的事吗?!
站在前台后面的管事显然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答案,遗憾地叹口气,拎着斩骨刀走出来。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来。

阿四心惊胆战地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冲他拿刀比划了几下,像是在估量一扇猪能出几斤排骨的熟手屠夫。
她笑容可掬地举起刀,柔声道:“别担心,头晕是正常的。

阿四眼睛瞪出红血丝,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巨大压力之下,他骤然出手,试图将斩骨刀抢过来,再将管事挟持为人质,逃出这家餐馆!
然而,他才要动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一股巨力正面击中,仰面倒在地上,眼前直冒星星。
一只脚踏上胸前,那个可恶的管事俯下身,笑容可掬地说:“看来你不是很想回答第一个问题。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的大佬究竟是谁?”
剧痛之下,阿四反倒被激起骨子里的凶劲,吐出一口带血唾沫,冷笑起来。
“你完了,我老大是双花红棍,你准备去死吧!”
唐人街谁不知道双花红棍的名号,就连各地堂主也要给几分面子,除了大路元帅,就属双花红棍在帮派中的地位最高。
虽然这位超级大佬已经多年没有出山,退隐不管江湖事,不过搬出他的名号依旧很管用,无人敢惹。
阿四凶狠地说:“我告诉你,你得罪了大佬,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我们社团的追杀令!”
然而,在听到双花红棍的名号后,女管事不但没有害怕,脸上还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说的是双花红棍,揸fit人?”
阿四嚣张起来:“现在才知道害怕,晚了!等着吧,你敢打双花红棍的人,你完了,你全家都完了!”
管事摇摇头:“听起来可真吓人。
要不这样吧,你亲自和他告状好了。

阿四:?和谁?
就在此时,在他身后,一道浑厚男声响起:
“听说你找我?”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阿四两眼发直。
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有一会儿。
“哎,他搞什么,装死啊?”
黄吉瑞凑过来,抬腿踢了一脚,气势汹汹地说:“来啊,你不是要剁手指吗?我就在这儿,你倒是剁一个啊!”
他还想再踹,小师兄走过来拦住。
“行了,差不多得了,你还真想闹出人命啊?”
黄吉瑞收了动作,不忿道:“他都来我家餐馆闹事多少回,我打他都是应该的……”
小师兄不理他,转身问陆长缨:“你要怎么处理?”
陆长缨不答,而是看向梁师父,笑眯眯地说:“我听大佬的意见,毕竟——”
陆长缨低头看向地上装死的阿四,“有些人可是声称自己是双花红棍派来砸场子的。

阿四不自在地动了动眼珠子。
“大佬?双花红棍?”
梁师父坐在餐馆中央椅子上,端着茶杯品茗,姿态悠哉,就仿佛是身在某间环境优美的茶馆,而不是脚下躺了一地呻|吟喊疼的小混混。
梁师父依旧穿着日常的背心短裤,看上去和唐人街的其他中年男人没什么差别,但却自带一种久经风浪、处变不惊的气场,一举一动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只是坐在这里,没有凶神恶煞的故作姿态,却轻易将那群打扮花哨的小混混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梁师父用杯盖抚了抚茶水,不紧不慢地说:“我都快忘了,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黄吉瑞喊道:“师父,这家伙扯虎皮当大旗,冒充你的小弟,你一定不能放过他!”
梁师父点点头:“确实,若是传出去了,外面的人还要以为我这个当师父的竟然觊觎徒弟家产。

他看向众人,问道:“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黄吉瑞兴致勃勃地出主意:“按道上规矩,要三刀六洞!扎他个对穿!从前到后三个窟窿眼!”
他还找陆长缨借斩骨刀,“就用这个!”
小师兄嘴角一抽,用这把刀搞三刀六洞,那不得把人砍得跟炖盅里的小排骨似的。
阿四一听这话急了,也不装死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声求饶。
“大佬,大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饶我一条命啊!”
梁师父品着茶,淡淡地说:“你胆子很大嘛。

阿四顾不上维持形象,当着跟班们的面跪地求饶,涕泪横流道:“我也是没办法,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这条街的全部铺头都要交钱啊……”
“上面?哪个上面?”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这家店有人罩,老板娘已经交过这个月的保护费,你又是来替谁收第二茬保护费?”
阿四讷讷,当着梁师父的面不敢扯谎,但又不敢将背后指使者说出来。
最后他哭丧着脸说:“是我,是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呀……”
黄吉瑞气愤道:“讹钱讹到我家店,你出门前没打听打听我师父是谁啊?!你还敢来找我麻烦,我抢你还差不多啊!”
小师兄用力咳一声,黄吉瑞不明所以,回头问道:“你感冒了?”
小师兄:……
阿四赶三赶四将兜里的钱都掏出来,双手捧着要递给黄吉瑞。
“我给,我给,要是不够,我回去凑钱……”
是绿油油的美元欸,黄吉瑞有点心动。
小师兄更加用力地咳嗽,黄吉瑞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关切道:“你要是感冒就出去站着,不要吹冷风了,晒太阳好得快。

其他师兄弟拼命忍笑,周围响起咳嗽声一片。
黄吉瑞环顾一圈,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流感啊!”
小师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兀的瓷器碰撞声,是梁师父手一滑,差点把配套杯盖扔出去。
黄吉瑞还想再关怀一下师父,陆长缨抬手制止:“你闭嘴,到那边站着去。

黄吉瑞委屈但听话,临走前先冲阿四做出恐吓表情,才走到陆长缨指定的罚站位置。
“把你的钱收起来,”陆长缨对阿四说,“这点钱可不够买你的命。

阿四心里一咯噔,摆出一副可怜相,哀求道:“我真的错了呀,你们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陆长缨似笑非笑地说:“你前两天可不是这个态度。

阿四心想前两天也没人告诉他这家店后面站着的是双花红棍啊,要是早知道有大佬罩着这家店,他才不会来找麻烦,□□又不是没脑子,他们平时都只挑软柿子捏的。
所以说嘛,有靠山的硬茬子就不要把自己伪装成软柿子,这不是成心害人吗?
阿四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面上依旧唯唯诺诺。
“是我不懂事……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你们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来骚扰的!”
黄吉瑞看了只觉解气,而早早就躲到后厨的田姐探出头,一边觉得出了口恶气,一边在心中暗暗嘀咕,这个小陆还挺有本事,还能认识混帮派的能耐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哦。
阿四恨不能磕头赔罪,陆长缨却不为所动,只是说:“不要讲废话浪费大家时间,我现在只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来闹事?”
阿四又要说老一套,被陆长缨抬手制止。
“别说是你自己想来,就连刚加入社团的蓝|灯笼都知道这条街上的店铺各个交过保护费,上面有大佬罩着,来搞事就是找死,你都混成了小头目,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阿四张了张嘴,想要找借口,一时想不出,正绞尽脑汁时,便又听到她说: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陆长缨说:“按照道上的规矩,老板交钱,大佬罩店,既然有人看场子,又怎么会放纵不知道哪儿来的烂仔在大佬的地盘上闹事?”
她俯下身,与阿四平视,声音轻到近乎耳语。
“还是说,你就是大佬的人?”
阿四浑身直冒冷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陆长缨直起身,转身对梁师父说:“师父,我问完了。

梁师父放下茶盏,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阿四,一眼扫过去,就像看地上的灰尘或者蚂蚁,平静无波。
“以后你们胆敢踏进这家店一步,开口收一分钱,不用你们堂主出手,我亲自同你们算账。

话毕,梁师父再不多看阿四一眼,径直朝大门走去,徒弟们急忙追上去。
陆长缨在后面喊道:“师父慢走!”
小师兄用力踹了一脚黄吉瑞,他慢一拍才反应过来,连忙冲到最前,抢先拉开大门。
梁师父颔首,出门前对黄吉瑞说:“以后再有人来闹事,直接来找我,无须忍。

黄吉瑞愣了以下,又是小师兄悄悄踹了一脚,他像是被踩住尾巴,赶三赶四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师父!”
梁师父笑了笑,抬手拍一拍黄吉瑞,带着徒弟们走了。
黄吉瑞站在门口,目送梁师父离开,迷茫道:“这就完了?”
小师兄恨铁不成钢地说:“师父都亲自来给你撑腰了,你还想要什么?”
黄吉瑞理直气壮地说:“三刀六洞啊。

小师兄:……
他看上去很想用那把斩骨刀给jerry来一次开颅手术,看看他脖子上顶着的那玩意里面装着的到底是脑仁,还是豆腐脑。
“揸fit人的话都听到了?”
陆长缨对阿四说:“要是没听懂的话,还需要再来一遍吗?”
阿四像是从噩梦惊醒,连声道:“不用,不用!”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怕双花红棍亲自过来“开导”一番。
陆长缨又问:“知道回去要怎么说了吗?”
阿四愣了一下,在陆长缨意有所指的目光中,他迅速反应过来。
“知、知道……”
陆长缨点点头:“行,算你脑子转得快。

阿四努力挤出笑,虽然看上去更像是在哭。
“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陆长缨惊奇道:“不然呢?你还想留下来吃晚饭吗?”
阿四如蒙大赦,迫不及待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就要往门外逃,跟班们也赶紧跟上,恨不能长出八条腿,马上逃离这个不讲道理的人间地狱。
然而,就在他将要看到自由的曙光时,身后传来厄运般的声音。
“等等,我说让你现在就走了吗?”
阿四脚下一顿,哭丧着脸转过身,问:“还、还有什么事?”
陆长缨抬一抬下巴,示意他去看餐厅里的狼藉场面——桌翻倒椅,碗
盘碎裂,地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血渍。
“你妈没告诉你弄坏东西要赔偿吗?”
阿四像哭又像笑:“我赔,我赔……”
陆长缨满意道:“孺子可教,对了,走之前别忘了打扫卫生。

当陆长缨监督阿四和跟班收拾残局时,黄吉瑞凑过来,好奇道:“师姐,你们刚刚在打什么哑谜啊?什么叫他知道不知道回去要说什么?还有,他不是最后也没回答到底是谁指使的吗?但怎么好像除了我,你们都知道答案了呀?”
陆长缨慈祥地摸一摸jerry脑袋:“乖,别问了,要动脑子的事不适合你。

黄吉瑞护着发型嚷嚷道:“我期末都没考f了!”
陆长缨淡然道:“考了e是吧。

黄吉瑞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小师兄听不下去,走过来抽了他一巴掌。
“你小子好命,陆师妹护着你,师父亲自来给你出头,以后你们家可以安安心心开门做生意了。

黄吉瑞更疑惑了:“可万一他们要是再来收保护费怎么办?”
小师兄盯着黄吉瑞看了一会儿,发愁道:“憨吃憨喝的,什么时候才能长脑子啊?”
黄吉瑞喊道:“我都考到e了!”
小师兄不理他,真情实感地对陆长缨说:“师妹,辛苦你了。

陆长缨正气凛然道:“为人民服务。

她补了一句:“美国人民也是人民。

黄吉瑞看看陆长缨,再看看小师兄,急得要跳脚。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啊!!!”
这时阿四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对陆长缨说:“那什么,我们已经都打扫干净了……”
陆长缨看一看窗明几净的前厅,翻倒的桌椅被扶起,满地碎瓷消失无踪,连常年乌蒙蒙的玻璃都擦得反光。
她发自内心地建议道:“别混社团了,开家清洁公司更有前途,我看你们做的也不比老墨差。

阿四赔着笑,连声答应:“是是是,回去我们就去注册公司……那现在我们能走了吗?”
陆长缨点了头,阿四急不可耐地就要冲出这家可怕的餐馆,然而,他身后再次响起声音。
“你的刀。

陆长缨举起那把斩骨刀,轻飘飘地耍了个刀花,冲阿四挥了挥。
“没了刀,你怎么去砍别人手指?”
阿四笑得像哭:“送您了,您留着吧……”
他很担心要是伸手去接刀,她该不会趁机在自己身上试一试三刀六洞吧?
这可是斩骨刀,不是指甲刀,到底哪个女生会玩刀熟练如摇扇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目送阿四带着跟班连滚带爬地逃出餐馆,本该是高兴的,黄吉瑞却摇了摇头。
“我还是搞不懂。

一旁的小师兄揉一揉黄吉瑞的头发,说:“搞不明白就不要搞,反正你命好,不长脑子也没关系。

黄吉瑞喊道:“我新做的发型!”
小师兄嫌弃地甩甩手:“难怪摸上去黏糊糊的,你该不会把一整瓶摩斯都喷上去了吧?”
黄吉瑞分辩道:“摩斯好贵的,我现在哪有钱买新的……最多只喷了半瓶!”
小师兄:……
黄吉瑞小心翼翼地拢了拢发型,确保每根头发都像刺猬一样竖起,这可是当下最流行的摇滚歌手同款发型,要是再加上黑眼圈式烟熏妆,他也能上台高歌一曲。
黄吉瑞还没忘了正事,问小师兄:“是谁派人来我家店闹事呀?怎么好像除了我,你们都知道?”
小师兄反问:“你觉得呢?”
黄吉瑞沉思道:“我老豆的仇家?我们家亲戚?总不能是我妈吧?”
小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黄吉瑞坦然道:“我老豆嘴臭又抠门,常常得罪人,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招祸了。
再说,我家亲戚也不是好东西,早就看上我家生意,想要插进来分钱,我妈手严口严,他们一点便宜占不到,眼珠子都是红的,现在我老豆被抓走,他们就想来侵吞家产,不是都说了嘛,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小师兄受不了地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觉得是你妈派人来闹事。

黄吉瑞异想天开道:“说不定我妈想考验我呢,我可是小老板,将来要接班的!”
小师兄:……
行了,他确定了,这小子脑子里装的真的是豆腐脑。
黄吉瑞不明所以,两只星星眼盯着小师兄,满脸写着快夸我。
小师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修养,但还是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考验个屁啦!”
“谁会拿自家生意开玩笑!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啊!”
黄吉瑞一缩脖子,耳边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又怎么气你师兄了?”
黄吉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告状般地冲陆长缨喊道:“他骂我没脑子!”
一听这话,小师兄气得直拿眼睛瞪黄吉瑞。
陆长缨感叹道:“你师兄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诚实。

黄吉瑞:???
他不确定地抬手指着自己:“师姐,你也在骂我吗?”
小师兄解气道:“该!”
陆长缨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别骂他了,再怎么说,饿了知道吃饭,下雨知道回家,总得来说还是好孩子嘛。

黄吉瑞:……没有一个脏字,但莫名觉得骂得更难听了。
小师兄瞧着不忍心,索性直白道:“别瞎想了,来店里闹事的就是这条街收保护费的。

黄吉瑞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小师兄说:“两头吃呗,不然为什么看场子的不出面平事,反而还要师父来撑腰。

黄吉瑞愤怒又茫然:“他收了钱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陆长缨开口道:“他都当□□了,你还指望他有契约精神?连华尔街都找不到的东西,你竟然想要在社团里找到。

黄吉瑞整个人都陷入震惊中,过去认知完全被推翻,真相像一台蛮不讲理的挖掘机,轰隆隆地冲过来强拆。
“江湖道义呢?社团不是最讲义气的吗?”
陆长缨嗤笑道:“连法律都不讲的人,你还指望他们讲道义。

小师兄补了一句:“你和黑|帮谈道德,你怎么不去找老虎商量吃素。

黄吉瑞愣在原地。
他现在真的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长脑子,为什么其他人都知道的事,他却连理解都困难。
保护者摇身一变成为加害者,这听起来简直像是血淋淋扯下人皮。
看师弟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小师兄心软下来,耐心解释道:“你老豆被警察抓走,现在你家没人顶门户,大佬想要你家的店,使点小手段赶人咯。

黄吉瑞急道:“但我家每个月都交三百美金的保护费!”
小师兄说:“保护费才几个钱,抢走你家店,每个月都能赚几十个三百块。

黄吉瑞后怕起来,喃喃道:“要、要是今天师父没有来……”
“那你家店就要改姓了。

陆长缨说:“不过看在师父面子上,至少你还能站着走出去,而不是被打成一条死狗。

“他们怎么能这样……”
黄吉瑞委屈又愤怒,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要去找他们要个说法!收了保护费还来搞我家,不要脸!狗屁大佬,我要让全纽约的华人都知道这件事!”
小师兄手忙脚乱地去拦,喝道:“你发什么疯!”
黄吉瑞挣扎起来,嚷嚷道:“大丈夫敢作就敢当!他能做,我就不能说吗?我就是要说,我就是要出了这一口气!”
陆长缨平静地问:“然后呢?”
黄吉瑞的挣扎停了一下:“什么然后?”
陆长缨说:“你去找他要说法,你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让他狠狠丢一个大脸,然后呢,你想过要怎么收场吗?”
黄吉瑞愣住,小师兄满头汗,使劲把他扯回店里,骂道:“顾前不顾后!”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没脑子!”
黄吉瑞瘪着嘴,指责道:“你到现在还要骂我……”
小师兄真想把他塞冰箱里冷静冷静。
黄吉瑞被摁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半大小子,吃得壮晒得黑,不知天高地厚,像一头向老虎冲锋的
小牛犊。
“凭什么,凭什么啊?”
黄吉瑞的声音中带上哭音,委屈又不解:“是他做错,又不是我,凭什么要我忍气吞声?”
“凭他人多,凭他拳头硬,凭他敢sharen。

陆长缨从冰柜拿出一杯冒着丝丝冷气的绿豆汤,递给黄吉瑞。
“你该庆幸,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梁师父的徒弟,他们下手只会更重。
唐人街里被社团搞到家破人亡的还少吗?”
黄吉瑞端着绿豆汤,冷意顺着手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从这一刻起,生活在他面前揭开梦幻帷幕,真实到近乎残酷。
黄吉瑞终于要长大了。
小师兄看着心疼,忍不住安慰道:“有师父在,他们以后不敢来的。

黄吉瑞重燃希望:“那师父会给我出气吗?他不是揸fit人、双花红棍吗?他一定能用三刀六洞教训那个家伙吧!”
小师兄好气又好笑,骂道:“还三刀六洞,你有没有脑子?!”
黄吉瑞自暴自弃道:“还问,你不是早就说了我没脑子嘛。

小师兄:……
陆长缨用关爱特教学生的目光看着黄吉瑞,耐心解释道:“师父肯来这一趟就是表态,他们之前一直在观望,要是师父不打算管,就软刀子磨走你家;现在师父管了,他来罩着你,就相当于和他们对着干,抢走嘴边的肥肉,踩了他们大佬的脸。

陆长缨话音一转:“所以,你还想要师父怎么给你出气?”
“这么严重吗?”
黄吉瑞感动又迷茫:“但师父只是坐着喝了杯茶啊……”
小师兄老气横秋地教训道:“这你就不懂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黄吉瑞两眼蚊香圈,喃喃道:“太复杂了,搞不懂……我还是去写暑假作业吧……”
天塌了,江湖怎么会比数学题还复杂啊!
事态平息,餐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知道梁师父是怎么和那位看场子的大佬沟通的,总之,阿四没再出现,陆长缨偶尔遇到他,对方像是见了猫的耗子,嗖地一声就跳进下水道,消失无踪。
老板娘感激不尽,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去感谢梁师父;又包了一大封红包,死活要塞给陆长缨。
她比黄吉瑞看得更清楚,要不是陆长缨从中转圜,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解决,梁师父可不是随叫随到的召唤兽。
而经此一事,黄吉瑞也成熟不少,不再满口都是将来接班当老板。
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老板不是那么好当的,不是每天拨一拨算盘、骂一骂工人,而是要同时承担来自黑白两道的压力。
相比之下,上课考试都显得更加亲切。
在暑假的尾声,邵谦来了一趟日料馆,正值下午,店里没客人,他推门进店时,一眼就看到正在伏案写作业的华人小孩。
邵谦一愣,下意识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大门合上,过了几秒,再次被推开。
邵谦探进半个身子,不确定地看了看店内陈设,再看了看门口牌匾,嘀咕道:“没走错啊……老板换人了?”
陆长缨围观全程,抿嘴忍笑,见邵谦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她才从前台后面站起来。
“邵大哥,你没走错。

邵谦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笑道:“可算找到你了!”
他环顾店内,问道:“jerry呢?又去游戏厅了?这孩子,怎么就不爱学习呢?”
邵谦摇摇头:“看看,人家在写作业,他跑去玩……”
没等邵谦说完,埋头写作业的小孩举起手:“mr.邵,我在这儿呢!”
邵谦:……?
陆长缨用尽全部忍耐力才没当场笑出声。
邵谦快走几步到桌前,不可置信地说:“你竟然会写作业?!”
他转头看向陆长缨,不确定道:“你拿什么打他的?皮带?狼牙棒?ak|47?”
黄吉瑞喊道:“mr.邵,我是自愿学习的!”
邵谦一边点头一边说:“那印第安人也是自愿把美洲让出来的。

黄吉瑞:……
陆长缨终于愉快地笑了起来。
一番鸡飞狗跳的寒暄后,邵谦终于说出来意。
“我已经找到接收博士转学的大学了,这次是来向你们告别的。

只因资助人的一句“不够白”,邵谦就被导师从实验室赶了出去,过去两年积累几乎全部归零。
幸好他在签证到期之前找到了愿意转学博士接收并提供奖学金的大学,虽然一切都要重来,但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邵谦释然地说:“福祸相依,转学未必不是好事。
过去两年,我在学术之外浪费了太多精力,研究也做得不够好……是时候从头再来了。

黄吉瑞听得一愣一愣的,震惊道:“怎么博士都要留级?!”
邵谦笑道:“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千万别像我一样留级。

黄吉瑞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陆长缨见这小子表情不对,生怕他好不容易燃起的求学之心就这么被吓到熄灭,转移话题道:“邵大哥,你要离开纽约了吗?”
邵谦笑着叹了口气:“是啊,我要搬去加州,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隔着一整片大陆。

黄吉瑞吃惊道:“那岂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邵谦拍拍他的肩膀:“现在通讯发达,可以打电话,发电报,也可以写信,虽然见不到人,但我们也能常常聊天。

黄吉瑞松一口气:“太好了……我是说,太遗憾了,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家教老师,唉,以后再也不用做数学卷了……”
说到最后,黄吉瑞差点没笑出声。
邵谦挑眉,抬指点一点桌上的作业:“别担心,难得你这么有向学之心,到时候我把卷子寄过来,答案就寄给小陆,请她来批改。
就算我人在西海岸,也要把你的数学成绩提到a。

黄吉瑞大惊失色!
“mr.邵,这、这、这就不必了吧……邮票多贵,就别浪费钱了……”
“不浪费!我来出钱!”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看去,竟然是黄老板。
陆长缨惊讶道:“出来了?”
“出来了!”
一旁的老板娘满脸都是笑:“保释金交上去,老黄可算能回家了!”
在过去将近两个月后,黄老板终于保释出狱。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凸起肚腩消失无踪,瘦得太快,皮肤松松垮垮耷拉下来,在脸上堆叠出条条皱纹,看起来凭空老了好几岁。
黄吉瑞像是一枚小炮弹般冲过去,一头扎在黄老板怀里,泪眼汪汪地嚎起来:“老爸,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欺负我们家的!”
黄老板拍着儿子的后背,安慰道:“没事,老爸回来了,以后都不用怕了。

老板娘嗔道:“这么大还撒娇,快松手啦,大家都看着呢。

黄吉瑞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把脸藏在黄老板背后,闷闷地说:“我没撒娇……”
老板娘不理他,对黄老板说:“你要好好谢谢小陆,要不是她在,餐馆早就倒闭了。

陆长缨笑着说:“这不算什么,您能平安回来就好。

黄老板站在店门口,看着久违的餐馆,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心中感慨万千。
“好,好,都好……哎,到底患难见真情啊!”
他上前一步,紧紧拉住陆长缨的手,连声道谢,激动之处哽咽起来。
“小陆,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赴汤蹈火都要去……”
黄老板还转头对黄吉瑞说:“以后小陆就是你亲姑姑,听到了没?”
黄吉瑞:“……啊?”
从师姐到姑姑,这辈分跳跃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陆长缨忍笑道:“既然您回来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终于能将餐馆完璧归赵。

“餐馆啊……”
黄老板摇了摇头:“都是这家店惹的祸。

听着话音不对,陆长缨问:“您这是有什么打算吗?”
“以后不开日料馆了。

黄老板郑重其事地说:“我找神婆算过了,生鱼生肉阴气太重,加上小日本祖宗造孽,业力太重,容易沾晦气犯太岁,还要破财,不吉利!”
陆长缨:……
她不确定地问:“那是要卖店?”
“那不行,还要赚钱呢。

黄老板雄心壮志地说:“以后就开火锅店,红红火火,轰轰烈烈,就一个字,旺!”
他高高举起拳头,中气十足地吼道:
“财!源!滚!滚!来!”
作者有话说:
邵谦转学情节见前文1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