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的帮助?”
陆长缨反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她不记得自己和这位富家少爷的私交密切,除了同学之外,他们甚至称不上朋友。
西蒙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听起来真是让人感到伤心,不过——”
他话音一转,意有所指地说:“既然你愿意将布莱克从监狱里救出来,那么你就一定也愿意救一救可怜的小西蒙。

西蒙抬起眼帘,尽管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皱巴巴,那双蓝色眼睛却一如既往的狡猾。
“亲爱的,你欠我一个人情。

陆长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看起来我似乎无法对你说不。

西蒙笑容不变:“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无须考虑我的感受,拒绝也可以,即使——”
他叹息地说:“你会在收容所和食品救济站看到我,哦,希望你不会拒绝去停尸间认领一个饥寒交迫而死的流浪汉尸体。

陆长缨说:“我不觉得那位海因里希会放任这种事发生。

西蒙冲她眨了眨眼:“但我觉得,死在桥洞下或死在私校禁闭室,并没有差别呢。

陆长缨:……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巷子外走去,不出所料,身后传来脚步声。
西蒙快跑几步,追上陆长缨,笑眯眯地跟在她身旁,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陆长缨直视前方,语气平淡地说:“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西蒙挑眉:“我不觉得救助中心会对一百五十磅的流浪直立人感兴趣。

陆长缨转头冲他假笑了一下:“没关系,海因里希会在收到通知后的第一时间来领养你的。
或者,救助中心有完善的安乐死流程,你会走得很安心的。

西蒙:……
他彬彬有礼地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陆长缨欣然道:“不客气,我一向如此。

夕阳西下,南瓜灯亮起。
万圣节的夜晚透着森森鬼气,屋后树下,骷髅干尸悄悄埋伏路人。
偶有一群披着白床单的小幽灵跑过,手里拎着小篮子,满满当当装着从邻居家打劫而来的糖果。
摩托车轰鸣着穿过纽约街头,从西式鬼故事一举跃入中式恐怖。
寒风吹过,路灯接触不良般滋滋闪烁,天下为公的红色牌楼看上去像是鬼片路标,飞檐宝塔顶,层叠红灯笼,在这个夜晚似乎有着不同的诡异意象。
布莱克停下摩托车,视若无睹地从红灯笼下穿行而过,沿着熟悉的道路,越过数家早早关门的商铺,径直来到一家灯火通明的餐馆。
推门而入,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驱散了
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店里吃饭的人不少,个个被热气蒸腾得面色红润,小心翼翼地伸出长筷,从一个模样古怪的大锅里打捞食物。
布莱克站在门口,环顾一圈。
“哎哟,小黑来了。

黄老板先注意到他,坐在前台后招了招手,幸灾乐祸地用中文说:“你是来找小陆的吧?她正和男朋友吃饭呢,嘿嘿,你没戏了。

黄吉瑞用胳膊肘撞了撞黄老板,低声说:“爸你不要乱讲了,搞事啊。

他转头用英文对布莱克说:“她在里面等你。

布莱克没什么表情,冲黄吉瑞点了点头,朝店里走去。
自从日料馆改成火锅店,黄老板对店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装修,卖掉榻榻米和日式屏风,全部换成二手中式家具,刷了一层红漆,看上去喜庆得像是娶了十八房姨太太。
误打误撞,新装修很对洋人胃口,充满异域风情,每天客流量比之前还要多。
不过现在火锅无法送外卖,在结清兼职工资后,布莱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这家店了。
而今天陆长缨约他来这里见面,布莱克从有些陌生的店里穿过,来到了位置最靠里,也是最小的一桌。
桌子不大,只容两人落座,正对着他的是陆长缨,而另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
“这是什么?”
背对的那个人用筷子挑起一根细长的条状物,难掩嫌弃地说:“你请我吃晚饭,但只有这些奇奇怪怪的食物?”
他扔下筷子,轻快地抱怨道:“我是来到了女巫的厨房吗?”
“鸭子的肠子。

布莱克忽然开口,对转身过来的那人说:“如果你想知道,我还可以告诉你,除此之外,她还会给你吃猪的大脑和牛的血管。

然后,他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西蒙。

西蒙笑着皱起眉,侧身对陆长缨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布莱克站在西蒙身旁,没有说话,同样地询问看向陆长缨。
陆长缨咽下一块烫得脆嫩可口的毛肚,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这才说:“介绍一下,这位是布莱克;布莱克,这是西蒙。

西蒙似笑非笑地说:“感谢你的介绍,我几乎要不认识布莱克了呢——对了,我们上次见面是多少周前来着,一周,还是两周?”
布莱克没有看他,皱眉问陆长缨:“出什么事了?”
陆长缨抬手指向西蒙:“你介意救助一名被弃养的流浪人类吗?”
布莱克没说话,上下打量西蒙,从刚见面时他就注意到这位富家子弟难得的狼狈模样——依旧穿着昂贵的大牌服饰,但却又脏又皱,还破了几道口子,像是在垃圾堆里被打得满地打滚。
更不用说西蒙的脸,旧伤未消新伤又起,怎么看怎么不像他曾认识的那位精致到指甲缝的娘炮。
西蒙抗议道:“嘿,我可不打算和他待在一起!”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那我就只能联系那位海因里希了。

西蒙不高兴地说:“我在向你寻求帮助。

陆长缨却说:“你更应该向布莱克寻求帮助。

话音未落,布莱克忽然开口:“我不同意。

西蒙反倒不乐意了:“嘿,你抢了我的台词,应该由我拒绝,而不是你。
除了死亡,你贫瘠的人生难道还有什么由你来决定的东西吗?哦,或许死亡也不包括。

布莱克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是吗?不过,或许我可以决定你的死亡。

西蒙眼神转冷,笑容不变,轻柔地说:“你可以试一试。

两个人剑拔弩张,相看两生厌,看上去相比于互帮互助,他们更乐意将对方摁进红油锅。
“stop.”
陆长缨双手交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即使今天是万圣节,我也没打算在明年的今天缅怀你们。

西蒙嘴角拉平,不高兴地说:“无论如何,我拒绝。
与其寄人篱下,我宁愿睡在桥洞。

布莱克嗤笑一声:“同样,我也这么认为。

陆长缨站起身,从旁边空桌拉过来一张凳子,把布莱克摁坐上去,又将一副干净碗筷摆在他面前。
然后她将桌上的鸭肠、毛肚、羊血之类用来开玩笑的菜都端下去,换上一盘盘大片的手切牛肉和羊肉卷,以及一瓶在黄老板不知情的情况下由黄吉瑞倾情贡献的可乐。
“我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

她将烫好的牛羊肉分别舀到布莱克和西蒙的盘中,又各倒上一大杯冒气的冰镇可乐。
“这是决定,西蒙暂时借住在布莱克家,直到那位海因里希改变主意为止。

布莱克抬眼看向陆长缨:“为什么是我?”
陆长缨作思索状:“大概是因为我们可怜的小西蒙把你从监狱里捞了出来?”
布莱克:……
“如果那位——”
布莱克有些不熟练地念出:“海因里希,不打算改变主意呢?”
陆长缨爽快地说:“那就直接将西蒙押送私校。

西蒙咬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嘿!我还在这里!”
陆长缨不理他,只是看着布莱克说:“看在保释金的份上,我们也不能将这家伙直接扔到路边。

布莱克垂下眼帘,没说话,也没再拒绝。
毕竟这是一份相当大的人情,即使再相看两生厌,恨不能将对方的脑袋摁进沸腾的火锅,但看在之前帮过自己的份上,也只能忍一忍。
“我没说要同意。

西蒙噘着嘴抱怨道:“我原本打算借宿在你家的沙发。

“首先,我家没有沙发;其次——”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要么去布莱克家住,要么就去收容所,祝你今晚还能找到一张空床位。

西蒙握着筷子,像转笔般在手里转动。
“似乎我只能接受你的决定了?”
陆长缨假笑一下:“少爷,您当然可以拒绝,毕竟我没有饲养名贵波斯猫的经验。

西蒙重新翘起嘴角:“你将会有的。

陆长缨一秒收起假笑,正好火锅再次沸腾,她一把抄起漏勺,眼疾手快地将翻滚的肉片捞起,如同食堂阿姨般,大张旗鼓地扔进布莱克和西蒙的盘中。
“抱歉,作为根正苗红、祖上三代贫农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只会养猪。

她看向两人,笑得平易近人。

“谁还想要试一试?”
布莱克:……
西蒙:……
深秋寒夜,室外气温低至零度以下,石板路上结起一层白霜。
与此同时,火锅店内热气腾腾,沸腾的锅底,翻滚的食材,食客们个个吃得满嘴油光,白人皮肤薄,当体内热气上涌时,连脑门都是红的。
陆长缨点了十几盘肉,看在自己人的份上,后厨切肉大方,扎扎实实地在盘中摞起一座小山。
黄老板一边心疼一边八卦:“那两个,哪个是小陆的男朋友啊?”
黄吉瑞也好奇:“不知道啊,我就见过小师姐的两个男朋友,和现在这两个长得不一样啊。

黄老板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胡说八道,都分手了能一样吗?”
他盯着西蒙和布莱克,光明正大地点评道:“一个穷,另一个看起来也穷,要不怎么说洋人就是好吃懒做,我钻集装箱来这儿才十多年,混得比他们祖祖辈辈在这儿的都强。

黄吉瑞悄悄吐槽道:“欠蛇头钱的能一样吗……”
黄老板不理他,又说:“小陆怎么回事,长得盘正条顺的,脑子也聪明,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她一个没身份的留学生,将来毕业了还想不想留在美国啊?”
黄吉瑞却说:“要是人厉害,去哪儿都一样,美国又没多好。

黄老板抬手又想抽,被黄吉瑞眼疾手快地躲过去,气得举着巴掌骂道:“你小子懂个屁!要不是老子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你现在还在地里玩泥巴呢!”
黄吉瑞嘿嘿一笑:“玩泥巴也行啊,那叫雕塑家,大都会博物馆里摆的都是雕塑家的作品。

黄老板:……
家门不幸,他现在急需一瓶速效救心丸。
食饱饭足,西蒙抱着肚子满足地倒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点评道:“唐人街的廉价餐馆似乎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太饿了。

陆长缨不客气道:“不好意思啊,没请你在米其林餐厅或黑珍珠餐厅吃饭,真是委屈你了。

西蒙嘴角弯弯:“没关系,你的存在比米其林更重要。

布莱克看向陆长缨,匪夷所思地问:“他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像莎士比亚?”
陆长缨耸了耸肩:“是的,像一个无时无刻不在表演舞台剧的三流演员。

西蒙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我是真心的。

陆长缨体贴地说:“我也是。

难得看到西蒙一副吃瘪表情,布莱克偏过头,无声笑了起来。
他忽然对接下来的生活有些期待。
陆长缨起身去结账,黄老板算盘打得精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熟人份上再打九五折,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小费嘛,就不给你算好了。

陆长缨死鱼眼盯着黄老板:“小费是给服务生的,但今晚我们这桌有服务生来过吗?”
黄老板干笑道:“就是说嘛,还得是熟手,吃饭都能自己招呼自己,多省事。

不等陆长缨开口,他转移话题问道:“小陆呀,今晚那两个到底哪个是你男朋友?”
陆长缨反问:“您觉得呢?”
黄老板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都不行!一个穷,一个更穷,吃饭都要女人付钱,都给我去做工赚钱啦,不能养家糊口,谈什么女朋友!”
陆长缨点点头:“说的也是。

黄老板来了劲,冲陆长缨挤眉弄眼,像是在说什么机密要务。
“趁现在年轻,找个有钱的美国人结婚,以后吃喝不愁,就算离婚还有赡养费拿,好划算的。

陆长缨却问:“只有男方要支付赡养费吗?”
黄老板豪气地说:“当然,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女人养!”
陆长缨满意道:“那太好了。

黄老板不
解:“好什么?”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好在终于轮到女人包养男人了,喜欢就约,不喜欢就踹,好方便的。

黄老板:?!!!
黄吉瑞连忙问道:“师姐,什么意思?”
陆长缨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意思就是,都行,都可以。

黄吉瑞:……!!!
天哪,耶稣佛祖在上,师姐竟然要一次性谈两个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一行人走出餐馆。
万圣夜,街头寒风刮过,如诉如泣,格外凄清寒凉。
“好了,你可以跟着布莱克回家了。

陆长缨双臂环胸,对西蒙说道:“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布莱克嗤了一声,而西蒙皱起眉,轻快地说:“真的不能去你家吗?我甚至没有要求一间客房,而只是沙发——说实话这太不可思议了,你们这种家庭竟然连一张留给客人的床都没有。

陆长缨翻着白眼说:“抱歉啊,少爷,我的居住面积大概率比不上你家的卫生间。

西蒙眼睛一转,嘴角翘起:“听起来很不幸,不过当我与卡尔和好后,我会给你准备一间专属房间,你可以住在这里。

陆长缨彬彬有礼道:“谢谢,不接受画饼。

西蒙:?
绘画松饼是什么意思?某种东方食物的隐喻?
陆长缨不理他,转头看向布莱克:“赶紧带他走吧,拜托了。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模仿西蒙的腔调,刻意咬文嚼字地说:“抱歉,我想我的摩托车后座没有留给他的位置。

陆长缨:……
“等等,摩托车?”
西蒙大声抱怨:“我可不打算搂着一个男人的腰,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穿过半个曼哈顿!这听起来太gay,太恶心了!”
布莱克冷淡地说:“same.(同样)”
陆长缨盯着这两个难缠的幼稚家伙,真诚地提议道:“为什么你们不扛着摩托车回去呢?”
既然不能人骑摩托,那就让摩托骑人好了,父子骑驴小故事纽约复现一下,给曼哈顿人民一点小小的直男震撼。
西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笑眯眯地说:“或许你可以坐在我们之间。

陆长缨不客气地拒绝道:“我没打算当三明治夹心。

再说了,三个成年人挤在同一辆摩托车上大摇大摆横行过市,是觉得巡逻警察都是夜盲症吗?
西蒙发愁地皱起眉,妥协道:“好吧,看起来我们只能开你的车了——对了,你带了驾照吗?”
陆长缨:“……谢谢你的肯定,但别说驾照,我连车都没有。

西蒙难得露出吃惊表情,在他看来开二手车已经算是社会底层,但没想到竟然有人甚至没有车也没有驾照,这得穷成什么样啊。
“呃,我很抱歉?”
陆长缨翻着白眼转向布莱克:“我去打车,你可以开摩托车在前面领路吗?”
布莱克无声地点点头,眉梢眼角略带轻嘲。
陆长缨明白他的意思,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欠这个可恶的有钱人一个大人情呢。
陆长缨站到街边,伸手拦下一辆黄色出租车,在拉开副驾车门看到闪着红色数字的打表器时,还没起步,她心已经在滴血。
夜间出租车啊……这一趟下去,她的钱包又要遭受重击。
西蒙带着点嫌弃,皱着鼻子坐进后座,客气地对司机说:“你介意打开全部车窗吗?抱歉,我知道很冷,但车里闻起来像是有一打腐烂的耗子……呃,是你身上的气味?糟糕,兄弟,你应该换一个品牌的香水。

在司机发怒把他们赶下车之前,陆长缨镇定自若地说:“跟上前面那辆摩托车,抵达目的地后我会付你百分之二十的小费。

出租车启动,她回头看向西蒙,匪夷所思地问:“你是第一次打车吗?”
西蒙惊讶地说:“当然不,我是打车来这里的。

陆长缨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哪来的钱付车费?”
他身无分文逃出来,连唐人街小混混都没能搜刮出一分钱,他又是从哪儿变出钱支付出租车司机。
西蒙得意洋洋地说:“我用手表抵账,那位出租车司机似乎很满意。

陆长缨:……
她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冷气。
司机能不满意吗,那可是江诗丹顿的手表!价值足够出租车从纽约开到莫斯科,还能再掉头开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西蒙用可爱的惊讶表情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陆长缨虚弱地说:“没有……只是我应该考虑转行开出租车……”
只要多遇到几个西蒙同款败家子冤大头,发家暴富指日可待啊。
跟着布莱克的摩托车,出租车从唐人街一路向北,越过高楼大厦和富翁豪宅,从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随着方向盘一转,坠入贫困潦倒的堕落之地。
街道两侧是密集的老旧公寓,褐墙,锈梯,污水垃圾。
路灯下,穿着暴露的艳丽女郎顶着寒风,瑟瑟发抖地点燃一支烟。
街角黑暗中,不怀好意的人盯着每一个出现在这里的陌生面孔,更深处的地方,偶尔突兀响起枪声,尖叫短促,像是夜空焰火,除了在空气中多一抹血腥味外不留痕迹。
出租车司机明显变得紧张起来,不住地从后视镜打量车上的两位乘客。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座椅下,一旦出现突发状况,就能第一时间抽出手|枪自卫。
陆长缨注意到了司机的小动作,但她没有理会,而是看向窗外。
与唐人街完全不同,但又在某种程度上殊途同归。
同样处在纽约最繁华的曼哈顿,同样格格不入,贫穷混乱,肮脏,暴力,疫病……像是城市腐烂的病灶,附骨之疽般的皮藓。
这里对外来人不友好,对本地人也一样。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正确决定。

西蒙兴致勃勃地惊叹道:“看起来我似乎在这里活不到明天。

陆长缨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就可以让司机掉头,送你回中央公园的豪华公寓。

西蒙却摇了摇头:“那我马上就会死。

前方的摩托车从街角右转,从密集的廉租公寓转向建筑稀疏的未开发荒地,最终停在一处乱糟糟的拖车营地。
陆长缨将车费和小费付给司机,他一把抓过钱,数也不数,开着车一溜烟跑了。
布莱克停下摩托车,走到陆长缨和西蒙面前,说:“如果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陆长缨打量着周围环境,随口道:“来不及了,出租车已经走了,看来你们今晚必须要共度良宵了。

拖车营地位处偏僻,距离最近的便利店和加油站也要步行半小时,周围都是无人修剪的荒草和树丛,看上去就算跑出来郊狼和黑熊也不奇怪。
停在这里的拖车不少,乱七八糟,什么样的车都有,从二手房车到改装皮卡,再到客运巴士和家用两厢车,高矮胖瘦,奇形怪状,唯一相同的是,车主都很穷。
没有路灯,只有从车窗中透出的影影绰绰的微弱灯光。
为了省电,绝大部分的车窗是黑的。
这里是散落在纽约各处的拖车营地之一,贫困白人的聚居区。
无须支付房产税和物业费,只需支付房租,而这里的租金远比固定房屋更便宜。
除了没电、没自来水、没卫星天线、没固定座机……总而言之,和桥洞相比,拖车营地住起来还是相当舒适的。
布莱克将陆长缨和西蒙带到他所居住的拖车——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货运卡车,原本用来运货的后车厢被改成了居住空间,简陋但实用。
这里位于拖车营地最东面,远离其他车辆,大卡车孤零零地伫立在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布莱克走到车厢切割出的铁皮门前,正要开门时,车门从里打开,一颗头发乱糟糟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布莱克!我等了你一晚上!”
她仰起头,气呼呼地抱住双臂,高高噘起小嘴。
“我还以为你又被警察抓走了呢!”
布莱克难得露出温柔表情,低声解释道:“米妮,抱歉,我有一些事要处理。


叫米妮的小女孩从他身侧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陆长缨和西蒙,语出惊人。
“哪个是你的新情人,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西蒙笑出了声,轻快地说:“哇哦,布莱克,看来你的私生活很丰富。

布莱克咬牙切齿地弯下腰,卡着小女孩的腋下,将她抱了起来,转身介绍道:
“这是我的朋友,露。

至于西蒙,布莱克只是说:“以及,一个不重要的人。

米妮新奇地看着陆长缨,从她的黑发黑眼到高挑身材,忽然问道:“你会是我的新妈妈吗?”
布莱克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还是慢了一步。
看着这两张相似的脸,陆长缨迟疑道:“……你女儿?”
她知道美国高中生早孕率惊人,甚至到了需要学校开设带娃课以打消这帮青少年早孕早育的冲动,但她没想到,布莱克竟然会是其中一员。
他是美国康熙吗?怎么会有人在高中毕业时就有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啊!
布莱克语无伦次地说:“不!当然不!”
西蒙饶有兴致地落井下石道:“布莱克,诚实点,这没什么可撒谎的。

布莱克狠狠瞪了他一眼,终于捋顺舌头:“米妮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她暂时和我住在一起。

西蒙遗憾道:“只是妹妹。

陆长缨松一口气,幸好是同辈,她还不能面对被小朋友喊阿姨的尴尬情况。
不过,陆长缨又想到另一件事。
“西蒙留在这里还方便吗?”她谨慎地问,“考虑到你的妹妹还小。

米妮抢在布莱克之前喊道:“我不小!”
西蒙也抱怨道:“我对女童没兴趣,我可不是那帮变态的恋童癖。

他看向陆长缨,嘴角翘起,用暗示性的语气说:“我只喜欢成熟女人,就像六月的蜜桃。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当然,成熟女人,全卢克森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西蒙厚颜无耻地笑着说:“所以,你无须担心。

布莱克看了看西蒙,又看了看陆长缨,问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陆长缨没说话,事关西蒙的隐私,应该由他来决定是否告诉布莱克。
而西蒙这个无耻的家伙欣然道:“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有人拍下了我和玛琳小姐的约会,并将照片公布全校。

布莱克:……?
“玛琳小姐?”
他不确定地说:“是我知道的那个玛琳吗?”
陆长缨叹了口气:“是的,你没听错,我们尊敬的艺术课老师。

布莱克顿了顿,平淡地惊叹一句:“wow.”
米妮不甘寂寞,喊道:“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陆长缨伸手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梳到脑后,哄道:“没什么,你只需要记住,别和这个道貌岸然的坏家伙待在一起,他会教坏你的。

西蒙嘴角翘起:“不,我教会告诉她如何分辨那些不怀好意的老师。

当着米妮的面,陆长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当然,你经验丰富。

西蒙笑眯眯的不说话,看上去很得意。
将人送到地方,陆长缨的任务结束,但怎么回唐人街成了问题。
没有出租车司机会乐意在晚上冒着打劫的风险来这里,而如果让布莱克骑摩托车送她回去的话,又要让刚认识的西蒙和米妮独处。
陆长缨正在纠结时,西蒙忽然提议:“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今天是万圣节,或许我们可以办一个小型派对。

他顿了顿,看着另外三人,改口道:“微型派对。

陆长缨吐槽道:“你真是对你的万圣节变装派对念念不忘。

西蒙笑着皱眉道:“我可是为此准备了很久呢,唉,为什么拍到照片的家伙不能在万圣节后再放出来呢。
对了,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谁,你有什么头绪吗?”
陆长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她才不可能把久美子和朴宝淑供出来,虽然她们是为了报复玛琳小姐,不慎误伤西蒙,但西蒙这家伙才不在乎,他会一视同仁地加倍报复回去。
那位海因里希也同样如此,他不会放过让家族蒙羞的始作俑者。
更不用说玛琳小姐,她因此颜面扫地,失去体面工作和社会地位,差一点就要被送进监狱。
如果被她知道是久美子和朴宝淑干的,她一定会用下半辈子报复她们两个。
久美子和朴宝淑两个亚裔留学生,虽然在各自国内也算得上家底丰厚,但在美国,她们和陆长缨都是无依无靠的外国人,没有关系网没有靠山,捏死她们不比捏死两只虫子更难。
这件事说到底,如果不是玛琳小姐先歧视打压亚裔学生,也不会因此被久美子和朴宝淑记恨,并伺机报复。
玛琳小姐以为她只是随手欺负普通人,就像以前她常常做的那样,却不知道她的脚踩上落叶丛,而落叶之下埋伏着两条睚眦必报的毒蛇。
西蒙还在等着回答,陆长缨转移话题道:“看来今晚我没法回家了,好吧,我留下来,不过我得打个电话和家里说一声——哪里有公共电话亭?”
布莱克走过来:“我带你过去。

两人走出拖车,来到外面。
四下寂静,偶尔能听到其他拖车中传出的吵闹声。
“你似乎知道什么。
”布莱克忽然开口。
陆长缨不看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我甚至都没有问你知道什么。

陆长缨转头看向他:“那就别问,你知道的,我不能说。

布莱克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陆长缨反而好奇起来:“你知道什么?”
布莱克抬眼看她:“是那个摩|门女孩,啦啦队员,还是你的亚裔朋友?”
不等陆长缨回答,他又先否认道:“不会是摩|门,她没钱买相机;也不会是啦啦队员,凯蒂、乔治娜只会在发现西蒙和玛琳约会的第一时间尖叫起来,并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个八卦传遍全校,她们没有耐心收集证据。

“所以,只会是你的亚裔朋友。

不知何时,两人停下脚步,面对面站着。
布莱克说:“是那个日本人,还是韩国人?亦或都是?”
陆长缨:“……你猜的都不对。

她悄悄倒吸一口冷气,这家伙除了送外卖还在兼职侦探吗?
布莱克盯着陆长缨,忽然笑了起来,继续朝前走去。
“别担
心,我对她们的小秘密不感兴趣。
至于西蒙,他不是我的朋友。

陆长缨跟上去,好奇问道:“如果你告诉西蒙,他很乐意为此支付一大笔钱。

布莱克嗤了一声:“付钱?他甚至不得不住在我的拖车里。

与此同时,西蒙在这间比他卧室卫生间还小的卡车车厢里绕了一圈,从用钢管焊的两层简陋铁床,到从垃圾箱捡回来的塌陷沙发,再到脏兮兮的临时厨房和用了一半的瓦斯炉。
他转身看向米妮,问道:“卫生间和浴室在哪里?”
米妮眼睛一转,抬手指向门外。
西蒙迟疑道:“室外移动卫生间?像沙滩上的那样?”
米妮清脆地说:“你可以找一块喜欢的草地,挖个坑,用完后再埋起来,也可以找一棵树。

西蒙:……
他不可思议地说:“厕所呢?我是指,有抽水马桶、有洗手池的那种。

米妮眨了眨大眼睛:“那是付费的,布莱克说了,坐一次马桶,就相当于打碎一颗鸡蛋。

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安慰道:“别担心,天很黑,没人会看到你的屁股。
如果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舔你,那只是出来吃饭的流浪狗。

西蒙:……
救命,他现在回家认错还来得及吗?
另一边,陆长缨和布莱克来到拖车营地外的公共电话亭。
不巧的是,电话亭此时已经有人了。
几个家伙躲在半封闭的电话亭里吞云吐雾,满脸迷离,几乎瘫在地上,即使初冬寒夜也无法让他们挪动哪怕一步。
“看来我们来错地方了。

陆长缨盯着那几坨人形软泥怪,他们身上那股奇异的甜腥气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陆长缨嫌恶地皱起眉毛。
她闻到过类似的气味,在唐人街的暗巷和少有人的楼顶,总会残留着这种腻人的恶心味道。
陆长缨知道这是什么,叶子,weed,或者随便什么名字,总之指代的都是同一类东西。
布莱克见怪不怪,只是说:“我去弄走他们。

他才上前一步,手臂上传来力道,回头去看,是陆长缨。
“别去,”她皱着眉,半开玩笑道,“如果他们跳起来咬你怎么办,我不确定那些医药公司有没有发明出艾滋病的特效药。

布莱克没有动,垂眸思索片刻。
“还有一个地方有电话。

布莱克将陆长缨带到了拖车营的办公室,令人意想不到,在这个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无家可归者聚居地竟然还有管理和秩序。
“你知道的,电话可不是免费。

外形像是失业警员或下岗军官的拖车营经理醉醺醺地翘着二郎腿,靠在破旧的皮质转椅上,眯起眼睛打量着两个年轻人。
“如果任何人都能推开我的办公室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随便什么地方的人,话费会让我破产的!”
布莱克默不作声,将钞票放在桌上。
拖车营经理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地说:“市内,一分钟,不能再多了。

布莱克示意陆长缨可以去打电话了,她却改了主意,一把拿起桌上的钱,塞回给布莱克。
“比起打电话,我想还有更好的主意。

她拉着布莱克朝外走去,布莱克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
拖车营经理大笑着在后面喊道:“多么甜蜜的一对爱情鸟!年轻人,小心点,营地里搬来了性|侵犯,你得保护好你的女人!”
布莱克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办公室,陆长缨才对布莱克说:“考虑过搬家吗?”
布莱克停顿了一下才说:“我负担不起房租。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坦然极了,就好像他不介意将一切窘迫摊开任人评价。
但事实分明不是如此。
陆长缨抿了抿嘴:“我很抱歉。

布莱克反而笑起来:“为什么?”
陆长缨耸了耸肩:“大概是因为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大|麻烦?但除了找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布莱克却说:“与你无关,我确实欠他一个人情。

陆长缨望向夜色中影影幢幢的拖车营地,所有车辆都朝向同一方向,看上去仿佛排列整齐的墓园。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陆长缨忧心忡忡地问:“你确定西蒙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不想向那位关心过度的哥哥解释为什么他的弟弟的名字会写在性|侵犯受害者名单上。

布莱克:……
他干巴巴地说:“我不能确定。

陆长缨叹息着说:“看来我只能为可怜的小西蒙提前祈祷了,对了,你觉得他会介意换上一条铁裤衩吗?”
布莱克:……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开始同情那个骄矜的富家少爷。
西蒙先生显然对真实生活缺乏了解,否则他会更加慎重地考虑求助人选。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当陆长缨和布莱克回来时,西蒙站在车门处,迫不及待地抱怨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需要露天上厕所,见鬼,我是来到了原始社会吗?”
布莱克绕过他,冷淡地扔下一句话:“你可以现在就离开。

他转身,看向西蒙。
“这里从来都不欢迎你。

西蒙和他对视,忽然笑起来,语气轻柔却冷硬。
“你在开玩笑吗?别忘了,你欠我人情,兄弟,你必须回报我。

布莱克毫不退让:“我宁愿留在监狱。

气氛渐渐紧绷起来,米妮瞪大了眼睛,大气不敢出。
陆长缨无奈地叹了口气,迈步插入两人之间。
“停止敌对,让我们对彼此友好一点,好吗?我不想明天早上要面对如何处理两具尸体的难题。

西蒙看向她,笑眯眯地说:“当然,如你所愿。

布莱克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浑身散发出排斥的气场。
见状,陆长缨头疼起来。
这两个家伙如同一对反义词,天生的仇敌,对方就是他们最憎恨的那种人,没有喊着消灭异端的口号冲上去一定是因为现代社会反对十字军东征。
要是把他们单独留在拖车这种狭小而封闭的空间内,等陆长缨下次再来时,就真的准备给他们收尸吧。
至于化敌为友?
开玩笑,美国都和苏联打得火热,西蒙和布莱克也只会在物理上打成一团。
拖车内气氛冰冷,两个男生各据一端,无形对峙。
临时改造为住所的卡车车厢没有保温层,与室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不隔热也不保温,在初冬深夜,寒冷顺着铁皮蔓延而上,仿佛住在冷藏库。
车里没开暖气,不知是取暖器坏了还是为了省电,呼吸时几乎能看到白色哈气。
米妮裹着过大的厚外套,安安静静地蹲在布莱克腿边,一下一下地扣着地上翘起的铁皮。
“我们来玩游戏吧。

陆长缨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沉默。
她故作轻快地说:“无论如何,今天是万圣节,虽然没有变装派对,不过也可以有一个小型聚会。

西蒙习惯性地翘起嘴角,捧场地问:“你想要玩什么?”
布莱克看过来,没有说话,米妮抓着他的腿站起来,期待地说:“我也要玩!”
陆长缨从一旁的杂物架上拿下一盒扑克牌,转头看向布莱克:“可以吗?”
布莱克没说话,米妮已经扯着他的腿喊起来:“说可以!快说!”
布莱克:“不。

米妮瞪大了眼睛,陆长缨走上前,拽着布莱克的袖子,硬生生将人拉到塌了一半的沙发上坐下。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yes了。

布莱克:……
西蒙走过来,饶有兴致地问:“德州|扑克?”
陆长缨笑眯眯地说:“不,中国扑克,又名打倒资本家之微观视角下的资本主义革命。

西蒙:……?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斗地主,在国内是白头巾老农联手对付土地主,牌桌移到美国就因地制宜变成无产阶级联手推翻金融资本家。
陆长缨放下扑克牌,对面前的两人说:“总之,这就是游戏规则,非常简单。

布莱克说:“那就开始吧。

西蒙却说:“不,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为什么是你们结盟,共同围攻我?”
陆长缨好心解释道:“因为你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资本家呀。

“我,”她抬手指向自己,“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

“还有布莱克,”陆长缨示意西蒙看过去,“另一个无产阶级。

布莱克难得勾起嘴角,欣然道:“与某人相比,我确实没有任何资产。

西蒙看了看陆长缨,又看了看布莱克。
“我有理由认为这是一场针对我的阴谋。

陆长缨催促道:“那你还玩不玩?不玩下去,换米妮上来。

米妮在沙发上跳起来,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我来!我来!我已经学会了!”
西蒙:……
他一撸袖子,拿起矮桌上的扑克牌,冷笑道:“我会告诉你们资本家是如何剥削你们的剩余价值。

陆长缨也伸手去拿牌,说:“更有可能发生的是,你将见识到一场东方式的自下而上的社会革命。

布莱克将牌握在手心,波澜不惊地说:“输了的人负责倒明天的污水箱。

西蒙抬眼看他,嘴角勾起:“抱歉,但看来你只能自己去做了。

布莱克不看他,平静地说:“需要我告诉你排污点的位置吗?”
西蒙嘲道:“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陆长缨敲了敲桌面,催促道:“好了,地主殿下,你该出牌了。

西蒙笑起来,冲她活泼地眨了眨眼睛:“忘了告诉你,我很擅长德州|扑克,而且——”
他一口气出了七张牌,是四至十的顺子。
“我一向运气很好。

布莱克抬眼看了一眼西蒙,抽出四张牌,扔到桌上。
“我的运气一向不怎么样,不过,对付你已经够了。

是四张三的炸弹。
西蒙:……
陆长缨强忍笑意
,清了清嗓子:“看来某人需要了解排污点的位置了。

西蒙瞪着桌上的牌,嘴角若无其事地翘起:“偶然不能代表一切。

一圈打下来,他再次出牌,是j+5的三带一。
布莱克嗤笑一声:“那就让偶然每次发生。

他随后出牌,不多不少,只大一点——q+6的三带一。
陆长缨几乎不忍再去看西蒙的表情,一旁的米妮童言无忌,大声问道:
“西蒙,你怎么了?你吃了变质的坏东西吗?”
西蒙咬牙切齿地说:“……谢谢关心,我很好。

米妮关切地说:“别害羞,你可以现在就去草地里拉臭臭,天很黑,没人会看到你的屁股!”
陆长缨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天气寒冷,室外积水结冰,冷风刮过,干枯树枝簌簌颤抖,在这个万圣夜,如同鬼怪枯瘦的躯干。
荒凉衰败的拖车营地,没有要糖的小孩子,也没有应景的南瓜灯,只有酒鬼的含糊低语和瘾君子的癫狂呢喃。
而在营地的最东面,一辆锈迹斑斑的卡车上,透过铁皮车厢的窄窗,昏黄灯光从肮脏玻璃后透出来,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在寒冷冬夜显出几分别样的温暖。
车内,尽管依旧没有开取暖器,但温度却不再像之前那么低,反而升腾起融融暖意。
“炸弹!”
陆长缨用力将手里最后的牌摔在桌上,指着西蒙大笑起来:“抱歉,你再一次被革命了!”
西蒙瞪着桌上的牌,怀疑道:“这一定有什么地方有问题!”
布莱克扯起嘴角:“唯一的问题在于,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资本家。

西蒙也不端着了,不客气地反问:“合格的资本家是什么样?你见过吗?别告诉我便利店老板就是你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资本家。

布莱克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如果你是,你就应该在第一次将要输牌时掀翻桌子,并宣称你发明了一套新的游戏规则,现在所有人都必须按你说的做——用枪指着每个人的脑门。

陆长缨补了一刀:“就比如,那位海因里希看上去就会这么干。

西蒙:……
行吧,和卡尔相比,他确实太过遵守游戏规则。
卡尔会在游戏开始前就尝试扭曲规则,直到从任何角度而言,游戏规则都有利于他从中攫取最大利益。
不过,如果他是卡尔,他就不会出现在拖车营地的报废卡车里。
西蒙耍赖地将牌一丢,宣布道:“我不玩了,是时候睡觉了。

陆长缨反问:“别告诉我你还会乖乖在九点之前上床睡觉。

西蒙纯洁地冲她眨了眨眼:“当然,我还会向妈咪讨要一个晚安吻。

陆长缨反应极快:“我不会吻你。

西蒙遗憾道:“是吗?看来今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布莱克推开桌子,站了起来,抬起下巴点了点沙发——从垃圾箱旁捡回来的旧沙发,上一任主人不乐意支付大件垃圾处理费,趁人不备,悄悄在深夜将沙发拖到垃圾箱旁,辗转几个新主人后,最终被塞进了卡车的车厢。
“今晚你睡这里。

西蒙看了看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沙发布面,以及塌陷了一多半的弹簧。
“……我确实打算借住沙发,但不是这种沙发。

布莱克将熟睡的米妮抱到床上,盖上一件厚外套,背对着西蒙说:“你还可以睡在地上。

……傻子都知道冰冷且硬邦邦的铁皮地面和破旧但好歹保暖柔软的沙发要选哪个。
西蒙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冲布莱克的背影扬声喊道:“浴室在哪里?”
布莱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西蒙。
“公共卫生间。

西蒙:……
好吧,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陆长缨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水盆,弄了点水,简单洗了洗手和脸。
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她问布莱克:“我睡哪里?”
车厢面积有限,布局开阔,一室无厅,或者全厅无室,总之,一眼望得到头,完全没有给客人留宿的多余房间。
布莱克垂眸看向陆长缨,忽然说:“我送你回去。

陆长缨挑眉:“然后让西蒙独自待在这里?他会开着你的卡车直奔佛罗里达的度假沙滩。

“他不敢。
”布莱克简短地说。
西蒙听到他的话,喊道:“嘿,你是在小瞧我吗?”
布莱克转头看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试试。

西蒙眼睛一转,先是看向驾驶室,然后看向布莱克,带着点怀疑问道:“这辆车坏了?没油?”
布莱克不理他,对陆长缨说:“走。

陆长缨想了想,夜不归宿确实不太合适,如果她明天穿着同一套衣服出现在学校,五分钟后全校都会开始疯传她有了新男友并在万圣节连夜激战的谣言。
而且现在看起来,布莱克和西蒙看起来也不打算趁夜干掉对方,所以,回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西蒙靠在车厢上,尽管一向精心打理的发型变得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看上去毫无此前富家公子的模样,但他一如既往地弯着嘴角,如同高高翘起的贡多拉的船头。
“别担心,”他懒洋洋地笑着说,“我对抢劫穷光蛋没有兴趣。

陆长缨耸耸肩:“谁知道呢?资本家最爱干的事不就是搜刮穷人口袋里最后一个钢镚。

西蒙嘴角拉平,干巴巴地说:“是吗?但你刚刚已经一遍又一遍轰炸过你口中的资本家了,真是糟糕,就算是1940年的伦敦也没有遭受过比这更多的炮火。

陆长缨笑起来:“或许下次你该试一试无产阶级的身份,恰好你现在确实身无分文。

西蒙欣然道:“亲爱的,我很乐意与你结盟。

布莱克拿上头盔,催促道:“该走了。

米妮还在睡,陆长缨走到门口,冲西蒙挥了挥手:“做个好babysitter。

西蒙嗤道:“当然,我会像对待面粉袋宝宝和我的学分一样对待她。

铁门合上,西蒙转身坐在沙发上,才坐下就猛地弹起来。
他捂着屁股,盯着那根从布面下支棱出来的弹簧,低声骂了一句:“whatthefuck.”
普通人的生活比他想象中还要更艰巨,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能每天在太阳升起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纽约的街头。
就算是切尔诺贝利的蟑
螂也不会有比这更顽强的生命力了。
摩托车一路疾驰,顶着刺骨寒风,越过街上游荡的无家可归者,彻夜狂欢的豪车车队,在马路上呼啸而过。
抵达目的地,陆长缨跳下摩托车,摘下头盔,甩了甩长发。
当布莱克要骑车离开时,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布莱克动作一顿,转头反问:“这次是为了什么?”
陆长缨耸耸肩:“我不知道,大概是西蒙?我原本以为你会将他赶出去,或者直接打晕后扔进哈德逊河。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那我为什么不把他卖一个好价钱?那位,你们口中的海因里希,应该不介意为此支付一笔钱。

陆长缨说:“所以,谢谢。

布莱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无须谢谢,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毕竟……”
他带着几分不情愿说:“那个家伙确实帮我离开了监狱。

陆长缨笑起来,向布莱克伸出手:“那我们扯平?”
布莱克摘下手套,握上陆长缨的手,一触即分。
“没有扯平。

他抬眼看向陆长缨,忽然笑了起来,抬手干脆利落地放下头盔面罩,在轰鸣声中,摩托车消失在霓虹灯下的夜色中。
从万圣节开始,陆长缨过上了金屋藏娇,划掉,拖车藏sin的糟心日子。
这家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富家子弟,娇生惯养,好吃懒做,毕生精力都用于寻欢作乐。
他对纽约的销金窟如数家珍,但却对煎蛋步骤一无所知。
“停下!”
陆长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夺下西蒙手中的锅铲,问道:“你要干什么?!”
西蒙空着手,无辜道:“煎蛋。

陆长缨头疼道:“你在锅里倒油了吗?”
西蒙眨了眨眼睛:“煎蛋还需要放油?”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不放油你煎哪门子的蛋啊!!!”
西蒙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我从来只会在餐盘里见到做好的煎蛋。
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三分熟的溏心煎蛋,有机农场出品,非常健康。

“真遗憾,现在你只能吃养鸡场的廉价鸡蛋。

陆长缨不客气地将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少爷赶走,一旁的米妮趁机告状:
“他不穿衣服!裹着毯子走来走去!”
陆长缨转头看向西蒙:“……这又是为什么?”
西蒙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干净衣服。

陆长缨:“……你可以洗干净。

西蒙疑惑地问:“洗?难道干净衣服不是会自动出现在衣柜里吗?”
陆长缨:……
她还是早点想办法将这个娇滴滴的麻烦精打包还给海因里希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不可思议,十美元竟然可以买这么多衣服。

二手商店里,西蒙用一根手指勾着装满衣服的袋子,惊叹不已。
“而且这些衣服是能穿的。

陆长缨反问:“不然呢?像泡沫一样在空气中融化吗?”
这个烦人的家伙不肯穿滚过垃圾堆的脏衣服,而他唯一会的洗衣服方法就是将衣服丢进水里,然后捞出来,下面没了。
布莱克的衣服对于西蒙来说又太大,陆长缨有心不管他,但这家伙可以毫无廉耻地裹着毯子挂空档,在拖车里晃来晃去(……)
陆长缨强行逼西蒙套上布莱克的混搭风衣服,先拖到沃尔玛,买了一打新内裤,然后是二手商店。
“好了,带上你的新衣服滚蛋,如果你还是学不会怎么洗衣服的话,你最好祈祷纽约的冬天和夏威夷一样暖和。

西蒙费力地挽起过长的裤腿,又将袖子高高拉上去,轻快地抱怨道:“为什么不能使用公共洗衣房?我在杂志上看到过,据说普通人都是这么干的。

陆长缨说:“你当然可以,只要你拿得出哪怕一枚硬币。

西蒙惋惜地说:“如果卡尔没有停掉我的信用卡,我可以买下一条街的洗衣房。

他虽然这么说,但看上去毫无真情实感,就像是流程式地遗憾一下,反而还有些跃跃欲试。
陆长缨说:“真遗憾,不过幸好你还有两只手可以去洗衣服。

西蒙烦恼地皱起眉,忽然想到什么,用手指将衣服袋子提起来。
“既然十美元就可以买到这么多衣服,那为什么我们不多买一些,然后一天一换呢?”
陆长缨问:“那脏了的衣服呢?”
西蒙理直气壮地说:“扔了。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礼貌地问:“你有钱吗?”
西蒙笑眯眯地说:“我会有的。

陆长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好吃懒做的无耻家伙,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西蒙追上来,妥协道:“那两天一换呢?三天?”
从二手商店离开后,西蒙兴致勃勃地问陆长缨:“接下来我们要去干什么?用食品券去杂货店买最便宜的午餐肉吗?还是去食品银行领取一包免费食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陆长缨一言难尽地看向西蒙:“你准备好什么了?”
西蒙愉快地说:“像一个真正的穷人那样,颓废,懒惰,一事无成,暴食成瘾,用抱怨zhengfu来掩盖自身的无能。
哦,对了,还有这样——”
他塌下一向挺得笔直的后背,夸张地弯腰驼背,仿佛一坨正在融化的橡皮泥。
“我还可以坐在街角,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说‘发发慈悲,给我点零钱,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陆长缨:“……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得出这种结论,但我知道你这样一定会挨打。

西蒙重新站直,笑眯眯地说:“我以为你会表扬我的观察力。

陆长缨说:“听着,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的,但真正的穷人不是这样。

西蒙好奇地问:“那会是什么样?”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西蒙说:“为什么不呢?既然我现在没有钱,在成为穷人之前先了解穷人的生活不是很正常吗?”
陆长缨忽然笑起来:“你最好别后悔。

西蒙表情不变,语气夸张地说:“真吓人,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陆长缨说:“留着你的害怕吧,少爷,欢迎来到真实的生活。

西蒙翘起嘴角:“我已经准备好了。

唐人街,火锅店。
“小陆,你从哪找来的人,哦哟,笨手笨脚的,到底是来伺候人,还是等着被人伺候的?”
当着西蒙的面,田姐光明正大地用中文和陆长缨蛐蛐,转过头用蹩脚英文对西蒙说:“你,希望桌子,安装凳子,还有,那个,打茶壶!”
西蒙看向陆长缨,问:“这位女士在说什么?”
陆长缨说:“她让你擦桌子,摆凳子,还有往茶壶里灌热水。

西蒙恍然道:“哇哦,看来在成为侍应生之前,她应该先通过托福考试——对了,她的托福分数的多少?”
陆长缨不理他,要是被他知道这家店里除了出生在美国的黄吉瑞之外,其他人都是藏在集装箱里偷渡而来的,这小子难免不会为了找乐子而向移民局报告。
她转而问道:“担任busboy的感觉如何?”
西蒙翘起嘴角:“糟糕极了。

他抬起手,闻了闻,嫌弃地放下手。
“我几乎没有食欲了。

陆长缨提醒道:“你一直带着手套。

西蒙叹了口气:“而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员工福利。

这时,店里走了一桌客人,在黄老板的连声催促下,西蒙不得不放弃闲聊,戴上橡胶手套,去处理让人反胃的满桌狼藉。
黄吉瑞趁机凑过来,好奇问道:“师姐,这是你新男友?”
陆长缨不答反问:“谁和你说的?”
黄吉瑞理直气壮地说:“我老豆啊!他说你这叫‘养小白脸’——不过我不太理解这个词,是指和白皮肤的人谈恋爱吗?那如果是和黑人或原住民谈恋爱的话,那是不是就要叫‘养小黑脸’和‘养小棕脸’,和华人谈恋爱就叫‘养小黄脸’?”
陆长缨:……
jerry师弟真的应该加强周末在中文学校补习的力度了。
一旁偷听的田姐没忍住,嘎的
一声笑出来。
“什么小黑脸小黄脸的,你这中文怎么学的,长得漂亮的才叫小白脸!”
黄吉瑞恍然大悟!
“师姐的每个男朋友都长得挺好看的,那岂不是师姐每次谈恋爱都在养小白脸?”
陆长缨:…………
像jerry这种黄皮白心的香蕉崽就该空投回国接受母语再教育,而不是放任他在外面随意投放语言核武器。
田姐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对陆长缨谆谆善诱:“漂亮不能当饭吃,找男朋友还是要找能挣钱的,像什么花儿街,桂谷就很不错嘛,你堂堂一个留学生,还能真和打杂的在一起啊?”
陆长缨很想解释,以西蒙家族的财富体量,他在华尔街和硅谷都是被追捧的金主投资人。
但看一看那个正皱着鼻子,离桌子远远的,戴着手套依旧只用长柄勺去清理桌上垃圾的家伙——他看上去简直像拆弹或者解决泄露的化学武器——要解释的话就堵在了嘴边。
“我们只是同学。

陆长缨最后干巴巴地说:“他来找兼职赚钱。

田姐不放心道:“玩玩就行了,千万别真谈,别看美国人嘴上说着什么解放自由,男人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德行……”
黄吉瑞好奇插嘴道:“什么放火什么点灯?这是什么意思?”
田姐以为这小子是故意来找茬,眉毛一竖,不客气道:“你们男人自己想睡遍全天下的女人,却让女人连一个男人都不许睡!”
黄吉瑞呆愣原地,长大了嘴:“……啊?是,是我吗?”
陆长缨忍着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溜了,田姐会给jerry好好上一堂俗语课。
好不容易熬到营业时间结束,黄老板忙不迭地给西蒙结了八美元,赶苍蝇般地连连挥手:“走走走,以后别来了。

西蒙转头看向陆长缨:“这又是什么意思?”
陆长缨说:“意思就是,你被辞退了。

西蒙毫不生气,欣然道:“这一定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的消息。

黄老板对陆长缨抱怨:“小陆,下次就算介绍人来干活,也别找这种笨手笨脚的家伙,我都怕他把我的碗啊盘啊都cei了!真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相……”
陆长缨笑着说:“但他便宜啊,熟手可不是这个价格。

黄老板连连摇头:“我可用不起……还是你们留学生好用,便宜又勤快,到底是高材生,就是脑子好使,不用催也知道自己干活……”
陆长缨悄悄撇了撇嘴。
能不好用吗,那都是国内顶尖大学的学生,现在考上大学的难度堪比鲤鱼跃龙门,而留学出国的难度还要再高一等,层层筛选下来的人才,聪明强壮有毅力,还穷得叮当响,能没有干活的内驱力吗?
也就是现在国内外货币价值相差巨大,才能让美国虹吸人才,等以后国内发展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高学历人才任由唐人街老板们挑挑拣拣。
从餐馆离开后,西蒙问陆长缨:“那位华人老板似乎对我很有意见?”
陆长缨说:“他期待的是一个勤劳能干的爱因斯坦,而来的却是一个眼高手低的道林格雷。

西蒙甜美地笑起来:“谢谢你,我喜欢道林格雷这个评价。

陆长缨说:“我没在夸你。

西蒙却说:“但我可以把这当成夸赞。

说话间,两人走到路边,西蒙伸手要拦出租车,被陆长缨眼疾手快地拽了回来。
“你在干什么?”
西蒙理直气壮地说:“打车回拖车营地,难道你觉得我们可以仅凭双腿就走回去吗?而且——”
他晃了晃刚拿到的八美元钞票。
“我现在有钱支付车费。

陆长缨:“……八美元不够打车回去。

西蒙疑惑道:“不够吗?真糟糕,我以为这已经足够了呢。

他转而看向马路对面的快餐店,笑眯眯地对陆长缨说:“那请允许我请你吃一顿晚餐。

快餐店。
“我原本以为我们的第一顿晚餐会是在米其林餐厅。

西蒙端着放满汉堡、薯条、鸡腿和可乐的餐盘坐下,轻轻叹气。
“而不是一家纽约街头随处可见的廉价快餐连锁店。
甚至,我们还需要自己取餐。

陆长缨放下餐盘,什么都不想说。
刚刚,西蒙在进店后一边抱怨没有领位,一边找了张空桌坐下,并以目示意侍应生过来服务。
在被陆长缨一把拽起后,他还在疑惑为什么那个穿着制服的家伙明明看到他了却还是无动于衷,难道对方不应该主动上前服务吗?
而在得知需要自己去餐台点餐,西蒙一边惊奇,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八美元血汗钱全部花出去——是的,在这个人均不超过两美元的地方,他一口气点菜单上的餐品全部点了一遍。
点就点吧,西蒙点完餐后转身就走,还示意陆长缨一起离开,等着服务生上菜。
陆长缨:“……你得自己取餐。

西蒙惊奇道:“不可思议,你确定这确实是一家餐馆吗?”
陆长缨可以发誓,她清楚地看到餐台后的服务生正在疯狂翻白眼。
直到端着餐盘回到座位,西蒙还是一副遗憾模样。
“如果你在一年前答应我的约会邀请的话,我们应该已经尝遍全球的三星米其林餐厅。

陆长缨抓起汉堡,狠狠咬了一口。
“我很确定,在品尝到第三家米其林餐厅时,你就已经换了新的约会对象。

西蒙无辜地冲她眨了眨眼:“怎么会,亲爱的,你低估了自己的魅力,我一向很迷恋你。

陆长缨头也不抬地说:“玛琳小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西蒙安静地抿着嘴,两侧嘴角翘起,像个狡猾的三瓣嘴。
这家快餐店用料相当扎实,大油大糖,酱汁浓郁,对于体力劳动者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足以填饱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卡车司机。
而西蒙只是浅尝辄止,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皱着眉说:“似乎不是有机食品。

陆长缨把蘸着番茄酱的薯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来错地方了,有机食品只会出现在华尔街贵得离谱的素食餐厅,他们会把一份金枪鱼沙拉卖到二十美金。

西蒙将揉成一团的纸巾丢到一边,尽管他这一天几乎什么都没吃,但还是没有碰桌上的快餐。
“说实话,我现在开始想念卡尔了。

陆长缨用可乐漱口,擦了擦嘴,说:“我很乐意把你送回家。

西蒙却改变主意:“不,我还不打算回去。

他站起身,示意陆长缨一起离开,但她却没动。
“你要就这么离开吗?”
西蒙疑惑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长缨点了点桌上四分之三没有动过的快餐,包括完整的汉堡、整只的鸡腿,还有足够让全家人享用的大份薯条,而西蒙依旧疑惑。
“别管它们了,服务生会处理的,我付了小费。

陆长缨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我现在相信,美国从没有过拒绝浪费食物的教育。

她找服务生要了个打包袋,将没动的快餐都收起来,又将两人产生的垃圾倒掉,让桌子恢复原样。
西蒙试图制止:“你无须这么做。

陆长缨却说:“我简直要怀疑,在我们之间到底谁才是那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西蒙无辜地说:“我是在英国出生的。

陆长缨:……
她提着打包袋转身就走,西蒙愉快地跟了上去。
当两人乘坐公交车、又步行三公里回到拖车营地后,米妮看到她带回来一大袋快餐,发出了欢呼雀跃的尖叫声。
“太棒了!”
米妮转身去喊布莱克:“我们要吃大餐了!”
布莱克斜倚着车厢,看向陆长缨和西蒙,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你已经处理掉他了。

陆长缨叹气道:“我也希望如此。

西蒙笑眯眯地喊道:“嘿,我还在这里呢。

布莱克视若无睹地绕过西蒙,走到陆长缨面前,垂眸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陆长缨挑眉道:“当然,如果你能教会某人最基本的自理能力的话,我将感激不尽。

布莱克顿了顿,忽然转身推开车厢铁门,跳下离地
半米的拖车,头也不回地就走。
他走得快极了,就像后面有鬣狗在追。
图书馆。
陆长缨埋头苦写ap英语文学的本周essay,手边堆了一摞参考资料,十二个字母像蝌蚪一样在视野中风骚扭动。
而排在ap英语文学之后的是ap微积分,还有ap生物和ap历史。
陆长缨现在深深认为,所谓advancedplat(大学先修课程),更应该被扩写为advancedpunishment,提前遭罪,早死早升天(……)
如果不是因为通过ap考试拿到的学分可以兑换为同等的大学学分,而大学又是按学分收学费——
总之,除了金钱本身,一切都关乎金钱,everythingisaboutneyexceptney.
陆长缨放下笔,活动活动手腕,在翻页声中,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算了,拼了,没钱只能拼一把。
当陆长缨在和ap微积分拼个你死我活时,有人走到她桌旁,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当。
陆长缨正做题做到头晕眼花,闻声下意识抬头看去,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有人往她头上浇了一通混着冰碴的冷水,瞬间脑子都清爽了。
“……海因里希?”
卡尔垂眸看她,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
他穿着质感极佳的黑色大衣,金发背头,苍白的脸,看起来冷峻而内敛,与这座刚健朴实的学校图书馆格格不入。
他没有追究她脱口而出的海因里希,只是简短地说:“出来,我们需要谈谈。

陆长缨有些迟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而卡尔就站在她身边,任由学生们好奇打量,平淡中充满压迫,似乎他可以一直等到她妥协为止。
原本安静的图书馆里响起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值班老师沉着脸走过来,在看到卡尔后脚步一顿,默默换了个巡查方向。
陆长缨很快改变主意,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她放下笔,随手合上书本,率先走了出去。
卡尔安静地跟在陆长缨身后,尽管看到不到人,但仍能感受到那种似乎无所不在的压力。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图书馆外僻静处,陆长缨抢先开口,还开了个小玩笑:“我最近没有代人遛狗的计划。

卡尔看着她,平静问道:“西蒙在哪里?”
陆长缨看着那双与西蒙相似,但却瞳色极浅,有种奇特的非人感的蓝眼睛。
她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我不是西蒙的女朋友,更不是他的监护人。

卡尔与陆长缨对视,只是问:“他在哪里?”
在这一瞬间,陆长缨思考过是要将西蒙供出去,坦白从宽回家过年呢,还是顽抗到底,咬死不承认自己知道这位叛逆小少爷的去向。
但最终,陆长缨只是说:“这与我无关。

卡尔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付钱给你。

陆长缨笑起来:“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虽然和你相比,我确实很穷——不过全纽约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如此——但遗憾的是,不是什么都能用钱买到。

卡尔波澜不惊,垂眸看着陆长缨,像是没注意到她言辞中的小小冒犯。
“你来开价。

顿了顿,卡尔补了一句:“无论多少。

陆长缨几乎要举双手投降,太诱人了,这谁顶得住啊,和空白支票有什么差别?
就算把西蒙上秤论斤零售,都拿不到比这更好的价码。
见陆长缨不说话,卡尔体贴地提议道:“大学学费?还是每年回国的往返机票?”
他拿出支票簿,唰唰唰签字,撕下来递给陆长缨。
“一万美元怎么样?”
……如果她现在把西蒙卖了的话,他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陆长缨几乎是含泪拒绝了卡尔。
“先生,我简直要怀疑我们之间有一个人说的不是英语。
我说过了,西蒙的事与我无关,我没兴趣为无关的事浪费时间。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不等卡尔再放出更诱人的鱼饵,陆长缨决绝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卡尔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静,似乎那张递空的支票并不存在。
陆长缨停下脚步,背对着卡尔,顿了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快步离开。
和卡尔相比,西蒙就是个没修炼成精的野狐狸吧。
拖车里,陆长缨盯着正在和煎蛋搏斗的西蒙。
“真糟糕,再次失败。

西蒙摇了摇头,随手将煎锅丢进水池,一并丢进去的还有锅里的不明黑色杂质。
米妮跳过来,大声喊道:“西蒙!你又没有洗锅!而且你又浪费了一个鸡蛋!”
西蒙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卡着米妮的小胖腰将她抛起来。
“放松些,要知道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们只是有更多的妈妈,但总会成功的。

米妮被抛到半空,高兴得咯咯直笑,还不忘了纠正道:“但鸡蛋的妈妈是母鸡!”
“那很不错,在成功之前,我们会有很多鸡蛋。

西蒙懒洋洋地笑起来,抱着米妮走到陆长缨面前,上下打量。
“发生了什么?你看上去像是被人入室抢劫,并临走前在庄园里放了一把火,还烧坏了你最喜欢的那副卡拉瓦乔的油画。

“首先,没有普通人会在家里放卡拉瓦乔的真迹。

陆长缨纠正道:“其次,我也没有被入室抢劫,我只是刚刚失去了一大笔钱。

“一大笔钱?”
西蒙真诚地反问道:“你什么时候会和一大笔钱有关?在你的梦里吗?”
陆长缨翻着白眼说:“我把你卖了就有了。

西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卡尔去找你了?”
陆长缨说:“是啊,那位海因里希,现在相比于党卫军,我更认为他是盖世太保。

西蒙轻声地说:“哇哦,我亲爱的哥哥。

气氛不对,米妮瞪大了眼睛,难得安静地缩在西蒙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习惯性躲在巢穴中等待暴风雨过去的雏鸟。
陆长缨伸手将米妮抱了过来,弯腰放到地上,将一把从火锅店顺来的幸运饼干和糖块放在米妮的前衣襟,让她用手抓着兜住。
米妮惊喜极了,露出一口小米珠般的牙,冲陆长缨笑得眯起眼睛。
陆长缨伸手拍了拍这颗甜豆的小屁股:“行了,去玩吧。

米妮蹦蹦跳跳地爬下拖车,欢呼着穿过这片穷困潦倒的营地,去找她在营地中新认识的小朋友。
“好了,你可以说了。

陆长缨对西蒙说:“你有什么打算?他已经找到我了,如果我们的海因里希疑心更强一些,说不定私家侦探已经在来拖车营地的路上了。

西蒙翘起嘴角,若无其事地说:“那可真是太糟糕了,看起来我又要找一个新地方躲起来。

他看向陆长缨,要笑不笑地说:“这次你家总该有一条空着的沙发了吧。

陆长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反问:“别开玩笑了,你觉得他不会找到唐人街吗?”
西蒙皱起眉,苦恼地叹息:“emmmm,真是一位过分执着的兄长呢。

陆长缨说:“听着,你已经离家出走了一个月,不久之后就是圣诞节了,别告诉我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

陆长缨看向西蒙,他虽然面上还在笑,但笑容蒙上了一层阴霾。
显然,对于这位一向玩世不恭、无所顾忌的富家少爷来说,卡尔就是他的天敌和克星。
如果西蒙是一条花纹艳丽的小毒蛇,那么卡尔就是专门捕食蛇类的成体眼镜王蛇。
他的那点毒液对卡尔来说毫无作用。
陆长缨说:“你必须马上做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你是在赶我走吗?”
西蒙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陆长缨反问:“别告诉我,你打算靠当侍应生来养活你自己。

西蒙笑起来:“为什么不?我一向干的很好,最高时还会有一百美元的小费,我很擅长呢。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适应能力强
得惊人。
最开始在火锅店当busboy时,笨手笨脚得让人嫌弃;而现在,他成功混进了一家中档西餐厅,穿着制服似模似样,甜美狡猾,女顾客们很乐意给他更多的小费,一些男顾客也是。
不过,西蒙到底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即使打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辄不去上班,声称他已经挣到了未来一周的生活费,很有某些非洲老哥的影子。
西蒙靠在锈迹斑斑的车厢上,穿着过时的二手衣服,棕发柔软垂在额前,蓝色眼睛弯起来。
“现在这样很不错,不是吗?”
陆长缨与他对视,直白地说:“那是因为你不会真正留在这里。

西蒙没有反驳,而是笑容加深。
世界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无限游戏币,随时插队,每个游戏项目都殷勤向他敞开大门。
他不在乎,也不在意。
无论是睡拖车,还是当侍应生,亦或是穿着廉价的二手衣服还是吃垃圾快餐,都只是一时兴起的助兴娱乐。
就好像普通人会想要盛装华服打扮成王子公主,晚礼服,假珠宝,尽力自己看起来像是富人;而对于西蒙来说,假装穷人就是一次轻松愉快的cosplay。
他乐在其中。
西蒙轻快地说:“啊,被发现了呢。

陆长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这种家伙的存在就是世界最大的不公平,真想把你吊在路灯上啊。

西蒙有些苦恼地笑着说:“我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了呢。

陆长缨作势欲呕:“这听起来比你的煎鸡蛋还要恶心。

西蒙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为你煎一个鸡蛋——”
“她不愿意。

拖车门口,布莱克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人。
“你什么时候走?”
西蒙大声抱怨起来:“太糟了!难道今天是我的驱逐日吗?”
布莱克冷淡地说:“你已经在这里太久了,你早该回到你的画眉山庄。

西蒙与布莱克对视,笑容可掬:“然后呢,希斯克利夫,将我们的凯瑟琳交给你吗?”
他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做不到,即使死亡,我们也应该是合葬。

陆长缨喊道:“喂,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还不打算死。

西蒙转头看向她,轻快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比喻,你知道的,我爱你。

布莱克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的爱就像沃尔玛里的促销标语一样随处可见。

西蒙回敬道:“而你的爱就像在杂货店寻找钻石。

布莱克冷笑道:“是啊,还能找到打折的新鲜鸡蛋。
对了,你已经学会煎鸡蛋了吗?我真怀疑,如果你走进养鸡场,是否每只母鸡在看到你后都会开始尖叫?”
西蒙:……
陆长缨尽力没有笑得太大声,这是她对这位鸡蛋杀手最后的尊重。
晚餐是由三个人合力完成。
或者说,在西蒙锲而不舍的阻挠下,陆长缨和布莱克尽可能让这顿饭还在人类可接受范围内。
“你就不能滚出去吗?”
陆长缨忍无可忍,举着锅铲怒视西蒙。
西蒙无辜地摊开手:“我只是想帮忙。

陆长缨翻着白眼说:“你离开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ok?”
西蒙翘起嘴角,苦恼地皱着眉:“甜心,你对我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离开的不是布莱克呢?”
陆长缨转头一看,布莱克以一种狂放到让人胆战心惊的动作哐哐哐往锅里砸猪肉罐头,简单翻炒几下,又拆开另一个番茄酱罐头,一口气将整罐番茄酱都扔进去。
这还不算完,他又往锅里扔了一小块黄油、盐、黑胡椒粉和其他看不出来种类的调料,然后粗暴扯开袋子,抓起一把芝士丢了进去。
陆长缨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冷气。
注意到她的视线,布莱克一边随手将煮好的意面捞出沥干,一面平淡地问:“什么?”
西蒙轻快地说:“她在想要用什么理由拒绝你的番茄肉酱意面。

他还转过头,寻求陆长缨的认可:“是这样吧?”
陆长缨狠狠瞪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对布莱克说:“我原本是打算做番茄炒蛋的。

布莱克盯着平底锅,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不是炒杂碎?我记得中餐馆一向很擅长做这个。

陆长缨:“……好主意,但这里没有足够大的锅可以同时放下你们两个。

布莱克手上动作一顿,带着点疑惑地扭头看向陆长缨。
陆长缨冲他露出格外有礼有节的微笑。
没有番茄酱,没有新鲜蔬菜,只剩下一大堆罐头食品和麦片,博大精深的中华料理也无法在缺少原材料的情况下发挥魅力。
陆长缨索性将原本准备炒蛋的蛋液倒进碗中,在平底锅里架上叉子,再将碗放在上面,倒水加热,不多时一碗水嫩的鸡蛋羹出锅。
西蒙饶有兴致地围着鸡蛋羹,好奇问道:“中国布丁?”
一听到“布丁”二字,米妮兴奋地蹦起来,连声地喊:“我喜欢布丁!”
西蒙随手将她抱起来,米妮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小手离碗五公分,期待而谨慎。
“露,我能尝尝吗?”
陆长缨笑起来,给米妮舀了一小碗鸡蛋羹,她很会用勺子,灵活地送到嘴中,满脸凝重地品了品。
西蒙问:“怎么样?”
布莱克正在将番茄肉酱倒在煮好的意面上,闻言也看过来。
“美味!我喜欢它!”
米妮郑重地举着勺子宣布道,然后又小声说:“如果能加上糖就更好了。

不等陆长缨反应,西蒙已经拿过糖罐,大手笔地往鸡蛋羹上倒了半碗糖,并且快速拌匀。
陆长缨倒吸一口冷气!
夭寿了,鸡蛋羹拌糖吃,堪比甜咸豆花的终极拷问!
“还不错。

西蒙尝了尝拌糖鸡蛋羹,欣然道:“我认为中餐馆没有在餐单上加入这道菜一定是严重的失误。

他还对陆长缨说:“一点建议,你下次可以加入炼乳和蜂蜜。

米妮开心地说:“耶!那一定会是全世界最棒的食物!”
她举着手跳起来,和弯下腰的西蒙用力击掌。
陆长缨虚弱地扶着车厢,朝门口移动。
布莱克在她身后说:“你要去哪里?”
陆长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去寻找我的味蕾。

拖车里没有足够多的椅子,布莱克将旧衣服扔到地上,四人席地而坐,面前各一盘番茄肉酱意面。
“超级大餐!”
米妮高兴地举着叉子,认真地卷了一大坨意面,塞进嘴里,番茄汁将嘴角染成红色。
一旁的西蒙挑剔地勾起一根意面,充满怀疑地咬了一小口,在尝到味道后,他抬眼看向布莱克。
“不可思议,这居然是能吃的,你在里面加了什么,叶子吗?”
布莱克看也不看他,冷淡道:“砒霜。

陆长缨差点没把嘴里的意面喷出去。
不过,不得不说,布莱克在厨艺上还是有几分天赋的,看着一通胡乱操作,最后的成品居然还挺好吃,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不比餐厅差。
西蒙面色不变,似笑非笑地说:“真遗憾,我原本是打算投资你的餐厅。

布莱克嗤了一声:“然后变成投资合同下的奴隶,被你拿走绝大部分的利润吗?”
西蒙嘴角翘起:“我会保证你还享有公民权。

“如果我是古希腊人,我会感谢你的仁慈,但现在——”
布莱克抬眼看向西蒙,简短道:“你,去洗碗。

西蒙:……
陆长缨努力咽下意面,她差点忍笑到把面条呛进气管,现在终于能放声大笑。
西蒙谴责地看向她:“你总在偏袒布莱克。

“如果你是这顿饭的主厨,我也不介意偏袒你。

陆长缨耸耸肩:“但谁让你只会做牛奶泡麦片呢?哦对了,还需要米妮协助,否则你只会端出一盆可食用呕吐物。

她摇摇头:“自理能力堪比婴儿。

布莱克短促地笑了一声。
西蒙伸手揽住糊了一嘴番茄酱的米妮,对她说
:“告诉他们,是谁为你准备了睡前的蜂蜜牛奶?”
米妮抬手一抹嘴,迟疑道:“要说实话吗?”
西蒙笑容一僵,丝滑改口道:“那告诉他们,是谁为你朗读睡前故事?”
这回米妮终于能大声地说:“西蒙!”
西蒙傲慢地抬起下巴,看向陆长缨和布莱克:“谁的自理能力堪比婴儿?”
陆长缨的视线在西蒙和米妮之间转来转去,惊叹道:“不可思议,我原本以为你无法照料任何一个碳基生物,包括你自己。

西蒙嘴角翘起,戳了戳米妮,米妮配合喊道:“西蒙是我最好的朋友!”
“狗也是。

布莱克突然开口,全场一静。
在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陆长缨眼疾手快地一手端起盘子,一手抄起茫然的米妮,夺路而逃。
在她身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已经燃起。
时间步入十二月,又一年将要结束。
这是陆长缨在纽约度过的第三个冬天,也是最繁忙的一个。
她要准备期末考试,管理啦啦队,参加赛事表演,抽空照管西蒙少爷……其中最麻烦的是即将到来的ap考试。
作为大学先修课程,想要拿到ap学分就必须要通过全国统一考试,总分五分,三分以上成绩是及格,低于这个分数就意味着挂科,明年重来。
为此,陆长缨几乎将全部空闲时间都用在图书馆,即使去拖车营地,她也带着ap课本。
天气越来越寒冷,北极寒流南下,纽约遭遇了罕见的连续强降雪,一夜过后,井盖上蜷缩着的僵硬尸体被艰难塞进收尸袋。
积雪淹没拖车营地,一片白茫茫,没有垃圾没有杂物,反倒比平时看起来整洁干净。
陆长缨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拖车营地,余光注意到几个营地工作人员正在用撬棍撬开一辆报废小巴的车门,随后不久,几人摇着头走了出来。
“老山姆也死了,他不应该为了省油而关闭车里的暖气。

“这对他来说或许不算坏事。

“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陆长缨扫视一圈,还有好几辆同样被撬开车门的车,而车主人再也不能从车里走出来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营地边缘,爬上卡车,用力砸向铁皮车门。
“开门!布莱克!西蒙!随便是谁,快点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车门才从里打开,西蒙裹着层层叠叠的旧衣服,冻得脸色青白。
他都冻到嘴唇发抖,还有心扯出一个笑。
“天气真糟糕,不是吗?”
陆长缨不客气地推开他,走进车里,举目望去,床上堆满毯子和衣服,米妮蜷在下面,睡得正香。
“布莱克呢?”陆长缨问。
西蒙说:“他去买木柴了。

车里的温度比室外稍高,所有漏风的地方都用胶带贴上了,铁皮桶里的柴火不多,散发微弱的红光和热量。
陆长缨走到厨台,水池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敲一敲水箱,传出的声音是实心的。
西蒙跟过来,勾起苍白的嘴唇:“看来你来错时间了,我本来是打算为你做一顿大餐的。

陆长缨不理他,拉开鼓鼓囊囊的厚外套,从中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腾腾热气混着浓烈香气冒了出来。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小脑袋从毯子下面腾地一下冒出来。
米妮睡眼惺忪地喊:“我在做梦吗?”
西蒙揉了揉她的头发:“weareinforatreat.(我们要有口福了)”
陆长缨带来的是炖羊肉。
她去肉铺买来最新鲜的羊肉,在亚超买了炖肉香料,足足小火慢炖一晚,肉烂筋软,用筷子轻轻一拨,整块从骨头上掉下来。
客厅挨着厨房,陈伯一整晚都没睡好,早上迫不及待蒸了米饭,就着刚出锅的炖羊肉大吃特吃,出门去杂货店时红光满面,完全不惧室外寒冷。
而陈安东虽然不说,但早晨起得格外早,不经意路过好几次厨房,绕了一圈后,双手空空,只拎了根香蕉用来充饥。
当陆长缨起床时,看到垃圾桶里多了好几个香蕉皮。
炖羊肉的香味传到走廊,孔阿公也不蹲被窝了,早早搬了个凳子坐到陈家门口,见陆长缨推门而出时,特别热情地招呼道:“好手艺啊,真不愧是我们大陆姑娘,就是能干,做饭都比一般更香!”
陆长缨:“……您等了多久?”
孔阿公含蓄道:“也没多久,就个把时辰吧。

陆长缨:……
她反身回屋,过了会儿走出来,端了一碗炖羊肉递给孔阿公。
“您老还是悠着点吧,清朝出产的身子骨可经不起这天气的折腾,还有……”
孔阿公根本没注意陆长缨在说什么,他接过碗,敏捷地一跃而起,夹着板凳就冲回房间,与关门声一并遥遥传来的是一句“多谢小友!”
陆长缨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她还没说完呢,记得把碗洗干净再还回来啊!
拖车里,当布莱克拎着木柴推门而入时,扑面而来的热气和香气,他顿了一下,停在门口。
“快关门!热气要跑出去了!”
陆长缨在棉服外裹着围裙,一手握刀一手拿菜,冲布莱克喊道。
布莱克顿了顿,反手关上门。
西蒙和米妮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个碗埋头苦吃,顾不上理刚回来的布莱克。
米妮还教西蒙:“用面包蘸肉汁,就像这样!”
“他们在干什么?”
布莱克走到陆长缨身旁,看她正往锅里扔不明物体,咕噜噜地冒着气泡,看起来仿佛女巫料理,而鼻端却嗅到一股类似于美国南方黑人料理的炖菜香味。
陆长缨抽空指了指保温桶:“剩下的都归你了。

她忍不住摇摇头:“我带来了足足十斤的炖羊肉,原本以为够你们吃两天,但现在看来甚至都坚持不到今天晚上。

布莱克拧开保温桶盖子,里面的炖羊肉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热,但那种奇异而温润的香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诱人。
他随手捻起一块肉丢进嘴里,在陆长缨的尖叫声(“你还没洗手!”)中眼睛一亮。
西蒙端着空碗凑过来,用肩膀亲热地撞了撞布莱克。
“兄弟,考虑到你的身材,让我来帮你分担一部分吧,我不介意发胖,毕竟你知道的,我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在外表。

布莱克斜了他一眼,反手将保温壶的盖子合了起来,并当着西蒙的面,仔细拧紧。
“我不打算和任何人分享。

他说:“无论是什么。

严寒冬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美食很温馨;但如果围坐在桌前的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男一女,那气氛就难免诡异了。
没人说话,空气似乎凝结了,除了桌上冒起腾腾热气的中西结合炖菜——陆长缨在里面加入了奶油、牛至叶和欧芹,调味参照美国人口味,汤汁浓郁,浓香扑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美国人似乎有餐前祈祷的习惯。

死寂中,陆长缨率先开口。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嘲道:“祈祷什么?感恩我们没有在昨晚的暴风雪中冻死吗?”
“为什么不呢?”
西蒙忽然开口,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主,请祝福我们将要吃到的食物,我们感谢您所赏赐的一切,请让我们跟随您的道路,服从您所为我们设定的角色——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

西蒙甜蜜地冲陆长缨眨了眨眼:“我们奉您的名祈祷,阿门。

米妮裹着毯子,探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蛋,中气十足地喊道:“阿门!”
“呵。

阿门的余音中,布莱克忽然嗤笑一声。
陆长缨一头磕在了桌上。
羊肉性温,颇有壮阳补气的功效,再加上一大碗热乎乎的奶油炖菜,一餐饭吃完,原本被冻得面色清白的几人恢复正常肤色,甚至还有些面带红晕。
食饱饭足,西蒙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随手拉过一旁的毯子盖在身上。
“我会像常去的米其林餐厅主厨提议,他们应该在圣诞限定菜品中加入炖羊肉,这是我吃过最棒的食物。

陆长缨挑眉道:“是吗?不过事实是,你只是太冷以及太
饿,如果我带来的是一整只羊头,你也会有同样看法。

西蒙笑眯眯地说:“或许吧,不过当你和炖羊肉一起出现时,是比泉水少女更美的风景。

陆长缨:……
神特么的泉水少女,她上过艺术课,还对安格尔的《泉》写过三页纸的赏析评述。
即使对玛琳小姐再有意见,也不影响她清楚记得那副油画描绘的是一个扛着陶罐倒水的裸.女。
全|裸!一丝|不挂的那种!
她死鱼眼盯着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语气平板地说:“感谢你的赞美,但我穿着衣服呢,还是加大特厚版棉服。

西蒙像是恍然大悟,轻快地说:“抱歉,但在我眼里,衣服并不能遮挡你的美丽。

……合着他那双蓝眼睛还是原厂特制的x光穿透版。
陆长缨已经想冲上去猛扣这个无耻家伙的嗓子眼,把她的炖羊肉和奶油炖菜都吐出来!
西蒙笑容加深,却依旧摆出一副无辜面孔,抬手将毯子拉开一角,热情地招呼陆长缨来和他抱团取暖,毕竟实在太冷了,不是吗?
陆长缨盯着那张雪白小脸,开始思考在哪里下手。
布莱克默不作声地走过来,一把掀开毯子,粗鲁地将西蒙扯下沙发,在他的大声抱怨中,将一把秃毛扫帚塞到他手里,冷酷无情地吩咐道:
“去扫雪。

天寒地冻,积雪与卡车轮胎齐平,在太阳升到最高点时的短暂暖意中,雪层消融又结冰,冻出一层厚实的冰壳。
西蒙拄着扫帚,在车外大声抱怨:“为什么这里没有扫雪车?”
车内,布莱克视若罔闻,对陆长缨说:“不必担心,我会送米妮去母亲那里。

最近天气太冷,拖车不再适合米妮这个年纪的小孩居住,布莱克将米妮送到了他们母亲暂居的租房——一栋位于摇摇欲坠的旧房子,到处是破洞,经常断电断水,但租金相当便宜。
听到布莱克的话,米妮从床上跳下来,裹着对她来说过大的厚外套,噔噔噔跑过来,伸手抱住布莱克的腿。
“我不要走!”
布莱克垂眸看着她,平静地说:“继续留在这里,你会生病。

米妮仰着头,大声地说:“我不怕生病!”
布莱克像是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你会吃药,打针,输液——在你的头皮上扎针。

随着布莱克每说出一个词,米妮就瑟缩一下,当说到头皮输液时,她猛地松开布莱克,转身抱住陆长缨,将脑袋埋到她怀里。
陆长缨顺了顺小糖豆乱糟糟的头发,跟着年长的哥哥生活,只能保证基本的吃饱穿暖,拖车的生活无疑很苦,但她宁愿吃苦也不愿意离开。
显然,当一个孩子恐惧回家时,只能说明家里比外面的世界更可怕。
陆长缨无声地问布莱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布莱克看着妹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换一辆车,或者换一个房子。

西蒙不知何时回来,靠在门边,那把秃毛扫帚被他随手扔到一边。
“不得不说,这里确实不适合人类居住,没有卫生间,没有浴室,断电,断水,断燃气。

他侧头嗅了嗅衣领,抱怨道:“我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
布莱克立刻说:“你可以走。

西蒙弯腰抱起米妮,另一只手揽住陆长缨,翘着嘴角说:“当然,我们会一起离开,你可以继续留在你的地盘,像是统治街区垃圾桶的浣熊之王。

西蒙还转过头,问双手圈住他脖子的米妮:“天使,我说得对吗?”
米妮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昧喊道:“yep!”
西蒙愉快地笑起来,亲昵地和米妮碰了碰脑门。
陆长缨翻着白眼甩开西蒙的手:“少爷,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将换房换车说得像去超市买一根西芹那么容易。

等对米妮说话时,陆长缨的语气柔和下来:“好吧,甜心,你得听布莱克的话,等天气回温,我们就会带你回来。

米妮却攥紧了小手,忧虑地说:“要是我回不来呢?要是我被带到其他地方呢?”
布莱克上前,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西蒙怀中抱过来,米妮信赖地将脸贴在他的脖颈处。
“那我就去救你,无论在哪。

趁着天色还早,三人一起去送米妮。
市区大部分道路的积雪没有被清理,在缓慢行驶的车流中碾压成泥泞的黑色污泥。
这个天气不适合骑摩托车,容易成为器官捐献名单的备用品;也不适合坐出租车,计价器每跳动一次,心脏就停跳一次。
幸好还有直达地铁,但西蒙这个笨蛋理直气壮地走到闸机前,等着从哪儿冒出来个门童替他开门。
陆长缨翻着白眼走过去,拿着自己的地铁卡替他刷了一张车票。
纽约地铁的始建时间太早了,当第一辆地铁轰鸣驶过曼哈顿地下时,宣统帝还没登基。
在历经了近一个世纪的运行后,现在的纽约地铁可以说是集脏乱差于一体,墙皮剥落,锈迹斑斑,老鼠成群结队,真担心哪天在等车时从黑暗的轨道深处跑出来一群蜥蜴人。
西蒙还是第一次坐地铁,看什么都新鲜,还特地走到没有防护栏的开放式站台边缘,好奇地去看轨道两侧的信号灯。
忽然身后一股巨力,西蒙踉跄两步,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他不高兴地回头去看:“嘿,你在干什么?”
“谋杀。
”布莱克松开手,语气平淡。
西蒙皱眉笑起来:“兄弟,你的力气用错方向了。

陆长缨拉着东张西望的米妮的手,谨慎远离人群,并尽可能站得离轨道远一些。
“他在救你。

西蒙笑着反问:“用拖着衣领的方式吗?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抬手整一整衣领,尽管还在笑,但显然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布莱克面无表情,陆长缨无奈道:“西蒙,这里不是你所习惯的富人区,没有安全保障。

西蒙语气夸张地说:“真可怕,我被吓到了——”
接着,他脸上笑容一收,嘲道:“难道还会有陌生人想要把我推下去吗?”
然而,话音未落,另一边忽然响起惊叫声,人群慌乱地朝后退去,站台边缘只剩下一个流浪汉模样的家伙,咧着嘴,慢慢收回伸出去的两只手。
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地铁进站的轰鸣声,而就在流浪汉所在的站台下方的轨道上,一个戴着有线耳机的年轻人慌张地站起来,双手趴着站台,试图爬上来。
而流浪汉却不断用脚去踩他的手,阻止年轻人爬上来,此时,地铁的车灯已经远远照进了站台。
西蒙喃喃道:“damn.”
……他的家族血统中该不会有卡珊德拉这位被诅咒的预言家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