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曾国藩日记
道光二十提六月初七日
留馆后,本要用功,而日日玩偈,不觉过了四十余天。前写信去家,议接家眷。又发南中请信。比作季仙九师寿文一首,余皆怠忽,因循过日,故日日无可记录。兹拟自今以后,每日早起,习寸大字一百,又作应酬字少许,辰后,温经书,有所知则载《茶馀偶谈》,日中读史亦载《茶馀偶谈》,酉刻至亥刻读集,亦载《茶馀偶谈》,或有所作诗文,则灯后不读书,但作文可耳。
忆自辛卯年,改号涤生。漆者,取洛其旧染之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之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也。”改号至今九年,而不学如故,岂不可叹!
余今年已三十,资禀顽钝,精神亏损,此后岂复能有所成?但求勤俭有恒,无纵逸欲,以丧先人元气。困知勉行,期有寸得,以无失词臣体面。日日自苦,不至佚而生淫。如种树然,斧斤纵寻之后,牛羊无从而牧之。如爇灯然,膏油欲尽之时,无使微风乘之。庶几稍稍培养精神,不至自速死。诚能日日用功有常,则可以保身体,可以自立,可以仰事某人俯蓄,可以惜福,不使祖宗积累自我一人享受而尽,可以无愧词臣,尚能以文章报国。谨记于此。六月初七日夜记。
道光二十一年七月十四日
晏起。饭后走梅世兄处,明日渠扶梓南归,今日走去探问一切。旋至许世叔处送行,又至周华甫之母处拜寿,又至胡润芝处,问伊扶标归葬事宜。
胡送余《陶文毅全集》二部。又至唐镜海先生处,问检身之要,读书之法。先生言当以《朱子全书》为宗。时余新买此书,问及,因道此书最宜熟读,即以为课程,身体力行,不宜视为浏览之书。又言治经宜专一经,一经果能通,则诸经可旁及。若遽求兼精,则万不能通一经。先生自言生平最喜读《易》。又言为学只有三门,日义理,日考核,日文章。考核之学,多求粗而遗精,管窥而蠡测。文章之学,非精于义理者不能至。经济之学,即在义理内。又问:经济宜何如审端致力?答日:经济不外看史,古人已然之迹,法戒昭然。历代典章,不外乎此。又言:近时河南倭艮峰,前辈用功最笃实,每自朝至寝,一言一动,坐作饮食,皆有札记。或心有私欲不克,外有不及检者皆记出。先生尝教之日:不是将此心别借他心来把捉才提醒,便是团邪存诚。又言检摄于外,只有“整齐严肃”四字。持守于内,只有“主一无适”四字。又言诗、文、词、曲皆可不必用功,诚能用力于义理之学,彼小技亦非所难。又言第一要戒欺,万不可掩著云云。听之,昭然若发蒙也。
道光二十一年九月初二日
早起,温《诗经》《鼓钟》《楚茨》。饭后,走俪裳处拜寿。因走蔡春帆处,仑仙处、少鹤处。归,阅《汉书》马宫传,《王商史丹傅喜传》、《薛宣朱博传》。下半天,小珊来,余走吴和甫处。
三十年为一世。吾生以辛未十月十一日,今一世矣。聪明日减,学业无成,可胜慨哉!语不云乎: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自今以始,吾其不得自逸矣。道光辛丑初度日识。
道光二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早起,饭后岱云来,邀同至湖广馆拜寿。归。走许师处。下半天请小山开方医小儿,大约病症一由受寒,一由煤气蒸逼,一由停滞也。是日与昨日全未看书。是夜,为九弟选文三本。
右选文三种:气体高浑,格调笱牛梢源牢抟烧撸恢郑灰槁塾舨榧ぴ剑谙缁岢≌撸恢郑涣榛钇茫现卵忻睿擞谒昕菩∈哉撸恢帧2环质贝宦厶庵笮。雌渌种郑嘤锌梢埔渍摺R嶂绱耍允俏蔚苤驹啤J辉率娜找沟由恰Ⅻbr/>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一日
丑初起,至午门外迎接圣驾。在朝房不能振刷出拜。杨朴庵论《四书》文有诞言。至会馆敬神,饭周华甫处,言不由中。拜倭艮峰前辈、先生言研几工夫最要紧,颜子之有不善,未尝不知,是研几也。周子日:几善恶。《中庸》日: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刘念台先生日:卜动念以知几。皆谓此也。失此不察,则心放而难收矣。又云:人心善恶之几,与国家治乱之几相通。又教予写日课,当即写,不宜再因循。出城拜客五家,酉正归寓。灯下临帖五字。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四日
早起,读《咸卦》,较前日略人,心仍不静。饭后往何家拜寿,拜客五家。归,吴竹如来,长谈,彼此考验身心,真畏友也。艮峰先生来,对二君,心颇收摄,竹如言敬字最好,予谓须添一和字,则所谓敬者方不是勉强把持,即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之意。(天头,敬自和乐,勉强固不是敬,能常勉强亦好。艮峰。)躬行无一,而言之不怍,岂不愧煞!黎樾乔前辈来,示以近作诗。赞叹有不由中语,谈诗妄作深语,已所不逮者万万。丁诵生来,应酬言太多。酉正走何子贞处,唱清音,若自收摄,犹甚驰放,幸少说话。酒后,与子贞谈字,亦言之不怍。一日之间,三犯此病,改过之意安在?归,作字一百,心愈拘迫,愈浮杂。记本日事,又酒时忽动名心,为人戒之。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九日
大人寿辰,辰正陪客,至申时方散。酒食太菲,平日自奉不俭,至亲前反不至隆,何不加察也?客散后,料俗事数件。哺时,走小珊处。小珊前与予有隙,细思皆我之不是。苟我素以忠信待人,何至人不见信?苟我素能礼人以敬,何至人有慢言?且即令人有不是,何至肆口漫骂,忿戾不顾?几于忘身及亲若此!此事余有三大过:平日不信不敬,相恃太深,一也;比时一语不合,忿恨无礼,二也;龃龊之后,人反平易,我反桿然不近人情,三也。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此之不之,遑问其他?谨记于此,以为切戒。(天头:自反极是)与小珊、竺虔谈甚久,总是说话太多。两日全未看书,且处处不自检点,虽应酬稍繁,实由自新之志不痛切,故不觉放松耳。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
早起,读《萃卦》,心颇入,总有浮气。饭后,读《升卦》,未毕。走宴同甫处拜寿,便拜黎樾乔前辈,渠今日请客,因被留住谈诗。又是说话太多,举止亦绝无瑟间之意。灯后归,接家信,大人教以保身三要:日节欲、节劳、节饮食。又言凡人交友,只见得友不是而我是,所以今日管鲍,明日秦越,谓我与小珊有隙,是尽人欢竭人忠之过,宜速改过。走小珊处,当面自认不是。又云使气亦非保身体之道。小子读之悚然。小子一喜一怒,劳逸疴痒,无刻不萦于大人之怀也。若不敬身,其禽兽矣。仍读《易》数刻,记昨日、今日事。翻阅杜诗,涉猎无所得。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九日
早起,心不静。走邵蕙西处谈,有骄气。归,蕙西来,久不见,甚觉亲切,然彼此都不近里。读《鼎卦》,不入。会客三次,总是多言,且气浮嚣。晚饭后,会二客,心简慢而格外亲切,言不诚。灯后客去。余亦出门,走岱云处。不能静坐,只好出门。(天头:心不耐闲,是病)自戒烟以来,心神彷徨,几若无主,遏欲之难,类如此矣!不挟破釜沉舟之势,讵有济哉(旁注:诚然)同岱云走晤何家兄弟,词气骄浮,多不检。归,已夜深。记本日事。
道光十二年十一月初九日
早起,读《兑卦》,冯树堂来,邀同至岱云家拜年伯母寿,吃面。席间一语,使人不能答,知其不能无怨。言之不慎,尤悔丛集,可不戒哉!散后,宜速归,乃于竺虔同走何家。与人围棋一局,又看人一局,不觉耽误一时。急抽身回家,仍读《兑卦》。申刻,走岱云家晚饭,席前后气浮语多。与海秋谈诗文,多夸诞语,更初散。又与海秋同至何家,观子贞、海秋围棋,归已亥正。凡往日游戏随和之处,不能遽立崖岸,惟当往还渐稀,相见必敬,渐改征逐之习;平日辩论夸诞之人,不能遽变聋哑,惟当谈论渐低卑,开口必诚,力去狂妄之习。此二习痼弊于吾心已深(天头:要紧,要紧!)前日云,除谨言静坐,无下手处,今忘之耶?以后戒多言如戒吃烟。如再妄语,明神殛之!并求不弃我者,时时以此相责。
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晕起。日来,不能整顿一切,随事有放松意思,遂尔精神散漫。读《易中孚卦》,不入。拟作诗文寿树堂,不成,仅得十句。饭后,作诗数刻,不获。因翻《太白集》,细玩古诗五十九首数遍。继又以缪刻无注,《乐府》多不可解。因取《乐府解题》校钞。晡时,走小珊、竺虔处闲谈。又是说话太多,幸无欺人语。归,仍抄《题解》此所谓玩物丧志者也。因作诗而翻名人集,有剽窃的意思。《乐府题解》不细看全部,仅钞李集题,又不求真知,有苟且急遽的毛病。《易》与《古文》俱未完,而忽迁业,有无恒的毛病。总由早晨精神散漫,不能读《易》,遂生出种种毛病来。总要静养,使精神常裕,方可说功夫也。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七日
晏起。看《浮邱子》五十页。未初走蕙西处,谈片刻。归,剃头。申初海秋来久谈,言不诚。酉初出门拜客,饭岱云处。同走子贞处,商寿文。与子敬谈,多言。岱云之勤,子贞之直,对之有愧。归,读史十页。寝不寐,有游思,殆夜气不足以存矣。何以遂至于是!不圣则狂,不上达则下达,危矣哉!自十月朔立志自新以来,两月余渐渐疏散,不严肃,不谨言,不改过,仍故我矣。树堂于昨初一重立功课,新换一个人,何我遂甘堕落耶?从此谨立课程,新换为人,毋为禽兽。
课程
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如日之升。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半时。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粘恋。
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世不看他书。东翻西阅。徒徇外为人。每日以十页为率。
读史:丙申购二十三史。大人日:尔借钱买书,吾不惮极力为尔弥缝。尔能圈点一遍,则不负我矣。嗣后每日点十页,间断不孝。
谨言:刻刻留心,是功夫第一。
养气:气藏丹田,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保身:十月二十日奉大人手谕日:节劳,节欲,节饮食。时时当做养病。日知所亡:每日记《茶馀偶谈》二则。有求深意是徇人。
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不可一味耽着,最易溺心丧志。
作字:早饭后作字半时,凡笔墨应酬,当做自己课程,凡事不可待明白,愈积愈难清。
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初十日
寅初起。卯初,至出人贤良门外听点。旋人正大光明殿应试。卯正,得题《如石投水赋》,以陈善闭邪谓之敬为韵,《烹阿封即墨论》;《赋得半窗残月有莺啼》得一莺字,五言八韵,三艺至未初末刻作就,未正写起,至酉正,止补一字。出场,出赋稿与同人看,始悟有一大错,已悔无及矣。粗心至此,何以恭厕词垣哉!是日进场,百二十四人,监试为定郡王载诠,逻守甚严,搜出怀挟之赞善如山,比交刑部治罪,可惨也,余俱整齐完场。
咸丰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写家信三件。午正至城内拜客,看许仙屏病。接九弟信,吉安于十九日夜克复,各营来贺喜。应酬时许。夜闻吴翔冈一军追贼至万年,先胜后挫,刘隐霞殉难,李雨苍不知下落,因呼朱品隆来计事。王人树议张凯章一军,宜暂驻责溪不动也。写信与吴翔冈,令其回营。添信二页,寄胳中丞。写信与九弟。
咸丰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吴子序来久谈。午刻传见吉中营哨官三人。刘兆龙带长夫百余人来,江龙三亦来。接四弟信、叔父信,言家中事颇详。李筱泉来久谈。中饭后,闻成章鉴在吴城病故,不胜悲悼。成以武弁而知忠义爱民,谋勇兼优,方冀其继塔、杨而起,不意其遽逝也。申刻接彭雪琴信,知迪庵有三河之败;言温甫弟与孙筱石、李璞皆、杨得武皆至桐城,迪庵冲出至六安州,不知果否。又言杨厚庵已至桐城,抚慰军心。都鲍派马队至桐城助守湖口,彭泽之营亦已北渡赴桐云云。若得迪庵无恙,则不久可复振也。迪军分希庵留于湖北,又分八九营守浔湖彭泽,又分九营守桐城,又分二营来余处。分军太多,胜仗太多,固宜不免一挫。夜,与朱品酿李营事。睡不成寐。
咸丰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王春发:口方鼻正,眼有清光,色丰美,有些出息。初当散勇,在吴稳正处打大旗,五年冬当百长,八年三月帮办。年二十三岁。父四十六,母四十。
毛全陛:鼻梁正,中有断纹。目小,晴无神光。口小。不可恃。住平江五里亭。四年随李扩夫,六年十二月在贵溪充哨长,现充哨官(天头:父亡母存。弟二十四,在本哨当勇,四年至今未假,衢州充哨官。)。
唐顺利:三十八岁,常宁人。目小有精光,眉粗,笨人。二年在长沙入苏营至南京。五年在李卿云麾下当奋勇,贵溪升哨长。本年三月升哨官(天头:三年至江西罗玉麾下。兄弟四人,三兄皆在家。发粗)。
咸丰九年正月二十七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见客三次,南城生员胡梓带其子来见,献诗四章,极颂扬之辞,年七十三,对之有愧。未刻,吴子序同年来,与之论文颇畅,谈至亥正二更后。接胡润之中丞告温甫弟忠骨已寻得,内附灵山王大令自辂复余信一件,杨名声、杨镇南等三人禀一件,刘步瀛寄王令信一件。刘步瀛者,督标马兵,前迪庵小石之忠骸,是其所寻得。此次,又寻得温弟忠骸及吴浣溪立蓉尸也。闻温弟遗蜕得还,为不幸中之一幸。而先珍丧元,又为幸中之一大不幸。与子序复谈,将至三更,夜彻晓不眠。
咸丰九年二月二十一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见客二次。写手卷约千字。传见吉字哨官张光明、胡松江二人。中饭,请雷西垣、张伴山、谢希迁、邓弥之、何敬海来赴席,酉正散。登后园高楼眺览。夜,与许仙屏谈诗。写信复彭雪琴。因闻营中勇丁与钱店争辩不休,饬粮台自开一钱店,以平市价,而息争端。
咸丰九年三月初八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见客二次。至后楼看戈什哈射箭,赏二人。旋见哨官三次。午正,接奉朱批谕旨,系三月十五在大路游所发之二折一片。温弟之子纪寿奉旨于及岁时带领引见。未初,写家信,叔父一件,三弟一件,专人送恩旨回家。申刻起行,跟十六到家。见客四次。写胡润翁信一件,习字二纸,温《韩信传》。夜思相人之法,定十二字,六美六恶,美者日长、黄、昂、紧、稳、称。恶者日村、昏、屯、动、忿、豚。
咸丰九年五月初八日
早,出城,至九弟营中早饭。饭后至朱唐两营,岳字两营、振字营、护卫军送行,午正归。见客两次。中饭后见客二次。与星房前辈久谈,作谭服文一首,定谭服礼仪注。沅弟来,明早共设祭,行释服礼也。夜与沅弟论为人之道有四知,天道有三恶。三恶之目日天道恶巧,天道恶盈,天道恶贰。贰者,多猜忌也,不忠诚也,无恒心也。四知之目,即《论语》末章之知命、知礼、知言,而吾更加以知仁。仁者恕也,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恕道也。立者足以自立也,达者四达不悖,远近信之,人心归之。《诗》云:自西而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礼》云:推而放诸四海而准,达之谓也。我欲足以自立,则不可使人无以自立,我欲四达不悖,则不可使人一步不行,此立人达人之义也。孔子所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所云:取人为善,与人为善,皆恕也、仁也。知此,则识大量大,不知此则识小量小。故吾于三知之外,更加知仁,愿与沅弟共勉之。沅弟,亦深领此言。谓欲培植家运,须从此七者致力也。
咸丰九年六月初四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与子序围棋二局,传见升字营哨官二人。天大雨如注,通屋漏湿。念景德镇官军太苦,彷徨难安。阅《梅伯言文集》。中饭后又围棋一次。写挂屏八幅,其四幅系曾祺所求,颇得意也。接九弟二十八夜信,写家信,澄侯一件、叔父一件、夫人一件,三共约千余字。至夜毕。与何竟海谈带勇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礼。仁者,即所谓欲立立人,欲达达人也,待弁勇如待子弟,常有望其成立,望其发达之心,则人知恩矣。礼者,即所谓无众寡,无大小,无欺慢,泰而不骄也;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威而不猛也;持之以敬,临之以庄,无形无声之际,常有凛然难犯之象,则人知威矣。孟子日: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守是二者,虽蛮貊之邦可行,又何兵勇之不可治哉?夜,朗诵《赤壁赋》,至三更止,若有会者。
咸丰九年九月十八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习字二纸。写左季高、郭筠仙信,各添二片。中饭后温《史记》《卫世家》、《宋世家》,至营务处久谈。夜与少荃久谈,温《石徂徕墓志》,本日病尚未愈,委顿殊甚,不克治事。夜腹泄二次。身旁无人,颇凄冷也。竟夕不能熟睡,盖老境日臻矣。
咸丰九年九月二十日
早,清理文件。辰后习字二字,邢星槎、孙树人,夏古彝来久谈。旋下河与晏彤甫谈。至未刻,又拜张伴山、李小山,申正归。是日将帐房下脚筑墙三尺余高,帐房升高约三四尺,众役兴作。吾至少泉处,与邢、孙、夏三人鬯谈,至二更二点,倦甚。日内精神困倦,腹泄、目蒙,老境日增。夜,早睡,不得与诸客剧谈也。枕上,思凡人凉薄之德,约有三端,最易触犯:闻人有恶德败行,听之娓娓不倦,妒功而忌名,幸灾而乐祸,此凉德之一端也;人受命于天,臣受命于群,子受命于父,而或不能受命,居卑思尊,日夜自谋置其身于高明之地,臂诸金跃冶而以镆铘、干将自命,此凉德之二端也;胸苞清浊,口不臧否者,圣哲之用心也,强分黑白、遇事激扬者,文士轻薄之习、优伶风切之态也,而吾辈不察而效之,动辙区别善恶,品第高下,使优者未必加劝,而劣者几无以自处,此凉德之三端也。余今老矣,此三者尚切戒之。
咸丰九年九月二十四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阅《荀子》四篇,至申初毕。旋写家信,澄侯一件,纪泽一件。夜阅《文选》、《运命论》、《辨亡论》。眼渐作疼,不敢多看,早睡。是日,与李申夫言人才以陶冶而成,不可眼孔太高,动谓无人可用。与彭九峰言嘉字营,责成渠督教之。是夜,思孔子所谓性相近,习相远、上智与下愚不移者,凡事皆然。即以围棋论,生而为国手者,上智也;屡学而不知局道,不辨死活者,下愚也。此外,则皆相近之资,视乎教者如何。教者高高习之高矣,教者低则习之低矣。以作字论,生而笔姿秀挺者,上智也;屡学而拙如姜芽者,下愚也。此外,则皆相近之资,视乎教者如何。教者钟、王,则众习于钟、王矣;教者苏、米,则众习于苏、米矣。推而至于作文亦然,打仗亦然,皆视乎在上者一人之短长,而众人之习随之转移。若在上者不自咎其才德不足以移人,而徒致慨上智之不可得,是犹策而叹无马,岂真无马哉!
咸丰九年十一月初四日
早出,巡视营墙。请鲍春霆镇军早饭,已正饭毕,小睡。写左季高信一件。中饭后,会客三次。宿松、望江两县令来见,详问各局供应多、鲍等军之难。夜与少荃及彭山屺先后鬯谈。阅《文选》各论,觉刘孝标《辨命论》实有所见。夜四更,早醒。思圣人有所言,有所不言。积善余庆,其所言者也;万事由命不由人,其所不言者也。礼、乐、政、刑、仁、义、忠、信,其所言者也;虚无、清静、无为、自化,其所不言者也。吾人当以不言者为体,以所言者为用;以不言者存诸心,以所言者勉诸身,以庄子之道自怡,以荀子之道自克,其庶为闻道之君子乎?
咸丰九年月初八日
早出,巡视营墙。饭后清理文件。派唐义训、何应祺等至城内外察看地势。见客三次。写李筱泉信一件。小睡片刻。中饭后见客二次,云三、愚一来营,皆房族表弟。愚一则冕四舅氏之子也。读《史记郑世家》毕。夜,温《孔子世家》。日内襟次不甚开拓,夜不成寐。本夜睡味较美。细参相人之法,神完气足,眉耸鼻正,足重腰长,处处相称,此四语者,贵相也,贤才相也。若四名相反则不足取。
咸丰十年三月二十七日
早出,巡视营墙。饭后清理文件。旋与尚斋围棋一局。核改各信稿,午正毕。阅《冯魴传》、《虞延传》、《朱浮传》、《郑弘传》、《周章传》。中饭后写对联数件,阅《梁统传》,张纯、曹褒、邶玄传,至二更毕。是日,因节字营勇闹事,杀一人,枷二人。因一人买帽子,讹夺店子之帽,又打店家之眼,又纠众人县署打破轿子,打伤县官也。近日,节字营名声甚坏,俟九弟到,当商换营官。申刻思作字之法,绵绵如蚕之吐丝,穆穆如玉之成璧。夜思读书之道,以胡氏之科条论之,则经义当分小学、理学、词章、典礼四门;治事当分吏治、军务、食货、地理四门。
咸丰十年闰三月十八日
黎明,出巡视营墙。饭后清理文件。旋阅《后汉书》颍川四长传,李固、杜乔传。中饭后阅吴祐、延笃传。
是日,竟日雨不止。心事焦闷,口无津液,上焦火旺,因不复看书,即在室中徘徊。思凡事皆有至浅至要之道,不可须臾离者,因欲名其堂日八本堂。其目日:读书以训诂为本,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古人格言尽多,要之每事有第一义,必不可不竭力为之者。得之如探麵得珠,失之则如舍本根而图枝叶。古人格言虽多,亦在乎吾人之慎择而已矣。夜,阅《骈体文钞牋牍类》。是日接家信,三月三日发,澄弟一件、沅弟一件,纪泽一件。又得竟海先生及作梅、牧云等信。
咸丰十年六月二十九日
早起,至沈宝成营内一查,辰刻归。饭后清理文件。旋小睡。写杨厚庵信一件。阅韩文。中饭后极热,小睡。习字一张,清理各文件。酉刻与王壬秋久谈,又与牧云谈。夜与牧云、少莶在楼上乘凉。早睡。
本日思求人约有四类,求之之道约有三端。治事约有四类,治之之道约有三端,求人之四类,日官也,绅也,绿营之兵也,招募之勇也。其求之之道三端,日访察,日教化,日督责。采访如鸷鸟猛兽之求食,如商贾之求财;访之既得,又辨其贤否,察其真伪。教者,诲人以善而导之,以其所不能也;化者,率之以躬,而使其相从于不自知也。督责也,商鞅立木之法,孙子斩美人之意,所谓千金在前,猛虎在后也。
治事之四类,日兵事也,饷事也,吏事也,交际之事也。其治之之道三端,日剖析,日简要,日综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来,先须剖成两片,由两片而剖成四片,由四片而剖成八片,愈剖愈悬绝,愈剖愈细密,如纪昌之视虱如轮,如庖丁之批隙导竅,总不使有一种颟顸,一丝之含混。简要者,事虽千端万绪,而其要处不过一、二语可了。如人身虽大,而脉络针穴不过数处,万卷虽多,而提要钩元不过数句。凡御众之道,教下之法,易则易知,简则易从,稍繁难则人不信不从矣。综核者,如为学之道,既日知所亡,又须月无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至一月两月,又当综核一次。军事、吏事,则月有课,岁有考;饷事,则平日有流水之数,数月有汇总之账。总以后胜于前者为进境。此二者,日日究心,早作夜思,其于为督抚之道,思过半矣。
咸丰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一次,写厚庵信一件、九弟信一件、季高信一件。中饭后拟作折稿,又以懒慢不耐烦,未及作就。申刻后清理文件颇多,至二更丝。日内思作折,而心绪不甚安贴,而不耐烦,如往年将作诗古文时,往往因心不耐烦,操笔中辍之状。是日,凯章报二十四日获一胜仗,余有探卒在彼目击,实未开仗。凯章近来以战阵之事尽委之各旗长,自己从不临阵,又好报假仗,此军恐不能振矣。夜,倦甚,乃食燕窝少许。是日午刻围棋一局,酉正又一局。
咸丰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早饭后,围棋一局。旋写左季高信、胡润帅信、沅弟信,清理文件。中饭后又围棋一局,清理文件。是日阴寒微雨,气象愁惨,全不似首夏天气。胡中丞信,请自行督队,回上游剿贼,词意忧愤,余以书劝慰之。又见六安州邹牧笥禀,言苗沛霖与绅士孙家泰、练总徐立壮仇杀之案,徐请助于捻匪孙葵心之党黄体元、郭明洞等,苗请助于发逆卢州贼党;又有袁帅营中运米之船,张臬司亲自护送至抹河口,为徐立壮及其邀请之黄体元等所搁置,互相攻斗;又有黄镇台鸣铎所带之炮船,亦从中攻斗云云。苗沛霖本文生员,为练首者也,放川北道加布政使衔,阴怀叛志,遂至围寿州城,攻孙家泰、徐立壮等,而并攻翁中丞,此天下之大变也。孙家泰,本寿州富绅,刑部主事吕鹤田侍郎奏带出京。徐立壮为寿州练总,以善守著名。乃因与苗沛霖仇杀之故,反引捻匪孙葵心之党黄、郭等匪,以为同类,遂至搁阻袁帅营中米船,公然与张臬司开仗,此变中之变也。黄镇台鸣铎所带炮船,本奉袁帅之令,至寿州、正阳一带助孙绅、徐练以攻苗沛霖者,乃孙、徐攻阻米船之时,黄鸣铎之部下亦不免助阵,与张臬司开仗,此变中之又一变也。李世忠本捻匪之最无赖、最殃民者,其罪恶百倍于苗沛霖,二人皆为胜帅所招抚。李世忠于投诚之后,荐升江南提督。苗沛霖于叛迹未露之先,简授川北道,其居心则不可问。闻此次苗沛霖攻围寿州,袁帅奏奉谕旨,令李世忠密函招至,设法歼除,此变中之又一变也。
为官兵、为团练、为捻匪、为发逆、为先叛后官之捻、为先捻后官之捻,互相撕杀,竟莫辨其孰是孰非,孰顺孰逆!世变至此,如何收拾?余以遍体疮痒,两手作疼,不能作一事,终日愁闷而已。夜,睡略成寐,邓弁值宿。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三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写鲍春霆信一件。吴竹庄信一件、沅弟信一件。中饭后,袁国祥来,其部下千总黄胜林,去年八月在徽州闹饷,张小浦临行开单,请拏黄弁正法,余未遽拿办。昨五月初三日在漳岭不战自退,又纵勇抢掠。袁国祥奏请以黄弁补把总缺,余批令来东流。本日申刻,袁国祥带黄弁来辕,因自数袁国祥之罪而令吉后营缚黄胜林正法,并将罪状榜示营门。见客四次。旋写对联数副,傍夕观各勇夫种菜。夜与少荃鬯谈。睡不甚成寐。黄弁值宿。四更,疮痒殊甚。是日,习字二纸,一摹书谱,乃知艺之精,其致力全在微妙处。若人人共见,共闻之处,必无通微合莫之诒。若一向在浮名时誉上措意,岂有是处。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围棋一局。阅《管子》《霸言篇》、《问篇》。清理文件。中饭后阅《管子戒篇》,未毕。
沅弟来,久谈,教以胸襟宜淡远,游心虚静之域,独立万物之表。又每日宜读书少许,以扩识见。弟围安庆,前后皆有强寇,人数甚单,地段甚广,昼夜辛勤,事事躬亲,虽酷暑大雨而每日奔驰往返,常五六十里。余怜其太劳,故欲其以虚静养心也。清理文件甚多,至更初止。
近日因风大,未接公文,本日接百余件,眼蒙尚未看毕。温《古文序跋类》。三更睡,疮痒殊甚,不能成寐。罗弁值日。午间习字一纸,夜写零字一纸。傍夕,思州县之道,以四者为最要:一日整躬以治署内,一日明刑以清狱讼,一日课农以尽地力,一日崇俭以兴廉让。将领之道,以四者为要:一日戒骚扰以安民,一日禁烟赌以儆惰,一日勤训练以御寇,一日尚廉俭以率下。
是日接无名人一奏,云本年三月二十日,新授陕西巡抚邓尔恒,在曲靖府行辕被带练保至协镇之何有保杀毙。先是,邓被何有保劫抢一空,今又勒索银二万,胆敢持刀凶杀,掳抢罄净,并将曲靖知府拏去,以致邓三日未殓,身受二十八伤。何有保与其养子何自清久有叛谋,云南巡抚徐之铭亦主谋,令其擅杀,现在转行捏禀系邓抚自带之练丁戕杀云云。世变至此,诚不堪问!而滇抚徐之铭前有唆使练丁抢劫张石卿制军之名,兹又有唆使练丁劫杀邓子久中丞之名,不必问其虚实而已决其为败类矣。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十日
早饭后围棋一局,见客三次,清理文件。闻雪琴昨夜宿黄石矶,本日将到安庆,余出城迎接,至盐河座船等候,数刻不到。前委弟代余买一婢,在座船之傍,因往一看视,体貌颇重厚,特近痴肥。戈什哈杨龙章回言,雪琴尚须下半日乃可到。余仍进城回公馆,习字一纸。探马报雪琴将至矣,余再出城迎接。至中途,则雪琴已登岸,轻装徒步人城,城外迎候者皆不知也。余回公馆,雪琴已在座久矣,与之鬯谈。旋同中饭,邀鲍春霆、李申夫、隋龙渊等便饭。脫鬯谈片刻,围棋一局。写季弟信一件,清理文件,写娜三幅、x#联一首。夜与雪琴鬯谈,又观渠画梅兰二幅。二更尽睡,不成寐,因本日说话太多也。疮痒异常。日内思作字之道,以为刚健綱娜二者缺一不可。余既奉欧阳率更、李北海、黄山谷三家。以为刚健之宗,又当参以褚河南、董思白婀娜之致,庶为成体之书。是夜接六安州牧部笥禀,言苗沛霖破寿州后,不杀翁中丞,且请翁奏明朝廷,表苗党并非叛逆云云,天下事真愈出愈奇矣。
咸丰十一年十月十六日
早饭后围棋一局。旋送仙屏归去,习字一纸,清理文件,见客三次。午刻,江苏上海庞宝生派户部主事钱鼎铭来请兵,携有书函,系庞宝生钟璐、殷谱经兆镛、潘季玉曾玮、顾子山文彬暨杨庆麟潘馥公函。书辞深婉切至,大略谓吴中有可乘之机,而不能持久者三:日乡团,日枪船,日内应是也;有仅完之地,而不能持久者三:日镇江,日湖州,日上海是也。问之,系冯桂芬敬亭手笔。钱君在坐次哭泣,真不异包胥奏庭之请矣。薛中丞亦派厉委员来,皆与久谈。中饭后,围棋一局,见客四次,吴竹庄谈最久。写信,希庵一件,季弟一件,黄兰坡一件。写对联五副。与少荃久谈。夜清理文件颇多。日内公事压阁不少。因十一二日作奏稿未尝治事也。二更,温《古文·词赋类》。睡稍能成寐。是日闻浙江萧山、诸暨、绍兴皆已失定,为之愤惋,杭州殆亦可危。世之祸变愈大,我之虚誉愈隆,责任愈重,实深忧愧。
同治元年七月十一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与筱泉围棋一局。见客一次。阅《明史·职官志》六部都察院,写沅、季信一件。午刻,刘南二来久坐。中饭后至幕府一叙,阅本日文件,将七月各稿、批清厘一次。傍夕出门,至万寿宫一阅,以明日系慈安皇太后万寿,须行礼也。夜清理文件。温序跋类三首。洗澡一次。公馆内有一高亭,将倾把矣,本日拆去,万雀失所依栖,覆巢毁卵纷纷,可怜。接家信二次,系泽儿六月二十四、六两次发者。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写鲍春霆信一件。围棋一局。见客二次。已刻登城,看演放炮位,周围一试,约步行七里,肩舆五里。午刻归。写家信一件,又写沅弟信一件。中饭后至幕府鬯谈,清理本日文件。申正写挂屏四幅,对联二副。
本日早接沅弟初十日信,守事似有把握,为之少慰。然江西抚、番二人似有处处与我为难之意,寸心郁郁不自得。因思日内以金陵、宁国危险之状,忧灼过度。又以江西诸事掣肘,闷损不堪。比由平日于养气上欠工夫,故不能不动心。欲求养气,不外自反而缩,行慊于心两句;欲求行慊于心,不外清慎勤三字。因将此三字多缀数语,为之疏解。清字日名利两淡,寡欲清心,一介不苟,鬼伏神钦;慎字日战战競戚,死而后已,行有不得,反求诸已;勤字日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继日。此十二语者,吾当守之终身。遇大忧患,大拂逆之时,庶几免于尤梅耳。夜阅《梅信(伯)言诗文集》。核批札各稿,二更三点将睡,疲困殊甚,幸尚成寐。五更醒,从此为常态矣。
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五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见客二次。旋围棋一局。写沈幼丹信一件、沅甫信一件,作折稿二百字。至冯竹渔寓吊丧,其父于三月死于伊犁,其庶母,弟妹均在伊犁,茕茕无依。渠又无资可挟以奔丧,尤里迎接眷属,哀痛迥异寻常。中饭后再作折,阅本日文件,见客一次。酉刻将折作毕,约千余字。写挂屏四幅。傍夕至幕府鬯谈。夜核批札稿,至二更三点毕。四点人内室,倦甚,不复能温书矣。是日未接沅弟信,寸心悬悬。午刻,天稍开霁,为之少慰。晡时阴雨如故,念金陵将士昼夜苦守,忧系无已。日内因江西藩司有意掣肘,心为忿恚。然细思古人办事,掣肘之处,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恶其拂逆,而必欲顺从,设法以诛锄异己者,权臣之行径也;听其拂逆而动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无敌国外患而亡为虑者,圣贤之用心也。吾正可借人之拂逆以磨励我之德行,其庶几乎!
同治二年二月二十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写沅弟信一封,见客数次,鲍春霆、萧为则谈颇久。写李梅生信一封,与屠晋卿围棋一局,又观屠与薛一局,写吴竹庄信一件。中饭后写对联十副。英吉利提督士迪佛立来见。士在上海已年余,将换班回国,特来相见。先至汉口,次至安庆,闻余巡阅沿江,又来芜湖等候。本日又自芜湖至裕溪口一晤也。接谈约一时许,呈出一单,言愿以英国之将领带中国之兵勇,剿灭发逆。单开:用中国兵勇万二百人,用英国头目提督一人,中军一人,副中军一人,总兵二人,帮办总兵二人,总理扎营、造炮台等事兵官一人,帮办一人,把总四人、官医一人,总管军火局兵官一人、帮办一人。其所管中国兵勇万二百名中分为十七队,每队六百人,用英国头目参将一人,游击一人,都司六人,千总一人,把总十二人。十七队皆如此。又每二队公用官医一人,通共外国头目带兵官每月年俸银五万八千一百八十两,中国兵勇口粮在外。言如此,即包管克复金陵、苏、浙。余答以须函总理衙门定夺。语次,又出地图,令余指出长毛贼蔓延之处。申放仍归芜湖,略赠以茶叶、火腿之类。旋与薛炳炜围棋二局,写对联十副。傍夕,雪琴言请恤事,词气过激,心为不怿。夜清理文件,写沈幼丹信五页,倦甚,二更三点睡。是日早间大雨,午后放晴。
同治二年四月二十九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三次,核改信稿。已刻见客二次,杨畏斋坐最久。午刻核科批稿,改沅弟信一件。中饭后与晓岑围棋二局,写沅弟密信,鬯论勤俭志谦明强六字,写未毕。许信臣来,久谈约一时半。旋将沅信写毕,与洪琴西论皖南事,请其写信与缵先。戌刻至幕府一谈。接信,知含山已克,寿州亦有可解围之机。夜又与筱泉围棋一局。本日文件于酉刻阅毕。其批札各稿,则竟未核办,积阁甚多,对之不能了也。二更三点稍寐。四更五点闻号哭之声,则陈氏妾病革,其母痛哭。余起入内室省视,遂已沦逝,时五月初一日寅刻也。妾自辛酉十月入门,至是十九阅月矣。谨守规矩,不苟言笑。内室有前院后院,后院曾到过数次,前院则终未一至,足迹至厅堂帘前为止。自壬戌正月初三吐血后,常咳嗽不止,余早知其不久于世矣。料理各事,遂不复就寝。妾生以庚子十二月初四日辰刻,至是年二十四。
同治二年八月二十四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二次。有庞作人者,一无所知,而好讲学,昔在京已厌薄之,本日又来,尤为狼狐恶劣。甚矣,人之不可务实也!与鲁秋航围棋一局,写澄侯弟信一封。午初读《周礼·大司马》。大孝风来谈极久。中饭后,郭三来,雨三之弟也。录《诂训杂记》,阅本日文件,与晓岑围棋一局,酉刻核批札稿未毕,至幕府鬯谈。夜再核批札稿,改信稿五件。二更后温《诗》《大明》《谷风》《柏舟》诗篇,高声朗诵。睡颇成寐。是日北风甚劲,萧然深秋,岁行暮矣。
同治二年九月二十九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坐见者一次,立见者四次。写沅弟信一件。见客,坐见者二次,立见者三次。已刻,闻家眷船已到河下。旋请客便饭,黄南坡、程颖芝、杜小舫、刘开生,皆善奕者,观黄南(坡)与程一局、刘与程一局。午正。家眷入署,内人率一子、四女、一婿、一儿妇、一孙女,又有送者邓寅皆,阳牧云,次第应酬俱毕。陪客便饭,未正毕。又观程与黄围棋一局,又见客二次,阅本日文件。旋与儿女辈一谈家事。傍夕与小岑一谈。夜与邓寅皆一谈《周易》,二更后又与内室询家常琐事。睡,不甚成寐。
同治四年四月十七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立见之客一次,围棋二局。李雨人来久谈。阅《礼书·纲目昏义》,庞省三来一谈,陈舫仙来久谈,核科房批稿。中饭后见客一次,阅本日文件,潘伊卿来一谈,写李少泉信一件。傍夕小睡。灯后,见客一次,议洋人通商占地,定在下关之下一带。又写少泉信一页。二更后,纪泽问《正蒙》中疑义。倦甚,三点睡。近年天热则神思昏倦,今年应更惫矣。是日闻霆营之分兵八千由四川入甘肃者,行至金口反叛,弃舟登岸,各营官弹压不服,避回武昌,叛勇由纸口南行,声言至江西索饷,至咸宁已戕官掳人。前来湖北信咨,本日问陈舫仙,始知其详,为之忧灼无已!
同治四年闰五月十二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立见者三次,坐见者三次。黄军门谈甚(久),渠于本日带炮船七十余号至临淮也。已刻,李季荃来,谈及英翰在雉河集冲围而出,得见其初七日与乔中丞之禀。雉河八千人之营,无故溃出,贼焰愈长。又闻刘松山之营闹饷,不肯渡江,忧灼尤甚!陈舫仙、李申夫来久谈,吴仲帅来一谈。中饭后,坐见之客一次,钱子密等来久谈,立见之客四次。夜清理出入大款目,至二更三点止。四点睡。
同治四年闰五月十五日
早间,见各贺望之客。饭后见客,立见者五次,坐见者三次,清理文件。旋闻徽休两军大闹,逼令张道书一借券,限六、七月内清欠饷八个月,并有殴打之事,忧灼之至,行坐不安!围棋三局。已刻,舫仙、季荃来,久谈三时许,未正始去。茂堂来一谈,阅本日文件,黎莼斋来久坐,钱子密来久坐。夜作饷项款目咨。二更三点温陶诗数章。是日批札各稿停阁未办,因徽事所关甚大,寸心如焚,不暇治事也。
同治四年闰五月十六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与屠晋卿围棋一局,与吴仲仙围棋一局。已刻见客,坐见者一次,立见者一次。作饷项交代咨文,至未正未毕。申甫来久谈,酉初去。作咨文毕,阅本日文件。日晡久睡。灯后,甫治事而舫仙来,至二更三点去。连日积阁批札信稿甚多,夜深不及清理。本日闻刘松山之勇在龙潭纷纷告假,尚非闹饷恶态。刘松山准假若干人,耽阁四五日,已于十四日自仪征开行矣,为之少慰。
同治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坐见者二次,围棋二局。写匾、对数事,习字一纸。中饭后,刘松山来一谈,至幕府一谈,又围棋二局,阅本日文件。莫子俚来一谈,渠明日将回金陵也。夜核批札各稿,至二更四点未毕。睡至三更成寐,五更初醒。日内荒淫于棋,有似恶醉而强酒者,殊为愧悔。
同治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早饭后写扁一幅,见客,坐见者六次,立见者二次,说话甚多,旋至子倨处送行。围棋二局,习字一纸,中饭后至幕府鬯谈,阅本日文件。见客,坐见者三次,薛世香、刘省三坐谈均久。核批札各稿。风雨凝寒,颇增愁思。傍夕小睡。夜写零字二百许。思余之书势应以斗刷跌缩四字为主,将命纪泽刻此四字为一小印,改折稿一件,约改四百字。二更后改片稿一件。旋朗诵《九辨》,三点睡,三更后成寐。
同治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围棋二局,阅汪龙庄先生辉祖所为《佐治药言》、《学治臆说》、《梦痕录》等书,直至二更。其《庸训》则教子孙之言也,语语切实,可为师法。吾近月诸事废她,每日除下棋看书之外,一味懒散,于公事多所延搁,读汪公书,不觉悚然!酉刻,幼泉来谈,阅本日文件。夜阅批札各稿,二更后温《古文·气势之属》。四点睡。因将分内职事定一常课,作口诀日:午前治己事,午后治公文,有客随时见,查阅勤出门,二更诵诗书,高吟动鬼神。因忆余昔年求观人之法,作一口诀日: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若要看条理,全在语言中。二诀相近,聊附记之。
同治五年七月三十日
早饭后开船,节节浅阻,未刻行至蒙城上数里之七里沟地方,胶浅一时之久,因在该处湾泊。派人至上游探看,浅滩甚多,不能再进,乃于酉刻退回蒙城县外河下泊宿。或称宜退回怀远,仍由正阳沂沙河而上,或称宜在蒙城登陆,商议不定。见客,坐见者二次,立见者一次,幕府来谈者三次,叶亭甥两次谈甚久。是日阅《读通鉴论》唐末、五代,凡三十页,未初毕。下半日,体中又小不适,盖余邪之未净者。小睡多次。灯后,仍觉清爽。夜睡至二更四点,汗透衣襟,有似医家之所谓自汗者,盖三帖三服桂枝一两八钱,为分太重之咎。乃知几药比可伤人,悔不坚守弗药之戒。
同治五年八月十八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见客,坐见者三次,围棋二局,又坐见之客一次,与幕友久谈。因不能用心,遂不看书治事。中饭后阅本日文件,阅《周易·传义音训》十余页,又围棋二局,与吴挚甫一谈。傍夕,得刘省三、潘琴轩信,贼于十六日夜二更自朱仙镇以上豫军余承恩所守汛地东窜。防河月余,全功尽弃,大局益坏,忧灼之至。旋与幕友谈两次,办檄咨行各处,二更三点毕。睡后,竟夕不能成寐。内忧身世,外忧国事,有似戊午春不眠景况。
同治五年九月十五日
早间,谢绝文武贺望各客。饭后清理文件,围棋一局,又观人一局,见客一次。阅《明史》谢迁、王鏊、李东阳等传,李自成传。与幕府一谈。中饭后阅本日文件,见客一次,谈颇久。习字一纸,核批札信稿,又围棋二局,与幕友久谈。傍夕小睡。夜改李子和信稿一件。渠恐贼决黄河,与之反复究论。写零字甚多,二更后阅《王船山文集》。三点睡。
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围棋一局,又观人一局。见客,坐见者二次。阅《乡饮酒礼》,至申初止。请金世兄便饭。饭后阅本日文件。申刻写对联九副。傍夕又与幕府久谈。夜核批札各稿甚多,二更后温小杜七律,又选苏、陆二家诗之可为对联者。三点睡,三更后成寐,五更醒。余数十年来,常夜梦于小河浅水中行舟,动辙胶浅;间或于陆地村径中行舟,每自知为涉世艰难之兆。本夜则梦乘舟登山,其艰难又有甚于前此者,殊以为虑。
同治六年正月十一日
早饭后,自归德起程,雨雪纷纷。坐车行五十里。至王集寨小坐。旋又行二十里至虞城县住宿,未正即到,小车及挑子等则到甚迟。在车不能看小字书,将《古文·气势之属》阅一过。清理文件。申正,虞城县令胡叔珊在庭中嚷闹,有喊冤之辞。询之,则谓戈什哈贺献臣撕其衣服。问其仆,则云:尚未撕,但执其衣耳。遍问巡捕等,皆云:贺献臣开酒席单,语言不顺,将单撕碎,而无撕衣之事。余以初七日车夫投诉被贺献臣所打,两次皆戈什哈不应管之事,遂行棍责革云。夜阅《大射仪》,又阅《古文·辞赋类》,又阅本日文件,核批札稿数件。二更三点睡,三更后成寐,严寒异常。
同治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早饭后,步行五里许至甘露庵求雨。归,清理文件。围棋二局。见客二次,又坐见者一次。戈什哈自湖北归,询及鲍春霆之病:久不能言,面色如炭,各伤皆发,头上一伤流黄水,沉重已极;唯尚能吃米汤少许,耳聋,二者微有生机耳。又询沅弟气色,尚好,须鬓与余极相似,霆营已至德安,军心愿归弟处,唯天旱而贼久不退,弟心焦灼殊甚云云。李壬叔来久谈,又坐见之客二次。习字半纸,阅《开元礼》、《乡饮酒礼》。中饭后阅本日文件。至幕府久谈,写对联五副,核批札各稿。傍夕小睡。夜又核批札稿,温《古文·序跋类》,三点睡。
同治七年正月十七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见客,立见者三次,坐见者二次。习字一纸,核对各折片。专差发年终密考等折。围棋二局。阅苏诗七律十二页。午正出门,拜客三家。至竹如处一谈,至春织造处赴宴,申正。阅本日文件。至幕府一谈。折差自京归,接京信多件。阅十二月邸钞,核批稿各簿。四点睡,三更成寐,四更未醒。是日阅张清恪之子张懿敬公师载所辑《课子随笔》,皆节钞古人家训名言。大约兴家之道,不外内内外勤俭、兄弟和睦、子弟谦谨等事。败家则反是。夜接周中堂之子方翕谢余致博仪之言,则别字甚多,字迹恶劣不堪。大抵门客为之,主人全未寓目。闻周少君平日眼孔甚高,口好雌黄,而丧事潦草如此,殊为可叹!盖达官之子弟,听惯议论,见惯大排场,往往轻慢师长,讥弹人短,所谓骄也。由骄字而奢、而淫、而佚,以至于无恶不作,皆从骄字生出之弊。而子弟之骄,又多由于父兄为达官者,得运乘时,幸致显宦,遂自忘其本领之低,学识之陋,自骄自满,以致子弟效其骄而不觉。吾家子侄辈亦多轻慢师长,讥谈人短之恶习。欲求稍有成立,必先力除此习,力戒其骄;欲禁子侄之骄,先戒吾心之自骄自满,愿终身自勉之。因周少君之荒谬不堪,既以面谕纪泽,又详记之于此。
同治七年正月二十九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见客,坐见者三次,立见者一次。习字一纸,围棋二局。校杜诗至未正止,仅校十页,批识稍多。中饭后阅本日文件。接沅弟信,知纪官侄于正月初九日申刻生子,欣慰之至。吾兄弟共得五孙,丁口渐盛。只望儿侄辈读书,少有所成,将来孙辈看作榜样,便是世家好气象。若儿侄辈不能发奋用功,文理不通,则榜样太坏,将来孙辈断难成立。此中关键全在纪鸿、纪瑞二人。吾家后辈之兴衰,视此二人为转移也。申刻写对联九副。至后园一览。连日将园中瓦砾再挑子山上,渐增高矣。傍夕小坐。夜核批稿各簿。二更后核水师补缺一案。三点睡,三更后成寐。
同治七年二月初四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唐鹤九来一谈。习字一纸。围棋二局。批校五、七古,至未正止,共二十页。中饭后阅本日文件。至幕府与子密及贞斋等一谈。申正写对联七副。傍夕小坐。夜核批稿各簿,核水师补缺一案,粗毕。二更后阅白香山闲适诗。四点睡,天气奇寒,尚得佳眠。夜间阅苏诗,有二语云: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余为广之云:修德不求报,能文不求名。兼此四者,则胸次广大,含天下之至乐矣。
同治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早饭后,坐见之客二次,衙门期也。旋清理文件,习字一纸。围棋二局,阅太白诗至未初止,批校十一页。午刻,立见之客一次,坐见者一次。中饭后阅本日文件。小睡片刻。申正写对联七副。至后园一览。核批稿各簿,核信稿一件。傍夕小睡。夜将金陵一军奏案摘录。二更四点睡,三更后成寐。是夜与纪泽论为学之道不可轻率评讥古人,惟堂上乃可判堂下之曲直,惟仲尼乃可等百世之王,惟学问远过古人乃可评讥古人而等差其高下。今之讲理学者,动好评贬汉唐诸儒而等差之,讲汉学者,又好评贬宋儒而等差之,皆狂妄不知自量之习,譬如文理不通之童生而令衡阅乡试、会试之卷,所定甲乙岂有当哉?善学者于古人之书,一一虚心涵咏,而不狂妄加评焉,斯可矣。
同治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早饭后,坐见之客三次,衙门期也。清理文件,习字一纸。围棋二局。因本日麦领事来见,恐其无礼。预为焦虑。阅《五礼通考·五音门》十一页。午初,麦华陀与其兵官布守威、翻译施维祺三人来见,其不通姓名而入座者又四人,伸论良久。余恐其引动忿气,或致喧哗,仅以平言和气答之,午正三刻辞去。于扬州之事,尚未说妥。中饭后阅本日文件。坐见之客二次。旋阅李次青所为《先正事略》。小睡片刻。酉刻课儿甥背书。旋核批稿簿,未毕。至后园一览。夜核批稿簿。念领事之蛮横,洋人之猖獗,焦郁无已。二更后温《古文·气势之属》。三点睡。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五更起,寅正一刻也。饭后趋朝。卯初二刻入景运门,至内务府朝房一坐。军机大臣李兰生鸿藻、沈经玺桂芬来一谈。旋出迎候文博川祥、宝佩衡鎏,同入一谈。旋出迎候恭亲王。军机会毕,又至东边迎候御前大臣四人及惇王、孚王等。在九卿朝房久坐,会晤卿寺甚多。已正叫起,奕公山带领余入养心殿之东间。皇上向西坐,皇太后在后黄幔之内,慈安太后在南,慈禧太后在北。余入门,跪奏称臣曾某恭请圣安,旋免冠叩头,奏称臣曾某叩谢天恩。毕,起行数步,跪于垫上。
太后问:“汝在江南事都办完了?”
对:“办完了。”
问:“勇都撤完了?”
对:“都撤完了。”
问:“遣撤几多勇?”
对:“撤的二万人,留的尚有三万。”
问:“何处人多?”
对:“安徽人多。湖南人也有些,不过数千。安徽人极多。”
问:“撤得安静?”
对:“安静。”
问:“你一路来可安静?”
对:“路上很安静。先恐有游勇滋事,却倒平安无事。”
问:“你出京多少年?”
对:“臣出京十七年了。”
问:“你带兵多少年?”
对:“从前总是带兵,这两年蒙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
问:“你从前在礼部?”
对:“臣前在礼部当差。”
问:“在部几年?”
对:“四年。道光二十九年到礼部侍郎任,咸丰二年出京。”
问:“曾国荃是你胞弟?”
对:“是臣胞弟。”
问:“你兄弟几个?”
对:“臣兄弟五个。有两个在军营死的,曾蒙皇上非常天恩。”叩头。问:“你从前在京,直隶的事自然知道。”
对:“直隶的事,臣也晓得些。”
问:“直隶甚是空虚,你须好好练兵。”
对:“臣的才力怕办不好。”
旋叩头退出。回寓,见客,坐见者六次。是日赏紫禁城骑马,赏克食。斟酌谢恩折件。中饭后,申初出门拜客。至恭亲王、宝佩衡处久谈,归已更初矣。与仙屏等久谈。二更三点睡。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黎明起。早饭后写昨日日记。辰初三刻趋朝。在朝房晤旧友甚多。已正叫起,六额附带领人养心殿。余入东间门即叩头,奏称臣曾某叩谢天恩。起行数步,跪于垫上。
皇太后问:“你造了几个轮船?”
对:“造了一个,第二个现在方造,未毕。”
问:“有洋匠否?”
对:“洋匠不过六七个,中国匠人甚多。”
问:“洋匠是哪国的?”
对:“法国的,英国也有”
问:“你的病好了?”
对:“好了些。前年在周家口很病,去年七八月便好些。”
问:“你吃药不?”
对:“也曾吃药。”
退出。散朝归寓。见客,坐见者六次,中饭后又见二次。出门,至东城拜瑞芝生、沈经笙,不遇。至东城拜黄恕皆、马雨农,一谈。拜倭艮峰相国,久谈。拜文博川,不遇。灯初归。夜与曹镜初、许仙屏等久谈。二更后略清理零事。疲乏殊甚,三点睡,不甚成寐。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黎明起。早饭后,写昨日日记。辰正趋朝。已正叫起,僧王之子伯王带领人见。进门即跪垫上。
皇太后问:“你此次来,带将官否?”
对:“带了一个。”
问:“叫甚么名字?”
对:“叫王庆衍。”
问:“他是什么官?”
对:“记名提督,他是鲍超的部将。”
问:“你这些年见得好将多否?”
对:“好将倒也不少,多隆阿就是极好的,有勇有谋,此人可惜了。鲍超也很好,勇多谋少。塔齐布甚好,死得太早。罗泽南是好的,杨岳斌也好。目下的将才就要算刘铭传、刘松山。”
每说一名,伯王在旁叠说一次。
太后问:“水师的将?”
对:“水师现在无良将。长江提督黄翼升、江苏提督李朝斌俱尚可用,但是二等人才。”
问:“杨岳斌他是水师的将,陆路何如?”
对:“杨岳斌长于水师,陆路调度差些。”
问:“鲍超的病好了不?他现在哪里?”
对:“听说病好些。他在四川夔州府住。”
问:“鲍超的旧部撤了否?”
对:“全撤了。本存八九千人,今年四月撤了五千,八九月间臣调直隶时,恐怕滋事,又将此四千全行撤了。皇上如要用鲍超,尚可再招得的。”问:“你几时到任?”
对:“臣离京多年,拟在京过年,朝贺元旦,正月再行到任。”
问:“直隶空虚,地方是要紧的,你须好好练兵,吏治也极废弛,你须认真整顿。”
对:“臣也知直隶要紧,天津、海口尤为要紧。如今外国虽和好,也是要防备的。臣要去时总是先讲练兵,吏治也该整顿,但是臣的精力现在不好,不能多说话,不能多见属员。这两年在江南见属员太少,臣心甚是抱愧。”
属员二字,太后未听清,令伯王再问,余答:“见文武官员即是属员。”太后说:“你实心实意去办。”
伯王又帮太后说:“直隶现无军务,去办必好。”
太后又说:“有好将尽管往这里调。”
余对:“遵旨,竭力去办,但恐怕办不好。”
太后说:“尽心竭力,没有办不好的。”
又问:“你此次走了多少日?”
对:“十一月初四起行,走了四十日。”
退出。散朝归寓。中饭前后共见客[漏字],坐见者七次,沈经莖坐最久。未正二刻,出城拜李兰生,归寓已灯初矣。饭后与仙屏诸君一谈。旋写日记。二更三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