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武官们吃得畅快淋漓,满嘴油光。
文官那帮人可就惨了,一个个捂着腮帮子,牙花子生疼,面上还得强撑着笑脸说吃饱了、差不多了、赶紧办正事吧。
林枫这手区别对待,存的是两份心思。
头一份,文官集团从上到下全是李瑾的人,他必须趁这个机会敲打敲打,让这帮老东西知道,太子不是面团捏的,捏不动也揉不圆。
第二份,武官集团性子直来直去,这些年被赵崇远那帮文官压得抬不起头,但手里攥着兵权,是最值得拉拢的对象。
林枫这点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的眼睛,却瞒不过李崇明。
这位当了几十年皇帝的老头子什么没见过?
可他看着文官们个个吃瘪的样子,非但没吭声,心里还暗暗痛快了一把。
就该这么干。
你们这帮人三番五次欺负朕的儿子,朕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账呢。
朕自己打骂可以,轮到你们头上?
饭后回殿,文武分列,太医已端水候在一旁。
李崇明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赌注说好了,还有没有反悔的?”
两人齐齐摇头。
文官盯着赵崇远的脸色,武将那边却皱起了眉——
先是挖尸,又是放鹰牵狗折腾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现在还要滴血认亲?
合着没完没了了是吧?
武将们脸上的那点不平,林枫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他手里如今什么牌都没有,李瑾那边文官全是他的人,自己这边破破烂烂跟个空庙似的。
武将这条路,必须尽快搭上。
李崇明一挥手。
“开始吧。”
老太医端着清水上前,躬身递上银针。
李崇明接过来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入碗中。老太监立刻用丝帕给他包住伤口。
下一个该是林枫。
老太医正要端碗过去,李瑾忽然抬手。
“且慢。”
他转向李崇明。
“父皇,为示公平,儿臣也来。”
不由分说接过银针,同样刺破指尖,滴血入碗。
几息之后,李瑾那滴血便跟李崇明的融到了一处。
父子相融本是寻常事,文官那边却像捡了天大的便宜,逮着机会猛拍。
“三殿下血脉纯正,与陛下一脉相承。”
“年轻有为,乃我大梁之幸。”
“颇有陛下当年风范,定能护我大梁江山稳固。”
这通马屁拍得李瑾浑身舒坦,斜眼瞥了林枫一下,嘴角挂着冷笑。
看到了吗?
这才是真龙血脉。
等会儿你的血滴下去不融,看你还怎么装。
林枫把对面那副嘴脸看了个透,心里暗暗叹气。
连这种货色都能蹦出来跟太子抢位置,可想而知原来的二皇子得有多废物。
老太医终于走到林枫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只碗上。
融了,就是真太子。
融不了,储君之位当场易主。
众目睽睽之下,林枫神色如常地接过银针,往指腹上轻轻一刺,血珠坠入碗中,在水面晃了两晃。
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屏着气,死盯着碗里那两团血。
李崇明手扶着龙书案,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下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盼着融还是盼着不融。
他心里正拧巴着——
太子若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把江山交到他手里,朝堂非乱套不可;
可真要废了这个儿子,又愧对死去的皇后,当年他能坐上这把龙椅,少不了皇后在背后撑着。
只是这小子越长越不成器,性子怯懦,遇事缩头,连自己给他配的班子都拢不住,全倒向了老三那边。
可今天这个林枫,却让他刮目相看。
无论是说话办事的分寸,还是不动声色坑文官那手小把戏,都透着一股子从前没见过的劲儿。
畅快是挺畅快,可他到底是不是真儿子,李崇明心里也没底了,全看这一滴血。
赵崇远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老脸,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韩镇那边可没这份城府,一双虎目瞪得溜圆,拳头攥得死紧。
太子是真是假,对他这派影响都不大,可他就是忍不住好奇,恨不得把脸怼到碗跟前去瞧。
全场注视下,林枫那滴血落入碗中。
头几息,它跟李崇明父子那团血各占一边,泾渭分明,丝毫没有相融的迹象。
李瑾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攥紧拳头,暗暗给殿内侍卫递眼色——
一旦确认不融,立刻动手拿人。
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大殿里突然炸开一声粗嗓门。
“融了!”
韩镇这一嗓子吼出来,老太医手里的碗差点脱了手。
众人反应过来,齐齐低头往碗里看去——
林枫那滴血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另一团靠拢。
几息之后,三团血液彻底融成了一处。
嘶,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崇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冷冷地剜了李瑾一眼——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眼前这又怎么解释?
李瑾浑身一哆嗦,瞪着那只碗,脑袋里嗡嗡作响。
怎么……怎么可能?
他对太子了解到了骨头缝里,眼前这个人虽然长相走路都跟太子一模一样,可行事做派、说话口气完全是另一个人。
可这碗里的血又怎么说?这东西造不了假。
老太医可不管众人什么表情,端着碗恭恭敬敬地送到李崇明面前。
“恭喜陛下,太子与三殿下,都是陛下的血脉。”
李崇明盯着碗里那团融在一处的血滴,心口像打翻了五味瓶。
庆幸有之,惋惜也有之。
他沉默了几息,挥了挥手。
“吴太医有功,下去领赏吧。”
“谢陛下。”
太医退出大殿之后,李崇明的目光冷了下来,一寸寸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李瑾脸上。
“老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瑾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魂,连父皇问话都没听见,还直愣愣地看着林枫。
林枫笑呵呵地提醒他。
“父皇问你话呢。”
“噢噢噢——”
李瑾猛地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儿臣无话可说……”
李崇明冷哼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冷。
“朕知道你盯着这个位置,可你用这种法子,让朕很不痛快。”
这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你想当储君,朕知道,也默许。可你拿滴血认亲这种把戏去扳倒太子,闹得满朝皆知,让天下人怎么看?
有损皇家体面。
“从今日起,宗人府跪三天,好好长长记性。”
“儿臣知罪,甘愿领罚。”
李瑾爬起来就要往外溜——再不走,那笔赌账就要当面清了。
可他刚转身,胳膊就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
林枫脸上的笑容亲切极了。
“三弟别急着走啊,之前说好的赌注,还作数不作数?”
李瑾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跑的意图就是赖账,可林枫压根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他求救般地看向李崇明,后者面色阴沉。
“太子放开他吧,答应你的东西,朕给你做主。”
李崇明偏过头,目光落在韩镇身上。
“你带人去一趟老三家。礼单翻出来,东西全部搬到老二府上。”
韩镇抱拳,利落地转身就走。
迈出殿门那一刻,他忍不住偏头瞅了林枫一眼。
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小子行啊,不动声色就把老三给薅了一刀,还顺带捞了满盆满钵。
韩镇刚走,李崇明的嗓门又响了起来。
“还有一条。明日午时之前,满朝文武全给老二补一份贺礼。规格——参照老三上次生辰的标准,一分都不能少。”
话音落地,满殿安静。
然后是一张张肉眼可见垮下来的脸。
文官那边尤甚。
一个个的表情就像被人当面撬开了钱匣子。
当初太子大婚,这帮人送的什么玩意儿?
有人翻出五两碎银就打发了,有人抬了一对铜烛台凑数,更过分的直接送了半匹不知道存了多少年的旧绸缎。
现在让他们按三皇子的标准补一份?
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实打实地往外掏啊。
送三皇子那一回已经让他们好几个晚上没睡踏实了,如今倒好,还得再来一刀。
所有人的眼角都不约而同地往李瑾那边斜了一下,目光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你俩哥俩好,斗法是你们的事,凭什么让老子们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