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老管家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温度,只侧了侧身。
“太子殿下,正厅请。”
林枫没急着迈步,先把一张写满字的礼单递了过去,语气放得客气。
“这是给老夫人备的一些补品,聊表心意,不成敬意。”
老管家接过来扫了一眼,没吭声,只是收下了。
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林枫带着严骁抬脚进了门,剩下的交接事宜全丢给了车夫去办。
他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礼都收了,总不至于当场撵人吧?
进了正厅,林枫第一眼就看清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位老太太。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年过七旬,可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堆叠出岁月的痕迹,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端严。
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见林枫进门,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来,略一点头。
“老身,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老夫人。”
林枫赶紧还礼,姿态放得很低。
老夫人一抬手,旁边有丫鬟拿帕子擦了擦椅子。
林枫落座之后,老管家把那张礼单递到了老夫人面前。
“夫人,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礼。”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扫了一下。
“我贺兰家世代清简,守的是本分,素来不收这些贵重东西。太子殿下回程时,还是带回去吧。”
林枫人刚坐稳,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他想过会碰钉子,但没想到钉子这么大——
连礼都拒收?
他刚要起身再客套两句,老夫人已经摆了摆手。
“太子殿下有事不妨直说。”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有话快说,没事就走。
进门连口茶都没喝上,就有了逐客的意思。
林枫轻咳了一声,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老夫人,本宫是代父皇前来,给老侯爷上柱香。”
“呵。”
老夫人唇边飘出一声冷笑,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贺兰家百年门楣,除了每年皇上派人来给老侯爷上一炷香之外,皇室里再没有其他人踏进过贺兰家大门一步。
如今这太子倒是来了——
可谁不知道他现在是个空架子,到处找靠山呢?
用到贺兰家了才想起来登门,以前都瞎了眼不成?
“不必了。今年正月初一,陛下已经派人来上过了。”
连上香都不让?
林枫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窜起了火苗。
恨朝廷归恨朝廷,可我一个晚辈来给老侯爷上炷香,这都不许?
他起身就准备告辞——
这冷屁股小爷不贴了。
便宜老爹想借他的身份给李瑾施压,他多的是办法,何必非在贺兰家这一棵树上吊死。
严骁看出他要走,连忙站了出来,硬着头皮朝老夫人拱了拱手。
“老夫人息怒,太子殿下平日里常跟卑职提起老侯爷的功绩,今日登门上香,确实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虚情。”
严骁这一开口,老夫人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严家和贺兰家世代交好,严骁的祖父当年跟镇北侯是过命的交情。
两家几代人的交情摆在那里,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既然你开口求情,那便让太子上炷香吧。”
林枫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合着他堂堂太子,还不如自己手下一个侍卫有面子?
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他决定上完香立刻走人。
拉拢军方关系而已,从哪不能拉?
可就在他站起身准备往香堂去的当口,耳边忽然嗡的一声。
一股劲风贴着身侧擦了过来。
等林枫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根黑漆漆的枪杆已经横在了他面前,再往前一寸就能捅到他胸口。
“殿下请回吧。这香,你上不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侧方传来。
林枫偏过头,只见一个持枪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厅堂侧面。
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柳眉凤目,鼻梁高挺,朱唇润红,一身利落的演武劲装裹在身上,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英气。
此刻她正冷着脸,死死盯着林枫。
林枫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她出手的速度。
他前世是特工,手底下是有两下子的。
可这姑娘从出现到出枪,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枪杆就已经横到眼前了。
“你是?”
“贺兰芷!”
贺兰芷刚才在后院练武,听说太子登门来给祖父上香,二话不说提着枪就冲了出来。
几十年不来一趟,如今跑过来装孝子贤孙?
谁不知道太子现在不得势,上贺兰家来分明是想借镇北侯这块招牌给自己贴金。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事?
用到贺兰家的时候才露头,早些年都死哪儿去了?
贺兰芷报了姓名,上上下下把林枫打量了几眼。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干出来的事怎么这么恶心?
她这番举动,已经算得上冒犯储君了。
严骁吓得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大小姐!太子殿下真的是诚心诚意来给侯爷上香的!”
老夫人也觉得孙女有些过火,沉声开口。
“芷儿,不得无礼。”
老夫人和严骁都开了口,贺兰芷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长枪收了回去。
可那双凤目始终没离开过林枫的脸,嘴里冷冷地丢出一句。
“既然奶奶发话了,本姑娘就让你上这炷香。”
她顿了顿,语气里裹着浓浓的警告。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香上完了,带着你的东西立马走人。我贺兰家没有男丁,太子殿下在府里待久了,外面传闲话,我贺兰家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就差把“滚”字写在脸上了。
林枫再好的涵养,被这么连番挤兑也兜不住了。
他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翻了篇——
这地方多待一息都是跟自己过不去。跟着老夫人进了香堂,规规矩矩上了三炷香,转身就走,一刻没耽搁。
可等他回到正厅时,屋里多了个人。
一个面皮白净、穿戴讲究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凑在贺兰芷跟前说得眉飞色舞。
林枫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次会试的榜眼,翰林院的宋青书。
他没多看,跟老夫人道了别,脚下不停往外走。
刚经过贺兰芷身边,背后就飘来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宋公子续得真好,比某些到处攀关系的强太多了。”
林枫步子没顿,耳朵像没长一样。
宋青书得了夸赞,斜了林枫一眼,嘴角挂着毫不遮掩的轻蔑。
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罢了,拿掉那层皮,什么都不剩。
他正要再补两句,贺兰芷又开口了:“殿下不多坐会儿?”
林枫停步回头,脸上还是那层笑,语气却淡了几分:“不必了。本宫怕待久了,惹人闲话。”
这话不重,却像根刺扎进了贺兰芷耳朵里。
什么意思?
我贺兰家给你惹闲话了?
她当场就要发作,宋青书却抢先一步挡到前面,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哟,太子殿下怎么有空来贺兰府了?”
他特意把“做客”两个字咬得很响,满脸挑衅。
太子来贺兰家干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不就是走投无路了想抱大腿么?
可这根大腿,他已经惦记很久了。
太子?
连给三皇子提鞋都不配。
今天这脸,你丢定了。
林枫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个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