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芷捧着那几页纸,目光在上面来回扫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漏掉。
她越看越觉得脑袋不够用——
这些字她每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就像隔着一层雾,明明觉得有东西在那儿,就是抓不真切。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收好,再抬头时,视线下意识地往厅门口追过去。
那人已经迈出了门槛,脊背挺直,脚步沉稳,没有回头的意思,只留了一句话在后面飘过来。
“输赢的事,贺兰姑娘自己定夺就行。若觉得本宫输了,派人知会一声,本宫绝不赖账。”
话落,人已经出了贺兰府的大门。
巷子里,严骁跟在林枫身后走了好一段路,嘴唇张了几次又合上,最后还是没憋住。
“殿下……咱们……应该把赌注拿了再走吧?”
他想不明白。
既然打了赌,就该把输赢掰扯清楚,该拿的东西拿到手,就算他私心里不想看任何一方输,可作为武人,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是按不住的。
林枫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咱们是客。”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
“安西军替大梁守了那么多年的边,护了多少百姓不受异族欺凌。这份功绩,一百年、一千年过去,都不该被忘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旁的东西。
“本宫不会为难安西侯的后人,也不会为难安西军的后代。”
这句话,他是说给严骁听的。
严骁祖上就是安西军出来的。
虽然这小子是李崇明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可林枫身边如今确实没什么能用的人。
哪怕是被监视着,也得先试着把人拉过来再说。不然拿什么跟李瑾争?
另一方面,他也想借严骁的口把话传出去——
当朝太子对军人敬重有加,尤其看重安西军这样的功勋队伍。
这话只要传开,军方的态度多少会松动一些。
至于他是不是真对安西军有那么深的感情?
有,但不多。他前世干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对军人有天生的亲近感。
换了个世界碰上安西军这样的队伍,敬重是发自内心的。
可严骁不知道他这些弯弯绕绕。
在他耳朵里,太子那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压在心上。
大梁和平了上百年,武人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
朝堂上武将们插不上嘴,最多帮工部搬搬赈灾粮、带兵剿几个山贼,就算是大动静了。
没仗打就拿不到赏钱,全靠死俸禄过日子,个个穷得叮当响。
反观那些文官,手里攥着实权,油水捞得盆满钵满。
如今出来一位这样敬重军人的太子,严骁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往前抢了一步,声音发沉。
“卑职替安西军所有后人,谢殿下看重。从今日起,殿下但有吩咐,卑职万死不辞,誓死追随左右!”
林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大正经的笑意。
“真心的?”
严骁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嘴上说得痛快,可他身上还背着皇上的差事呢。
这下坏了。
一时上头把话说满了,如今被当面问住,他该怎么回?
他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可话都撂出去了,咬牙也得接住。
“……真心的。”
林枫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好。既然严统领发誓效忠本宫,那就先帮本宫办件事。”
严骁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林枫嘴角那抹熟悉的坏笑,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殿下请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林枫朝他勾了勾手指,严骁硬着头皮凑过去。
听完之后,脸都绿了。
“殿……殿下……您说让卑职……”
林枫一瞪眼。
“怎么?刚说完万死不辞,这点事就为难了?”
“不不不,卑职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林枫的声音淡了下来。
严骁欲哭无泪。
打死他也想不到,太子让他干的居然是——
趁宋青书离开贺兰府的时候,找个僻静角落,套上麻袋,把人堵在墙根底下揍一顿。
重点是往头上招呼,揍不出个乌眼青不算完。
严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一个东宫侍卫统领,正四品,太子跟前正当红的差事,前途大好。
宋青书不过是个新科榜眼、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照理说,揍了就揍了,有太子在后头兜着,出不了大事。
可问题是——
这个太子还能坐几天?
谁都知道文人地位高,宋青书背后是整个三皇子一派的文官集团。他父亲还是刑部侍郎。
他敢不敢揍?
更要命的是,这事肯定不能报给皇上,完全是私下干的。
陛下知道了说什么?
假装不知道?
那他以后在皇上面前还怎么混?
可宋青书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谁动的手,他往后在京城还怎么混?
严骁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阵子,腮帮子咬得咯吱响,最后狠狠一跺脚。
“没问题!”
林枫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现在就去准备吧。”
他把严骁扔在街角,自己哼着小调往东宫走。
身后留下严骁一脸生无可恋地杵在那儿,风一吹,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与此同时,皇宫勤政殿里,李崇明正瞪着一双老眼,听影卫汇报。
“……太子今早去了贺兰家,给老侯爷上香,还续了贺兰家失传的兵书。”
“你说什么?续兵书?”
李崇明眼珠子瞪圆了。
影卫点头,把萧府里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李崇明的表情越听越精彩,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了一声。
“太子这么客气,贺兰家主母都没给个好脸……这么多年了,贺兰家对皇室的怨气,还是没消。”
感慨完了,他的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那贺兰家的丫头和老太太,看见太子写的兵法之后什么样?”
“属下观察,祖孙两人都看怔了,应该……是被震住了。”
“什么叫应该?”
李崇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影卫摇头:“属下离得远,没看清内容,分辨不出好坏。”
李崇明急得直拍桌。
他个当皇帝的,好奇心一上来也跟普通人没两样。
“……有什么法子能让朕看看太子写了什么?”
影卫想了想:“属下可以潜入贺兰府,将太子写的篇幅誊抄一份带回来。”
“去,现在就去!”
“是。”
影卫刚要转身,李崇明忽然又喊住了他。
“等等。”
影卫停步回头,李崇明眯起了眼睛。
他差点忘了还有宋青书那茬。
那姓宋的算什么东西?
太子再不济也是朕的儿子,轮得着他来踩?
“太子只让姓宋的跪了,没有别的?”
“没了。”
李崇明的胡子一抖,气得直哼。
身为储君,被一个编修冷嘲热讽,就只让人跪了一下就完了?
这口气太子咽得下去,他可咽不下去。
他冷着脸,朝影卫丢出一句话。
“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宋青书套上麻袋,狠狠揍一顿。”
影卫以为自己听岔了,抬头愣愣地看向皇帝。
“陛下……您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
影卫狠狠咽了口唾沫。
“……是。”
他转身出了勤政殿,一路马不停蹄往宫外赶。
奉旨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