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透,宣政殿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每月初一的大朝会,京城四品以上官员一个不落,乌泱泱一大片,从殿门口一直排到了广场石阶下面。
袍服颜色深浅交叠,按品阶分列两侧,没人交头接耳,可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躁动。
李崇明坐上龙椅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几封边关急报了。
他原本心情不错,昨晚影卫从贺兰家誊回来的那篇兵法,他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夜,越看越觉得这儿子像是换了个人。
可这几封奏报摊开之后,他的眉头就再没松开过。
吐蕃人动了。
西域三十六州被他们一口吞了个干净,兵锋已经推到了大梁边境线上。
探马来报说对方屯兵二十万,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摆出的架势不像是小打小闹。
韩镇第一个从武将队列里跨了出来。
他嗓门本来就大,此刻又往上提了几分:“陛下,吐蕃人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咱们还等什么?增兵!立刻增兵!”
他身后那些武官跟着附和,铠甲上的铁片在走动间哗啦啦响成一片,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撞,震得梁上都嗡嗡的。
赵崇远隔了两步才慢慢站出来。
他不急不躁,连语气都是温吞吞的:“增兵?吐蕃人等的就是这个。陛下的兵马一动,人家就说是咱们先挑事,到时候师出有名,打的就不是边境了。”
他捻了捻胡须,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沸腾的水面上:“再说,如今国库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增兵二十万?粮草、器械、军饷,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文官们跟着点头,一个接一个出列附议,捻着胡子说不可轻举妄动,说应该先遣使探明吐蕃的真实意图再说。
两边各不相让,大殿里你来我往吵了整整两个时辰。
唾沫星子横飞,连殿门口的侍卫都忍不住偷着往里瞟了一眼。
最后是李崇明拍了板。
按兵不动,遣使备礼去吐蕃,先探清楚对方的底牌再做打算。
决议落地的那一刻,殿里的火药味总算淡了些。
李崇明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朝掌印太监递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白,赶紧往下走,朕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掌印太监刚要开口唱喏,礼部那边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越众而出,朝龙椅方向躬身抱拳:“陛下,吐蕃兵临城下虽暂不增兵,但我朝也该做些准备才是。臣以为本月十五黄道吉日,不如重启锦屏山围猎。”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武将那边全愣住了。
围猎。十年了。
这项传统被文官集团以“劳民伤财”四个字压了整整十年,谁提谁被弹劾。
武将们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吏部尚书李栋也跨步出列:“臣附议。诸位皇子皆已成年,也该有历练的机会。锦屏山围猎本就是皇家祖制,不可废弛过久。”
紧接着,文官队列里陆续有人站出来,一个接一个,“臣附议”的声音像水波一样从前面传到后面,整整齐齐铺开了一片。
韩镇扭头看了赵崇远一眼,满脸写着问号。
这老东西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可他犹豫不到三息——
围猎对武将是天大的好事。
不说彩头丰厚,光是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就比练兵三年还管用。
更何况有了彩头,弟兄们也能松快松快。
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思,先应下来再说。
“臣附议。”
他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身后那些武官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甲胄相碰的声音叮当作响。
满朝文武难得达成一致,李崇明思忖了片刻,也觉得围猎正好借机震慑一下吐蕃那头,让对面看看大梁的军威还在,不是什么软柿子。
“好。此事交由礼部全权操办。”
他正要顺势把太子续兵法的事当众亮出来,李栋又出列了:“陛下,十年未办的大围猎,彩头是不是该比往年丰厚些?将士们盼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韩镇的眼睛当时就亮了,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武官们穷了太久,全靠着死俸禄过日子,连件像样的盔甲都舍不得换。
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别说真金白银,就是皇上赏几筐鸡蛋他们都乐呵。
李崇明也大方:“彩头的事,你们议个章程出来,朕来兜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韩镇简直要笑出声来。
可赵崇远又站了出来。
“陛下,围猎的规矩和彩头,不如当众议一议。毕竟十年没办,有些旧制也该修缮完善。”
李崇明牙根发痒。
他兜了一大圈,就想把太子那篇兵法当众亮一亮,结果这帮人你一句我一句,愣是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可赵崇远开口了,他只能点头:“那就议议吧,朕听着。”
韩镇第一个跳出来:“还按老规矩来!十年没办了,彩头翻倍不过分吧?将士们苦了这么多年,总该让他们尝点甜头。”
他本以为赵崇远必然会唱反调,结果那老头居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老臣觉得韩将军说得在理。”
韩镇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瞪着赵崇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脊背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半寸——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可他还没琢磨出味儿来,赵崇远又补了一句:“不过韩将军别高兴得太早。往年都是军方夺魁,今年可未必。”
韩镇梗起脖子:“军方将士天天操练,不惧任何人。”
赵崇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在冰面上划过的一道裂纹。
他朝身后递了一个眼色。宋明远立刻出列,中气十足地开口:“启禀陛下,昨日犬子亲眼所见,太子在贺兰家续写了镇北侯的兵法遗篇,内容之精妙,臣闻所未闻。臣斗胆建议,此番围猎让太子亲自带一支队伍下场,也好让朝野上下见识见识太子殿下的统兵之才。”
这话落地的瞬间,殿里安静了两息。
李崇明的眉头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他昨晚刚看完影卫誊回来的那篇兵法,今早就被宋明远抢了先。
他心里暗骂一声——
看来昨晚那顿揍还是太轻了,这小子嘴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