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秦小阳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还有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微微偏头,看到傅夫人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沈清月靠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连一向沉稳的父亲,此刻也背对着床,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是真的不是装的」沈清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没得救了怎么会这样」
秦小阳默默看着这一切。
大家的眼泪在他看来,实在是讽刺。
他想起身,可身体太虚弱了,他根本起不来,只是动了两下,又跌回了床上。
听到动静,傅夫人猛地抬起头,看到秦小阳睁开的眼睛,她猛地扑了上来:
「小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父亲也转过身,几步冲到床边,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秦小阳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凉的。
「小阳,别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专家,还有最好的化疗方案。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药,爸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治好!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你不能丢下我们啊!」
「是啊!」沈清月也凑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了。以前是我们混蛋,是我们错了,你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看着眼前这群哭得肝肠寸断的人,秦小阳的心里却泛不起一丝波澜。
太晚了。
如果是八九年前,听到这些话,他会高兴得发疯,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现在,他只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不用了。」秦小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想治了。」
「你说什么胡话!」傅夫人急得尖叫: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命都没了还要什么面子?」
「不是面子。」秦小阳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进鬓角:
「是我真的不想活了。」
他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那棵枯黄的梧桐树。
「小时候,我特别听话。」
「养母让我干活我就干活,让我跪着我就跪着。」
「我那时候总想,只要我够乖,他们就会喜欢我,我就不会挨打,不会饿肚子。」
「可是没有用,无论我怎么做,换来的都是拳打脚踢。」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在凌迟众人的心。
「后来长大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我甚至庆幸过,我想,原来我不是没人要,我只是走丢了,我以为找到了亲生父母,就能得到爱了。」
秦小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
「可是我错了,回到家,我得到的只有误解、嫌弃、关押,还有逼我给那个窃贼捐骨髓,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们的爱,比刀子还伤人。」
「小阳,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沈清月哭得几乎站立不稳。
「我知道你们错了。」秦小阳轻声说道:
「可是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些痛苦,就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就算拔出来,洞还在,我不想再经历化疗的痛苦了,我想体面一点走。」
病房里的人一个个都泪流满面,却无比坚定的驳回了秦小阳的请求:
「我们一定会救活你的,一定!」
秦小阳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反驳。
一个一心想死的人,他们是救不活的。
那天夜里,病房里静悄悄的。
秦小阳趁着护士换班的空隙,拔掉了手上的输液管。
鲜血顺着针孔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床单,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他把早就藏在枕头下的药片,一把一把地塞进了嘴里。
那是他攒的止痛药,也是他最后的解脱。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但他却觉得无比甘甜。
意识开始涣散,身体变得轻盈,那种时刻折磨他的剧痛感正在一点点消失。
恍惚间,他听到了门口传来的惊呼声,听到了傅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了沈清月绝望的叫喊。
「医生!医生在哪!」
「小阳!你怎么了!别吓妈!」
好吵啊。
秦小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到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自己,看着围在床边痛哭流涕的家人们。
这就是结局了吗?
没有什么大团圆,没有什么破镜重圆。
只有一个遍体鳞伤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这人世间太苦了,苦到他尝不出一点甜味。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做一只飞鸟,做一株野草,哪怕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也好。
唯独不要再做人了。
不要再来这人间受苦了。
秦小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在那一刻,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声!
滴!
数据化作直线。
秦小阳的魂魄,也彻底消散。
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晚安!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