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程林那边结束得稍早一点，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童悠悠，听到门响，立刻站了起来。
童悠悠一出来就看到了程林高大的身形，不知为何，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那边结束了？”童悠悠刚才她还担心程林会先离开，她原想着等录完笔录，请他吃个饭表示感谢。
“嗯，结束了。”
“那，你接下来有空吗？”
程林很意外，童悠悠抢了他的台词，“有啊，怎么了？”
童悠悠攥紧小拳头开心道，“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吗？”
程林笑了，“怎么能让你破费呢，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包扎，这顿饭我来请。”
说着，程林扬起手臂，她那条价值不菲的丝巾正在彰显存在感，“童小姐，这个绷带太珍贵了，足以让我做东。”
童悠悠读懂了程林的一语双关，也同时惊讶于他的品味——他竟然认得这个牌子。她莞尔一笑，打弯了眼角，“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你值得。”
程林被这句“你值得”搞得心潮澎湃的，虽说他清楚此刻的童悠悠没有私心，只是单纯感谢他，但他还是觉得心猿意马。
“那既然我值得，我说了算，你请客我做东，走吧童小姐，我真有点饿了呢！”说完，玩转着车钥匙走在了前面。
童悠悠美目微瞪，程林竟然话锋一转掌握了主动权！眼看他打开车门做邀请状，她只得乖乖跟他上车。
录完笔录后，童悠悠松弛了很多，坐到车里后开始慵懒地放空自己。程林不熟悉d市，上车后查了一下当地有奢侈品的商场，设置好导航后，他用蓝牙耳机接入语音，随即发车离开。
童悠悠没问目的地，神经紧绷了一天，她想放松身心享受未知的惊喜。
车子发动后，童悠悠拿出粉饼和口红开始补妆，这一举动让程林感到很舒心。一个女人能在异性面前补妆，这说明没拿他当外人。
为了尽快摸清童悠悠的情况，他开始循序渐进地提问，“今天刘小燕为什么会攻击你？”
童悠悠合上粉饼，心有余悸道，“刘小燕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是我们市妇联重点帮扶的失能人员。我们原定于今天和街道工作人员一同去慰问，结果我开到半路被放了鸽子。”
程林推测道，“我当时超车时发现你在打电话，难道说……”
“对，我都快到了，他们突然说有事来不了了。”
“所以你才压着速度不让我超车？”程林故意逗她。
童悠悠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呀，当时实在是火大，你又追得那么紧，我就拿你撒气了。”
“没事，拿我撒气是对的。”程林笑着圆场，侧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那既然他们都不去了，你也可以择期再去啊？”
童悠悠无奈道，“问题就出在这儿了，我们有一份倒排工期的民心工程任务，节日慰问是一项重要考核指标，前期已经和上级部门报备过了，必须按时按质完成，所以我一个人也要上。”
程林不太了解地方的工作模式，但是作为军人，他们一向遵从“军令如山”的铁律，想必童悠悠也有自己要遵从的铁律，秉持着国家干部的责任心，才差点遭他人毒手。
“你刚才说刘小燕有精神问题，她今天是在发病状态？”
童悠悠不好界定这个问题，“我刚才录笔录的时候也在复盘，开门打招呼的时候还好，但她听到我的名字后就不对劲了。”
“你之前联系过她？”
“并没有，我只和她丈夫马长安打过一次电话，就是为了定下今天的行程。”
程林结合马长安的时间线做了梳理，如果不是他堵车造成晚归，家里但凡有个人在，也就不会发生意外了。不过话说回来，如若不是这次意外，他也不会英雄救美，赢得童悠悠的好感了。
是意外，也是机缘，一切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人与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第一眼的缘分。他相信自己在童悠悠心目中一定不赖，所以才会继续铤而走险，下这步险棋。
“警方那边给说法了吗？”程林继续追问道。
童悠悠有些唏嘘，“说了，听完我心里也不好受。民警说她丈夫之前一直在部队服役，聚少离多的，出的任务还特别危险，她太在乎她丈夫了，整日惶惶不安，久而久之失眠成疾，进而演变成了精神疾病。”
程林没说话，军人在外保家卫国，顾及不到小家是常态，大后方出了问题只能自己想办法，当真是流完血又流泪。
“按照这个说法推测的话，刘小燕对马长安感情太深，她一定是听到了你和马长安的对话，她视你为假想敌，所以才想治你于死地。”
童悠悠认可这个推测，“我也这么觉得，不得不说，她真的很爱她的丈夫，爱到失去自我……当军属真的很不容易。”
程林没想到童悠悠会这么评价，这让他心都凉了半截。他还没开口让她成为自己的家属呢，她就已经有畏难情绪了，这可不好办了。
“那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童悠悠呼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本来也不能追究她的责任，如果真要追责只能落到马长安头上了，他又那种情况……算了算了。”
程林用余光关注着童悠悠的神态，又是当初在他怀里嘤嘤哭泣时的那种委屈感。怎能不委屈呢？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女人，扛着大箱子去搞慰问工作，差点被无端伤害，如果不是今天把她救下来，她又该面临怎样的境况呢？
我见犹怜，不过如此。
程林心生不忍，“童小姐，如果今天的结局并不好，为了一份工作，你认为值得吗？”
童悠悠没有正面回答，“程林，你相信命运吗？”
程林心头一跳，这女人叫他名字倒是叫得挺溜的，“怎么说？”
“如果注定我要为这份工作付出点什么，我一点也不意外。妇女救助是成就大爱，成就就意味着付出，左右我也没什么牵挂，真要是出了事，倒是没有什么遗憾可言。”
似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程林语塞了，不过不要紧，童悠悠又继续道，“可能老天觉得我命不该绝吧，关键时刻是你挺身而出救了我，还要多谢你不计前嫌。”
童悠悠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程林侧头对上她的视线，给了她最坚定的回应，“我也相信命运。”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程林的脸却如此清晰，童悠悠双颊酡红，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商场地下车库，童悠悠以为他会选择商场餐饮层解决晚饭，没想到程林径直带她去了某奢品店。
“不是去吃饭吗？”
程林神神秘秘地走在前面，“是啊，买完东西再去。”
店里一看俊男美女的组合出现，副店长亲自迎了上去。童悠悠已经大致猜到程林第一站为什么会带她来这儿了，有些抗拒地坐在休息区不愿意逛。
程林见状无奈摇头，赶紧低声和副店长说了些什么，对方用对讲机吩咐了一下就离开了。
对讲机里的对话十分耐人寻味：这条丝巾已经绝版了，店里只有复刻版，不知道能不能让这位男士俘获芳心。
“你大可不必这样，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没有很在意。”这是童悠悠的心里话。
程林喝了一口店员端过来的咖啡，并不这么认为，“童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戴上它很漂亮，我想再看你戴一下。”
“你！——”童悠悠跺脚嗔怪，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啊！
副店长拿来了丝巾，程林和手臂上的那条比对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就去付款了。
童悠悠先行一步，浏览着楼层导引，刚才看到他破损又单薄的外套，她也想为他买点什么。
程林拎着袋子走了过来，他拿着丝巾在童悠悠面前站定，“童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想亲手为你戴上。”
童悠悠心里犹如小鹿乱撞，下意识捂住了嘴巴，“好、好啊……”
这是程林有生之年第一次给女人系丝巾，他自诩不是做渣男的料，这种细活儿被他做得慌张不已。
“怎么样？好看吗？”童悠悠看出来了，程林对她有好感，所以也没忸怩，大方让他评判。
程林上上下下把她好一通端看，抿起嘴角说了俩字，“好看！”
童悠悠回了一个甜笑，“来都来了，你陪我逛逛？”
“好，走！”
程林随童悠悠到了一家户外运动品牌店，是他喜欢的牌子。
店员迎了上去，“您好，请问是先生看，还是女士看呢？”
童悠悠指了指身后的程林，“帮他挑一件防风保暖的外套，我记得你家有三合一的那种冲锋衣，里面带羽绒的。”
“是的女士，你说的在这边，是我们这一季的新款，现在颜色和尺码都全，您可以随意挑选。”
“你要干嘛？”程林拽了一下童悠悠袖子，低声问道。
童悠悠反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自顾自走到货架处扒拉着衣服，随口问道，“程林，你喜欢什么颜色？”
程林完全没想到童悠悠会来给他挑衣服，继续低声劝她，“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童悠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心，买完就去！”
程林别无他法，拿着童悠悠挑选的外套进行试穿。因为是外套，程林没有去试衣间，他粗犷惯了，直接脱掉外套在穿衣镜前试穿。
破损的皮衣脱下，里面是制式的毛衣和军绿色衬衣，太过明显的军人元素让童悠悠顷刻变了脸色。
程林拉好拉链，觉得童悠悠眼光真不错，款式和颜色都是他喜欢的。
“很合身。”程林转身向童悠悠报告，却发现她冷着脸没说话，“怎么了？”
童悠悠回过神来，整理表情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哦，不错，要不要再试试其他款式？”
程林敏锐地察觉出童悠悠情绪的急速转变，稳妥起见，他没有继续试穿，“不用了，就这件，我去付款。”
童悠悠面无表情地拦住他，“我来。”说着，她把衣服交给店员，“麻烦打包。”
程林站在原地，回想着刚才言语间是否有不妥之处，童悠悠已经结完账回来了。
“穿这个走吧，吊牌已经剪了。”考虑到他手臂有伤，童悠悠把衣服抖开让程林直接穿。
程林不敢耽搁，马上穿好，开口也谨慎许多。
“童小姐，谢谢你。”
“不用客气。”
变化来得太突然，两个人交谈的氛围也大不如前，不过饭还是要吃的。正值用餐高峰，商场的餐饮层很火爆，几乎每家都在排队等座。
“这里一直这么火吗？”程林问道。
童悠悠埋头看手机，闷声应了一声“嗯”。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童小姐有推荐吗？”
童悠悠抬头看了看他，“你能吃辣吗？”
程林摇摇头，“不能。”
童悠悠笑了，“我认识一家店很不错，不如去那儿吧。”他家菜超辣，她故意漏掉了后半句。
“好，听你的。”
程林手里拎着脱下来的皮衣，亦步亦趋地跟着童悠悠到了地下车库。
“童小姐。”程林叫住童悠悠，打算打直球，“是我哪里冒犯你了吗？”
童悠悠背对着他，身边的车辆来来往往，等四下安静了，她才开口，“你是军人，对吧。”
程林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自认没有暴露身份。
童悠悠转过身，眼神冷冷的，“回答我。”
程林有些不满，“童小姐，我不喜欢你的语气。”
“我更不喜欢隐瞒！”
童悠悠自嘲一笑，“我早该想到你是军人，不管是气质还是身手，都彰显了你的军人特质。更何况，你里面的衣服没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意了！
程林暗道不妙，他竟是从这里暴露的！与此同时，他确信童悠悠家人或朋友一定有军人。
“童小姐真是冰雪聪明，我在外不便透露身份，还请谅解。”
童悠悠不置可否，“既然如此，我觉得接下来的饭局就免了吧，我给你单位送面锦旗过去，再以个人名义给你送点奖励金，你看可以吗？”
这女人的小嘴可真是厉害，三两句就能噎死他，程林的算盘马上就要散架了。
“不可以。”
“为什么？”
“我饿了，想吃饭。”
“你自己去吃啊！”
“你和我一起去！”
“我不去！”
“你又没有男朋友，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吃饭？”
“我没有男朋友就不能自己吃饭了吗？”
程林暗喜，总算把她单身这条关键信息诈出来了！
“当然不可以，说好了我做东，今天这顿饭就一定要吃！”
“真是服了你了！”童悠悠实在拗不过程林，是不是军人都是这种二杆子脾气？不就吃个饭吗，去就去！
程林看着气鼓鼓坐到后座的女人，心说这要真成了媳妇，他当真有些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