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阳市位于珠三角西南,海对面就是新澳城。邵子珊从老邵到海阳的第一天开始,就说要带着爸和雯雯去新澳城玩一圈。说归说,她也没时间。
邵子珊是学心理学的。以前,老邵的同事们听说了后,就都问老邵:“珊珊是不是学犯罪心理学的啊?”
老邵说:“她又不要干警察,学犯罪心理学干吗?她学心理学,以后是要干心理咨询的。”
可最终,邵子珊也没干心理咨询,进了家外企,做人力资源。在这家外企里,她认识了大卫李。大卫李是英国人,金发碧眼大高个,挺帅。但老邵瞧不上,嫌弃人家是个秃子,还说欧洲人比亚洲人冲动,容易犯罪。
这也是邵子珊这些年和老邵关系不好的原因。遗憾的是,大卫李自己也不争气,被老邵说中了。两人结婚,生了雯雯后没多久,这货就外遇了。
邵子珊跟着闺蜜上酒店抓奸,发现奸妇是另一个闺蜜卢瑶瑶,然后一通闹腾到最后离婚的那些剧情,和电视里差不多,特别狗血。接着,就是大卫李回国,离开了海阳市。对于这座城市而言,他没留下多少痕迹——一个受伤的女人和一个混血女儿雯雯。
邵子珊的性子随她爸,好强。所以再苦再难,也不会对她爸说。
最后还是老邵自己因为腰椎间盘突出提前办了退休后,可怜巴巴给女儿打电话,说想看看外孙女了。邵子珊才说:“那你就过来待段时间吧,正好每天帮我接下孩子。”
于是,2011年5月,老邵就离开了他生活了六十一年的苏门,一个人坐飞机到了海阳市。邵子珊开车去接了老邵,送到了御花苑小区的门口就走了,她下午还要回公司上班。
老邵的行李就一个双肩包,跨步往小区里走。在小区门口被小区保安队的队长龙哥叫住了,问:“你是哪个房的?过来登记下身份信息。”
老邵说:“我是8栋1407房的。”接着就掏出了邵子珊给他的门禁卡,自己刷开了门。
龙哥说:“你就是那个混血女孩家的吧?雯雯的滑板车昨天还落在楼下,我拿给你。”说完,龙哥便往监控室走,要拿滑板车给老邵。
老邵大大咧咧跟上,还和龙哥搭讪:“你是管这片的?”
龙哥说:“嗯,队长。”
老邵说:“我也干过队长。”
龙哥说:“我这个队长可是要守护一方平安的。”
老邵说:“你真了不起。”
就到了监控室,龙哥拿放在角落里的滑板车,递给老邵。也是从这一天开始,龙哥觉得老邵这个老头有点奇怪。因为在监控室门口了,他居然贼眉鼠眼,探头探脑往里看。
龙哥问:“看什么呢?”
老邵说:“那上面有两个画面黑了,是不是坏了?”
龙哥说:“坏了我们会修的。”
老邵说:“早点修好,往往问题就出在这些疏忽大意上。”
龙哥没搭理他,转身又往小区门口走去。
老邵讨了个没趣,笑了笑,寻着了8栋。这楼有十七层,每一层有十户,却只有两个电梯。所以,老邵在楼下等电梯等了有五分钟。上到十四楼,找到1407,用邵子珊给他的钥匙开门,进屋。
一进屋,老邵就笑了,暗骂这南方的地产商果然够狠——邵子珊给她爸说房子有65平,可这看起来,使用面积最多四十多平。所幸阳台还大,站在阳台上可以鸟瞰整个小区。老邵站上去,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竖起,由左往右移动,开始比划,最后在心底计算出整个小区的大概面积。
而这技能,是老邵的师父毛大师教的。
毛大师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被送去苏联学过刑侦的警察,因为男女关系被扔回了苏门县公安局,干了一辈子基层刑警。老邵还是小邵那一会,刚参加工作,是在邮电局保卫科。1983年严打,县公安局人手不够,就从各个单位的保卫科调人。
邵德就是那时候被借调过来的,汪局也是,不过汪乾坤是来自大通湖农场保卫科,用他们那帮子年轻人打趣的话是——小汪以前是看养猪场的,所以那会他的外号是猪倌。
警队素来有老带新的传统,邵德就跟了毛志军,也就是毛大师。毛大师干刑警,讲究个望闻问切,是个行走的测量仪器。比如他到了一个高处,就会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竖起,缓缓移动,最后就能说出目标场地的长宽高是多少。
邵德那时候很羡慕,要学。跟了毛大师两年后,才发现毛大师举起手那么有模有样的测量,其实不过是在造型而已。真正的尺子,压根就不是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假模假样的比划,而是凭一双眼睛的预估。
后来,小邵当了邵队,再又当了邵局,最后到老邵。他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抬手假装测量,实际上,尺子在他心里,看几眼,大致上就有了答案。
放下行李,老邵就下了楼。他以前看过一本书,说进化心理学的。书上说为什么男人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喜欢到处瞎逛,是天性使然。因为在原始社会里,男性在群体里是作为守护者的身份存在着的,所以,需要早点想好遇到猛兽进攻时的逃跑路线。
当时老邵就想,这原始社会的男性的思维方式,搁在现在来说,不就是犯罪分子的思维方式吗?
早些年入室盗窃的贼还多,他们那圈子里的人就有个讲究,进入了别人屋子里的第一件事,绝不是搜寻财物,而是用最快速度找出第二条离开屋子的路径。而这,也是老贼入室为什么首先要开窗的原因。
而此刻的老邵着急下楼,却是因为他要先找到位于小区另一头的小花朵幼儿园的位置。现在已经两点半了,接雯雯是四点。老邵想着提前过去,站幼儿园门口先看看。然后,老邵还可以偷偷抽根烟。他答应了邵子珊来海阳市就必须把烟给戒了,实际上,他还藏了烟在包里面。老邵的计划是白天珊珊上班去了,雯雯去了幼儿园了,自己就在小区里抽三根。为这个计划,他还特意买了口香糖。
御花苑小区分新区和老区,新区就是老邵住的8栋这一边,都是小户型,楼层密,高,住户多。从新区往里走,就是老区,老区都是独栋的别墅,有大有小,环境好很多,楼与楼之间也没那么密。而雯雯上的小花朵幼儿园,就在别墅区里。
老邵轻而易举找到了幼儿园,然后点燃了烟,开始在周围溜达。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不远处有一栋别墅,外墙上爬满了蔷薇。现在是五月,搁在苏门,蔷薇还要过两个月才会开花。南方天气好,所以开得早些。
老邵便拿着烟,走了过去。到那别墅门口,随意一瞟,看到那院子里立了个单杠,还立了个双杠,地上还是沙坑。这一幕,让老邵觉得似曾相识。
他瘪了瘪嘴,想起以前苏门还没升级县级市之前,体校门口不正是爬满了蔷薇吗?然后那蔷薇簇拥着的铁门里面,就有单杠和双杠,以及给跳远运动员训练的沙坑。
想起这些,老邵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了当年12·8大案里那个逃去了俄罗斯的王明强。这二十几年里,苏门市公安局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他的抓捕,可是这家伙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苏门市的老刑警们聚一起说老案子旧案子时,也会时不时把王明强拿出来讨论一番——说这家伙吧,拿着一百多万现金逃到俄罗斯去,那岂不是太监上青楼,纯属浪费吗?
所以,他不可能不回国的。只不过,他是什么时候回呢?或者,是早回了?又或者,是压根回不来了,死那边了呢?
想到这些,老邵笑了笑。他上前,深呼吸……蔷薇的香味有着一股子蔬果的味道,很清新,让人神清气爽。老邵觉得这一整天的千里而来,到此刻,算是尘埃落定。自己戎马半生,终于卸甲归田。他深知,自己守着万家灯火,亏欠了家庭很多。到他妻子去年胃癌离去,他才明白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子珊是他的女儿,他明白子珊的性子随自己,始终要强。所以,在子珊经历了婚姻的失败后,老邵也提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他那宛如军功章一般的体检报告,诠释着一个三十年奋战在一线的刑警的所有荣光。
时代已经不同了,新一代刑警们什么都会,说出的很多词汇,老邵都闻所未闻。
所以,接下来的人生,老邵不想守护整座城了。他只想守护好这个属于他,属于邵子珊,属于雯雯的位于海阳市的说着有65平,实际上只有四十多平的小家。
一个小时后,脸上挂着笑的他,在幼儿园门口对老师耐心解释着:“我是雯雯的爷爷,她妈妈已经给你发了信息的,说我会过来。”
幼儿园老师皱眉:“不对吧,雯雯她妈妈说是她外公来接,没说是爷爷啊。”
“哦,对对,我是外公!”老邵讪笑道,“老了,有点乱。”
那一刻,天边爬满了晚霞,是天地泼洒的赤金熔焰。落日即将远去,云絮是鎏红、熔金与琥珀的交织体,边缘还有碎光奔涌。雯雯看着眼前的这个高大的方脸老人,皱着眉问道:“你就是我妈妈的爸爸吗?”
老邵说:“是啊。”
雯雯说:“我妈妈说你很会背小孩,还说趴在你背上会很舒服。”
老邵心里一酸,因为雯雯所描绘的场景里,是属于他在那个时代中的无所不能,瞬间来到。在那个时代里,子珊是此刻面前这雯雯的模样,趴在自己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老邵说:“来,你试试我这背上舒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