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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房间。
是厕所旁边的一个小隔间。
没有窗,房间内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带着潮意。
我掏出屏幕裂了两条痕的手机,给班主任发去短信。
“老师,我的志愿被改了,京大工科被改成了余城学院。”
“您能帮我吗?”
发完短信,我坐在床上,突然有些迷茫。
我打开书包的夹层,数了很多遍,还是只有一千二百六十六块二毛。
很少。
只够我去一趟京市。
但,得走。
得想办法走。
我又翻开衣柜,数了数我的衣服,
四套换洗的校服、一双洗的发白的鞋子。
还有一件妹妹不要的玫粉色的棉服。
当时她给我时,我正小心翼翼的跟妈妈要一件新的棉服。
旧的破了口子,棉絮飞出来,成了棉坨坨。
冬天早上跑操,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像钝刀在身上磨。
妈妈眼皮都没抬,只是平静的打开那本笔记本,
一笔一划写下:
“第165条,养育小女儿要富养。
错误案例:大女儿攀比心重,浪费成性;为了一件新衣服低声下气,自轻自贱。”
我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冷风灌进心里,钝刀扎了进去。
妹妹刚好出客厅,怀里抱着一袋要捐赠的衣服。
她从袋子里掏出最上面那件玫粉色的棉衣,笑得无害:
“姐姐,这是我前两年穿的款式了,你要不介意,给你穿吧。”
妈妈推了推眼镜,骄傲的笑了:
“苏婉,你看看,你妹妹跟你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安静的点点头,套上那件棉衣,小了点。
能穿。
是暖的。
我在乡下被穷养了六年,是错的教材;
妹妹是优秀范例,零花多到花不完,衣服不喜欢了,可以捐了再买。
其实我理解他们的想法,一个养坏了,就会倾尽全部去养另一个好的。
像奶奶教我种地一样,一边的庄稼坏了,就盼着没坏的庄稼长得更更好。
坏的庄稼还要尽早拔掉,才能不伤害土地,来年还能种新的。
我知道我是地上那个。
坏了的庄稼。
房门突然被敲响,很随意的“咚咚”两声。
“姐,我进来啦!”
没有等我回话,妹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绕过我的小床,径直走向衣柜,那里面放着她房间放不下的衣服。
她一边翻找,把衣服丢在我的床上,一边嘟囔道:“主持比赛穿哪件裙子好呢”。
我静静的坐在一旁,等她慢慢选。
她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要跟我挤在一个小隔间。
衣服、鞋子、舍不得扔的玩具、她骑过两次的自行车、跟风买的吉他
床上已经摞起一个小山。
我将那四件校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装进书包里。
我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小隔间里完全属于我的只有一张90厘米宽的行军床,和那四件校服。
也好。
方便走。
苏婷婷突然回头,很认真的看着我:“姐,你真的不想读哲学?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十二岁那年,她也这样关切的问过我:“姐,你也想像我一样学播音吗?你好像很羡慕我。”
那时她才十岁。
我点了头,她却笑了。
那种得意、抓住你小辫子的笑。
当晚,笔记本上记下了我的第135条:勾心斗角,撺掇善良的妹妹为自己谋取不当利益。
那次我认了,但小腿肚上的黑印又漫开了一小截。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是老师回信了。
半阖的门外,爸爸捧着茶走过,
我垂下眼,声音很轻:“读哲学也挺好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呢。”
她笑意很轻,可我听到了。
她很享受这种时刻。
也很享受,把玩我的妥协。
但很快,就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