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机锋再起
暗流涌动,机锋再起
翁一没料到姑爷是这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咂摸出点味道,脸上忧虑稍减,却还是压着声音:“可明日……”
“明日自然是好的。”陆怀瑾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回吧。”
他不再多言,抬脚走向马车。
翁一连忙跟上,掀起车帘。
陆怀瑾躬身进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嘈杂的视线与尚未散尽的考棚浊气。
车厢内光线昏暗。
云浅浅坐在一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却无意识地互相绞着。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目光迅速在陆怀瑾脸上扫过,从眉梢到下颌,一寸不落。
他脸上没什么疲惫之色,甚至没多少情绪,只是那惯常的平淡。
云浅浅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她没立刻问考场如何,只等马车骨碌碌驶离贡院范围,汇入街上人流,才开口,声音压得低:“煮汤的事,传得很快。”
“嗯。”陆怀瑾靠向椅背,闭了闭眼,“随它去。”
“刘掌柜刚派人递了话。”云浅浅看着他,语速比平日稍快,“省城里,现在有两种说法在传。一种说,裴大人‘求才若渴’,对你颇为看重,甚至不惜亲身探查号舍。另一种……”
她顿了顿。
陆怀瑾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表示在听的音节。
“另一种说,裴大人……或许是想‘打压’。”云浅浅声音更低,“源头不明,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文章虽好,却犯了忌讳,触动了某些人的根基。”
陆怀瑾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依旧没睁眼。
“两手准备,总没错。夸我,是捧杀;骂我,是棒杀。结果都一样,想让我变成靶子。”
云浅浅默然。她自然懂这个道理。只是事关切身,关心则乱。
“那明日……”
“明日考策论。”陆怀瑾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她。
车厢晃动,光线从帘缝偶尔透入,在他脸上划过明暗。
“八股是格式,是规矩,或许还能取巧。策论是心术,是见解,动的是真东西。”
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语气放缓了些:“浅浅,你当初招我入赘,为的是云家门楣,不受人欺。我既然应了,总得拿出点真本事,让人不敢欺,不能欺,而不是靠些边角消息,猜测考官心意。”
云浅浅抿紧了唇。
这话没错,可道理是道理,担心是担心。
她想说考场凶险,人心难测,想说不必非要争那风口浪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人,看似懒散,骨子里却有股拗劲,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将身旁小几上一直温着的瓷盅推过去。
“先喝点汤。厨下一直备着的。”
陆怀瑾看了一眼,没拒绝,伸手揭开盖子。
是清澈的鸡汤,飘着几粒枸杞,热气混着淡淡香气涌上来。
他舀起一勺,喝了。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马车在云府侧门停下。
陆怀瑾下车,与云浅浅一前一后进了门,穿过回廊,往内院走去。
沿途遇到的下人,眼神都有些微的不同,恭敬里掺着好奇,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探询。
考场煮汤的事,显然也传回了府里。
陆怀瑾神色不变,径直回了自己书房。
云浅浅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转身离开,有些事情还需准备。
贡院,明远楼。
裴中则尚未离开。
他遣散了大部分属官,只留了周提调和另一位同考官张保生在侧。
灯火通明,映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长案上,并非摆满待阅的卷子,而是两份特殊的文本。
一份,是陆怀瑾首场策论的抄本。
字迹依旧工整,论述却已显出锋芒。
另一份,是张保生刚刚呈上来的、关于陆怀瑾暗流涌动,机锋再起
一直屏息站在旁边的周提调,窥见这四个字,眼珠微微转了转。
他悄悄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体己的、试探的语气:“大人……此子才学,确实……不凡。只是这心性,着实狂放了些。考场重地,烟火喧嚣,视规矩如无物,此风若长,恐非国家之幸。”
裴中则没看他,目光仍停留在那四个字上。“你想说什么?”
周提调腰弯得更低:“下官是想,明日便是最后一场策论。策论关乎实务,关乎国策,最能见真章,也最容易……出纰漏。此子锋芒太露,若再口无遮拦,万一触及忌讳,届时落人口实,恐怕于大人您……清誉有损。不若,稍稍提点一二,让他知晓分寸?”
裴中则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提调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淡淡的嘲讽,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提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如何提点?提前告知他考题?还是暗示他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
周提调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国家抡才,”裴中则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凭的是真才实学,是胸中沟壑。他若真有经世济民之能,自当畅所欲言。他若只是哗众取宠,花拳绣腿,策论场上,自然无所遁形。你我要做的,是擦亮眼睛,公正衡文,不是去做那剪裁花枝的匠人。”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案上那两份文本,语气沉了下去:“他的卷子,你去,把首场策论的原本,和这场八股的正卷,都取来。我要重看一遍。”
周提调心头一震,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
他快步退出房间。
裴中则独自留在空旷的明远楼内,灯火将他孤独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
他看着案上那份被圈了“巧思”、批了“再阅细思”的八股抄本,许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贡院内的灯笼次,是他献给旧规矩的一曲最标准的挽歌,也是递给裴中则的一封无声的挑战书。
但策论不同。
策论是刀,是剑,是真正见血的东西。
它要剖开现象,直指核心,给出方略。
这里没有固定的格式可依,没有那么多经典可引。
靠的是见识,是眼光,是立足于这个时代,却又能略微超脱其局限的洞察。
边患。北虏蠢蠢欲动,边军糜烂,粮饷不济,是痼疾。
漕运。南北命脉,却效率低下,贪腐丛生,成本高昂。
商税。
朝廷岁入艰难,商贾巨富却地位低下,税制混乱,国库与民财皆未能充分利用。
民生。土地兼并,流民渐多,看似盛世之下,隐患早已埋藏。
这些问题,这个时代的有识之士不是看不见,但答案往往囿于成见,或失于琐碎,或流于空谈。
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口。
一个既能展现超越性的视角,又不至于过于惊世骇俗、直接触怒整个统治阶层的切入口。
笔杆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松树图上。
虬结的枝干,苍劲的针叶,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峭。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那方砚台上。
云浅浅说过,这是岳父生前最珍爱之物。
她父亲是个商人,却酷爱文墨,一生最大的遗憾或许便是未能科举入仕,登堂入室。
光耀门楣。
这四个字,是云浅浅嫁他时唯一的心愿,也是一个商贾之家几代人的执念与痛处。
陆怀瑾的转动的笔杆,停了下来。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触须,缠绕上他的思绪。
光耀门楣……门楣如何光耀?
仅仅靠他一人科举登第,然后呢?
庇护云家一时,可若无根本之变,商贾地位不改,税制不改,民生根基不固,云家的富贵,乃至大夏的安稳,又能持续几时?
个人的功名,与家族的存续,乃至天下的长治久安,在这看似鼎盛实则隐忧重重的时代,能否找到一个共同的支点?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笔尖,终于落下。
不是直接写下关于边患、漕运的论述,而是在素白宣纸的顶端,缓缓写下两个字。
不是“治策”,不是“方略”。
而是——
“商榷”。
墨迹浓黑,力透纸背。
书房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轻微的爆响。
陆怀瑾看着那两个字,眼神深邃,仿佛已穿透纸张,看到了明日考场之上,那无声弥漫的凝重,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更激烈的机锋。
他放下笔,将写有“商榷”二字的宣纸,轻轻移到一旁。
然后,他抽过另一张纸,开始细细勾勒。
这一次,他写下的,是零散的词语,箭头,和简短的分句。
字迹很小,排列紧密,像一张正在缓慢成形的、错综复杂的网。
夜深了。
灯火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与那幅苍劲的松树图影,无声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