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暮鼓与下马威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漆黑如墨。
。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有人起头,声音清朗。
随即,百余名学子齐声跟读,声音汇聚成一片洪流,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陆怀瑾跟着诵读,声音融入其中。
《大学》首章,他前世便烂熟于心,此刻再读,只觉古人的智慧,历久弥新。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诵读声朗朗,整齐划一。
陆怀瑾读着读着,眼皮开始打架。
昨夜睡得太少,此刻站在寒风中,强撑着诵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用手掩住。
“陆怀瑾。”
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诵读声。
陆怀瑾一怔,循声望去。
韩文远的目光,正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
“出列。”
全场寂静。
陆怀瑾愣了一瞬,随即走出队列,在众人注视下,站到了堂前空地上。
韩文远上下打量他,眉头紧皱:“仪容不整,有辱斯文。”
陆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未发现何处不妥。
韩文远抬手,指向他的头发:“束发带松散,衣冠不整。
读书人当修身正己,你这般模样,如何为同窗表率?“
陆怀瑾抬手摸了摸,果然,一根束发带不知何时松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耳畔。
他心中苦笑。
方才出门匆忙,竟是系得不牢。
“学生疏忽,督学见谅。”他拱手道。
韩文远却不买账,冷声道:“罚你今日晨读站立诵读,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队列中隐约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陆子衿站在队列中,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却被身旁的学子拉住袖子,示意他莫要出头。
陆怀瑾并未争辩,只是拱手应道:“学生领罚。”
他站直身体,面向众人,声音平稳清晰地继续诵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晨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列中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有的露出同情之色,有的则是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好奇。
这位临安解元,传闻中智破孟广源绑案的才子,会如何应对韩督学的刁难?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诵读着,仿佛周遭的目光与议论都与他无关。
韩文远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神色难辨。
待《大学》首章诵读完毕,陆怀瑾停下,转向韩文远。
“督学,学生有一惑。”
韩文远眉头微挑,示意他说。
陆怀瑾拱手,语气平和:“圣人云‘修身齐家’,这‘修身’,是修内心之德,还是修外表之冠带?”
韩文远脸色微变。
陆怀瑾继续道:“若仅因冠带稍松,便责其有辱斯文,是否舍本逐末?”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方才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学子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陆怀瑾,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这可是韩督学啊!
书院中最为严苛的督学,执规矩如铁,从不容人质疑的韩文远!
陆怀瑾竟敢当众顶撞?
陆子衿站在队列中,目瞪口呆。
好胆量!
韩文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盯着陆怀瑾,眼中寒意暴涨,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气氛一时僵凝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声呵斥:
“陆怀瑾!休得诡辩!”
陆怀瑾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者从侧面走出,正是今日负责经义课的苏夫子。
苏夫子手持戒尺,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赞同之色。
“尊师重道,规矩礼仪,便是修身之始!”他厉声道,“你初来乍到,便敢质疑督学教诲,是何道理?”
陆怀瑾转向苏夫子,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夫子教诲的是。
学生受教。“
他没有再争辩,安静地退回队列。
韩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继续晨读。”
诵读声再次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
学子们的声音依旧整齐,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陆怀瑾所在的方向。
有人暗暗佩服,有人心生忌惮,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
陆怀瑾神色如常,跟着众人诵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他的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韩文远对他的针对,似乎并非仅仅因为“赘婿”身份或“家眷入院”之事。
那眼神中的恨意,太过深沉,太过刻意,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应有的情绪。
这其中,必有隐情。
晨读结束,天光已大亮。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回斋舍用早饭,有的则直接前往讲堂,准备接下来的课程。
陆怀瑾收拾好书册,正要离开,陆子衿追了上来。
“陆兄!”他压低声音,一脸紧张,“你方才太大胆了!
韩督学最恨别人质疑他的规矩,你这样顶撞,怕是……“
“怕是什么?”陆怀瑾淡淡问。
陆子衿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拉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
“你可知韩督学为何对你这般针对?”他压低声音问。
陆怀瑾看他一眼:“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陆子衿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我也是前些日子听几位学长闲聊,才得知一二。
韩督学原是临安学政,在任时颇有政绩,前途一片大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年前,他保举了一份惊世策论上呈朝廷。
那份策论针砭时弊,见解独到,据说连几位阁老都为之侧目。“
陆怀瑾眉头微皱:“后来呢?”
“后来……”陆子衿声音更低,“那份策论被人弹劾,说是’狂悖之言,蛊惑人心‘。
韩督学因保举之罪,被贬离临安,发配偏远州县。“
他叹息一声:“祸不单行。
韩督学被贬途中,其妻染病,药石无灵,病逝于路。
韩督学从此性情大变,对规矩礼仪看得极重,对商贾之家与赘婿出身更是深恶痛绝。“
陆怀瑾沉默。
陆子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
“那份策论……据说作者,便是你。”
陆怀瑾脚步微微一顿。
“临安解元,陆怀瑾。”陆子衿轻声道,“二年前,你还只是临安府学的一名生员,却写出那般惊世之文。
韩督学慧眼识珠,亲自保举,却因此获罪,妻离子散……“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
陆怀瑾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晨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子衿看着他,试探着问:“陆兄,你……还记得那篇策论吗?”
陆怀瑾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明伦堂的方向。
那里,韩文远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阶,和几盏尚未熄灭的灯笼。
“走吧。”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该去上课了。”
陆子衿一愣:“你……”
“经义课,苏夫子讲‘君子慎独’。”陆怀瑾迈步向前,声音平静,“迟到不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陆子衿一眼。
“多谢告知。”
陆子衿怔了怔,随即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回廊,朝讲堂方向走去。
晨光渐盛,书院中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陆怀瑾知道,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