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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建筑美学课的影子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彻底转凉。梧桐叶终于大规模地变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铺满校园的小径,踩上去有干燥清脆的碎裂声。
林晚星选的建筑美学课在周二下午,理学院三楼的一间阶梯教室,这门课是全校公选,每学期都爆满,她运气好抢到了名额。选课原因很单纯——想了解建筑,想知道江屿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当然,这个理由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晴。
第一次课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里已经坐了七成满,她选了中间偏右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刚好能看清整个讲台和投影幕布。
两点整,教室前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却不是预期中的老教授,而是江屿。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资料夹,走上讲台,他将资料夹放在桌上,抬眼扫过教室,目光似乎在她这边停留了半秒——也可能只是错觉。
“同学们好,”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比开学典礼时更近,质地更清晰,“李教授临时有学术会议,这学期的建筑美学课前三周由我代课,我是江屿,建筑系大四。”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后排有女生兴奋地压低声音说话,前排几个建筑系的学生则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晚星握笔的手紧了紧,她完全不知道会是江屿代课,选课系统上明明写着教授的名字。
“课程大纲和参考书目已经上传到教学平台,”江屿操作着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简洁的ppt首页,“这门课不是技术课,我们讨论的是建筑作为一种语言,如何表达情感、记忆、文化。”
他的讲课风格和开学典礼发言时一样:简洁、精准、没有废话,但站在讲台上的他,似乎比在典礼上多了一种掌控感,手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游走,停留在某张照片上——那是柯布西耶的朗香教堂,奇特的造型像一顶僧帽。
“朗香教堂,”江屿的声音平静,“柯布西耶晚年作品,彻底颠覆了他早期‘住宅是居住的机器’的功能主义理念。在这里,光被切割、过滤、染色,创造出一种近乎神秘的宗教体验。”
他切换到下一张照片,是教堂内部,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斑,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光在这里不再是照明工具,而是叙事媒介,”江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谁能告诉我,如果你要用文字描述这一刻的光,会用什么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神圣?”
“太笼统。”
“流动的彩色?”
“描述性不够。”
又有人尝试:“像被稀释的彩虹。”
江屿微微摇头:“彩虹是自然现象,这里的光是人为设计的产物,继续。”
林晚星盯着幕布上的照片,那些光斑在地面上延伸,有的重叠,有的分离,有的因为地面材质不同而呈现微妙的亮度差异。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关于光影的文字,想起江屿笔记本里那句“光让空间有情绪”。
她慢慢举起了手。
“请说。”江屿的目光转向她。
“像被打碎的彩色玻璃本身,”林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投射光,而是光的实体碎片,散落在地上,等待被重新拼凑成某种意义。”
教室里更安静了,江屿看着她,激光笔的红点停在照片的光斑上,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不错,‘碎片’和‘拼凑’这两个词,抓住了这种光的破碎感和重组可能。”他转向全班,“建筑中的光从来不是均质的,它被切割、引导、染色,成为空间叙事的一部分,你们的作业之一,就是观察并描述校园里三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光影变化。”
他继续讲课,但林晚星能感觉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目光多次扫过她这个方向。
下课铃响时,江屿正在讲解最后一个案例,他停下,看了眼时间:“今天就到这里,下周我们讲东方建筑中的光影哲学,请提前阅读参考资料中的《阴翳礼赞》节选。”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林晚星将笔记收进背包,起身时看见江屿正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从后门离开。
“林晚星。”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江屿已经摆脱了那些学生,正朝她走来。羊毛开衫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还是规整地挽着。
“江老师。”她下意识用了这个称呼。
江屿似乎对这个称呼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没纠正:“关于作业,我有些补充说明,方便耽误几分钟吗?”
“当然。”
他们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教师休息室方向走,下午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磨石地面上。林晚星注意到江屿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她保持并肩。
“你的文字观察力很好,”江屿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没有夸奖的意味,“许颜跟我提过,想让你做下期校刊的对话者。”
林晚星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起这件事:“嗯,学姐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
“我...还没决定,”她实话实说,“我不太习惯在公开场合对话,尤其是和专业相关的内容。”
江屿点点头,推开教师休息室的门,这是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有一排储物柜,中间是几张沙发和茶几,下午这个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许颜把初步的对话提纲发给我了,”他将屏幕转向她,“主要是讨论建筑与文学中的空间叙事异同,你有文学背景,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
林晚星看着屏幕上的提纲,问题设计得很专业,但也留出了自由发挥的空间。她注意到文档的修改记录里,有几个问题被重新调整了措辞,让它们更开放,更少学术术语。
“这些是你改的?”她问。
“嗯,原来的问题太像学术论文答辩,”江屿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对话应该是对等的交流,不是问答考核。”
林晚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的环境里看他。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其实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深褐色,在窗边光线下能看见细微的虹膜纹理。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经常眯眼看向远方或图纸留下的痕迹。
“你经常这样帮校刊调整问题吗?”她问。
“不常,”江屿合上电脑,“但这次的主题,我觉得值得认真对待。”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外壳的边缘:“因为空间叙事是个被低估的领域,建筑师往往过于关注形式与功能,却忘了建筑最终是被体验的,而体验,需要语言来描述和传递。”
林晚星想起了他笔记本里那些关于阅读困难的文字,那个需要更多时间“砌墙”的人,却在这里谈论语言与体验的传递。
“我看了你关于旧书店的那篇文章,”江屿忽然转换话题,“你写到那些书架形成的‘记忆甬道’,顾客在不同书架间穿行时,其实是在经历店主精心编排的知识旅程。”
“那是我的个人感受。”林晚星说。
“个人感受才是最真实的建筑评论。”江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理学院的小庭院,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建筑学教育有时候会让人忘记这一点——忘记建筑最终是给人用的,而人有情感,有记忆,有不理性的偏好。”
林晚星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的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羊毛开衫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如果你愿意做这个对话,”江屿转过身,“我们可以提前见面讨论,不是排练,只是...理清思路。”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林晚星的手指蜷缩在背包带子上:“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江屿走回沙发边,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是《阴翳礼赞》的全本,比节选版完整,下周课堂讨论会用得上。”
林晚星接过书,硬壳精装,书脊已经有些松动,显然是经常翻阅的,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熟悉的字迹——和笔记本上一样工整到异常的字,写着购书日期和地点:“2018.11.3先锋书店”。
“我会好好读的。”她说。
离开教师休息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开,林晚星抱着那本书,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理学院,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其中一扇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面移动——是江屿,还在整理东西。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个人感受才是最真实的建筑评论。”
那么,此刻她感受到的——心跳的微快、指尖抚过书封时的温度、黄昏光线下他眼角那道浅纹——这些过于个人的感受,又该如何评论?
回到宿舍时,苏晴正在和男朋友视频通话,看见她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苏晴跳下床,“听说建筑美学课是江屿代课?真的假的?”
“真的,”林晚星将书放在桌上,“李教授临时有事。”
“哇塞!”苏晴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近距离看是不是更帅?讲课好吗?”
“挺好的,很专业。”林晚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有没有女生下课围着他问问题?我听说他以前代过别的课,每次下课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几个学生问了问题。”林晚星想起那几个围着江屿的建筑系学生,他们的问题都很专业,江屿的回答简洁但切中要害。
苏晴还想继续八卦,但林晚星已经拿出笔记本,摆出要开始工作的姿态。苏晴识趣地回到自己床上,继续刷手机。
林晚星翻开江屿给她的那本《阴翳礼赞》,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上面有零星的笔记,其中一张写着:
“西方追光,东方惜影,光太满则无趣,影过深则压抑,平衡点在微妙的暧昧处。”
字迹依旧工整,但比笔记本上的放松了一些。
她继续翻,在第五章的空白处,发现用铅笔轻轻画的一个小图——是一扇传统的格子窗,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出规整的光影网格。旁边有一行小字:
“窗是光的筛子,筛出时间的颗粒。”
林晚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是光的筛子。
那么人呢?人是不是某种更复杂的筛子,筛过相遇、言语、目光,留下那些最细微的颗粒,在记忆里慢慢沉淀?
她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却迟迟没有下笔,最后,她只是抄下了江屿的那句话:
“窗是光的筛子,筛出时间的颗粒。”
然后在下面补上自己的:
“那么,今天我筛到了什么?一句肯定,一次对视,一本借出的书,还有黄昏走廊里,两个被拉长又交叠的影子。”
合上笔记本时,她看见窗外建筑系馆的灯又亮起了几盏,其中有一盏,在三楼东侧,她知道那是江屿常待的工作室。
他是不是还在那里?在画图,在阅读,在思考那些关于光与影的问题?
而她在这里,读着他的书,想着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这算不算一种对话?隔着空间,隔着夜色,通过文字和光影进行的、沉默的对话?
林晚星关上台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课堂上的画面——江屿站在讲台上,激光笔的红点在朗香教堂的照片上移动,他的声音平静而确定:
“光在这里不再是照明工具,而是叙事媒介。”
那么,从开学典礼到现在,这些在她生活中逐渐增多的、与江屿相关的光与影,又在叙述什么样的故事?
她不知道答案。
但或许,故事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的未完成。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建筑系馆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只有三楼东侧那盏,还固执地亮着,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