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年来,我娘每日都会教我如何走得像一个大家闺秀。
第1次,她说我走路步伐应当不超过肩宽。
第99次,她说我走路额间的首饰不能摇晃。
可后来她的养女符芷涵已经开始学习掌家管账,我还在学习如何走路。
只是这一次的理由变为了。
衣服有褶,首饰搭配不合阿娘的心意。
面对我的疑问,我娘拿起一旁的戒尺,狠狠砸在了我的手背。
“你和阿芷比什么,她是最像我的姑娘,温柔和顺。”
“你倒是随了死鬼爹,擅长武艺,可是这有什么用!”
说完,她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放在掌心。
“汐茉,娘也是为了你好,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你的本就不敌阿芷,自然是要先把基础打好。”
我看着阿娘亲自教导符芷涵。
听着她毫不吝啬的夸赞声。
心寒了一片。
手指重重捏紧了怀里参军的木牌。
学不会的东西,我已不想再学了。
天高海阔,我要去闯一条自己喜欢的路了!
符芷涵仅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就理清了府里半月的账。
我娘满意地从鬓间扯下簪子,戴到了她的发间。
眉眼之中是藏不住的怜爱。
“不愧是我养出的姑娘,当真像极了我。”
我娘用余光瞟了眼呆愣在原地的我。
嘴唇嚅嗫了许久,最后剩下了一声长叹。
“都练了这么久了,不过就是一个走,怎么就学不明白呢?”
这些年,我不怕苦不怕累。
最怕的就是看到阿娘失望的眼神。
幼时,每当她这样看我,我总害怕她真的成了符芷涵的阿娘。
我怕她不要我了。
所以我把阿爹从边关捎来的首饰,眼巴巴地送给阿娘做赔礼。
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也只有这样,阿娘才会笑着摸摸我的头。
可后来,我看着符芷涵戴着那些首饰,被阿娘夸赞。
才发现,阿娘或许早就是别人的了。
我看着仿若亲生母女一般,谈笑着离开的他们。
心疼地碎裂。
忽然就有些不想再哄她了。
我抬脚,大踏步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进了院门的那一刻。
我嘭的一声关上了门,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落。
十八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能在家里做自己。
谁料,喜悦还未持续多久。
我娘就阴沉着脸,带着丫鬟冲进了我的院子。
她叉着腰,伸手指着我,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见我摇晃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娘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
却在手指刚碰到我的衣袖时,猛地收了回去。
“你以前在烈日下蹲马步两个时辰都没事,怎么起一下就晃了。”
“你不会是在学阿芷的柔弱模样吧!”
我娘的眼神,由疑惑变为了笃定,逐渐变为了嫌恶。
“学也没学明白,闹什么洋相呢!”
我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痛意。
她似是忘记了。
是她说,我从小和父亲练武。
浑身的腱子肉,不像一个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所以,十八年来,我的饭菜里只有一点点的荤腥。
还都是符芷涵吃剩的。
美其名曰,不愿浪费,施舍给我的。
“大夫说,我气血虚。”
我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我娘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
她低声念叨了句,怎么可能。
又抬头瞟向了我房间里的摆设,眉眼中透着厌烦。
“汐茉,你看看你这屋子乱的,哪里像一个女孩子的闺房!”
她似是忍无可忍,抄起袖子开始动手帮我整理。
嘴里还不停地夸赞着,符芷涵的屋子是多么干净舒适。
“她,应该也不需要自己整理吧。”
我出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心底的苦涩几乎将我彻底吞噬。
当初,只因符芷涵刚进府时,说了句自己习惯了过苦日子。
我娘就将从小陪我的丫鬟,都调去了她的身边。
就连我爹给我精心布置的院子。
也被我娘以不配为由,逼着我让给了她。
将军府的嫡出大小姐,每日粗茶布衣。
过得还不如府里的丫鬟。
这件事,在京城里早已是人尽皆知。
可那些对我的嘲笑,讥讽声,落入我娘的耳中。
也只是对我的鞭策,要我努力追上符芷涵的脚步。
我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我的身边。
“我知道,你在气阿娘偏心。”
我娘叹了口气,抬手将一碗羊汤推到了我的面前。
“可你应该明白。”
“当年城破之时,若不是阿芷的娘替我送死,我根本等不到你爹来救我!”
“阿芷没爹没娘,我找到她的时候,她险些被她奶卖给人牙子。”
“她吃了这么多苦,这是我们欠她的,你就别和她争了,好吗?”
我娘说得急促,眼眶都泛了红。
她深呼吸一口气,拉过我的手。
语气难得温柔。
“汐茉,娘心里是有你的,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你为何,就是不懂娘的苦心呢?”
我确实不懂。
她为何能把偏心,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也不懂,为何所有事都是我的错。
但如今,我也不想懂了。
我微微用力,将手抽了回来,声音带着颤抖。
“我累了,要走了。”
“阿娘以后,就只有一个顺你心意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