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琛隔着玻璃,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份担保书,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书房第三个抽屉,日记本夹层里。"我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把担保书复印件藏在日记封皮里面就没人发现?霍总,你藏东西的习惯太固定了,第三任金丝雀就说过你。"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五年前的7月23号,你以霍氏集团名义签了一份连带责任担保书,担保对象是一家叫'盛元科技'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三个月后爆雷,两个亿的银行贷款全部由你个人承担了?"
我说,"不,你后来把那两个亿的窟窿挪进了集团账目,通过虚假贸易合同平了账。"
霍司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笔钱,还不上?"
"还不上。"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后来又用同样的手法做了三次。总共九个亿,平进了七个项目里。检察官查你的u盘,很快就能把这条链全部串起来。"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我,表情忽然变了一种颜色:"姜晚棠,你做了两年金丝雀,就为了挖这九个亿的账?"
"你高估我了。"我站起来,"我一开始只想拿回我的报销款。后来发现你的事越挖越深,就顺便把这个也留着了。"
"所以苏糖是你安排的人。"
"苏糖是我安排的,但她自己也是受害者。你从你老家祠堂牌位后面取出的那份担保书,签字页上她的笔迹被谁模仿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霍司琛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手铐撞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起来,把话筒挂回去。
推开探视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阳光斜着射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拉出一道橘黄色的长条。
苏糖在奶茶店门口等我。
她穿了一条围裙,上面印着"糖棠奶茶"的logo,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新品。
"怎么样?"她把杯子递给我,"他说了点什么?"
"他问我是谁。我说前员工。"
苏糖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演得再爽一点?比如'我是一个被你毁掉的人生'这种台词?"
"太累了。"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芒果和椰奶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度刚好,"你是店长,你负责写剧本。我只管喝。"
苏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跟我并排走进店里。
下午三点半,店里客人不多。两个大学生在角落用笔记本写论文,一个戴红围巾的中年女人在窗口看书。吧台上那盆绿萝是苏糖从家里搬来的,养了一个月,藤蔓垂到了台面上。
苏糖坐在吧台后面,趴在桌面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姜晚棠,那个弹幕系统真的拆掉了吧?"
"拆了。隐形眼镜和耳机我亲手销毁的。"
"但我现在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她抬起头,表情有点迷茫,"脑子里像有声音在告诉我该干什么。"
"那是你当店长当出职业病来了。你在霍司琛公司被调教了三个月,你管那个叫'敏锐直觉'。"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
我靠进椅背,看着窗外街角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树。
霍司琛的案子上了本地新闻头条。报道里用了"九年商业诈骗""连续伪造担保文件"这样的词。苏糖的照片被打了码,但全网都在猜"那个神秘举报人是谁"。
苏糖没接受任何采访。她只是换了手机号,重新注册了社交账号,头像换成了奶茶店的新品广告图。
有一天我刷到她的动态,发了一张店里做的芝芝草莓的九宫格,配文:"糖棠奶茶,欢迎来喝。老板是前上市公司前员工,主打一个劫富济贫。"
底下有人评论:"劫谁的富?"
她回:"霍氏集团。"
那帖子被转了三千多遍。第二天店门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阿胖的奖金又加了一笔,因为他帮店里的点单系统写了个自动排队叫号的功能。我去他那个网咖包间找他的时候,他正往嘴里扒拉泡面,面前三块屏幕重新恢复了正常的代码界面。
"棠姐,你真把那五千万花了?"
"没全花。买店面的钱,请律师的钱,剩下的存了个定期。"
"那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把那个弹幕系统改一改。"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改成奶茶店的会员积分提醒系统。"
阿胖噎了一口面:"你用几十万的技术去做会员积分?"
"精准提醒顾客'您累计消费满十杯可兑换一杯免费饮品',你觉得这技术不值几十万?"
阿胖想了想:"好像也行。"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叫住我:"棠姐,霍司琛那个案子,还有没有后续?"
"有。他以前的律师涉嫌销毁证据,也在查。你在网上留的那些痕迹,我让律师做了屏蔽申请,不会有人找到你头上。"
"我不是担心这个。"他放下筷子,"我就是觉得,你做了两年那个人的金丝雀,你不恨吗?"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恨啊。所以我现在开奶茶店,每天喝甜的,治恨。"
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一封挂号信。
信封上印着看守所的地址,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笔迹跟霍司琛当年签担保书时一样工整。
"姜晚棠,我认了。苏糖的材料我已经全部认了。但我想知道一件事——你当初为什么选苏糖,不是别人?"
我放下信,拿起手机翻了翻苏糖的朋友圈。
她今天发了一张照片,店里新做的桂花酒酿奶茶在灯光下冒着热气,配文"冬天的第一杯奶茶,老板请的"。
我对着那个朋友圈看了两秒,把信收进了抽屉。
然后给苏糖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做一杯热的,保温杯装好,我带我妈去医院复查。"
她秒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店门的时候,苏糖已经把保温杯放在吧台上了。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手写着"暖宫版,红糖换成了黑糖,少冰"。
我把保温杯拿起来试了试温度,正好。
"你妈复查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苏糖在后面擦吧台,"如果没事,晚上店里搞个新品试喝会。"
"如果有事呢?"
"那就用新品安慰你。"
我拿着保温杯走出店门,冬天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桂花酒酿的甜味隔着盖子隐约飘上来。
我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朝街口走去。
手揣在口袋里,捏住那张写着看守所地址的信纸边角。
我想好了怎么回他。
如果苏糖问起来,我就说:
"那封信我没回。让他自己猜。"
我妈的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等了一个半小时。
苏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情况,我回得都很简短。最后一份血常规单子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恢复得不错,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了。但还是要定期复查,半年一次。"
我拿着那沓单子去找我妈,她正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看见我过来就合上杂志站了起来:"怎么样?"
"医生说没事。"
她点了点头,把杂志放回报刊架,动作慢悠悠的。穿外套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今天不用去店里?"
"苏糖看着。"
"那个小姑娘真能干。"她拉上拉链,往外走,"比你强。"
我笑了一下,没反驳。
出了医院大门,我伸手拦出租车,我妈却指了指对面的公交站:"坐公交回去,不着急。"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忽然说:"晚棠,你那个奶茶店,能挣钱不?"
"能。上个月流水不错。"
"那就行。"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以前你在那个姓霍的公司上班,妈老担心你。现在开店了,挺好。"
公交车过了一站,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手掌心里。我伸手覆上去,她的手比我想象中暖。
"妈,以后不说以前的事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好。不说。"
那天下班前,苏糖发了一条朋友圈:新品试喝会改期到周五,因为老板今天心情好,要提前下班陪妈妈吃饭。
底下有人评论:"老板是谁?"
苏糖回:"就是我。"
我划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
周五晚上的试喝会比预想的顺利。四款冬季新品,苏糖给每杯都配了一个手写小卡片,上面写着"如果你觉得甜,那是生活的偏心"。店里的客人每人领了一张,有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读完之后拍了照,说"我要发小红书"。
那天的店长推荐是桂花酒酿加小丸子,卖了四十七杯。
晚上收工的时候,我和苏糖坐在吧台边上,对着电脑做当天的流水统计。她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霍司琛那个案子,判决书今天下来了。"
纸条上是一段简讯截图,我扫了一眼,十五年。
"他律师的案子也定了。"苏糖撑着脸说,"对了,我今天收到一封挂号信,退回了原来的地址。"
我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没说话。
"你说他要是在里面好好表现,减刑的话,几年能出来?"
"十年左右吧。"我把电脑合上,"怎么,你关心他?"
"不是关心。"苏糖把纸条收回去,"我就是想确认他已经彻底翻不了身了。"
我站起来拿外套,准备锁门:"翻不了了。后面还有几笔民事赔偿案子排队等着他。等他出来,能剩下的东西不多。"
苏糖跟着站起来,关了电脑和吧台的灯,只剩下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夜灯亮着。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了动作:"姜晚棠,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当年被霍司琛担保的那家空壳公司老板的女儿。"
苏糖的动作完全停了。
"你入职体检那天我看了你的家庭信息,你父亲五年前因为那笔爆雷的贷款跳了楼,你妈带着你从省会搬到这边小城市。"我把围巾绕好,"你进霍氏实习,不是巧合。是你自己投的简历,我一查档案就发现了。"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店?"
"因为你技术不错。"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做事也认真。再说了,你爸跳楼不是你逼的,你妈改嫁也不是你选的。你往霍氏投简历是个人选择,我给你工作是另一个选择。两码事。"
苏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忍住了。
"姜晚棠,你嘴巴真毒。"
"店长职责,提醒顾客少冰少糖。"
她笑了,伸手把门口的夜灯关掉,锁上门。
我们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种满银杏的街上,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半条街,苏糖忽然说:"那封信,你回了吗?"
"没回。"
"不打算回了?"
"不打算。"
她没再问。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两瓶热可可,出来递给我一瓶。我接过来捂在手里,温度透过瓶子传到指腹上。
"下个季度准备推什么新品?"我问。
"桂花拿铁,加燕麦奶,名字还没想好。"
"叫'还我报销款'。"
苏糖喷了一口热可可出来:"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我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叫'回头看'吧。反正冬天都要过去,回头看也没什么。"
她想了想,说:"行。就叫这个。"
走到路口分开的时候,她往左拐,我往右拐。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声:"姜晚棠!"
我停下。
"要是有一天你那个报销款真的还回来了,你打算怎么花?"
我仰头看了一眼路灯,想了想说:"给我妈换个更大的阳台,种花。"
她笑了,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也转过身,慢慢往公寓的方向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说霍司琛案关联的民事赔偿已经进入执行程序,霍氏集团名下剩余资产正在清算。
我看了两眼,锁了屏。
路边有一棵银杏还没落完叶,金黄的一小片在路灯下面摇摇晃晃。
我走到那棵树下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凉凉的。
"报销款就算了。"我自言自语,"利息留着吧。"
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公寓走。
身后那棵树在夜风里沙沙响了几声,像是替谁应了一句。
冬天过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回头看"这个新品认真上架,银杏叶子就掉光了,路边的树都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苏糖改了两版配方,最后定下来的是桂花拿铁加黑糖波波,她说"回头看不如尝甜头"。
我听了没反驳,随她改名字。
年底结算的时候,奶茶店的总流水比我预想的多了三成。苏糖算账的时候眉飞色舞,说按照这个趋势,明年春天可以开第二家分店。我说先别急,把现在的店做稳再说。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把这个季度的利润分了三份。一份存进我妈的账户,一份给阿胖做了年终红包,一份留在店里做备用金。
阿胖收到转账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笑意:"棠姐,你这红包比我接一单外包还多。"
"明年把会员积分系统的算法优化一下,别让顾客等太久。"
"行,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看着最后一拨客人离开。苏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利索,跟半年前那个冒冒失失的实习生完全不一样了。
"你说,人是怎么变快的?"她突然问。
"摔多了就快了。"
"你摔过几回?"
"数不清。"我站起来收拾杯碟,"摔到最后懒得数,就专心往前走了。"
跨年夜那天,我妈做了八个菜。苏糖被我拉来吃饭,坐在餐桌边帮我妈剥蒜。两个人边剥边聊天,聊着聊着忽然开始比谁手更冷,伸过来让我评判。
我把她们俩的手各握了一下,说都冷,然后去厨房倒了三杯热水。
吃完饭苏糖主动洗碗,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在翻我店里那个小红书的账号,看底下的评论。
"妈,你看什么呢?"
"看有人夸你们店好喝。"她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四星评论,写着"糖棠奶茶,第二杯半价的时候去喝的,老板人很温柔"。
我看了评论,顿了一下:"我哪温柔了。"
"人家说你温柔就温柔呗。"我妈收回手机,继续划。
苏糖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手说,阿姨,新年快乐。
我妈从茶几底下摸出两个红包递给我们,一人一个。苏糖愣住了,摆手说不要。我妈直接把红包塞进她外套口袋里:"拿着。你也是我半个闺女。"
苏糖低头站在客厅中央,半天没出声,最后憋出一句:"阿姨,您这围巾颜色真好看。"
我妈笑出了声,说这围巾是我给她买的,花了六十块钱。
那晚苏糖走后,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拆红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附了一张纸条,我妈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密码是你生日。以后想辞职就辞职,想开店就开店,妈这点钱够你撑一阵。"
我把银行卡和纸条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份旧的工作合同放在一起。
过了正月,霍司琛的判决下来了。十五年的消息在本地论坛上挂了两天,然后被新的热搜顶下去了。陈律师发消息说民事赔偿已经进入执行阶段,霍氏清算后的剩余资产里,可以分到一笔赔偿,大概够补上那两年被压着的报销款。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锁屏,没有去查具体数额。
又过了大半个月,开春了。
街角的银杏开始冒嫩芽,我每天早上推开奶茶店的门时,阳光正好从东边的楼缝里穿过来,正好落在吧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尖上。
苏糖把"回头看"正式上了菜单。
第一天卖出去十一杯,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点单的都读了杯套上的小字:"往回看是回忆,往前喝是甜头。"据说是一个客人写的建议,苏糖觉得好就印了上去。
我在吧台后面做饮品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店里坐着的那些顾客。
有在窗边看书的大学生,有带小孩来喝热奶的年轻妈妈,有坐在角落用电脑改方案的中年男人,有把两杯奶茶摆在一起拍了十分钟照然后一口没喝的小姑娘。她们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坐在这间店里的时候,看起来都挺放松。
阳光在我手里的量杯边缘折了一下,在围裙上投出一小块圆形的光斑。
我把做好的奶茶放在出餐台上,按了一下铃。
"桂花拿铁,少冰,好了。"
顾客走过来端走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我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渍,转身去准备下一单。
窗外,银杏嫩芽在风里晃了晃。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