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是在第三日夜里来找我的。
她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脸遮了大半，进门时先往外看了好几眼。
我正坐在灯下抄河祭册，听见动静，连头也没抬。
「门关上，风大。」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门闩落下时，她低低喊我，「阿回。」
我手里的笔停了停。
她很少这样喊我。
小时候她想吃我碗里的蜜糕，便软声喊阿回。
后来她想让我把新做的披风让给她，也这样喊。
一喊准没好事。
长姐把斗篷摘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瘦了些，眼下有青影，看上去确实像病了几日。
可死人不会喘气。
这一点她忘装了。
「你真入奴籍了？」
我继续抄册，「你真没死啊。」
她咬住唇，「我也是没办法。」
「嗯。」
她等我追问，我没问。
这让她有些着急，往前走了两步，「祭河的签落在我身上，我从知道那日起就睡不着，爹娘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后来才想出病逝这一招。」
我吹了吹纸上的墨，「挺聪明。」
她脸上露出一点难堪，「阿回，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我从小就怕水。」
我抬起头，「我也怕。」
她怔住。
我把笔搁下，「长姐不会以为我上了花船，还能在船上赏景吧。」
她脸更白了些。
「可你会凫水。」
「压舱石不让人凫水。」
屋里静下来。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不想死。」
这话说得真轻巧。
谁想呢。
我也不想。
我前世也不想。
可她坐在青帷马车里时，没下来问过我一句想不想。
长姐抬起眼，泪水挂在睫上，「你已经入了奴籍，爹爹还能把你买回去，你替我这一回，往后我一定补偿你。」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们沈家人是不是都觉得，往后这两个字特别值钱？」
她被我笑得有些恼，「沈雁回，我是你亲姐姐。」
「正因为你是，我才在这里同你说话。」
我把抄好的纸晾在灯旁，「换了旁人，我早喊差役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干净。
我起身开门，「回去吧，外头冷，死过的人身子娇贵。」
长姐站着没动，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
我扶着门框，「这话你留着祭河那天说吧。」
她走得很急，斗篷边角扫过门槛，差点绊一跤。
我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慢慢关上门。
灯芯噼啪一声，屋里暗了一下。
我重新坐回桌前，才发现手指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