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来北城一个月,我适应得并不算很好。
北城的气候寒冷干燥,没有淮城温暖湿润,我的皮肤也因此频繁起皮。
春日的柳絮漫天纷飞,我每天出门都只能戴着口罩。
但我唯独偏爱医院门口的那棵玉兰树。
每次学累了,我都会站在树下放空片刻。
只是清甜的花香钻进鼻腔时,我总能想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晚风里,青涩的少年,正红着脸站在我面前,认真地跟我告白。
其实那晚,比喜悦先来的,是无措与惶恐。
我分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也不敢预想答应之后,我们未来的路能走多远。
可那晚的他太温柔了。
我落泪时,他手足无措地替我擦去眼泪,眼底的赤诚与认真,我从未见过。
我心软了。
如果不问未来,不问结果,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试试?
于是我赌了一把,答应了他的告白。
手机的震动打断我的思绪,是带教我的徐医生发来提醒,十分钟后要召开专家会诊。
我提起精神,转身离开玉兰树下。
这一个月的进修学习,强度极大。
刚来的时候,我跟不上节奏,压力大到夜夜失眠。
但我喜欢现在的状态,忙碌、充实、脚踏实地。
每努力一分,就离我从前的梦想更近一分。
一场会诊结束,我走出诊室,抽空下楼透气。
可刚走出医院大门,我却看到了玉兰树下的叶景星。
我以为是我眼花,可眨眼再看,他依旧站在原地。
如同十年前那个告白的夜晚,他静静站在玉兰树下,只为等我一人。
四目相对,他抬眼看向我,快步朝我走来。
明明才一个月不见,此刻却像隔了经年。
他温柔地替我拂开脸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可时,你瘦了好多。”
我拉下他的手,语气平淡无波,“你怎么会来北城?不用陪温然吗?”
他看向我的眼里有些落寞与伤感。
可我却读不懂。
他轻声呢喃,“可时,你好像变了。”
我没有变,只是我的眼里,再也没有他了。
我让叶景星先走,他不肯,固执地说要等我下班。
我没多劝,转身回了医院继续工作。
一下午的时间,我辗转在各个科室。
从门诊到心外科,再到神经外科、口腔科,每一次隔着玻璃窗往外望,都能看见玉兰树下站着的他。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一动不动,从日光正午等到暮色沉沉。
直到晚上九点,我结束完所有培训走出医院,他依旧还站在原地。
心底泛起一丝无奈,我迈步走到他面前,“吃饭了吗?”
叶景星猛地抬头,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星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沉默片刻,带着他去了医院附近的拉面馆。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叶景星吃了一口,嗓音微动,“可时,这家面的味道很像”
我打断他,“很像大学小吃街,我们常去的那家,对吧。”
叶景星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怀念。
我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缓缓开口,“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觉得一模一样。”
“可吃到第十次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这两家面馆的味道,根本不一样。”
我抬眼直视他,“就像我和你,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叶景星听到这话,抬头看我。
这一次,我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有愧疚,也有后悔。
他缓缓抬手,轻轻攥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可时,我好像真的错了。”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做的,不过是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而已。”
他目光恳切,“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我对你的承诺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烟花绚烂,光影落在他眼底,也落在我满是泪水的脸上。
他郑重许诺,从此之后,无论顺境还是低谷,热闹还是安静,他都会站在我的身边。
他会记得我为他做过的一切,也用他这一生去回报我给他的爱。
那日的誓言滚烫真切,我泪流满面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
可誓言再美,终究破镜难圆。
我抽回自己的手,“叶景星,我们离婚吧。”
“温然的孩子,需要上户口。只有和我离婚,你才能给你们的孩子一个身份。”
叶景星看着我眼里的平静和决绝,所有挽留的话,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他沉默着低头,默默吃完了碗里剩余的面条。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收到这个答复,我转身径直走出了拉面馆。
我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他红了的眼眶,和滑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