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假期的第三天,晴日高悬。
和凡间城池不同,在清虚天,下雨比较少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底下阵法的影响,天气通常处于大雾弥漫和青天白日两种状态之间。
此时属于第二种,外面风和日丽,日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山间的清冷也被驱散了几分。
卫清漪蜷在窗边的榻上,翻开手中秘籍,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确定真的要用这个符咒?”
虽然这个治疗神魂的方法一开始是她提出来的,但真正到实践的时候,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羞耻感。
裴映雪却比她坦然多了:“听起来很有意思,为什么不用?”
“……”她硬着头皮伸出手,“那我开始画了?”
经过一番仔细的阅读和钻研,卫清漪终于看完了这个所谓通灵咒的详细记载,然后明白实践记录里为什么只在活尸身上用过了。
因为最开始建立联系的时候,必须要通过身体接触,不仅得直接在对方身上画出符咒,画的过程还很长。
要不是动弹不得的活尸,实际应用的时候哪个敌人能等你在他身上画半天符。
所以连秘籍的撰写者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太大战斗作用,远不如傀儡咒和毒术。
但此时的卫清漪还面临另一重窘境,就是画符的空间不够大,因为裴映雪穿得太严实了。
除了睡觉时穿寝衣的情况以外,他的衣物经常高到脖子以上,多余的一寸也不会露出来。
她踌躇半晌,实在无从下手,只能干巴巴道:“你能不能稍微脱掉一点?”
不得不说,裴映雪真的是个任何情况下都能镇定自若的人。
即使在这种她深觉尴尬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赧然,闻言很配合地松开了腰封,解下最外面的衣袍:“这样足够了吗?”
卫清漪更加脚趾抓地了:“可能还……不太够……”
镶着银饰的腰封坠在榻上,压着似雪如云的衣料,他又耐心地解开了里面的衣服:“这样呢?”
其实也不是太够。
但卫清漪已经感觉,再继续下去她都快要羞耻得烧起来了。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样吧。
”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害羞,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在干正经事,没有借机占他便宜。
指尖触上他胸前微凉的肌肤,最初还有些发颤,但慢慢冷静下来,逐渐专注地勾勒一个复杂的符号。
邪教徒如果没有修为,会借助其它有灵性的材料来绘符,就像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血符。
但对卫清漪来说,她只需要用自身的灵力就可以完成。
由于怕万一失败影响到裴映雪,她这两天把秘籍的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早就倒背如流,但实际行动的时候还是对照着书页,一点都不敢出差错。
绘完符号,她略带紧张地抬起头:“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
”他垂眸看她,轻声说,“很痒。
”
卫清漪心想,他居然真的也会怕痒?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出去:“除了痒之外呢?”
“之外……”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整个身体前倾,在这方狭小的榻上,几乎和她呼吸交错。
“我有些觉得,某种力量正在让我很想靠近和依赖你,而且越来越强了,这个算么?”
“算算算。
”卫清漪心弦一松,“那看起来符咒起效了。
”
这是第一步,在他的心中建立起对于她本人的精神依赖。
事实上,单是这一步就已经很危险,因为如果她心怀不轨的话,此时就可以利用这种符咒衍生的力量来操纵他了。
“你真应该感谢我是个正直的人。
”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被他侵占得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转了个身,顺便把他也带得躺下。
“好了,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吧,我要进入你的魂识里了。
”
*
通过咒术沟通神魂的感觉很特殊。
不是像打开溯回简那样,马上就开启了某个场景,而是先有一段朦胧不清的浮光掠影。
像是坠入深海,又像是遨游星空,周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充斥着晃眼的碎片,分不清距离,似乎极远又极近。
按卫清漪对这个世界中神魂知识的理解,眼前的碎片应该都是他的回忆。
所有回忆零碎地分布在魂识之中,就像碎冰漂浮在河流里,只是没有所谓上游或下游,因为记忆是无序的。
但能看出,这些回忆碎片组成的潮水正在汹涌不安,光影混乱躁动,正如他说的那样,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卫清漪也不确定这种状态应该如何安抚,先凭着感觉,随手攥住了其中的一个回忆碎片。
光芒霎时大亮,将她吞噬其中。
再睁开眼时,她身处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满地都是凌乱的碎石,连石头的缝隙间也寸草不生,一点点绿色都看不见,只有死寂的黄褐。
前面不远处是座房屋,在房屋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身影仍是孩童的模样,稚气而瘦弱,正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她走了过去,试探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那孩子闻声抬起头,见到她,微微一怔:“你是谁?”
卫清漪走近了,看得越发清楚。
在水镜造成的幻梦中,她只是听到过他的声音,但没有见过他幼年时是什么模样。
此时她心想,原来这就是裴映雪小时候的样子。
他生得很漂亮,皮肤白净,唇色很红,一双眼黑得近乎幽深。
身上穿着朴素的道袍,有些旧了,而且松松垮垮,明显不是他的尺寸,但清洗得很干净,某些地方隐隐发白。
这副模样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和少年样貌相比,长相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一眼就能确认是他。
但气质又好像很不一样。
她所见到的裴映雪总是平静而克制的,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同。
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时,有种小蛇一样的警觉,看似毫无攻击性,却充满了不动声色的戒备。
他见她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卫清漪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起。
但小裴映雪很快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低声道:“是其他峰的师姐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垂眸一看,在梦境里,她和现实的穿着一样,都是清虚天的弟子服。
卫清漪再次抬起眼,看向小屋之外的景色,猛然怔住了。
——这里竟然是清虚天!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是和外界一模一样的清虚天。
云雾中的山峰飘渺出尘,让她刹那间几乎生出一种恍然感,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入梦,只是正常推开门走了出去。
可是,他幼年的记忆,为什么会是在清虚天?
卫清漪好半天才压下混乱的思绪:“……你也是清虚天的弟子?”
他竟然点了点头:“我是啊。
”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道袍,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穿弟子服?没人让你换吗?”
据她所知,清虚天就算是外门弟子,在宗门内也是要穿弟子服的,意在消除原有的俗世隔阂,既入山门,从此就都是修道之人。
这个问题仿佛触及到了他的警戒线,小裴映雪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不离开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找我。
”
怎么听起来像是没人管一样……清虚天哪里有这样的弟子?
卫清漪心中满是困惑,但当前的信息量对她来说已经太大了,她暂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干脆先打量清楚眼前的东西。
就在他坐着的大石头底下,摆着一把旧铲子,几株零散的幼苗。
再往那边看过去,一片土地已经被悉心翻松,里面稀稀落落地种着些什么。
可以看得出来,那些幼苗本身青翠欲滴,带着微弱的灵光,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叶子有点蔫巴巴的,显得无精打采。
她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视线和他平齐:“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小裴映雪这次没有回答她了,他抬起眼,黑眸淡漠地睨着她,带点儿清凌凌的疏离。
他还不相信她。
这些碎片是裴映雪回忆的组成部分,每一片都代表他在那个时期的样子,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不会相信一个突然跑来接近他的陌生人。
不过卫清漪对他的性格早就习惯了,既然他不理会,她就主动拿起铲子,一边在种了青苗的土壤旁继续挖土,一边问:“你是在种花吧?”
他旁观她的举动,沉默不语,但那双乌润的眸子一直望着她,并没有移开。
她也不急着听到答复,帮他把那些没种完的苗都种下去。
其实她也不太会种花,只是单纯挖开泥土,估摸着挖到差不多的深度,然后往里面放苗,再把土填上。
可是幼年体的裴映雪全程都没有对她生疏的动作发表任何建议或评价,以至于她略有点怀疑,他种花的水平是不是也跟她这个新手半斤八两。
等到最后一株幼苗种完,卫清漪拍掉手上的灰,给先前种下的那些苗松了松土,又随口问:“这花叫什么?”
接连被无视两次后,她本来做好了听不到回答的准备,没想到他静静看她种完所有花苗后,总算是肯回答了。
“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我从储物房里找到的花种,应该是一种灵植,但是它没有开过花,我不认识。
”
“你为什么想种花?”
小裴映雪沉默了一会:“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想在屋子旁边养一些花,这样就可以和它们说话。
”
卫清漪松土的手慢下来。
幼年时的裴映雪很孤单,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她呆了这么一段时间,周围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这片屋子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着。
“你……”她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师父或者同门吗?”
这个情况让她很是不解,他说自己是清虚天的弟子,但如果是内门弟子,就应该有师尊带领,如果是外门弟子,就和同门一起上课练习。
无论如何,不太应该出现他这种一个人住着没人管的情况,何况还是个小孩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轻轻道:“我有师父,师父在很远的地方。
”
卫清漪很惊讶:“在哪里?”
有师父还让他一个人自生自灭,这师父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哪怕是原身的师尊重华元君那种个性严厉的人,对徒弟也不缺悉心照料和教导,在原身年满十八岁下山游历之前,这位元君甚至没有长时间闭关不出过。
“不知道,师父带我到这里,教了我修炼的方法,给了我一些书让我看,然后就离开了。
”
“等等,你现在几岁?呆了多久了?”
“……七岁,半年。
”
七岁教修炼的方法有什么用!明明还是需要照顾的年纪!
卫清漪忍不住了:“你师父也太不负责了,怎么能这么不管你。
”
收完徒弟就扔在宗门不闻不问,自己倒是轻松了,也不知道找个人来管管,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过得好。
裴映雪却道:“师父是很好的人,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他没有不管我。
临行前,师父特意留信,托付了一位师伯照顾我,只是师伯闭关修行了,我还没有见到过。
”
卫清漪放开了铲子,蹲在他面前,不闪不避地和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
“但你其实觉得很孤单,你不想被丢下,对吧?”
他一直在为那个根本不在这里的师父说话,而且也不怎么相信她。
但无可否认,在对她这个闯入者满怀戒备的情况下,还能允许她停留在此,跟她说这么久的话,回答了她大部分的问题,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很孤单,所以即便是不信任的陌生人,也想要留下来聊几句天。
“……”裴映雪低下头,避开了她的注视。
但他似是无法反驳,不再说话了。
气氛又恢复了沉默,卫清漪看了一眼天,心想不知道这个符的效果什么时候结束。
第一次实验,不太清楚效果,而且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很乱,她都分不清自己待了多久了。
小裴映雪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出声道:“你还不回去吗?”
卫清漪反问:“你希望我回去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反而并不在意似地,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但是你好像想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就算在梦里,他也还是这么敏锐。
要不是在实验符咒效果的话,卫清漪就跟他多呆一会了,但她现在急着回去告诉裴映雪结果,而且也想知道离开会发生什么变化。
反正这个符咒使用又没有次数限制,她下次再进来就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是啊,那我先走了。
”
的确有人在等她,不过,恰好就是长大之后的他自己罢了。
这个幼年体的裴映雪点点头,淡淡移开目光,好像对她的离开丝毫不放在心上。
卫清漪往外走,心想她会怎么离开梦境,总不能突然消失吧?
走出去一段距离,身后突然冒出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下次还会来吗?”
她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梦境混乱,就算下次再用符咒,她也几乎不可能回到同一个时期的回忆。
卫清漪含糊地答应:“你很快就会见到我的。
”
反正她一回到现实,裴映雪就会马上在她面前,这么说确实不算错。
走远后,不知道是不是超出了回忆碎片的边界,她眼前忽然一暗,所有场景都消失了。
连同她的身影一起,蓦然消失在原地。
她离开的地方一片空空荡荡。
只有被不小心踢开的一颗碎石子骨碌碌滚动,沿着山坡,磕磕绊绊滚到了男孩脚下,被他踩住。
他低下头,凝视着那颗石子,脸上毫无表情,唯有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冷玉般的脸上落下浅浅的两弯影子。
“……撒谎。
”——
作者有话说:最近因为要理剧情所以写得慢吞吞的……近期更新可能都是这个速度了orz,等我恢复一点说不定能再日六
看到评论有读者宝宝不理解,所以解释一下:漪漪是通过符咒进入了雪脑海中的回忆里,这种回忆以梦境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相当于做了一场梦,梦里漪漪见到了小时候的雪,然后和他说了一会话(雪是没有后来的记忆的,因为这是他七岁的回忆)
第62章
符咒效果消失的过程比开始更快,卫清漪才走出回忆的范围,只感觉视野一晃,意识就回到了身体里。
她视觉回归,面前就是躺在她身侧的裴映雪,当然,现在是放大版本的。
这未免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奇妙感觉,好像她只是眼睛一睁一闭,就穿过了至少十几年的岁月,从他的幼年期看到了长大后的模样。
“你有没有感觉——”
卫清漪坐起身来,正想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忽然一顿。
顺着她坐起的动作,裴映雪抬眼看向她,但那双原本清冽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涣散着的,和他平时的状态并不相同,甚至显得有那么一点迷茫。
因为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他歪了歪头,困惑不解似地发出一个柔软的音节。
“嗯?”
卫清漪第一反应是,完了,符咒不会出问题了吧?
好在她冷静得快,马上抄起手边的秘籍快速翻阅,果然在她印象中的书页最底下找到了一行小字注释。
据写书人的猜测,通灵咒用完后,中咒者由于神魂受到侵入,大概率会出现一段意识不清醒的时期,或长或短,主要取决于中咒者本身的强大程度。
之所以这行写得比较随意,是因为之前的实践对象本来就是活尸,意识清不清醒实在无所谓。
但裴映雪就不一样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状态,还挺……奇妙的。
卫清漪放下书,新奇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想验证一下他现在到底有多不清醒。
“我是谁?”
“卫清漪。
”
简单的问题果然难不倒他,那稍微更复杂一点的呢?
她又接着问:“你以前是清虚天的弟子?”
裴映雪依然很乖顺地回答:“对。
”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回复都比平时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
但也相当听话,她问什么就直接答什么,一点不会像清醒的时候那样迂回曲折,就算只是回答也常常说得很难懂。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问到这里,他竟然停顿了一下。
卫清漪有些稀奇,难道这个问题他不愿意回答?
但在她准备问下一个问题前,却意外地听到了他略显迟疑的话音,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够确定。
“……三百年前?”
“啊?”卫清漪惊了,“真的??”
三百年!认真的吗!
这都已经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灭亡,就算是在修仙世界,也够历经几代人生死,不知道投胎转世多少次了。
大概是因为她脸上的震惊和怀疑太明显,他睫毛一颤,直直地注视着她:“没有骗你,应该是。
”
黑润的眸子里光泽潋滟,仿佛隐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居然没有否认,而是低低道:“你不相信我。
”
带了一点控诉的语气。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反应,卫清漪感觉心情非常微妙。
他真的变得好乖。
比水镜的梦里,比符咒构建的幻境里还要更乖,她很怀疑他真是小孩子的时候都没这么乖。
卫清漪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有人看到可爱的存在会想要欺负对方一下了。
可惜裴映雪总会清醒过来的,虽然不知道时间是多久,要是玩得太过火,他醒来之后找她算账就死定了。
她决定选个不那么过分的,至少不会让他秋后算账。
“叫我姐姐。
”
他睫毛一颤,艳色的唇张开,她以为这次终于要听到白人格这么叫了,期待地凑过去,结果只听到他问:“为什么?”
这个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有理智啊。
不过趁着他没有平时清醒,她本来可以再胡诌一通上次那套年龄理论,说不定也能诓骗过去。
但她只是带了点耍赖的意味,强行道:“因为我想听。
”
这回终于没有再听到为什么,只是有短暂的一小会沉默。
就在她以为要等不到了的时候,忽然间,极轻的气流从她耳边拂过。
“姐姐。
”
然后是微凉的手指放在了她后颈上,压迫感传来,把她按得更近。
卫清漪来不及防备,被这股力道带倒在他身上。
匆忙中,她只能把手撑在他腰侧,但脸还是埋在了他颈窝处。
这个姿势下,她的视线被他垂下的黑发遮蔽,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貌似温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意味的声音。
“……玩得高兴吗?”
完蛋,他刚才肯定醒了。
绝对是醒了。
按在她后颈上的手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一小块肌肤,直到她感觉那里泛出热意,大概已经被捏得发红。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指尖凉凉的触感又顺着她的脖颈勾勒下来,激起一阵紧张的战栗,却意想不到地掠过脸颊,然后若即若离地停在她唇边。
到这里,裴映雪才慢慢开口道:“还想听到什么?我可以一次说给你听。
”
他这话说得温和轻软,像拂面不寒的细雨,似乎没有一点威胁的意味。
但修长苍白的手指已经抵在她唇上,力道很轻,然而压迫感十足。
卫清漪:“……”
现在不敢了,真的。
“那什么,你自己说了想体验一下被人操纵的感觉对吧。
”
她抬起头望向他,努力摆出无辜的表情,试图为刚才的行径狡辩:“所以我也没有做得很过分对不对,这不是帮你体验了嘛。
”
裴映雪动作一顿,然后,束缚着她的力道松了些许。
她借机挣脱出来,灵活地缩到了榻的另一边,怂怂地举起手表示承认错误,但其实下次还敢。
他凝视着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是啊,这是我自己想要的。
”
卫清漪摸不准他这算是可以揭过还是预备秋后算账的意思,犹豫着没敢马上过去,却见他伸出手,腕间红绳上系着的铃铛轻轻晃动。
“过来些,你再往后退就要掉下去了。
”
看起来是可以揭过去。
她就像确认了安全的小动物,又悄悄挪了回去:“那你感觉怎么样?刚刚的通灵有起到效果吗?”
裴映雪沉吟片刻,仿佛在回忆:“想起了幼年时的某些事情,像是小睡了一会,在睡着的时候做了梦。
”
“是噩梦还是美梦?”
他的表情有点莫测:“算是一半美梦,先是梦到了很温暖的事……到了最后,却只剩下怅然。
”
卫清漪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追问:“所以里面有我吗?我做了什么?”
她很好奇,在这种通灵造成的梦境里,裴映雪清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我不记得了。
”
他轻轻摇头:“只是记得醒来时的感觉。
”
“这样啊……”她倒也不是很意外,“那果然就跟真正的梦是差不多的性质。
”
梦境里的事件总是混乱无序的,醒来也很难留下具体的细节,只会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印象。
那她岂不是可以在他的梦境里为所欲为?反正不管具体发生了什么,等他一醒来就都忘了……
等等,打住,这种想法太恶趣味了。
卫清漪晃了晃脑袋,驱赶了那点不良诱惑:“反正,你的感觉说明这个方法应该挺有效果的,那我再试一次。
”
第一回在梦里呆的时间太短了,几乎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帮他种了些花而已。
再入梦,能不能知道更多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她带着这种想法再次触碰他心口的通灵咒,坠入那片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记忆河流里,抓住了其中的某块碎片。
运气很好,白光一亮,眼前又出现了不久前才见过的熟悉屋子。
虽然这回她站的位置远了一点,方位也变成了屋子背面,但场景没有怎么变化。
卫清漪绕过屋子,想走到上次见面的地方,看看当时种的花苗怎么样了。
转过拐角,她微微一怔。
那道穿着素白道袍的身影正在独自练剑。
他拿的是把木剑,那剑别说开刃,根本就没有杀伤力,仅仅是最简陋的样式,但他却练习得很认真。
而且以卫清漪的眼光来看,此时他用出的剑法虽然有些地方不够标准,细节处有失偏颇,却也算是颇具气势了。
考虑到他师父完全在放养,他本人的悟性只能说是极高。
随着她走近,木剑挥舞的势头一滞,停了下来。
小时候的裴映雪没有后来那样苍白,只是正常的白皙而已,因为练剑,他面颊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红晕,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寻常孩子那样活泼,目光紧盯着她,再次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上次就回答了吗。
卫清漪疑惑地凑到他面前,近距离展示了自己的脸:“难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退了半步,把木剑横在前面,冷清清的黑眸中写满了警觉:“我没有见过你。
”
“诶?”她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正要再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眼前的场景是他小时候的场景,但这个符咒本身的效果并不是穿越时间,而是进入魂识,因此这里本质上不过是他的回忆而已。
那么,无论在哪个年龄段的回忆碎片里,他都只会有当下年龄的记忆,而裴映雪的幼年乃至少年时代里,肯定是没有她这个人存在的。
也就是说,她每次进来留下的印象应该都是一次性的,下次进入新的回忆碎片,见到的裴映雪不会再认识她。
唔……分析起来貌似是这个道理,但这种一次性穿越好像存档点,再次读档就全部清空了。
卫清漪想着,试探性地问他:“那你现在是几岁?”
“我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吧,又要重演一遍上回的信任建立过程。
在这件事上,她多少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了,直接利索地自报家门,顺便还编了个他没法反驳的由头。
“我是清虚天小寒峰的师姐,特意来照顾你的,因为你远游的师父寄信回来,把你托付给了我。
而且呢,我不仅知道你独自住在这里很久了,还知道你喜欢种花,在附近种了一大片。
”
既了解他,又知道他师父,这样够显得可靠了吧?
小裴映雪居然呆了呆,困惑似地看着她,半晌,他终于延迟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我现在八岁。
”
她不由得一怔:“啊?”
虽然神魂中的意识应该没有时间概念,但从他的年龄来算,距离她上次进来已经过了一年了。
可她在外界只是过了短短的片刻而已,这时间差距也太夸张了。
不过说起来,在魂识中抓到的记忆碎片是相当随机的,她能连续两次见到幼年体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更坏的情况是从幼年直接跳到青年,然后下回又逆流十几年。
所以人还是要知足,就是……她好像完全违背了“很快就回来”这个说法。
值得庆幸的是,考虑到符咒的效果,他应该不会记得这回事吧。
卫清漪心虚地观察着他,他表情如常,没有异样。
太好了,果然是不记得了。
她轻咳一声:“所以,你一年前种的花怎么样了?”
他眼睫微动,垂下眸,语调平平地说:“死了。
”
呃,这个开场话题好像选得不太恰当。
不过算了,他养花水平估计就这样,看巢穴里的壮烈遗迹就知道了。
卫清漪想了想,决定安慰他一下:“没关系,就算花谢了或者枯萎了,大不了你重新养新的就行。
”
虽然这样对那些可怜的花略微不公平,但话先说得好听点总没错嘛。
小裴映雪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花圃。
“那里有新的。
”
在这片屋子周围的地上,放眼望去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土和碎石,除了那片他围出来的花圃外,并没有任何绿色。
但花圃中那点微弱的绿色看起来也很萎靡不振,大部分泛着黄,叶子掉了一地,只有零星的两三株开了花,还有小半已经接近枯黑了。
从这些惨不忍睹的外表来依稀辨认,卫清漪发现跟她上次种下的苗确实不一样,看来就是他说的新苗。
“你哪里来的这些?”
“库房里有一些灵植和种子……还有,我可以到山下去挖。
”
她哦了一声,进到花圃里去看。
可不妙的是,这些新养的花看样子也快要步前辈们的后尘了。
不是吧,没浇水还是没松土,不至于这么惨烈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信邪地蹲下来仔细观察,尝试研究究竟哪一步做得不对,但可惜她对养花也经验匮乏,看不太出他的养法有什么问题。
看了半天,她只能抬起头,干巴巴地试图挽回:“我觉得……可能只是意外……没准还能抢救一下呢?”
裴映雪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株花。
这是为数不多结了花苞,也开了花的花苗,虽然只开了一朵,但可能是逆境中生长需要格外坚强的缘故,那朵花顽固地挣扎在竖立在最顶上。
然而很不幸,它眼下也已经枯萎了一半,尽管卫清漪想委婉点,可她内心觉得,估计是没有救活的可能了。
她盯着裴映雪的脸看,思考要怎么安慰他。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径直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冷静地放进唇间。
“……?!”
卫清漪惊呆了,都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阻止:“你这是干什么?它已经快腐烂了不能吃的!”
清虚天以前对入门弟子这么不用心的吗!看看都给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他却淡淡抬眸看她,带着稚气的白净面孔上,神色平静又认真。
“吃下去之后,它就永远留在我身体里,不会再腐烂了。
”
第63章
卫清漪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抓着他的手,一时呆住了。
原来不是因为饿啊。
可是正常人想保存将要凋零的花,最多也就是做成干花收藏起来,而不会直接把它吃下去吧?
他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思维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与生俱来的病娇?
她走着神,迟迟没有想起来松手。
小裴映雪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陌生的暖意,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地,不适应地挣动了一下。
到这时候,卫清漪才如梦初醒,下意识顺着他挣扎的微弱力气放开了手。
那股暖意很快就离去了。
他盯着手腕上被握住过的地方,默默地没有出声。
卫清漪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一下他这种略显偏激的思维趋势。
“如果要保留这朵花,你也可以把它晒干,然后好好存放在身边,不用非得吃下去呀?而且它都快烂掉了,吃了对你也不好。
”
他却反问:“你能永远不弄丢任何东西吗?”
“……不能吧。
”
“那么就算留下来,早晚也有一天这朵花会丢的。
”小裴映雪固执道,“除非变成我的一部分,不然,我总会失去它。
”
卫清漪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神情并不如何激动,好像只是说出了很平常的想法,态度镇定,但也格外执拗。
看来他的确不是会因为旁人一两句话就改变的人。
那么其实,她本来也不是非得要改变他,如果他就是这样,一直做他自己也好。
不过,同样是蹲着的视角,她发现这回自己需要费力抬起头,才能刚好和他对视了。
比起上次见面,他好像是长高了一点,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没有那么松垮,终于勉勉强强能算得上合身。
即使如此,他那身装束也还是朴素得可怜,只是他长得足够漂亮,由于脸太精致秀气,整体才不至于显得寒酸。
她实在很想吐槽:“这到底是谁给你的衣服?你师父?”
别说他有师父,应该算是内门弟子,就算不是,这么大的宗门多养几个人也绰绰有余。
怎么能让小朋友穿成这样,搞得跟虐待儿童似的。
“我自己在库房找的。
”他长睫敛起,慢慢道,“但是没有完全适合我的衣服,只能这样穿。
”
这么说起来,上次他提起的灵植,貌似也是从库房拿的。
结合清虚天的内部情况,卫清漪明白了过来。
他穿的估计是一些杂役弟子扔在库房里不要的旧衣服,这类人没有正式入门,就不能穿弟子服,但又要和凡人区别开身份,所以就穿着这种简单的道袍。
好在杂役弟子里面确实有年纪较小,身量不高的,所以裴映雪才能找到勉强凑合的衣物,可既然是现成的,尺码不合也没得挑剔。
要说做杂役苦一点还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他明明有师父啊。
以清虚天的规矩,能正式收徒的都是宗内有一定地位的修士,拜师之后,这些弟子就算是进入了内门,可以在师父的指导下领取很多专属的资源。
一个内门弟子每月能得到的资源,单从物质的角度来看,称得上相当富裕了。
可惜看他这样子,他师父大概率根本没告诉他有这回事。
这到底哪里拜的师父,也太不靠谱了吧。
说实话,卫清漪很想立刻带他去找宗主申诉冤屈,顺便把那个不知道去哪了的师父痛骂一顿,怎么能这么放养一个连儿童期都还没过的徒弟。
然而话没出口,她就想起这里只是裴映雪的回忆,该发生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她即使带着他去找了宗主也没用,醒过来以后都是春秋大梦。
在早已既定轨道的河流里,命运的痕迹不会有分毫更改。
她只好叹气:“你师父也不找个好点的住处,怎么能让你住在这里。
”
这屋子看着虽然没到破烂的地步,但充其量就是不破烂而已,当临时住所还差不多,跟正常内门弟子的住所完全比不了。
“不是师父的问题。
”
小裴映雪却道:“是我自己想留在这里等他的。
”
“嗯?”卫清漪不解,“你留在这里……等他?”
他点了点头:“师父第一次带我进清虚天,就说我暂时安置在这里,要师伯给我找安排住处,但后来没见到师伯,他就走了。
所以如果自己随便搬走,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
居然是这么回事,她总算知道这里为什么看着像临时住所了,原来本身就是临时的,结果意外变成了长期。
但这依然不影响她对裴映雪师父很离谱的深刻印象,毕竟除了屋子和只存在于他讲述中的关照以外,她反正是没见到他师父留了什么具体的东西。
“算了,你师父这么不负责任,还不如我来关照你呢。
”
卫清漪嘀咕了一句,没有再问他这个不靠谱师父的问题了。
毕竟她进入裴映雪的梦境,虽然意想不到地知道了很多有关他的信息,但主要目的是为了安抚他的神魂。
那既然往日之事已不可追,不如她从现在起好好对待他,比如多陪伴他一会。
无论如何,他真的看起来很孤单。
她腿都快蹲麻了,站起身来,小裴映雪就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样子很认真:“师姐不本来就是被师父拜托了来关照我的吗?”
被这么一提醒,卫清漪才想起来,这回她自我介绍时找的借口居然貌似确实是这个。
好气哦,早知道不这么说了,还平白多给他师父贴一层金。
但话又说回来,他已经自觉地开始叫她师姐了诶。
“好吧,”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那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师姐?”
卫清漪第一次能在他面前摆这种前辈架子,除了新鲜感之外,其实还有点莫名的爽。
为此,她决定把所有句子里的自称都替换成师姐,以表现她突然提升的辈分。
小裴映雪闻言迟疑了一下:“我的剑法学得不太好,师父给了我几本剑谱,也传授了我一些心诀,但我还是没有完全领悟……我是不是悟性太差了?”
对于这个说法,卫清漪深深觉得他很有凡尔赛而不自知的嫌疑。
说到底你才几岁啊,就能完全领悟那不是太变态了吗。
她弯下腰,让他能够平视自己,然后抬起手指,指了指上次他坐过的大石头:“这样,师姐坐在那里,你把刚刚的剑法再给我演示一遍,然后我告诉你。
”
他的剑法其实算得上相当不错了。
如果再考虑到年龄的话,那在她的印象里无疑是首屈一指的程度,至少连原身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对剑的理解都远远没到这样的地步。
但小裴映雪的自我认知显然不是这样,他演示过一遍,停下来看向她的时候,貌似有点紧张,像是等着她的批评。
说实话,卫清漪的剑法还有一部分算得上是他教的,所以她再反过来指导他的时候,很难严格得起来,何况他本来就很聪慧。
“没什么太大问题,只不过你有些细节处的姿势不到位,整体的气势已经很好了。
”
卫清漪从石头上下来,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帮他调整姿势。
“这套剑法,师姐当时入门的时候也练过,据说是一位很早前的师祖所创,意在模拟白鹤的灵巧,所以剑势重在轻灵。
你的理解很贴合,最多就是第七式和第九式等几个地方差了些……呃,但这个倒也不太能怪你。
”
她欲言又止:“怎么说呢,你现在确实是矮了一点……”
所谓白鹤的灵巧,顾名思义,是建立在使用者身姿轻盈,而且最好偏向于瘦长的基础上。
作为一套入门级别的剑法,它实际上更适合少年体型来练习。
所以他动作的偏差不是因为学得怎么样,单纯是身高不够,怎么说也是才八岁的小孩子,人比剑都高不了多少。
她说完,因为站的位置靠后,没能看到裴映雪的神情,只感觉他憋了一会,好半天才闷声说:“我还会再长高的。
”
卫清漪不由得道:“嗯,肯定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
她可耻地被萌到了。
他这时候真的好好欺负,怎么裴映雪居然有过这么可爱的样子。
而且在花圃里,他被她抓住手还挣扎来着,她当时想,他这个年纪是不是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
但现在,或许是因为在练剑的缘故,小裴映雪被她握着手调整来调整去,竟然全程很安静,乖得像个被牵着线的人偶,一直没有再挣扎。
又过了片刻,他可能忍不住了,力气很轻地挣了挣,小声说:“师姐,能不能先暂停一会,我的头发散了。
”
卫清漪马上松开:“啊,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
像是脸颊边的发丝拂得有些痒,他抬起手,把散乱的鬓发勾到耳朵后。
这时候,裴映雪的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长,稍微过肩一点,但大概没有人给他梳头,所以他只是用了根红色的细绳随意扎起来。
扎得相当潦草,有几缕垂下来,散在脸侧,偶尔还容易挡住视线。
她这样看着,莫名地想,原来他从小就不太会好好扎头发。
总的来说,指导小裴映雪其实是个挺轻松的任务。
因为他领悟力很强,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整套剑法过了个遍,中间有些细节的偏颇,都由她一一纠正了过来。
卫清漪一边指导,一边乱七八糟地想,在现实里他教过她剑法,在梦里则是反过来。
这么算起来,她好像也没有生产知识,而是知识的搬运工。
只是再怎么轻松,到最后,她依然开始感觉有些疲累。
但这种疲累来得太快了,就算是在现实里练剑,以她当前的实力,怎么也不应该累得这么快,何况她只是在指导,并没有真的亲身上场。
卫清漪思考了片刻,感觉估计是在用通灵咒的原因。
对于修士来说,普通的交手过招哪怕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成问题,只有那些直接调动魂识的行为才是最消耗精力的。
这是精神上的疲惫,光靠锻炼身体没有用。
而她刚学会这个咒术,就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两次,不仅在他的记忆里呆了很久,还指导了剑法,所以精力消耗得格外快。
那看来她不能再继续呆太长时间,差不多需要离开了,否则超过了极限会很危险,说不定得累瘫在床上,好几天都恢复不过来。
不过这次,她该怎么和他道别才好呢?
“很快再见”这种话肯定是不能再说,但要是说“过几年或者十几年,我也不知道多久能再见”,那不是有点太荒谬了,好像在故意戏弄他一样。
她松开了小裴映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酝酿道别的言辞:“今天就这样吧,你学会了吗?我可能差不多该走了……”
“我还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
他却忽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轻声道:“师父走之前说,为了掌握剑法,要通过和别人对练才能真正理解。
”
嗯?靠对练才能理解吗?
如果从道理上说,倒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这时候提起来?明明她进来之前,看他自己一个人也练得挺好啊。
卫清漪脑海中蓦地灵光一现。
他是不是……其实在委婉地问她,能否陪他练剑?
那么或许,大概,应该,她其实也不是不能稍微留久一点?
她脑袋里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却也不受控制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精神上好累,这种累不同于身体上的可以自我克制,在符咒营造出的梦境里,她的外在表现要更直接一些。
小裴映雪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安静下来,半晌道:“对不起,麻烦师姐了,师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
卫清漪看到他垂下头,露出乌黑的发顶,本来就没扎好的头发又再度滑落,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鸦羽一样微颤。
她在心里很想答应,但又清楚如果超过自己能承受的精神负荷,后果会非常严重,不应该在最初尝试的时候就过度冒险。
“我一定会陪你练剑。
”
最终,她只能这样承诺,然后牵起他的手,短促地拉了个勾。
“但或许不在今天,在某个未来,我会实现诺言的,所以……你可以提前答应这个约定吗?”
那颗垂下的脑袋盯着他们相牵的手,凝滞一瞬,慢慢抬起来,幽深的眼睛不再躲避,冷清地直视着她。
这一瞬间的神态,几乎和他长大后别无二致。
“嗯,我答应。
”——
作者有话说:幼年版还是比较限定的,在我的计划里其实写得不多,出现一次就少一次了(?)
第64章
山间的空气透着清新,常年徘徊的云雾偶然散去时,更显得翠绿盎然,生机勃勃。
随着晴日升起,薄雾渐渐疏淡,不再遮掩那高悬的辉光,日光透过竹林和古树的枝叶,落在半开的雕花木窗上。
“好累啊……累死我了。
”
卫清漪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滚过来滚回去,直到照进帐子里的天光实在明亮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才终于艰难地从睡眠的泥沼里挣扎出来。
她抱着滑滑凉凉的枕头,脑子里还是不太清醒,好半天都没能让自己撑起身体。
最后的结果是她又把脑袋栽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嘟囔:“真的不想起来……”
怀里的枕头发出一丝隐隐含笑的声音:“那就不用起来。
”
嗯?为什么枕头好像在她耳朵边说话?
卫清漪迷迷糊糊又蹭了蹭,然后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而昳丽的脸。
她昨天因为精神消耗过度,晚上直接倒头就睡,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姿势。
到早晨醒来,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占了大半张床,还把裴映雪当成了大型抱枕,手脚并用地锁住了他。
所以看样子,他已经醒了好一会,但没法像平时那样起身下床。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卫清漪忙不迭松开了手,但不幸地发现她的腿还压着他。
救命,她到底都干了什么。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窘迫状态下,裴映雪还轻笑着,慢悠悠地补了个刀:“我似乎是第一次见你睡成昨夜这样。
”
卫清漪先是有点心虚,然后忽然想起她这么累也是为了帮他安抚神魂,心虚顿时又好了一半。
“这不是因为用通灵咒的原因嘛,我平常睡相很好的,昨天就是意外,绝对的意外。
”
她理直气壮地解释完,用手肘撑了一下,准备起来,顺便把自己从他身体上挪开。
但更令人尴尬的是,她的腿睡麻了。
于是导致起身的动作没能成功,才实现了一半,她发麻的腿骤然脱力,整个人跌了回去,紧接着上演了最俗套不过的那种桥段——她刚好坐在了裴映雪身上。
卫清漪:“……”
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了那种烂大街古早小说里,女主为什么总是会不小心把咖啡泼在自家总裁的西服里。
原来这世上,再清醒的人也有脑子一抽的时候。
裴映雪好像也对这个结果略显意外,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从容,甚至耐心地问她:“需要我帮你吗?”
他每次做什么之前,总是会征求她的同意,尤其是在关于她的事情上,一贯如此。
“不、不用。
”卫清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因为这样会让她感觉加倍羞耻。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势,用力捶了几下自己不争气的腿和膝盖,结果是被疼到了,并且发现人果然还是不要拿自己泄愤。
鉴于这种事情表现出来会更丢脸,她默默又揉了揉被捶疼的地方。
因为她昨夜睡相太差,他们的衣料甚至都纠缠在一起,又被她压到了,卫清漪下意识摸索过去,想把衣服扯出来,却不巧摸到了某个地方。
裴映雪的皮肤永远是薄霜一样凉的,但这时候摸起来竟然有些热。
布料上有微微的褶皱,但就算隔着布料,也和她摸过的,他心口处凉而柔软的感受截然相反。
“!!”
她猛地抽回手,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你、你那个,那什么,我刚刚好像……”
裴映雪比她淡定多了,坦然自若地反问:“你刚刚什么?”
这下轮到卫清漪不可思议:“不是,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就是你……”她卡住了,完全想不到怎么解释,费解地打量着他,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他眼底只是含着一层潮润的水光,湿漉漉的,烟雾朦朦的,像刚睡醒时的正常状态。
肤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也还是那样艳,但除此之外,脸上没有红晕,没有失态,更没有传说中忍耐欲望时会发出的喘息。
他的眼神和外表看起来都太纯情了。
以至于卫清漪开始怀疑自己的印象有没有出错,是不是在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
她在就此放弃和追根究底之间摇摆了两三个来回,最后鬼使神差道:“你介意我再验证一下吗?”
本来,按照正常的发展,她应该现在就从他身上起来,忘记刚才的事情,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是真的有点自我怀疑了。
而裴映雪也常常有着某种毫无界限的纵容,他对这个提议并不惊讶,任由她继续维持着当前的姿势,轻声道:“不介意。
”
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卫清漪心一横,抱着严谨的求知心态,认真地摸了一遍。
然后她确认,她第一遍的感觉没有问题,他的身体明明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变化,而且貌似因为她的触摸……更明显了。
不不不,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能再继续了。
“所以,”她干咳一声,不太好意思看他的眼睛,“究竟为什么,你会这样啊?”
“啊,原来你是说这个。
”
在这种有点过界的姿势和行为下,裴映雪仿佛终于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却依旧毫无窘迫,甚至堪称顺从地让她感受。
“就像耳朵一样,在你碰到我的地方,我的血液似乎会流动得更快,因此带来一些其他的反应。
”
……他是怎么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正经的?
而且他刚刚说的什么,耳朵?难道是指上次在千鉴城里,他试图安慰她时候摸的那回?可这两者能一样吗?不是一回事吧?
说真的,要是别的哪个普通人这么跟她说,她肯定会觉得对方在耍她。
但裴映雪的特殊在于,他确实不是普通人,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算是人。
到这一刻,卫清漪总算迟来地察觉到了问题。
那就是她之前对裴映雪完全没有性别意识这种东西。
就像人面对一种不可名状的非人危险源,最开始是警惕和戒惧,后来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习惯,慢慢失去了防备心,但养成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所以在巢穴里她没得选,但到了千鉴城,她竟然还是没有想起来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有任何不对。
她沉痛地坐直身体,叫他的全名:“裴映雪。
”
被压制在身下的人因为她触碰的离开而顿住,指尖轻轻一动,仿佛想要挽留,但终究只是收了回去。
他看向她,面上没有一丝痕迹,唯有嗓音微微的哑:“怎么了?”
“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好吧,他肯定是不会觉得,问了也白问。
话到这里,卫清漪也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说下去。
由于她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他只能仰起脸望着她,随之绷起的下颔线条单薄如蝶翼。
他眸色湿润,却又那么专心一意,好像正在渴望她赐予的某些东西。
如果是之前,她会觉得他只是在索吻,那么肯定会配合地给他。
但今天不一样了。
她在裴映雪纯情无辜的脸和确实很明显的身体反应间挣扎了半天,终于憋出了那句经典的事后无情台词。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解决吧。
”
酝酿了这么久,卫清漪已经确定自己的腿麻完全好了。
所以说完这句,不等他反应,她立刻抓起床头的衣裙,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离开,绕过房间中央的屏风。
动作利落,行云流水,就是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内间顿时空下来,只剩下被突然掀开的床帐摇摇荡荡,软纱折叠着一层层透入的日光,如无心漾起的涟漪般笼罩在床上。
裴映雪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中也落了粼粼的波光,许久不曾停歇。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有告诉我如何解决啊。
”
*
卫清漪的假期其实还有几天。
但是为了减少不断上涌的尴尬,她穿好衣服后,就一把抄起惊鸿,火速冲出了自己的住处。
她用最快的速度御剑去了宗门里的执事堂,落地就随便找了个在值守的弟子,开门见山地问:“近期外门的剑道课指导有没有空缺?还没有安排满的话,把我加上吧,我最近有空。
”
“卫前辈?”那人见了她,立刻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卫清漪赶紧摆了摆手,想让他坐回去:“不用多礼。
”
这个弟子的年龄看着比她还大,之所以叫她前辈,只不过是因为原身的师尊是九峰之一的小寒峰首座,重华元君。
鉴于重华元君在整个清虚天地位很高,所以作为唯一的亲传弟子,她的辈分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实际上,如果仔细去区分的话,她应该有无数师侄师侄孙之类的,但这么计较起来太复杂了,所以只要是比原身辈分低的,最后都统称她前辈。
值守弟子坚持行完了礼,面露迟疑道:“可是前辈的休假还没有结束吧?排班不着急,可以过几天再……”
卫清漪迫不及待:“没事,你给我安排吧,就算是今天都可以。
”
那弟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记录,低头翻阅了一会:“如果要今天,那么问道台此刻正有很多外门弟子在练习,前辈如果愿意前去指导,他们想必会不胜荣幸。
”
她点点头表示感谢,转身就直接去问道台,教了三个时辰剑术。
就这样消磨了一段时间,眼看日头渐渐倾斜,卫清漪感觉整个人的热度散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了住处。
站在门外,她稳住心态,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裴映雪,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陷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仿佛对方已经在这里空候了多时。
白衣的身影把她困在怀中,低声喃喃:“你去了很久。
”
去见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把他独自留在这片院落里。
山中岁月漫长,等待也格外漫长。
她去了多久,他就通过山雀的眼睛看了多久,在漫长的寂静里,数着一寸寸过去的时间,等她什么时候回来。
卫清漪懵了几秒,才弄清楚她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他语调里隐晦的一点点落寞,她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咳,可能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
主要是担心,万一她中途回来了,而他还没有解决完问题,那不是超级加倍版的尴尬,她真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保险起见,肯定多留点空余为好。
但事实证明,她这番考虑的效果有点适得其反,显得像抛下他独守空闺,然后自己出去花天酒地一样。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裴映雪依然没有放开她,接着轻声在她耳边道:“但你也很久没有亲我了。
”
卫清漪呆了:“你说什么?”
她其实不是没有听清,只是很惊讶,不过他的理解应该是前者。
“你很久没有亲我了。
”他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加上了解释,“你说过,在我想亲你的时候,也可以告诉你。
”
好像没错,当初在城里的客栈,她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亲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
当时说的话里,第一件事他已经做了,第二件疑似正在做。
等等,所以说,他这算是在主动索吻吗?还是很直白地说出来那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映雪居然能有这么直接的时候。
看来她去了大半个白天,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造成的心理影响不小。
当然这么说起来,他呆在清虚天跟个留守儿童似的,有些失落很正常。
本来都这样了,她好好安慰一下他也是应该的,何况他们早都亲过那么多次,第一次碰上他这么主动,更要好好珍惜机会了。
卫清漪刚这么想着,就感觉他松开了怀抱,而后俯下身,脸正好停在她面前,是个非常适合亲吻的位置。
距离很好,时机也很好,天时地利凑齐了。
然而很可惜,她的注意力转移得实在不太成功。
现在只要一看到他,她还是会条件反射般记起早晨的场面,导致脸上发热,脑袋也发热,很难用理性来思考。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个不停,慢慢凑近他的脸,羞涩地,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但在刚刚要有更深入的接触前,她的心跳就已经太快了,不得不停下来,匆匆抓住他的衣襟,让自己能够喘口气。
“好了好了,”卫清漪怕自己紧张过度晕过去,只好红着脸说,“今天就先这样吧,余下的我先欠着。
”
说完,她再次沉痛地发现连这句话她也是经常挂在嘴边了,而且在千鉴城的债务就已经欠了一大堆,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完。
为了表示这回是真心诚意,她不是很有底气地又补充:“下次绝对会补回来,再也不推迟了。
”
裴映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静默着,轻抚上那片被她短暂亲吻过的地方,睫羽沉沉垂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今日之前,她还没有这样拒绝过他。
即便她没有直接说出否定的答案,而是给了他一个看似容许的结果,但和从前相比,已经像是一种无言的拒绝。
她不想再给予他亲密和特殊了么?
可是在短短的几天前,她的态度似乎还不是这样,就在回来的那天,她还充满惊喜地抱紧了他。
分明中间没有太多事情发生,变化却如此之快。
这究竟又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果然大战又开始了……
第65章
隔天,卫清漪特地起了个大早,趁着晨光初亮,山风凉爽的时候,把裴映雪也拉到了院子后面的一片竹林里。
她在竹林中随便找了块比较空旷一点的地方,拿剑砍下一截竹子,把尖端削利,然后把自己的惊鸿剑递给他,还很有仪式感地摆了个你先来的手势。
“昨天本来就要这么做,结果后面不小心忘了……你答应了要陪我练剑的。
”
实际上,是在通灵咒的回溯梦境里,幼年体对她答应下来的。
但是卫清漪坚持本人统一原则,所以就当是他已经答应过了。
既然没能在梦境中陪伴小时候的他,那么就只好从现实里来弥补,虽然他大概率不记得,但这毕竟是自己承诺过的事情,她不会因此也假装忘记。
何况她欠着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都已经数不过来,千万别再加上这条了。
裴映雪闻言看向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疏落的竹影间,衣袂上沾染了晨雾的淡薄凉意。
他目光清明,却有些困惑似地落在剑上:“我和你练剑?”
“对啊。
”卫清漪一本正经地点头,“顺便看在你没有灵力的份上,给你用我的惊鸿,我用竹枝,这样过招就公平了。
”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那把小有名气的灵剑。
惊鸿的外表和它的名字一样,剑身偏窄,纤细灵巧,锋刃处薄如蝉翼,挥舞起来极度轻盈,因此剑势多变,而且对一般人来说也很好上手。
不过像这样的灵器一旦认主,旁人就几乎不可能再驾驭,除非得到剑主的许可。
裴映雪顿了顿,语气复杂,像是轻叹,却又像带着笑意:“这是你的本命剑,我要怎么用?”
“这有什么,直接用呗。
”
看他一时没动,卫清漪利索地举起惊鸿,把剑柄塞到他手里。
“它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相信你,所以它也会相信的。
”
就像之前面对黑人格的时候,因为她心中满怀戒备,所以本命剑同样战意沸腾,还被他察觉到了。
但她现在非常信任他,那么惊鸿一定有着相同的感受,如果她相信裴映雪不会伤害她,她的剑就也会给他最大程度的容许。
果然,这次被他握住后,惊鸿并没有任何抗拒的倾向,只是在最初那刻轻颤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常态,溢出微弱的青光。
对于这种品质的名剑,即便没有主人的灵力驱使,剑本身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性,尤其是在它自己愿意被使用的时候。
裴映雪手指逐渐收紧,微微低着头,睫羽垂下,凝视手中光泽流溢的灵剑。
光华照在他眸子里,却像是落在了空空荡荡的黑暗中。
其实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再用过剑。
即便当年,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前路必然光辉灿烂,终有一天会成为名扬天下,庇佑苍生的剑仙。
然而那些过去,早就随着他的剑一同埋葬了,也没有人会再提起,哪怕是他自己。
前尘旧事,时至今日,唯余陌生。
“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卫清漪在他面前小心地挥了挥手,试图唤醒他。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挺正常的,惊鸿也没有表现出抗拒,但他刚刚看着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始出神了。
裴映雪长睫一颤,眸中流淌的情绪如同冰雪化去,顷刻间消失无踪。
他抬起眼,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了,不是要我和你练剑么?那就开始吧。
”
“等等,事先说好了。
”
卫清漪也没在意,随意掂了掂手里的竹剑,一本正经地声明练剑规则。
“既然已经换了剑,就算是公平开局了,所以待会练习的时候,我可不会让着你,那……你也不要让着我。
”
这把竹剑虽然简陋了点,但有她的灵力,竹子不至于那么容易被惊鸿斩断,两边条件姑且算是持平。
剩下的就只是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裴映雪自然比她强很多,这一点毫无疑问,因此哪怕在巢穴里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他也只是从旁边指导她,从来没有直接用过剑。
但卫清漪对此的想法很坦然,不管在现代还是这个修仙世界,她都知道有很多人能在某些方面胜过她,然而这是再正常不过,也不由她意志更改的事情。
既然清楚自己的不足,那就努力提升好了,反正山就在那里,问题只是在于如何登上去而已。
看起来,裴映雪对她的声明没有异议。
他手中握着惊鸿,就像他们在进行一场众目睽睽的比试那样,遵守着正常的礼仪,对她致意道:“请。
”
卫清漪没有再犹豫,手中的竹枝划破空气,直接刺向他的手腕。
因为意图在于练习,她攻击的不是要害,速度很快,但整体留了几分力。
他眸光微动,似乎来不及反应,直到剑风将至,他的手腕才忽然翻转,惊鸿剑还没有出鞘,只是连带着剑鞘一起,不偏不倚地格向竹枝。
“啪”的一声轻响。
卫清漪感觉到竹枝前端传来一股柔韧的力道,巧妙地把她的刺击引向一旁,带偏了她的方向。
“不是说不会让着我吗?”
两人交错的瞬间,裴映雪唇角弯起,完全没有被突然袭击的诧异,反而一扫之前的怔忪,竟然显得有些愉悦。
他动了动被她攻击的地方,不经意般地感叹:“手腕还是差了一点,换个位置怎么样?心脏还是咽喉,你更喜欢哪个?”
“你根本就是故意想让我弄伤你吧……”卫清漪小声嘀咕,没上这个当。
说好了练剑就是正儿八经练剑,她才不要发展成什么糟糕的癖好,尤其是裴映雪早就在这件事情上诱惑过她。
短暂的擦身而过后,她握着竹剑回旋,刺的动作转为了扫,一片青影席卷,指向了他的肩头。
这次她加了力道,竹枝破空的声音更显得急促。
裴映雪持剑的手微沉,惊鸿连鞘向下一点,点在竹影最盛的位置。
一股轻微的震颤顺着竹枝传来,卫清漪手臂微微一麻,漫天扫落的剑势骤然消散。
“啊,我好像明白了!”
接连两次被打断之后,她收剑回身,却有点兴奋。
当时在城主府里,旁观她和虞宛打过的那一场后,他曾经说过,她剑势很快,但不擅长判断别人的意图。
在刚刚的练习里,卫清漪好像隐约弄清楚了这个评价的含义。
所谓的判断意图,原来是这么回事,就像她击杀无相鬼的时候,需要提前蓄势,直到找到它的弱点在哪里,然后才能一击致命。
“领悟得很快啊。
”裴映雪唇边带笑,面对着她,像在准备下一次接招,但惊鸿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过。
他丝毫没有为她拿自己磨砺剑法的行为而不满,倒像是十分欣然,很乐意被她这样利用。
卫清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停了下来:“你自己悟性才高吧,不用师父教都能学得会。
”
她想起来在通灵梦境里看到他小时候练习的场面,不由得感慨,这世上果然是山外有山,有外有人。
原身已经算得上资质出众了,虞宛靠着卷的程度,比原身更胜一筹,但要是跟他幼时比起来,其实都还差了些。
至少以她的眼光来看,不管原身、虞宛还是贺栩,尽管都是修仙界中公认的佼佼者,但其中谁也没有无师自通的能力。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似乎微怔:“为什么这么说?”
“对哦,通灵完忘记告诉你了,你还不知道梦里发生的事情。
”
卫清漪一拍脑袋,突然发现这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就是在梦里,我见到了小时候的你,还教了你剑法,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用吧……不过最后,你很想让我陪你练剑,可惜我当时已经太累了,就没有留下。
”
她解释完梦里发生的一切,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这不是醒来后就找你练剑了嘛,我可没有违背承诺。
”
在她看起来,不管小时候的他还是长大后的他,反正是他自己,跟哪个对象练剑是一样的,她都算是守诺了。
可听着听着,裴映雪握着剑的手却逐渐放了下来,剑尖的方位垂向地面,不再是静候的姿态。
他扬起的唇线也慢慢落下,低声自语:“……原来不是和我的约定啊。
”
“什么不是和你的约定?”
卫清漪不太明白:“这就是和你约好的啊,只不过是在梦里而已,你在梦里答应了,刚刚不是也答应我了吗?”
她还以为这是一回事,说不定他潜意识里其实记得,所以在听到练剑这件事的时候,才接受得这么顺利。
裴映雪抿起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些花纹精细美丽,此时却变得有些硌手。
不,这不一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梦境里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那像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人,却和她有着亲近的关系和他不曾知道的约定。
熟悉的尖刺又出现在心中,这次他已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那是清清楚楚的嫉妒。
他嫉妒真正和她约定的那个人,嫉妒对方所获得的偏爱,即便那被她视作他自己的一部分。
片刻,他再次抬眸,脸上不动声色:“从今天起,你要不要再和我练剑?”
既然已经有了错误的开端,他需要纠正这个错误,不让它继续下去。
重新约定一次,这次是专属于他和她的约定。
卫清漪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但这个问题还算好理解。
她觉得这是在约之后几天的练习,所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要了。
”
在听到她确定的答应后,他才再次拿起剑,语气恢复了正常:“今日还早,我们可以继续。
”
分明聊得很正常,话题很正常,最后达成一致的结果也没什么问题,可他嘴角的笑容却不知不觉地敛去了。
卫清漪根本没有搞懂他在意的点,依然一头雾水。
刚刚又是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
*
总的来说,自从去执事堂重新接了宗内的任务后,清闲日子就基本宣告结束。
她渐渐变得忙了起来,越来越早出晚归。
虽然和现代的日常完全不同,但卫清漪一直在让自己尽量适应这里的生活。
从辛白那里得到的穿越线索和妙华水镜有关,可她已经掉进水镜一次,却没能穿回去,所以线索暂时是断在了这里。
既然如此,她只能先做好要留在这个世界更久的心理准备。
好在修道之人的寿命比凡人要长很多,只要她好好修炼,活个两百年都不是没可能,总还可以想办法寻找其他线索的。
无论多久,即便要找上十年,百年,她也不会轻易放弃回去的希望。
就这样忙了一段时日,她恰好在指导外门弟子的时候碰到了贺栩。
贺栩同样是来履行课业任务,见到她毫无意外,等指导结束后,他便自然地寒暄起来:“听说师妹的休假还未结束,便已经提前安排了任务,实在勤勉可嘉。
”
卫清漪深感心虚地没有吭声。
这个真实原因和勤勉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倒也间接巩固了原身的卷王形象吧……
她赶紧找了个话头岔过去:“好久不见贺师兄,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知不知道,宗门内部有哪些地方住的杂役弟子比较多?”
自从在裴映雪的梦中看到那间他住过的屋子后,她常常留意经过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建筑,想找找看到底是在哪里。
但清虚天地方不小,认识她的人又多,她也不可能搞什么地毯式搜索,那太惹人注目了。
何况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裴映雪说,他当清虚天弟子的时间是三百年前。
尽管数字略显惊人,但裴映雪确实没有骗人的必要,而且当时他回答得百依百顺,也不太像是存在骗人的可能。
如果把这个说法当作是真的,那么就算真有过那样的屋子,多半也早就在岁月中破损不堪,被后来的人拆去了,她没准根本找不到。
相比之下,贺栩作为执明峰培养的宗主接班人,对宗门内的很多细节比纯属剑痴的原身更了解,说不定能给她一点方向。
贺栩微一挑眉,眼神不免透出疑惑:“师妹为何想要知道这个?”
关于理由,卫清漪当然在问他之前就想好了借口。
“也没什么,就是我前几天想起小时候去过一个地方,就在宗门里。
”
她假装陷入回忆:“我记得那边杂役弟子很多,而且地面是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
可惜我是不小心迷路转过去的,后来就找不到那是哪里了。
”
贺栩听完她的描述,沉吟片刻。
“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如果我猜得没错,师妹说的或许是炼器弟子常去的白渊峰?”——
作者有话说:男鬼的所有情绪中最强的就是独占欲和嫉妒心
只能说当怨夫是一款属于阴湿男鬼的美德
第66章
白渊峰在清虚天的九大主峰之列,但存在感很低,尤其是对于剑修弟子来说。
因为这座峰是小寒峰的反面,处在宗门大阵的阳极阵眼上。
如果说小寒峰聚的是苍郁沉凝之气,那么白渊峰聚的就是刚烈杀伐之气,所以整座山几乎都寸草不生,遍地碎石,满眼荒芜。
由于条件确实恶劣,除了一些弟子在炼器和炼丹时会借用这里的气场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来的必要。
“居然是在这儿,怪不得我没想起来……”
卫清漪跟着贺栩御剑到了半山,随便找了块地方落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知道清虚天有这座峰,不过原身既不炼器也不练丹,几乎没来过几次,对这片地方缺乏了解,所以一时间没能对上号。
贺栩沿着山坡缓步登上,转过头笑道:“师妹确定你小时候见过的就是这儿?”
“应该没错吧。
”卫清漪和他一起在附近转悠了半圈,点了点头。
虽然她没看见那间屋子,但地貌是这个地貌,并且四周山峰的景象也大差不差,考虑到三百年间的变化,基本可以确认无误。
那难不成,裴映雪当年就是白渊峰的弟子?
可是她记得这座峰好像没有自己独到的传承,虽然名列在主峰中,但地位比较边缘,不然也不会让原身毫无印象了。
她想了想问:“贺师兄,你知道白渊峰为什么能算在主峰里面吗?我在宗门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是由此出师的。
”
清虚天名义上有九峰传承,但比较鼎盛的也就是那么四五支,其中像原身所在的小寒峰,贺栩所在的执明峰,基本都是剑修的天下,走的具体路子略微不同而已。
至于其他峰,当然也有符修阵修器修刀修药修等等,相较而言人就少了很多,不过少归少,还是时不时能出几个惊艳的人才。
但白渊峰具体修什么,她还真没听说过,这些跑来炼器炼丹或者顺便试验阵法的弟子,都是来自于其他峰,把这里当训练场而已。
莫非所谓九峰传承中的九只是个虚数,单纯因为八峰不好听,拿来凑个数的?
“不能说是‘算在’主峰里,在宗门的史载中,白渊峰原本就是最初九峰中的一部分。
”
贺栩却摇了摇头道:“据说,这脉传承中最初的一位首座,修为和名声甚至高过当时的清虚天宗主,但他本人无心琐务,只追求大道,因此才没有担任宗主的职务而已。
”
卫清漪一怔:“还有这回事?”
不怪她不知道,清虚天起源久远,整个宗门的历史相当庞杂,而且各峰都有一定独立性。
所以作为小寒峰弟子,原身所学过的课上大部分只讲述了自己这脉传承的由来和经历,对其他峰只稍微涉及,说得不多。
至于为什么贺栩知道,那自然还是要归结到,执明峰对他的培养本来就是冲着宗主继任者的位置去的。
虽然贺栩本人很谦逊,但就她来看,如果不杀出黑马的话,他这个继承人位置相当稳固。
毕竟原身的师尊从来没有考虑过让她走这条路,而其他年轻一辈的成就又暂时比不上他们两个。
贺栩显然也理解她的不知情,继续耐心解释道:“不过师妹没有听说过是正常的,白渊峰虽然兴盛过,但弟子人数一直很少,后来越发稀少,到两三百年前,就彻底断绝了。
”
“两三百年前?”
那不就正好是裴映雪和她说的时间?有点偏差,但反正差得不远。
卫清漪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顿时眼前一亮。
“那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传承断绝?单纯是人太少了,没有新收的弟子吗?”
“那倒不是。
”贺栩回忆道,“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了解得不够清楚,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因为,阳山之灾后不久,最后一位白渊峰弟子叛出了清虚天。
”
他说到这里,渐渐顿住了脚步,陷入沉思:“在宗门的记录中,阳山之灾对各峰造成的影响都很大,无论长老还是弟子均有殒命,宗门实力大损。
只是相对而言,白渊峰的变动格外剧烈,直接失去了传承。
”
“阳山之灾吗……”
这个被突然提起的名称,让卫清漪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因为对于整个修仙界来说,它所代表的是一场遗毒至今的灾祸。
就像她在千鉴城看到过的妙华水镜一样,阳山同样是上古仙迹,不过地处于中原,离清虚天较远,据传曾是仙人羽化飞升的地方。
但大约三百年前,竟然有盘踞在此的邪祟掀起了巨大的灾难,造成生灵涂炭,大量宗派直接被血洗灭门,无数修士和凡人死于非命。
因为尸体太多,无人收敛,那时的中原地带伏尸千里,白骨露于野。
甚至在祸乱的中心,太多死者流下的血染红了阳山脚下的地面,泥土被一层层鲜血和怨念浸入得太深,时至如今还不能长出草木。
而且,这场灾祸虽然另有源头,但和真言教也有很大关系。
至少从史料记载来看,在这之前的邪魔外道以散修为主,像真言教这样有明确教义和精神图腾的邪教,差不多就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兴起的。
这么说起来,阳山之灾是在三百年前,真言教的起源是在三百年前,而裴映雪当过白渊峰的弟子,也是在三百年前。
这几件事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她正思考着的时候,忽然被绒毛磨蹭的感觉打断了思绪。
一低头,果不其然,有只山雀停在她肩上。
在她发觉后,山雀一点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坦然地振翅起飞,在她面前盘旋了两圈,就像在有意引起她的注意。
卫清漪抬头看着那双漆黑的圆瞳,仿佛透过它,见到了另一个等候的身影。
裴映雪看她的时候向来没有掩饰,就像他答应的一样,他总会让她知道。
而他的傀儡做出这样的举动,就代表她该回去了。
“好了。
”她轻轻叹气,对小山雀伸出手,把它接到手心里,“我马上就回去,别着急。
”
贺栩见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哑然失笑道:“我竟不知道,师妹何时养了只这样乖巧黏人的小鸟。
”
卫清漪把小鸟放到肩上的动作一顿:“也、也不能算吧,它就是……比较关心我而已……”
开玩笑,傀儡后面盯着的可是裴映雪,乖巧黏人这四个字她哪里敢认下来。
然而贺栩丝毫没有领悟她的深意,笑着说:“不管怎么说,它倒是很可爱,还会跟过来催促你回家。
我师父也养了几只仙鹤,但都性情孤高,对人一向爱搭不理,远不如师妹养的会讨人喜欢。
”
一想到他说的这些话全会被裴映雪听到,卫清漪就感觉头皮发麻。
你可千万别说了,再说我今晚回去怎么办。
她忙不迭松开手,召出灵剑,当场就想告辞:“多谢贺师兄今天带我来这里,不过天色不早了,我看我还是先回……”
“等一下,师妹,其实我也有件事需要问你。
”
卫清漪御剑到一半,只能停了下来,回过头疑惑地看他:“师兄有什么事?”
贺栩还有要问她的?
当着她的面,他竟然有些难以启齿,好半天才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师妹的生辰将近,所以我想问问……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卫清漪没想到是这种问题,发懵地眨了眨眼:“啊?”
谁知贺栩看起来也充满了无奈:“这是重华前辈交给师父的事。
前辈担心她闭关太久,会错过师妹今年的生辰,所以拜托师父代她送上贺礼。
”
“哦,这样啊。
”她总算明白了。
原来还是和原身的师尊,那位重华元君有关。
重华元君一生没有道侣,醉心剑道,只收了原身这个仅有的亲传弟子。
她对原身感情很深,亦师亦母,因此原身虽然名义上是徒弟,但实际待遇说是亲生女儿也不为过。
所以是重华元君宝贝这个徒弟,自己闭关了还要让宗主送生辰礼,宗主又懒得自己考虑这么小的琐事,于是转头把任务给了贺栩。
听起来好熟悉,不就是传说中的层层外包吗?
换算成她的生活经验,贺栩这相当于是在帮导师给导师朋友的养女儿送生日礼物啊。
那他也是怪不容易的,果然高情商人才要操心的事情总是格外多。
当然实际上,和辛白那个同位体理论说的一样,原身的生辰也是她在现实里的生日。
但问题是卫清漪想不到她有什么能让贺栩帮忙实现的愿望,当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找到回家的路,可是这个只怕谁也帮不了她。
她犹豫半天,只能对贺栩道:“多谢贺师兄关心,不过我没有想得到的礼物,非说有什么想要的话……大概就是有点想家了吧。
如果宗主那边不好交代,师兄随便送点什么都行。
”
想家这种概念未免太含糊了,真要送礼,实在也是为难他。
贺栩听完倒也没有追问,仿佛在思索什么,随即微笑着看向她的肩头。
“我知道了。
不过,师妹养的小鸟似乎等不及了,天色确实已晚,还是赶紧回去吧。
”
只能说贺栩的直觉很准,虽然等不及的并不是这只“乖巧黏人”的小鸟就是了。
卫清漪回到了房门前,还颇有几分紧张。
明明她干的是正事,但背对着昏暗的天色,面前是缝隙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此情此景,她无端产生了一种在外鬼混后回家见对象的悲壮感。
结果打开门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透着甜甜的暖意,让人心神放松。
房间也被收拾得很整洁,她早上出门时弄乱没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所有物品都已经仔细摆放好,干净程度和千鉴城最好的客栈有得一拼。
最重要的是,卫清漪看到了花香的来源,桌子上本来空着的瓷瓶里,不知什么时候放进了一束淡黄的桂花。
山间的初秋来得早,她今天出门时,还在想着桂花应当要开了。
随着推开门的声音,坐在榻上看书的人抬起了眼,缓缓开口:“你回来了。
”
“啊,对。
”她愣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反手带上门,“房间里这些,都是你收拾的吗?”
裴映雪向她伸出手,她还以为是让她走过去,但肩头忽地一轻,是那只山雀朝他飞了过去。
他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抚摸着鸟羽,回答得轻描淡写:“等你的时候无事可做,就清理了一遍。
”
卫清漪看着他的掌心,忍不住想,有花香,还有小鸟环绕,他这算迪士尼公主还是田螺姑娘?
不过,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她仍然察觉到了氛围上的某些异常。
上回她回来得很晚的情况下,他可是直接在院门那里等着,还主动索要了拥抱和亲吻。
这次却没有,而且到现在,他迟迟没有露出想要亲昵一点的意思。
事出反常肯定是有问题,难道他表面上不说,心里其实在默默生着闷气?
那也正常,她最近忙起来后,可能是稍微有那么些许地冷落了裴映雪。
更何况,由于在清虚天无法解释身份,他也不方便和其他人打交道,就像一个成天呆在家里的家庭主夫,不仅不能出门,还不能见人,想想确实挺委屈的。
卫清漪略感心虚,悄悄过去榻上,坐在了他身边:“明天我没有安排,要不我试着找找有没有能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清虚天这么大,总有些人迹罕至的位置。
”
话说完,她发现这个措辞好像不太对。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她特意强调人迹罕至,就更显得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终于放开山雀,任它自己从半敞的窗飞了出去,转而看向她。
但他却不是回应她的提议,而是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个话题出现得突兀,但貌似也不是那么突兀,毕竟在贺栩问她生辰礼物的时候,山雀就已经停在她肩上,他肯定什么都听到了。
只是卫清漪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猜测着他的意思,犹豫道:“九月十四?”
按农历来说,是在中秋的前一天,所以小时候,她经常把月饼和生日蛋糕混着吃。
“那么,”裴映雪轻声道,“今岁的生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
第67章
晚归的小风波因为生辰而平平淡淡地度了过去。
本来在回去的路上,她还想了半天该怎么哄裴映雪才好,结果根本都不用哄,在她答应和他一起过生辰后,他自己就转好了。
卫清漪不得不感叹,果然是男人心海底针,她常常弄不懂这人在想什么。
既然事情过了,她也没放在心上,除了修炼和指导外门弟子以外,她逐渐增加了一点在宗门内走动的频率。
一方面是她确实很好奇清虚天其他那些传承有什么独到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改变原身高冷的形象,接触多了,更方便把众人的印象一点点扭转过来。
以免重华元君一出关,马上就发现自己的徒弟已经大变活人,当场拔剑给她来个正义审判。
这天,她正兴致勃勃地呆在正真峰看器修弟子们炼器,忽然听到耳边一阵扑簌簌的轻响。
回头一看,原来是只小巧的纸鹤,带着一缕微薄的灵光,飘然落在她手心里,静止不动了。
这种纸鹤是清虚天弟子在宗内传讯时常用的一种手段,上面附着的术法效果有限,无法适用于太大的范围,所以通常只用在既不紧急也不算远的情况。
“突然传什么讯?谁要找我了……”
卫清漪嘀咕着,把纸鹤打开,仔细读上面的字迹。
片刻后,执事堂的值守弟子见到她,不出意外地站起身来:“前辈,你有事要问?”
“是啊,”她收起剑,走进厅堂里,“我想问,给我的这个外派任务是怎么回事?是执事堂这边安排的?”
因为拿着展开的纸鹤,她不得已又被行了一遍礼,值守弟子将纸接了过去,看完点了点头。
“没错,贺栩前辈近几天来过一趟。
因为内门弟子这一季的外派任务还没有确定,他先是问了有什么巡查一类的任务,然后特意在其中挑选了这个任务安排给你。
”
卫清漪听完这番解释,一时摸不着头脑:“贺栩特意给我选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大约是看前辈连日辛苦,所以选了个比较轻松些的外派活计吧。
”
值守弟子谦逊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是猜测:“这任务是巡查一个小镇,镇子上也没听说有邪物作祟,就是路途远些,才分到了丙等,不过对前辈来说肯定简单得很。
”
清虚天的外派任务分甲乙丙丁四等,大体上是按实力来排序的,只有达到门内考核的标准,才能接受对应等级的任务。
即使是宗门安排的任务,正常情况下也不超过本身的能力范畴,只要达不到对应等级,就绝不会被派到头上。
因为越高等的任务面对的情况越复杂,如果实力不够,大概率去了也是送人头。
不过发布成日常任务的,基本最多就只有乙等,其实连乙等都少见,能接下乙等任务,在年轻一辈中就算得上是优秀的层次了。
而能接下甲等任务的,据卫清漪所知,在清虚天的年轻一辈中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其中还要算上她和贺栩。
那贺栩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看她太忙,特地安排个清闲点的工作?
但不管怎么说,她身为内门弟子,每三个月确实要完成一次外派任务。
正好做任务的时候她可以暂时离开宗门,远离了熟人,就不用担心裴映雪的身份问题了。
在执事堂那边确认完,卫清漪带着纸鹤回到住处,兴冲冲推开门:“我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她没能顺利迈进房门,恰好被那袭白衣裹住,刚好挡在了门口。
裴映雪似乎本来就离门不远,在她推门时就走了上来,他闻言手扶着门框,低头看着她:“什么事情?”
“不是,能不能进去再说?”她纳闷他怎么站在这里。
然而他没有退后,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清清淡淡,令人看不出端倪:“不是说有好消息吗?那个你想告诉我的消息是什么?”
卫清漪只好也站住了:“其实我也今天才知道,我这三月的外派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最近需要出宗门一趟,到时候你就正好可以和我一起了。
”
不仅只有他们两个,路上还不会被人打扰,绝对算是很值得惊喜的安排吧?
可裴映雪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他浅浅沉默几秒,向后退开了半步,唇角微扬起一点,语气柔和:“这样啊。
”
看起来,好像算是心情还行,但也没有显得特别激动。
怎么是这种平淡的反应?
卫清漪狐疑地盯着他的脸,总感觉从那次晚归事件后,他这几天变得有点疏远。
最开始,她一开门就能看到他在等着她回来,如果哪天她回来晚了,大概率还会被傀儡小鸟催促。
但是最近几天,这些都消失了,甚至有两次她回住处的时候,裴映雪根本都不在房间里。
甚至有时在她已经进门后,他才迟迟地从外面回来,也没有解释他去了哪。
当然,卫清漪向来不会干涉他的行动,只要别被发现……实在被发现了估计也无所谓。
他的傀儡都能当着贺栩的面找她,贺栩还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说明裴映雪有得是掩饰身份的办法。
可话又说回来,莫非那天他表面上不在意,但内心其实还是很介意她晚回来?
好吧,看来她确实太忽略他的感受了,毕竟她不是等待的那方,不能完全理解个中滋味,她应该好好说清楚,然后诚心道个歉的。
她这样想着,朝门里迈了一步,站定在他面前,正准备开口,眼前忽然一黑。
是字面意思上的一黑,她的视线被微凉的手指蒙住了。
卫清漪愣了:“……你干什么?”
到这时候,她才从裴映雪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掩藏在平静下的波动,他在轻轻叹息,似乎有些遗憾。
“本来想晚点再送给你的,现在只能提前了。
”
听这个说法,他本来是在计划着要给她送点什么?
怪不得他刚才的反应那么异常,原来不是生闷气,而是因为计划意外变更而苦恼啊。
她立刻把那点小小的内疚抛到了脑后,心中只剩下翘首以盼的雀跃:“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就像你送我的一样,”他在她耳边道,“特别惊喜。
”
她送的特别惊喜……是什么来着,好像是那条系着铃铛的红绳。
礼虽然不贵吧,不过好歹是她亲手编的,如果按这个标准来对等,那还挺让人期待的。
明明知道看不见,卫清漪依然忍不住仰起脸,试图透过蒙住眼的障碍让他感觉到自己炽热的视线:“什么啊……唔。
”
话音未尽,就被吞没在了紧随而来的吻中。
薄雪般的触感覆了上来,混杂着他身上清冷的气味,像一场骤然降落的雨。
从回到小寒峰起的这么多天,她总是因为许多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认认真真地给他一个所求的吻。
所以到现在,他就自己来索取了。
也许因为生疏,最初开始时还算是温柔和浅尝辄止的,可一旦适应,就变得越来越激越,少见的侵占欲漫了上来,愈演愈烈,逐渐令人透不过气来。
在混沌中,卫清漪脑子懵得厉害,不太清晰地想,他是只鬼,貌似不需要呼吸也可以,但是她需要啊。
“等、等一下……”她艰难地找到间隙,用力把身上的人推开了半寸,匆匆吸了口气,却马上又被吻住。
不仅如此,这回连她的手腕都被他紧紧攥着,连同她的身体一起压在了门上,以让他能吻得更深。
在这个第一次由他用行动索求的吻里,他纠缠得如此之密切,和任由她主导的时候全然不同,几乎失去了冷静。
不知不觉间,裴映雪松了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亲吻中。
窒息和压制感同时传来,卫清漪被他困在在方寸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比真正溺水的人还要更难以动弹。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察觉到裴映雪的情绪有点激动,甚至接近于失控的倾向。
而她勉强剩下一丝的理智仅仅够用来思考:现在是该咬他一口还是用没有被制住的腿踢上去?
舌尖被含住,进一步吮吻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选择了前面那个。
然后身上的人动作一顿,反而更激动似地,眼睫颤抖着,眸中浓艳的暗红开始若隐若现。
那抹颜色几乎要汹涌淌出,却被深黑死命压抑着,而他分明微微战栗,却更迷恋地品尝着愈发浓郁的血味,沉沦于她带来的痛楚中。
——太过于炽烈了。
卫清漪以为黑人格马上就会要出现,可她想要辨认的时候,却很快再次被拖入混乱中,深黑与暗红变得无法辨识,就像它们本是一体。
等到最后被放开时,她的脑袋已经彻底晕晕乎乎一片。
过了半晌,她飘到半空的神智才沉了回来,睁开眼,看到他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眸子里唯余漆黑,只是蒙上了一层濛濛的水光。
唇上也是,比正常的时候显得更红,像涂抹了朱砂,或者正染着血。
他向来干净得像幅水墨画,这幅画上为数不多的鲜艳色彩,都是她添加上去的。
“……”
虽然亲的感觉还不错,亲完后的景象也很诱人,但卫清漪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才意识到自己等的好像不是这个。
她懵着的脑子慢慢清醒,总算开始转动:“这是……特别惊喜?”
惊是有点惊,离惊喜是不是偏差了一些?
而且怎么说,刚才充其量是她还了之前欠他的债,虽然还债是应该的,可莫非他觉得这可以算作是礼物?
那她还真不好说是高兴或者失望了。
好在裴映雪很快消除了她的胡思乱想:“不是。
”
因为过于强烈的吻,他的气息带着一丝潮湿,音调也不再稳定:“这是惊喜之前,我想要得到的奖励。
”
此刻的他远不如平时那样冷静克制。
即便在说话的时候,他目光仍流连在她微肿的唇上,两人间的距离不过稍微分开,只要一低头又可以继续。
卫清漪整个人从脸颊到耳根都在发热,对上他的视线,就像被猎杀者叼住后颈的动物,本能地偏头避开。
不能再继续了,她心想,再来一遍,她就真要动手让他清醒点了。
如果做这件事情的不是裴映雪,不是她本来就已经欠了很多债的裴映雪,她才不会这么放任。
但要不是裴映雪……大概也根本不会有开端吧,谁让是他呢。
理所当然,由于被困住的姿势,她转头的动作其实做得很微小,却意外地让他的气息冷却下来。
裴映雪闭了闭眼,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还按着她的手腕,松开了力道,把她从缠绕得过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那惊喜是什么?”
见他终于冷静,卫清漪垂着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装作不经意地往他身后瞥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遮住光太久,连抬头看他的时候,她都觉得灯光突然显得很刺眼。
结果,裴映雪却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反而在放开她之后,从她身边跨过那道门槛,虚掩上了门,隔开望向她的视线。
“不是要去镇上执行任务么?”
隔着薄薄一层门扉,他的声音从外面穿进来,像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在外面等你。
”
事实上,他说和不说确实差不多。
因为失去了他身影的遮挡后,在空空的房间里,卫清漪一眼就看到了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套整齐叠放的衣服,料子崭新,颜色鲜亮。
她拿起来,抚摸过水波般柔软舒适的布料,而后穿上了那套衣服,并不意外地发现很合身。
反正他们都一直同居那么久了,裴映雪清楚她的衣服尺码也很正常,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准备的。
不过想到这几天他的不对劲,好像也能明白了,他不在房里等她的时候,大概就是去做了这件事。
镜子前,她转了个圈,打量着衣服上身效果的效果。
裙裳是鲜明活泼的荔色,绣着莹白的小花,腰间挂着柳绿的丝绦,如同初春新发的一抹早艳。
这不是原身的风格,不是清虚天的风格,却是她喜欢的,她偏爱这样明亮的颜色。
但严格来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对裴映雪说过,所以就像他能看出红绳出自于她的手一样,这是某种隐藏在心里的秘密。
衣裙都穿上后,压在最下面的,还有一支蝴蝶发簪。
上面的蝴蝶栩栩如生,似乎是真蝴蝶,蝶翼泛着莹莹如梦的蓝色,大概是被制成了标本,固定在簪头上。
卫清漪小心地把它戴在头上,然后对着镜子,嘴角一点点翘起。
“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生辰礼物。
”
她面对镜子,但其实是对门外等候的人说的——
作者有话说:开始一次小约会了!
第68章
此行的目的地是个繁华的镇子,小镇依山傍水,因为附近山上生长了很多枫树,秋日里风景独好,游人如织,因此被称为枫林镇。
不过这个镇离清虚天的距离不算太近,就像值守弟子所说的一样,等卫清漪御剑到达这里时,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中旬。
“我还没御剑带过人呢,这么算起来,你应该是第一个。
”
她捏诀收起剑,牵着裴映雪的手,从惊鸿上面跳了下来。
其实裴映雪应该是可以用他的阴影来变换身形和位置的,而且这种能力相当隐蔽,否则他也不会在清虚天来去自如,还能给她准备礼物了。
但是他好像不怎么想用,而是更宁愿等她御剑,虽然这样会慢很多。
没办法,清虚天有传送阵,也有小型传送符,可这些都算是相对珍贵的资源,非紧急情况下,通常不会随便放开使用,还是御剑更方便一点。
裴映雪闻言却露出笑意:“你不是帮我体验过被人操纵的感受么?这么说起来,你也体验过与此前不同的感受了。
”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卫清漪松开牵住他的手,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就知道裴映雪的脑回路很奇怪,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客气一下,说几句“这是我的荣幸”之类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反正她早就习惯这种意料之外了,要是哪天他思路忽然变得太正常,恐怕她反而会觉得很诡异。
为了不从天而降打扰到镇民,御剑降落的地方比较偏僻,她一边往山坡下走,一边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的枫林。
此时正值盛期,枫红如火,鲜艳璀璨,在山峦间一层叠着一层,直铺到天边,和云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枫叶,哪些是霞光。
“这里的枫林真漂亮啊。
”
卫清漪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心情仿佛都随之明快起来,“在小寒峰呆久了,再看到这些,好像做梦一样。
”
清虚天九峰的环境和名字一样,都极度清幽,加上阵法的影响,常年与世隔绝,的确称得上超然出尘。
但有时候也出尘得过了头,很难从中感觉到人气。
裴映雪走在她身侧,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道:“相比起宗门,你更喜欢这里?”
她转了转手里的红叶,采取端水态度:“应该说各有各的好。
不过如果一直住在宗门,我肯定会受不了,就算是修道的人,偶尔也需要来人间看看吧。
”
平心而论,修仙为了歼妖除魔也好,追求大道和长生也好,归根结底,还是很难完全脱离人世间的羁绊。
对她来说,眼前的人间烟火才是最令人感到温暖的。
实际上,清虚天之所以规定内门弟子要下山游历,而且每三个月至少执行一次外派任务,也同样是出于这个目的,意在让弟子领略宗门道谕“清心克己,入世出尘”的含义。
另外,由于清虚天向来奉行清静无为的理念,很少主动干涉势力范围内的区域,多数是让当地人自己治理。
所以卫清漪要做的只是清除可能的祸患,例如驱逐妖魔,又或者检查当地是否有死于非命未被收尸者,进行净化仪式,避免进一步滋生邪崇。
这种任务一般都不难,而且枫林镇近年来没出过什么大事,一直平平安安,因此巡查此地的任务只被列为丙等。
进了镇子,人声顿时更显得喧闹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透着一股忙忙碌碌的氛围。
卫清漪有点奇怪,虽说这个镇子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方,但这看起来也太忙了吧?
延续千鉴城的经验,她又和裴映雪一起找了家人不多的茶铺坐下,再跟独自干着活的老板打听:“店家,你们这里最近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会这么热闹?”
“哎,两位贵客竟然不知道,那你们可正好来对时候了。
”
茶铺老板是位手脚利索的中年女子,很快给他们端上热茶和点心,脸上一片和气,人也笑眯眯的。
“最近不是快要中秋了嘛,我们镇子上,每逢中秋佳节,都要大大庆贺几天。
这几日每晚都有搭台唱戏的,明晚戏台那儿还有烟花要放,贵客有空闲不妨来看看啊。
”
“烟花?”卫清漪接过温热的茶盏,想到那副场景,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期待,“那我们确实来得好巧啊。
”
但说完,她又忽然意识到,这个时机是不是稍微显得太巧了?
恰好她在前几天接到任务,加上赶路的时间,到了这儿,既碰上中秋庆典,又刚好明天就是她的生辰……啊,对了,生辰。
贺栩特意问过她想要什么生辰礼,而这个任务也是贺栩给她挑选的。
所以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因为她说想家,但原身自小就是孤儿,在宗门中长大,也许贺栩理解成了她想念尘世间的人情味,是以安排了这么一趟恰逢其时的旅程。
中秋月圆,人间也充满了团圆的意念。
她想想还挺感动的,默默举起杯子喝了口茶:“真想不到,师兄居然为人这么贴心啊……”
坐在旁边的裴映雪抬眸看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卫清漪给他解释了她理解的前因后果,又撑着脸颊感慨:“没想到贺师兄其实是这样安排的,他也考虑得太周全了。
”
尽管贺栩没有直接送她生辰礼,可单单是这番考虑本身,就已经算是一份很有心意的礼物。
这么说起来,她本来没有期待过得到生日礼物,结果不仅收到了,而且是分别的两份,不得不说是值得高兴的收获。
随便感叹了一句,卫清漪又拿起桌上的茶点,塞进嘴里,虽然点心不算精细,但她还是尝到了甜甜的味道:“今天过得好幸福。
”
看到枫林很幸福,意外收到礼物很幸福,吃到点心很幸福,此时此刻,有人在她身边一直陪着她也很幸福。
见状,裴映雪摩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短暂沉默下来。
微风吹动他的白衣,掠过那双漆黑的眸,眸子里映着莹莹如梦的蓝色蝴蝶,他静静看着她髻上的发簪,眸色幽深,像是陷入了某种无言的思索。
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多久,马上就被人打破了。
“敢问这位姑娘是不是来自哪个宗门的仙师?”
一个热情洋溢的男音插了进来,随即有人相当自来熟地一屁股在卫清漪对面坐下。
“仙师!我看你相貌不凡,身佩灵剑,肯定是拜入山门的修行者!我说的没错吧!”
卫清漪不用转头就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对方还一副如获至宝的表情,眼神热切地盯着她不放,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觉得原身应该不会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男子,疑惑着礼貌道:“请问你是?”
陌生男子连忙自报家门:“我叫邬善,是镇上的人,仙师不要看我现在还是肉体凡胎,其实我心向大道已久,只是苦于无人引荐,多年来怀才不遇。
若是仙师能为我引路,等我他日成就一番事业,必定报答仙师的知遇之恩!”
说实话,卫清漪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人已经不少,但找她要宗门推荐的倒还是第一个。
她想了想,感觉不能随便伤害别人追求大道的热情,于是先问:“你参加过宗门选拔吗?”
修仙界的世家靠血缘传承,通常相对封闭,而宗门是一定程度上向外开放的,哪怕祖上十八代都是凡人,只要有资质,都可以被选进去。
何况这座城镇就位于清虚天的势力范围,他如果有这个念头,拜山门的机会应该多得是。
邬善连连点头道:“参加过,说我没有灵根,修炼不了。
”
卫清漪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进宗门肯定也是要测试的,资质不行进不了,邬善相当于是被筛了出来。
但问题是,这种事找她也没法解决啊。
没有灵根是最主要的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吧。
见她迟迟不语,邬善继续满腔热忱地追问:“这位仙师可有什么办法?”
卫清漪很无奈:“当时为你测灵根的人说得没错,你没有灵根,确实就是修行不了的,我没办法帮你。
”
听完这话,本来穷追不舍的邬善立刻脸色一变,勃然怒道:“仙长怎可随意贬毁他人的努力!要知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没有灵根怎么就不能修行了!”
卫清漪:“……?”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我又帮不上忙?
邬善看起来相当热血,继续慷慨激昂道:“天下有少年成名的,就有大器晚成的!我只不过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只要我坚持不懈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成功!”
他激动之下,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纸道:“看!这都是我努力的证明!我拜的另一位仙师都说了,我在符道上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堆鬼画符散落在卫清漪面前,看得她欲言又止。
“你拜的这仙师……他是不是收了你一大笔钱?”
这么多符没一个真能用的,怕不是江湖骗子吧?
邬善一愣,随即大怒,一把推开凳子,站起来就往外走:“你不肯教我就算了,还如此贬损我,不过是怕看到我学有所成!罢了,今日我正要去山上感悟大道,不想纠缠,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们过十年再见分晓!”
卫清漪望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情唯有震撼。
由于这场交谈过于离奇,她甚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裴映雪明明就坐在旁边,却始终一言未发。
“你怎么没说话?”
在她转头问的时候,他唇角微微扬起,周身笼罩的静默消失无踪,像是已经饶有兴趣地看了她很久。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的表情很有意思,比那个人说的话要有意思得多。
”
“……那应该叫无言以对好不好。
”
要不是这里没有辛白的著作,她都要怀疑刚刚那个邬善是热血逆袭流小说中毒太深了,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建议。
不过卫清漪也不想嘲讽他,因为像原身这样天赋超群的人,放到这个世界,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一批了。
没有资质或者资质太差,注定不能在修行之路上有什么成就,这是件很赤裸,也很残忍的事情。
她想起虞宛说的话。
“就算铲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这样的人还存在,邪道修士就不会消失。
”
然而,和他的观点相反,卫清漪并不赞同这种做法,因为世上不能修行的人众多,也不是个个都靠残害他人来获得力量,真言教徒无非是自己选择了当恶人。
为了避免又一个热血青年被骗着走上歪路,她感觉自己有必要挽救他一下。
“店家,你这儿有纸笔可以出借吗?”
卫清漪找茶铺老板付过钱,顺便借了根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一边折起来一边道:“请问这座镇上姓邬的人家住在哪儿?”
纸上写了一个离镇子相对不算很远的位置。
虽然清虚天不可能收这个人,但她知道有个地方会愿意,是个主要修符道的小门派,招人的门槛不高,他应该能进去。
当然,门槛低肯定也是有理由的,因为符道比较琐碎,他们更多是招人进去干各种各样的杂活,类似于学徒,如果确实具备天赋和悟性,才会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但就这个人的情况来看,去干干杂活,说不定能破灭他对于修仙的美好想象。
不管怎么说,留个可行的地址给人家,让他自己去追寻,总比由着他激情上头,无休止地被骗钱财要强一点。
茶铺老板方才在内间忙碌,没有注意到邬善来时的动静,等出来算完茶水费,听到她问这一句,满面不解地指了个方向。
“邬家?那可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贵客找他家有什么事?”
卫清漪琢磨了一下邬善的衣着,确实像个有钱人:“没事,我只是去给他家的公子送个消息而已。
”
她拉上裴映雪,往老板所指的方向去,行出一段距离之后,看见一座相对富贵的大宅子。
虽然跟清虚天宗门里那些仙气飘飘的建筑不能比,但放在这个小镇上,确实算是很显眼了。
只是……
卫清漪抬起头,看着庭院上方的气象,有些讶异。
因为这里居然真的有阴气。
她拉了拉裴映雪的袖子:“你也看到了,对吧?”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住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放下手,让柔滑的衣料覆住她的手:“嗯,但很弱。
”
薄弱的一缕,但的确存在。
她小声嘀咕:“没想到歪打正着了,也不知道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
本来以为这个镇子上没什么邪祟的,还好来看了一趟——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宝宝问黑人格什么时候再出现,这个说实话隔几章就有了,但是出现的情况可能比较少儿不宜……
第69章
“两位仙师果然眼力非凡,一眼就看出这院子里有东西在作祟!”
“就是,就是,我家少爷请了个大师来镇压,可这东西据说厉害得很,大师也只能想办法压制它,迟迟赶不出去,可邪性了!”
一听说府上有阴气,邬府的家丁和婢女就像炸了锅的鹌鹑,七嘴八舌地挤上来诉说。
其实在敲开门之前,卫清漪本来还想好了要怎么解释。
毕竟就像算命的说真话容易找打一样,平白无故说别人风水不好大概率讨人嫌弃,很难正常沟通。
谁知道府里的下人也怨念已久,看到她亮出清虚天的令牌,马上肃然起敬,就像看到了救星,忙不迭把她和裴映雪往里面迎。
“就是这个房间,仙师请看,最早是有个婢子常常听到里面传来鬼哭,给她吓得不轻。
”
“没错,我那时和她住一块的,她家里人还特意去求了符水,可人半点没好,一直浑浑噩噩的,不是这里出错就是那里出错,活计都干不下去了。
”
“不止她一个!后来进了这间房的人都一个样,跟中了邪似地,出来就开始倒霉!”
跟在身后的一大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迫不及待地给他们两个解释着前情,就差求仙师赶紧大显神威了。
卫清漪听得脑袋嗡嗡响,只能示意众人先稍微安静点:“等一下,这个房间不是锁着的吗?”
“是出了几回事后,少爷让人锁了起来。
”
有个嘴快的婢女连忙补充,“后来府上来了个大师,也是一眼看出问题,少爷求大师驱邪,大师在里面贴了符,设下阵法,那东西才不怎么出现。
”
可以看出,这座府上的人对房间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颇为畏惧。
还没到众人指向的房间门,就没有一个人敢再走近,只有个管事充满敬意地奉上钥匙道:“仙师千万小心些,若是难缠的邪祟,不必以身冒险。
”
卫清漪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偷偷瞄了眼身边看起来仙气飘飘的某个人,心想最难缠的邪祟不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裴映雪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俯下身,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所以,要冒险吗?”
气息如羽毛般拂过耳朵,软软痒痒的。
咳,他肯定是看出了她眼神的意思。
“走了。
”卫清漪有点脸红,匆匆转过身,上去拿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那扇门。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见他已经进来,她顺手合起门扉,挡上了外面远眺的众人太过于虎视眈眈的目光。
这个房间里到处布满了红线和黄符,密密麻麻的红线交错在整个空间里,有些悬挂着符纸,符纸上用鲜艳的朱砂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
驱邪仪式整得还挺像模像样,乍一看颇为唬人。
但实际上,卫清漪发现这些符纸都是随便画的,上面的笔迹一团糟,根本没任何用处。
虽然她是剑道弟子,但清虚天长于符箓阵法,所以课业里面有不少这方面的内容,她就算平时不用,碰到的时候也能辨别。
“果然是江湖骗子……这个布阵的大师不会就是邬善拜的那个师父吧。
”
她嘀咕着,沿符纸分布的方向慢慢走进去,伸手拨弄了一下红线。
指尖的红线微微颤抖,在蛛网似的交缠中,将震颤传到四面八方,带动得符纸簌簌作响。
但房间里很安静,除了确实显得异常寒冷以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动静,没有突然卷起的阴风,没有令人不安的哭声,正常得有些异样。
环视一圈,卫清漪只看到了很多积灰的家具,光线昏蒙,到处都是暗影,整片空间处在阴沉的氛围里,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适。
可是即便在她扰动了这个所谓的“阵法”后,依然不见邪物的踪迹,连房里的影子都半点没动。
都找上门来了,不是应该跳出来跟她大战三百回合吗?到底有还是没有?
那个大师绝对是骗子,可她又确实从邬府感觉到了一丝微薄的阴气,何况裴映雪也看出来了。
“算了,不用管了。
”
卫清漪忽然收回了手,转过头对身边的人道:“我觉得这里估计没什么邪祟,是那个大师编出来骗人的。
”
她对裴映雪眨了下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不过这里的红线倒是布置得挺有想法,还真是高手在民间啊,为了吓唬人,驱个邪也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
要是正经宗门弟子,反而不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比如清虚天的那些剑修驱邪,无非是先把邪物引出来,然后拔剑就砍,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镇压法阵。
裴映雪和她对视一瞬,看清她眼中的神色,唇角随之弯起:“是啊。
”
他丝毫没有在意房间里其余的摆设,也照着她的动作那样,轻轻抚上身前交织的红线。
然而他毕竟不像她手腕空空,腕间的手链随着动作摇晃间,银铃叮铃作响,垂下的丝绦就这么陷在了乱麻般的红线里。
“等等,你别动,好像不小心缠住了。
”
卫清漪转眼看到,连忙抓住他的手,但于事无补,他手腕上的和屋子里的线已经混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她有点头疼地扯着线头,扯了半天都没有解开:“这该怎么办啊?难道去要把剪刀剪断?”
明明裴映雪才是被缠住的人,他脸上却完全没有担心的神情,一边看着她解线,一边若有所思道:“好像有个办法。
”
“什么办法?”她马上抬起头。
“把缠起来的这些也编成手链。
”
“……”
这是什么打不过就加入的奇怪思路?
“那我编一天都不可能编完吧,而且你哪里戴得下那么长的手链……”卫清漪吐槽着,忽然被这句话提醒,想起来一件很早以前的事情。
“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能看出这条手链是我编的啊?”
送的时候,她分明没有说过是亲手编的,但裴映雪自己看出来了,可是事后她问他为什么,他却偏偏又不肯说。
她心想反正他现在被困住了,一时恶向胆边生,理直气壮地威胁他:“这次你再不说,我就不帮你解线了,你自己被缠在里面,困个三天三夜吧。
”
这句威胁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让他轻笑出声。
“听起来不错,你要在旁边看着我受困吗?”
卫清漪无语地抬眸睨他一眼:“你想得美。
”
在她作势要松手离开前,裴映雪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你做一件事时,有很多细节会和别人不一样,你本来就是特别的。
”
就像她能依靠直觉辨认出,他每次面对她时性格和念头的不同,他同样能分辨这种细微的差别。
对于他而言,她的想法,她的念头,都是独一无二的。
话音落下,卫清漪还在低着头给他解线,她手上一直动作着,好像没有被他的话干扰,可是解了半天,结仍然没解开。
好半天,她才停了下来,小声说:“怎么说得还怪肉麻的。
”
其实也不是很煽情,但是听起来就是很微妙。
气氛也很微妙。
她在低头研究线结时,已经不知不觉和裴映雪越靠越近,所以他陷在无穷无尽的红线里,而她就在他咫尺之间。
那些纠缠的红线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身体,似乎缠得并不紧,所以他也没有急于挣脱,不紧不慢地随意拉扯着缠绕成结的线。
线虽然细,可是缠得太多后,也有些影响行动,就像他身上偶然出现的,沉重的黑色镣铐。
只是相比之下,丝线会显得更软,更细,更脆弱,看起来更没有威胁。
但红线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却有种特别的艳丽感。
“你不相信么?”裴映雪的声音低柔,“我说的,所有都是真的。
”
“……没有不相信啊。
”
卫清漪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他,一时静下来,没再说什么,抓着红线的手却逐渐攥紧。
因为线的牵绊,他就不得不主动接近她,像被牵引着的人偶,被一点点拉下来,对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
她什么都没有允诺,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踮脚靠近他,反倒是牵着红线,让他自觉地俯身。
而他如同被引诱不能自拔的迷徒,沉沦于不受控的心悸中,慢慢用被红线缠住的手抚上她的面颊,和她接吻。
卫清漪握着红线的另一头,像是连通着镣铐的锁链。
在这样的时候,她是束缚中的主导者。
虽然那实质上的束缚相当脆弱,不管对于她还是裴映雪,都轻而易举可以挣脱,但是,她觉得,裴映雪不会挣脱。
因为他不打算反抗。
这时候,在两人视线都看不到的角落,妆台镜子后投落的阴影蓦地动了一下。
那道阴影颜色很浅,形状怪异,像是一个被捏扁在墙面的人影,但又浅得难以看清,仿佛墨水被过度稀释后留下的一点残晕。
这个影子沿着墙壁悄然爬行,试图无声绕过被红线困住的两人,从门扉没有合拢的缝隙中溜出去。
刚爬行到两面墙的界限,那原本闭着双眸的少女却忽然睁开了眼,以它反应不及的速度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把影子从墙面扯了出来。
影子挣动不已,但抓住它的手灵力强大,将它锁得很牢固,一丝一毫都不得挣脱。
它看到那少女仰起头,对着面前的白衣人得意道:“你看,引蛇出洞果然是有用的吧!我抓到它了。
”
白衣人唇色湿红,脸上还残余着一点突然被推开的迷惘,几乎是怅然若失的。
他神情很遗憾似地,缓缓松了手腕间缠绕的丝线。
“原来……你亲我就是为了这个?”
*
如卫清漪猜想的一样,这个房间里的邪物是只倒霉催的弱小阴灵。
阴灵算是比较常见的一类邪物,由人死后的怨念化成,强弱完全取决于怨念深重的程度。
不过这只怨气不深,几乎没有攻击性,除了制造点鬼哭狼嚎的阴森感以外,基本只能靠吸取气运来害人,所以虽然搞得邬府人心惶惶,但实际上没有闹出人命。
若是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它可能发展成更邪的东西,但目前看来没什么威胁。
等邬府下人口中那位大师身穿大褂,头戴道冠,手挽拂尘,摆着世外高人的姿态招摇进门时,砰的一声,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后路被堵,前有不速之客。
他看清来人,和来人腰上的灵剑,表情一僵,干笑道:“原来是远道而来的仙长……仙长来此有何贵干?”
卫清漪打量着他,发现“大师”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长相上倒是慈眉善目,否则也不太可能骗到人,身上确实有灵器,但不是攻击性的,估计是江湖散修。
她拿起手里的阴灵,给这人展示:“你是在放养这个东西,用来骗钱,是吧?”
虽然“大师”看起来修为也一般,但对付这只阴灵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她不信对方会看不出来阴灵的强弱。
但他连驱赶都不肯做,还编了一堆瞎话,让邬府的人相信房里的邪祟十分可怕,搞什么镇压的法阵,无非就是想长期榨取钱财。
先放任它吸取气运,等邬家人发现自己倒霉了,再售卖符水之类的破财消灾,未尝不是一种养寇自重。
“大师”也是见机得快,看到她的剑就知道打不过,立马扑通一声跪下来,哭丧着脸直求饶。
“仙长,我真不是想害人,你知道这种小东西害不死人的,就是沾点霉气而已……我最多卖了点符和符水赚钱,给他们全退了行不行?”
卫清漪没好气道:“你骗人钱明明就已经是在害人了,怎么不想想他们本来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平白无故要破财消灾?”
“仙长这可冤枉我了!”胖道士一脸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我只骗这种有钱人家!穷人我从不骗的!仙师可以在镇子里问问,我哪回见了乞丐不给他们几个子儿的!”
这人还挺能狡辩,虽然对她认错认得很痛快,但实际上只怕觉得自己是在劫富济贫。
而且他之所以敢这么招摇撞骗,主要是因为这种行径确实害不死人,就算被仙门抓到了,最多也就是让他退还钱财,再移交到最近城池的巡按司那里关一段时间。
而且像这种江湖骗子,基本在每个地方都不会停留太久,如果不是刚好被她撞上,多半就糊弄过去了。
卫清漪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先确认清楚:“要我放过你的话,把你身上的灵器都拿出来,我得看看。
”
她要检查里面有没有能养阴灵的东西,如果没有,说明阴灵不是这个胖道士带来的,只是偶然盘踞在了邬府,被他发现后用以诈骗。
但如果有,就说明胖道士不仅骗钱,还心怀鬼胎,那她肯定会把这个人揪去巡按司——
作者有话说:漪宝其实是很有事业心的,干什么都不耽误正事
想了想发现本文唯一的恋爱脑貌似只有男主(?)
第70章
胖道士虽然不解,但看她身上的灵剑就知道品质非凡,不像穷到要抢劫他的样子,所以犹豫片刻,还是打开自己的储物袋里,把东西都老实倒了出来。
件数不多,一目了然,里面没有邪气。
“好吧。
”卫清漪点点头,“那你把从镇上骗的钱都退了,多退一半,然后再另外补偿那几个倒了霉的人,我可以放过你这次。
”
这个人罪行没有重到伤人的程度,关也关不了多久,不如多让他给受害者赔些钱,弥补他们的损失,顺便给此人长点教训。
她顺便补充:“我会传讯给附近的城池,让他们加强监管,如果再碰到你这样的人,就直接是巡按司出手了。
”
在清虚天的地盘上,行事比在千鉴城自由很多,这种通报完全没有问题。
胖道士听了满脸肉痛,但更怕被押去巡按司关押,只能愁眉苦脸地答应了。
反正她还要在镇上呆几天巡查,不怕他不兑现承诺。
眼看这人奔着邬府里面去找人还钱,卫清漪悄悄走到了仰头看着前院桂花树的裴映雪身边,对他比了个赞赏的大拇指。
“你刚刚关门的时机选得真不错!太有气势了,显得我特别高深莫测。
”
为了避免自己关了门还要再绕到前面去堵人的窘境,她特意让裴映雪用他的阴影合上了大门,果然不出所料地把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吓到了。
她为刚才的表现满意地拍了拍手,又想起还没处理的问题:“不过这只抓到的阴灵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弱小的邪物,也没有必要带回宗门,一般就让我们自己净化。
”
可她这回只是普通巡查任务,没带仪式需要的材料,要么就得先加个封印,塞进储物袋里,然后带回去再说,那就有点麻烦了。
裴映雪闻言转过身,肩上落了金灿灿的桂花,他身上也染了桂花的香味,丝丝缕缕的,泛着清甜。
“为难的话,可以交给我。
”
卫清漪不免好奇:“那你要拿它怎么办?”
她虽然问了一句,但并不怀疑,直接把阴灵交到了他手里。
那只阴灵经过这么多折腾,早已经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但仍有个柚子那么大,没有布置仪式的话,她也不好凭空净化。
可到他手中,浅淡的影子却立刻开始收缩,阴灵发出尖锐的啸叫,但无法抵抗,很快微弱下去,直到在他掌心,化为一滴小小的液体。
是她熟悉的,那种黏稠而漆黑的液体。
她在巢穴里,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他使用力量时,曾经许多次目睹过的东西。
然而之前的那些都是漫延横流的状态,所以她没想到,这只阴灵也化成黑液后,居然只剩下这么一点点。
卫清漪不由得有些出神,如果这种程度的阴灵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那么在他的身体里,那清丽而无害的皮囊下,到底有着怎样可怖的力量?
因为面对的是裴映雪,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赶走这种细思恐极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净化了一只作乱的孤魂野鬼,这下邬家人总算能清静了。
”
因为刚到任务地点,首先搞定了这桩事,她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丝成就感,说完就牵起他的手,准备去镇上找个客栈住宿。
裴映雪淡淡笑了笑,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手掌上。
他不愿弄脏她,所以在被牵起的一刻,黑液便已经化入皮肤下,再无痕迹。
这会增添他身体里恶念的力量,但微乎其微,漫长的岁月以来,他所压制和容纳的恶已经足够多,不在乎这些许的怨气。
此时此刻,那苍白的皮肤还勉强维持着正常人的模样,但内里流淌的已经不再是生机,而是令人厌恶的污秽。
孤魂野鬼,不容于世的邪祟。
三百年间被放逐离开的他,和这些世人畏惧着的东西,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
中秋前一夜,枫林镇的庆典果然如想象中一般热闹。
还没正式入夜,天色将将昏蒙下来,圆月悄然挂在了枝梢头时,戏台下就已经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镇民和游客。
“让一让让一让!哎呀别挤了!”
“推我干什么,我老早就占上位置了!”
“都别吵,不是为了看戏吗?反正就今晚,凑合挤一挤得了呗。
”
戏台边熙熙攘攘,前方本来特意搭出了几层高的木质长凳,此时却都变成了站人的台阶。
在拥挤中,一对夫妇没能及时抱住孩子,女童被挤得掉下边缘。
她惊恐地大叫一声,吓得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接受坠地的剧痛,却忽然身体一轻,落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梳着丫髻的女童后知后觉睁开眼,茫然地望向接住她的人。
身着荔色轻衫的少女对她垂眸一笑,唇红齿白,发若鸦羽,纱衣被明亮的花灯映得漫若朝霞。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眼看要出事,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用惊鸿借力,从人群中飞身而起,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她。
见女童半天都没有动静,她小心地把人从怀里放下,牵着两只小小的手帮忙站稳:“你还好么?是不是被吓到了?”
方才她看到人群拥挤,担心会发生事故,刚想找旁边的领头者来维持秩序,就见到小女孩从台阶上被挤了下来。
好在反应还算及时,应该没受什么伤害。
“哎哟,我的小心肝,你可吓死我了!”
那对夫妇一看女儿险些出事,也顾不上位置了,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钻了出来,看清楚状况,顿时紧紧抱住女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后怕。
男人急道:“我就一会没看,你怎么不抓紧点!还好没出事!”
旁边的镇民一见这样的事故,顿时也吵嚷起来:“这么多人,你们也不好好看着点孩子。
”
“就是,就是,多亏了这位小仙师帮忙,幸好孩子没伤着。
”
妇人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向卫清漪弯腰行礼:“多谢仙师!仙师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们必然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在周围热心镇民的起哄下,男人也激动道:“敢问仙师的名号?我们以后在家供奉仙师!年年为仙师祈福!”
这里本来就人群聚集,刚才又都见到了接住女童的场面,唱戏年年有,救人却是意外,而且还救得格外惊险刺激,因此众目睽睽下,立马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连这场庆典的组织者也被引了过来,见状忙不迭招手叫人来搬凳子,要把人群疏散开些。
卫清漪一下子被围在了人中间,气氛热火朝天,她一时有点受不住,连忙摆了摆手:“人没事就好,我也没做什么,用不着这么客气。
”
镇民们七嘴八舌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个说要人家夫妇给她供奉香火,那个说要女童拜她为师父,热心归热心,但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她头都大了。
她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嘈杂的环境,转头环顾一圈,终于找到了站在身后的白衣身影,赶紧把他拉过来给自己挡视线。
昨晚她和裴映雪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夜,白天又按惯例去检查了镇上的墓葬等等容易滋生阴气的地方,没发现有什么其它问题。
所以到了晚上,她放松下来,准备来看看茶铺老板说的热闹,没想到刚好帮上了忙。
然而裴映雪似乎比她更不习惯众人的瞩目,依旧帮她挡住了凑过来的人,却微敛起长睫,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红绳,不像平时那样从容轻缓。
据卫清漪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他只有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的时候,才会有这种不同寻常的动作。
既然人已经没事了,她也不想继续停留,安慰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以后碰到这种人多的时候要小心点,看热闹的机会还会有的,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
她说完,刚要牵着裴映雪离开,却被攥住了衣角,回头一看,是女童怯生生地问:“恩人姐姐,他们都叫你仙师,你是修仙的人吗?”
因为女童仰着头看她太费力,卫清漪蹲下身,和她视线平齐着说话:“是啊,不过我其实也是和你一样的人,所以呢,你直接叫我姐姐就好了。
”
穿来这边之后,别人叫她老是一口一个“仙师”“道友”的,整得怪隆重的。
女童犹豫了一下,似乎很不好意思,但又很渴望,扭扭捏捏道:“我……我以后,如果可以拜入仙门的话,能不能也变得像姐姐这么厉害?”
卫清漪一怔,笑起来:“当然可以了,但我在修士里不是最厉害的,还有很多比我厉害的人呢。
”
女童望着她,眼睛亮亮的,仿佛望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大英雄:“我只要能像姐姐一样就好了。
”
在灯火光辉的映衬下,女童脸上的憧憬直率得可爱。
卫清漪记起了邬善,想了想,又道:“那如果想修炼,一定要好好拜入仙门正道学习,答应姐姐,不要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好不好?”
她在女童手心里轻轻地写了几个字,露出一丝笑容:“我叫卫清漪,是清虚天的修士,要是你以后也进了这里,就正好可以来小寒峰找我。
”
荔红和雪白的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女童捧着手心,一动不动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男人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背,满脸得意地吹嘘道:“我们囡囡有出息!以后长大进了宗门,也要当仙师!”
妇人却小声说:“心肝儿,没事,修仙那是难事,咱们家也不求这个,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
女童收拢手掌,像是紧紧握住了一个珍贵的梦想,认真道:“我会努力的。
”
往远离戏台的方向走出去,人流逐渐变少了很多,耳边的叫嚷声终于消退下去。
卫清漪擦擦额上的汗,松了口气,心想这个热闹看得真不容易,差点没把她挤死。
看来这种荣幸她是无福消受了,还是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坐着吧。
想到刚才裴映雪的样子,她有点好奇地抬起头看他:“你不喜欢别人看你?”
这么说起来,从进入千鉴城那时起,他的表现似乎一直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她经常找他帮忙,他很少和其他人产生联系,即便对于别人的关注、视线和话语,也常常视若无睹。
原先她以为,这个习惯只是单纯出于他身上那种天然的疏离和漠不关心,现在看来,或许也有不喜欢的原因?
裴映雪却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算是。
”
没有喜欢或不喜欢,只是他不想看到那些期待的目光而已。
他得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曾经是敬佩的,钦仰的,崇拜的,后来却变得截然相反,充满了畏惧,嫌恶,惶恐不安,深恶痛恨。
这世上变得最快的,无非就是人心。
卫清漪察觉到他身上隐隐的低落,抓住他的手紧了紧,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
“好久没有逛过街了,今晚反正有空,你陪我逛街好不好?”
即便嘴上说着要求,她眼中却只有纯粹的关怀和安慰,率真明了,不带任何强求的意味。
街上到处挂着灯笼,光彩煌赫,灯光照得她一双眼眸灿若明星,眸子里的情绪明澈又直白,如同两汪盛着月色的泉,莹润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种温暖的光彩,也就格外动人。
不过对视了短短一瞬,裴映雪的唇线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想买什么?”
“糖葫芦,炒栗子,月饼,桂花酿,还有糖画,哇,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卫清漪和他从长街这头慢慢往那头逛过去,一边应接不暇,看什么都想买,一边又犹豫着想,再往前逛逛说不定还会有新东西。
直到糖炒栗子浓郁的气味直接扑鼻而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兴冲冲拉着他朝摊位奔去:“店家,我要买一斤!”
逛街这种事情的特殊之处在于,一旦开了头就容易收不住。
所以短短十几分钟里,裴映雪从原本的两手空空变成了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炒栗子,糯米糕,各种蜜饯,还有一小壶桂花酿。
虽然理论上,卫清漪其实应该要辟谷,但实际上,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她,好不容易有这种好机会,当然要把久违的食物都试一遍。
而由于荷包在她身上,她承担了付钱的主要任务,那么拿东西的责任自然就变成裴映雪的了。
她手里还抓着一只兔子形状的麦芽糖画,咔擦折断了兔子耳朵,趁着裴映雪俯身接纸袋的功法,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你先帮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