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起身时的场面看起来多少有些狼藉,两人身上都是晶莹的冰晶碎末,像在糖霜里滚了几圈的糯米圆子。
他发丝沾着细雪,转头看了眼,毫无怜惜之意地描述:“雪人有点垮了。

然后又重新看向她,隐含期待:“还能多说几遍吗?”
“……”卫清漪打了他一下,“我已经重复那么多遍了!”
不止今天,昨天晚上睡觉前,他都反复问了她好几遍,哪怕在熄了灯之后,依旧眼神幽幽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期盼还是回味。
她差点被这种存在感过强的目光盯得睡不着,回过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别看我了,我之前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不至于这样吧。

“你没有。
”裴映雪出声纠正,睫毛在她手心动了动,“你只是在妙华水镜的梦里说过。

卫清漪一时没想起来:“是……是吗?”
老实说,她一直以为她说过,甚至在清虚天的时候,她就已经认为他们两个算是进入了“在一起”的关系,不然怎么可能亲密到这个地步。
但她居然还真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确切说了这句话,最多有默认,所以严格而言,应该是没有。
……原来她才是那个搞暧昧的负心汉。
她自我反思之余,心虚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好了好了,那我以后多说几次,这总可以了吧。

事实证明,这个承诺带来的后果是持续性的。
他在黏人之外又多添了一层执着,不管当下具体在聊什么,都能冷不丁转回喜不喜欢的话题上,然后等着她再说一遍。
卫清漪现在很怀疑,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真的能有这么大威力吗?
从裴映雪的状态而言,她怀疑他只能听得进去这一句话,别的都自动忽略了。
但是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时不时神游天外的样子,她选择默默把问题咽了回去。
算了,他高兴就好。
*
“你是说,阳山的守备要被调回太一门?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傍晚时分,卫清漪好不容易见到忙得飞起的程归,就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个大消息。
“没错。
”程归一边说话一边扶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应该都听说了,今日掌门到来,拜见了守山人前辈,大概就是想谈这件事……掌门已经下定决心将多数弟子撤回宗门中,减轻两头受制的压力。

坐在一旁的乔慕青闻言瞪大了眼:“可是这样的话,阳山神庙要怎么办?真言教的威胁不是还没消停吗?就我们呆了这么短的时间,已经被袭击好几次了,要是他们卷土重来呢?”
程归长长叹息一声,抬眼看向他们,目光扫过几人,眼神里写着无奈。
“诸位道友都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也就实话实话了,你们觉得,对太一门来说,究竟是阳山圣地更重要,还是自己门派更重要?眼下我们伤亡惨重,再继续强撑下去,迟早有一边要出问题,只能选其一罢了。

见乔慕青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程归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我也清楚,若是玄同道这般势力,想必不会这样受真言教掣肘。
但太一门如今只是二流门派,远比不了上三宗的实力,说实话,阳山已经是个负累。

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太多同门的死伤,他的状态和上山的时候相比,显得颓废了许多,连二流门派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大概真是沮丧极了。
乔慕青见状,默默闭上了嘴,也跟着叹了口气,绕过去拍拍他的背:“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都怪杀千刀的真言教!”
卫清漪看着垂头丧气的程归,又想起早上在不醉老人那里听到的对话,隐隐有些明白太一门的处境。
真言教原本还是分散各地,暗中祸害居多,可最近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聚集到了元州,盯着太一门这个目标死命攀咬,仿佛要从他们身上咬下肉来。
偏偏太一门早就大不如前,只是顶着个正统的名头,为了面子才撑着阳山这块圣地招牌,论真实力已经快扛不住了。
所以接下来,他们要么彻底放弃阳山,要么……就像星罗宗一样寻求外援。
而从她早上听到的那些来看,这次的外援毫无疑问就是无妄仙宫。
果然,程归被乔慕青安慰了几句,接着道:“大家也不用担心,无妄仙宫的道友已经答应继续协助守卫神庙,即便我们撤走,阳山也不会太空虚。
而且掌门和仙宫那边似乎达成一致,仙宫到时候还会增派更多人手过来。

听起来貌似安排得很妥当,卫清漪却心里犯起了嘀咕,心想无妄仙宫真能有这么好心?
当然,除去她对虞家人的个人偏见以外,阳山这些无妄仙宫弟子为人还是不错的,帮忙也确实尽心尽力,哪怕帮太一门对付真言教徒于他们而言没有多少实际利益。
问题是,谁授意他们这样做的?归根结底仍是虞将离。
然而随着一路上的经历,她心里对无妄仙宫,对虞家的疑虑越来越重,总觉得上面萦绕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可惜零零散散的碎片还无法拼凑起来,只能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想了想,主动开口问:“对了,如果你们掌门决定把人都聚集起来,那有没有人想过,不再等着挨打,直接去找真言教躲藏的地方寻仇?”
程归一怔:“还是卫道友考虑得周全,掌门的确有这个意思。

先前是各处都要兼顾,人手自然不够,现在太一门据点被烧的烧毁的毁,连灵犀镇这个枢纽重镇都遭到毒手,把太一门逼到撤回残余势力的程度,势必就要全力以赴了。
卫清漪立刻道:“如果可以,我和裴映雪想和你们同去。

虽然这趟神庙之行让她收获颇丰,从不醉老人那里听说了很多秘辛,但她还没忘记,她来这里的首要目的是真言教。
不说别的,原身的仇还没报完呢。
那与其守着死地,等待层出不穷的偷袭,还不如主动出手,先找到那些躲躲藏藏的恶徒。
另外,非要说有什么特殊原因的话,她觉得不呆在阳山对裴映雪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他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了。
“我也去!”本来沉默的王铭一听到这里,毫无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真言教与我有血海深仇,此生不共戴天,但凡他们还为祸一日,不论在哪里,我都要一一杀干净!”
他只要提起真言教,眸中就燃起怒火来,眼神灼灼地望着程归。
程归仿佛也被这种情绪感染,本来低落下去的语气重新振作:“好,各位的心意我已领会,那就多谢你们相助了!”
乔慕青没想到场面突然这么慷慨激昂,一时间左顾右盼,最后小声嘀咕。
“你、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怎么办……行,那我和小白也跟着去吧。

*
出了前殿,天色已经黑下来,卫清漪手里提着一盏顺来的灯,晃晃悠悠地照着前路。
“这不是回客舍的路。

裴映雪拨去灯上积的雪,转眼看她:“你还想去别的地方?”
才停了一个白日,天上又下起雪来,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发间衣上,耳畔的人声逐渐稀疏,周围变得越发寂静。
卫清漪对他比了个回想的手势,一本正经道:“你真的没想起来?明明是你跟我说的。

“……”他脚步微顿,迷惘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隐含疑惑,“是我什么时候说的?”
眼见雪越来越大,她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原地蹦跶了两下,像兔子抖擞绒毛一样甩掉身上的雪花,随即拉着他往廊下跑。
“现在不告诉你,待会见了就知道了!”
灯笼上沾着雪,照出来的亮光也是影影绰绰的,光影朦胧,映在饱经沧桑的石碣上。
裴映雪目光落在上面,微微怔住:“这是……”
“是留名碣呀。
”卫清漪仰起头,伸手一点点摸索着上面的字迹,找到了熟悉的名字,“你还记得吧?就是你跟我说,你当年来阳山的时候跟孟师兄一起刻过字的那块。

孟师兄。
他已经告诉过她,提到过这个称呼许多次,甚至看过供奉在神祠里,长明灯火间,遥遥百年前的灵位。
但站在这片故地,所有字迹都清晰呈现在眼前时,他依然有种不曾预料的感受。
仿佛重回了最后相见的那天,连浑身粉碎般的疼痛也漫了上来。
四周飞散的雪花恍如静止,一切声音都远去,只有女孩柔软的嗓音依然能传进他脑海中。
“裴映雪,其实当初在被放逐前,你应该还见到了你师兄,对吧?”
“……见到了。

然而那时,他被恶魂反噬,痛得发抖,浑浑噩噩的意识里,甚至听不到师兄和他说了什么。
只有最后一句话。
师兄说,再也不要回来了。
然后是三百年的放逐,不复见人间日月。
后来,他才慢慢找到了束缚恶魂的办法。
他给自己加了一层又一层锁链,一层又一层咒言,用无处不在的封印对抗恶魂的疯狂。
他曾经知道的,后来从真言教的献祭中得到的,所有最强效的咒术,都被他用在自己身上试了一遍。
可是没有用,他还是会失控,因为侵入身体的恶念比任何他所知的阴灵都更强大,全然不是属于人世的力量,是纯粹的恶意,极端的怨恨,千百年来累积的总和。
雪花还在落下,他的指尖发颤,带得红绳晃动,银铃也开始不安地作响。
“叮铃……”
颤抖的手忽而被攥住了,卫清漪贴近了他,温热掌心覆上他的手腕,又抬起摸了摸他苍白的脸。
她眼睛澄澈,写满了担忧和关切:“是不是不该带你来这儿的?我只是想着我们要离开阳山了,以后能不能回来还没准,就想跟你一起再看看当年的痕迹。

虽然她知道,他和孟觉非肯定是走到了决裂的地步,但决裂归决裂,当年刻字的那一瞬间,依然是属于他的珍贵回忆。
而且一行行字读下来,她心里也觉得酸酸的,颇为惆怅。
谁知道一回头,就看见裴映雪眼中红潮弥漫,因为情绪过度不稳定,又或者本来就状态有问题,黑人格直接凭空出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反应,肩上就传来强硬的力道,从后环到前,猛地一拉,把她整个人紧紧禁锢起来。
“又在这种时候让我出来……”
身后的人泄愤似地咬上她裸露的后颈,齿尖用力碾磨着单薄的肌肤,冰凉的唇也随之流连而过,说不清是带着恨意的噬咬还是缠绵的吻。
她的脉搏颤动,仿佛被捕猎者按在爪子下的雏鸟。
活泼美好,又脆弱不堪。
在猝不及防的变故中,她下意识挣了挣,刚要说话,微张的唇就被压上来的手掌堵住。
随即黑人格反握住她,以一种要折断羽翼的姿态,半强迫地缚住了她的双手:“别动,别说话,安静一会。

他脑子里的嘈杂已经乱得快要炸开了。
因为阳山的干扰,伺机而动的恶魂,本就已经快到临界边缘的束缚达到了极限,何况在这岌岌可危的重负上,又加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刺激。
他暗红的眼瞳里,映着石碣上的刻字,上面不止有名字,也有寥寥的几句话。
历经这么多年磨损,一笔一划,依然清楚,是当时的少年心愿。
“有何志向?”
“不求长生,唯愿行遍九州,见山河日月,尽除世间邪妄。

“无家无室,无根无定,如何自处?”
“便乘长风,为天地蜉蝣。

*
“清漪,你今天怎么还裹得这么严实?”
乔慕青边赶路边不住转头,一脸纳闷地看着她:“我们都离开阳山了,山下面没那么冷吧,而且我看你都要冒汗了。

虽然都是冬日,可阳山上下的气温依旧差异极大,离得越远,反而越能感到温暖。
等他们可以遥遥望见灵犀镇的时候,连太阳都出现了,阳光撒在身上,被捂着的地方一阵阵发热。
“……”卫清漪掐着御剑法诀,表情生无可恋,“没事,我想穿厚点而已,怕吹风受寒。

但实际上,这完全是为了挡她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咬痕。
昨天黑人格倒是侥幸没有sharen的倾向,可发疯的劲头半点没减,像吸血鬼一样逮着她的脖子就咬,差点出了血不说,还留下了鲜明的齿痕。
最重要的是,在她想再次用伤药掩盖的时候,他直接把那瓶从巢穴里带出来的伤药砸碎了。
明明她才是被迫害对象,他却恼得更厉害,捏着她的下颔阴森森道:“别惹我生气。

卫清漪边说边在内心咬牙切齿,决定下次再见到黑人格,她一定要给他狠狠咬出十几个印子。
但想想也未必,反正两个人格都存在于一个身体,那她现在咬裴映雪不是也差不多……不行,再怎么说都有区别,黑人格感受没有那么鲜明,要报复就要报复得直接一点。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盯着裴映雪从身后抱着她的手,忍了半天,最后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果然还是好气。
退一步越想越气。
太一门真正的山门所在离阳山还有段路程,他们去往那里,途中要经过灵犀镇。
上一次卫清漪是直接传送过来的,睁眼就进度厄散人家了,其实没怎么注意镇子的全貌,眼下再看,当初的繁荣景象却已经戛然而止。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房屋倒塌,梁木焦黑,损毁得极为严重。
灵犀镇竟然被烧了大半。
第142章
不只是她,王铭也眉头一皱,当即停了下来:“镇子是怎么回事?”
程归俯瞰着底下的焦土,叹气道:“我们身在神庙,消息迟缓,我也是昨日才从跟随宗主的弟子那里听说,有真言教的zazhong直接动手屠杀了镇民,然后放火烧镇。

王铭闻言攥紧了拳头,脸上浮现出怒容:“那度厄前辈岂不是……”
“你是说一位自称度厄散人的医修?”程归及时道,“她已经离开了,如今阳山越来越危险,灵犀镇也不再安全,剩余的镇民都被迁走了,那位医修是一同走的。

听见这个消息,几人不免都松了口气,卫清漪转头看向程归:“这么说,太一门是准备把这些驻地都放弃,只守本门了?”
程归无奈点头:“到了如今,只能权且如此行事了。

但灵犀镇纵然可以迁走,阳山圣地却不能,何况太一门也不是完全放弃了神庙,徐泰仍然留在那里,只有程归领人回宗。
太一门同样建在山上,但跟阳山神庙比起来,规模明显要大了很多,殿宇楼阁依着山势层叠而上,很多建筑是用青灰色的山石筑成,山门前立着盘龙石柱,气势恢宏。
路过的时候,卫清漪没忍住抬头仔细看了两眼,小声嘀咕:“这不是没碎吗?”
她还记得上阳山那天,程归说徐泰把门口的华表戳碎了。
“卫道友记性也太好了。
”程归尴尬地挠头,“那是我们怕闹大,和柳长老一起连夜修复了,柳长老人还是很宽和的,只是他……”
说到这里,程归的语气又低沉下去:“那天发现进山的他是假冒后,我就联络了宗门,但宗中查验后发现,柳长老几天前带队出去后就消失不见,恐怕……凶多吉少。

他神色压抑,而这种无形的压抑感也同样笼罩在太一门的每处地方。
四周巡逻的弟子比正常多了三倍不止,个个手执灵器,目光如电,但凡有人多停留片刻,就有执事弟子上前盘问。
好在程归靠谱,带他们一路进了山门,又找到屋舍安顿,让众人暂时歇息片刻。
到傍晚,程归才再次找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神色疲惫却又隐带亢奋。
卫清漪看着他摊开地图:“这是什么?”
“是我们根据失踪的某些弟子,追踪到一部分真言教徒躲藏的大致位置,当然,那些人奸诈至极,狡兔三窟,我拿到的只是其中一个藏身处。

程归眼中染着复仇的火焰,咬着牙道:“只是据长老们估计,即便这一处地方,躲藏的邪教徒必然也不少,到时候我们肯定免不了一场恶战。

不过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也用不着再多说什么,大家自然能领会。
卫清漪在心里默默记下位置,又抬起头:“我有个问题,真言教徒肯定也不是傻子,知道我们有寻踪术,他们掳走弟子时应该会除去身上的信物,避免被追踪,所以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道友问得对,我也正要说到这件事。
”程归环视一圈,态度严肃地叮嘱。
“这些藏身处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的秘法找到的,可惜秘法只能指个大概,具体地点得等我们接近了这个方位再去寻觅,诸位只怕要做好预备。

敌情和细节都不太清楚,也就没有太多可以商议的计划。
因此太一门只是做了粗率的安排,定下了去剿灭这个藏身处的人,除了他们这几个帮手外,还有一些程归率领的同门弟子。
夜里,卫清漪躺在新铺好的床上,居然回到了千鉴城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状态:“明天应该会很危险,但我除了紧张怎么还有点激动?”
她不方便在这里沐浴,上床就比裴映雪早,等着他放下床帘,吹熄灯火。
裴映雪也早就习惯了这个步骤,换好寝衣后,他撩开床帐的动作忽然一顿。
脑海中传来隐隐的聒噪声音,有破碎的片段在他眼前闪过。
但他脸上毫无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为什么激动?”
“因为总算有机会可以报仇了啊。

卫清漪见他迟迟没有躺下来,就裹着被子滚到了他身侧,眨巴着眼睛仰头看他。
“我之前一直没有特意跟你说过我和真言教结仇的原因对吧?其实当初你能见到我,就是因为真言教徒用我做血祭的祭品,所以我跟他们是真有血仇,字面意思上的那种。

最开始她不告诉裴映雪,是因为他是真言教的圣主。
后来,则是因为她认为这是原身的仇,必须亲手来报。
现在就无所谓了,明天直接新仇旧恨一起算。
裴映雪没有问她怎么到现在才说,只是俯下身,望着她明润的眼睛,轻声道:“他们是如何血祭的?”
她彻底好奇起来,掀开被子坐起身:“等等,你别告诉我,你居然完全没感觉到?”
不是吧,好歹他也是堂堂一个邪教精神图腾,原来血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裴映雪也跟着坐直,垂眼望着她,漆黑的眸子竟然有几分无辜:“我没有回应仪式,自然不会有所感受。

本身,她出现在巢穴里这件事,就是个纯然的意外,从来不在他的预想之内。
“那他们还真是错付了,搞这么大仪式全是白搭。
”卫清漪嘟囔了一句,又苦恼着怎么给他描述,最后灵光一现,“我知道了!说话太难明白了,我直接用溯回简给你看。

这只溯回简到她手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一次次的快被当成投影仪了。
她等亮光熄灭,很有求知欲地盯着裴映雪:“你知不知道血祭失败之后那个阵法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会被传送走?”
溯回简里刻进去的记忆仅仅是血祭失败的那部分,因为再前面的事情,她还没穿过来,原身又意识模糊,本来就不确切。
不过她一直对祭台当时的异状耿耿于怀,可惜没找到相关的书,没准这里的真圣主能给她解释一下呢?
“原来如此,”裴映雪睁开眼,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们大概是得不到回应,才会想强行献祭,换取恶魂赐予的力量。
因为血阵已成,即便我没有回应,正逆间的通道依然打开了,所以你才能进入放逐之地。

卫清漪听得半懂不懂:“这样啊,你们邪教的仪式好复杂。

“只是……”
她没听清后面的尾音,偏了偏头:“只是什么?”
裴映雪忽然笑了笑,温柔道:“没事了,睡吧。

*
幽深的地室里,传来几个人议论的声音。
“你说你刚刚一个人冥思祈祷的时候,突然间感应到了圣主的回复?真的假的?”
“我也说不好,就是心绪不宁得厉害,而且闲着也是闲着,偶尔试试祈求一次而已……反正我是第一次试,也不清楚算不算听到了回复,嗐,算了,就当没有吧。

“嗤,杀个人跟杀鸡一样,还心绪不宁?我看你平日里可没手软过,难不成真要跟仙门乖乖求饶了?”
“得了吧,我们都到了这地步,哪还有回头是岸的余地?倒是你,这时候光知道吹牛,到时候那群仙门的走狗杀你也和杀鸡一样。

“哼哼,那是如今罢了,听不见圣主的回应也无所谓,反正大司祭已经确定了圣物就在阳山,等我们拿到了那东西,还怕区区几个仙门走狗不成!”
几人身边都飘荡着浓重的血腥气,却浑然不觉得有问题,吹牛的吹牛,谈天的谈天。
在他们不远处,却是太一门弟子破损得不堪入目的尸体,有许多遭遇过酷刑,血肉淋漓,单是看一眼都能令人浑身发抖。
一片诡异的平和中,突然有人警觉起来,腾地站起身,低喝道:“是谁!有人潜入进来!!”
其他真言教徒反应极快,马上全神戒备,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在他们先前没有察觉的暗处里,有个白衣的影子浮现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是刚刚出现,又或许已经呆了不知道多久,面容平静地打量着周围。
在这幽暗的光影和腥腻的血气间,他衣衫雪白而干净,一尘不染,分明突兀得刺眼,却又有种古怪的皎洁气质。
几个教徒面面相觑,除了忌惮,还有些隐隐的本能畏惧:“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倒不太重要。

裴映雪转过头,辨认出他们的面容,缓声道,“我只是来做一些必要的清理而已。

几人对视一眼,刹那间同时暴起。
“管他怎么进来的,杀了!”
为首的教徒眼见无法善了,也不可能束手就擒,当即厉喝一声,袖中飞出铺天盖地的淬毒杀器。
其余几人则各自掐诀,有的祭出手中秽气弥漫的血符,有的催动傀儡,从四面八方朝那道白衣身影袭去。
裴映雪依然站在原地没动,但在那些攻击即将触及他的瞬间,地面忽然涌动起阴影。
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漆黑如潮水般翻卷而上,把所有东西迅速吞没。
教徒们惊骇后退,却已经晚了。
阴影分化成无数道触手般的细流,悄无声息地缠上他们的身体,轻轻一收,那几人的动作就完全凝固,然后像被抽去骨头的皮囊一样软倒在了地上。
血腥气更浓了几分。
地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还剩后方犹豫不决的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女子,不像其他人裹着黑袍,她的衣着单薄,裸露出来的肩臂上纹着妖冶的纹路,是修欢喜道的特质。
那女子倒是反应极快,袖中寒光一闪,却不是攻向裴映雪,而是狠狠刺入了身旁同伴的后心。
“你……”中年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透胸而过的匕首,嘴里涌出大股鲜血,随即扑倒在地。
女子利落地抽出匕首,在同伴尸体上擦干净血迹,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
生死危机下,她内心的惊惧被严严实实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媚意入骨的笑容。
她打起全副精神,扭着腰朝前走了两步,任由本就松垮的衣衫滑下肩头,露出了大片晶莹的肌肤。
“这位公子好生厉害,奴家方才可是什么都没做,还帮忙处理了一个碍事的家伙,公子都看到了吧?”
她心知此时保命要紧,声音刻意掐得甜腻,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似的谄媚。
“奴家本就是被他们胁迫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公子若能饶奴家一命,奴家愿做牛做马,好好服侍公子。

说话间,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锦囊,抖出了几样东西。
里面有造型别致的铃铛,有柔软的红绸,还有一对精巧的耳钉,在幽暗中泛着暧昧的光泽。
裴映雪虽然没有理会,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面孔,像在考虑着什么。
女子见状心中窃喜,以为有戏,愈发大胆地凑近了些许:“公子看,这些可都是助兴的好东西……”
她拈起那对耳钉,指尖摩挲着针尖处,引诱道:“只要戴上这两只耳钉,那人就会迷失神智,任由操纵,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顺着耳钉的微光,裴映雪低头看过去,脸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女子越发确定自己的诱惑有效,忍不住心中窃喜,正放松心神,抬手要摸上去,却只听到他略带叹息的语气。
“也在血祭的人里面……本来想把你留给她亲手杀的,不过怕你脏了她的眼睛,还是算了。

女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那对精心淬炼的耳钉从她手中滚落,清脆地撞在地上,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路滚进角落里,不见了踪影。
裴映雪退后两步,没有碰到这具昏过去的躯体,他神情淡淡,只是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他记住溯回简中的那些脸,就是为了把卫清漪想对付的人都留给她自己来解决。
不过这些人果然还是太过令人嫌恶,如果可以,他其实一个也不想让她见到。
只是可惜,他更不想违背她的心意,所以尚且留下了这条命。
程归说的不算错,这里藏着的真言教徒人数不少,但太一门弟子的尸体更多。
在他杀死面前最后一个教徒的同时,刚好有具血淋淋的身体从刑具上掉了下来。
鲜血四溅,差点溅到了他的白衣上,只是被不知何时浮现的阴影挡住。
尸体的喉管和手腕都被割开了,怪不得会流这么多血。
“还真是多……幸好提早过来了。

裴映雪确认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处理了这些赤裸裸摆在明面上的尸体,收理起来,至于认领和埋葬,就只能交给太一门剩下的人。
如果是三百年前的他,见到这样的场景也许会久久无法平复心绪,但如今已然不是。
那时他的道心是庇佑苍生,守护人间,但现在没有人还需要这些,连仙门也各自分裂,不再复当年。
他只是不准备让这里有太多残留的血,或者过于酷虐的场景,因为他知道,卫清漪其实不太喜欢见那些。
她一直很坚强,很善于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能够克服困难,自己面对许多常人难以解决的问题。
但她也有一些不喜欢的事情。
她不喜欢血,不喜欢看人受伤,不喜欢面对死亡。
尽管多数时候,她不会把这些明显表现出来,但他总是在观察她,所以逐渐明白。
卫清漪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勇敢,并不是由于她对这些不在意。
那么,他还是有一些可以为她做的。
不要让她经历太多她不喜欢的场景,因为他希望,她眼中所见的,都是美好的事物。
她很重要。
她的感受,也就比其他的所有都更重要。
*
夜色凄清,更深露重。
太一门的弟子仍在巡逻,但镜面法器的亮光无法彻底照透阴暗中的晦色,他们毫无所觉,与那个身影擦肩而过。
裴映雪无声走到屋舍前,抬眸看去,脚步一滞。
屋子里的灯亮着。
他在门口竟然迟疑了一会,才缓缓推开门,里面的烛光顷刻洒落出来,暖洋洋地落了一地。
卫清漪在无聊地拨着烛花。
烛泪已经积了很多,在桌面上铺成一滩,像当时在千鉴城,他等着她回去那样。
她循着声音抬起头,松了口气道:“你回来了啊。

裴映雪指尖动了动,慢慢走了过去,轻声道:“怎么没继续睡?”
“你不在这里,我当然要等你回来啊。
”卫清漪对他伸出手,示意他过来抱,“这么冷的天,难道让我一个人睡,太狠心了吧?”
烛光在她脸上镀了层软绒绒的光,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明亮,像是盛着一汪融化的水。
她穿着寝衣,乌发松散地垂在肩侧,有几缕碎发贴着面颊,衬得肤色莹白。
裴映雪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指腹透着淡淡的粉,像落在雪里的花瓣。
她还在弯着眼睛等他。
于是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俯身把她拢进怀里:“对不起。

卫清漪呆呆地眨了一下眼:“你干嘛忽然跟我道歉?”
“不知道。
”裴映雪听起来不太像平时的他,“但对不起。

他只是忽然感到他身上有种带着污秽的残忍。
这种残忍也许已经存在了很久,从他堕入黑暗那天开始,他逐渐遗忘了怜悯,遗忘了同情,遗忘了所有正常人的感情,哪怕看到杀戮和血腥也不会有任何触动。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幽魂,而他的罪孽已经够多了,无法再为别人承担什么。
直到刚才,他抱住卫清漪的这一瞬间。
她整个人都裹在暖意里,烛光的暖,被褥的暖,还有等待一个人归来的时候,困倦又软绵绵的暖。
于是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哀戚、惶惑,沉闷的钝痛。
那是人心的重量。
卫清漪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背:“好吧,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道歉,我都原谅你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血味好重。

她在心底补充了一句,做坏事的经验明显不过关,连事后妥善处理痕迹都不会。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她身体蓦然一轻。
裴映雪把她整个捞进怀里,烛火被带起的风晃了晃,等光焰重新稳住的时候,她已经被放回了床上,陷进松软的被褥间。
他的脸就贴在她颈窝处,眷恋地厮磨着,说话间气息留在她皮肤上,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湿意:“在外面吹了会风,我以为已经散掉了。

嗓音很低,几乎像呢喃。
谁都没有提起血味的来源,她其实不打算问他去做了什么。
出于信任,亦或是其它,总之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她都不用动腿,直接被抱上了床,也就顺势蹭了蹭枕头,语气困乏怠懒:“我等你好久了……困死了,快点睡吧。

然而这次,裴映雪却没有全然遵照她的意思,流连的亲吻继续往下。
他身上不止有血味,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加上原本体温的冷,落在她热乎乎的肌肤上,吻得缱绻却又锋利。
像被带着锯齿的叶片刮过,麻麻痒痒的,还有种尖锐刺痛着的错觉。
卫清漪脑子一片混沌,依稀记得自己是想睡,但那种刺激感太鲜明了,而且很快蔓延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的唇曾经吻过,又用修长的手指探进去,一点点拨开柔软的衣料,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含糊的声音,尾调发抖,身体绷紧了,像颤栗的弓弦。
“你别……别在这里……”
但裴映雪固执起来总是出乎意料,他耳根已经染上薄红,血色沿着脖颈往下蔓延,气息越发不稳,连惯常清冷的眼眸都泛起胭脂般的旖旎颜色。
然而他周身那种霜雪般的凉意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变得躁动不安,又过分凌厉。
他按住卫清漪惊慌的躲避,在她急促的呼吸之余,低着头,贪恋地嗅闻着她身上越来越馥郁的香气。
她在他身下轻轻喘息着,额头上有薄汗,脸颊泛着春日桃花似的潮红,像盛开到极致的花簇,鲜活而浓烈——盖过了血味,盖过了冷瑟瑟的寒意,盖过了一切。
“你喜欢我吗?”他吻着她的耳朵。
即便已经重复了一百遍,他还是那么小心翼翼,问得惶然又谦卑。
“喜、喜欢的。

卫清漪眼睫颤动,被他逼得不得不回答,却又气不过,张口咬在他肩头,含含糊糊地磨了磨牙。
“说真的,明天我要是因为起不来丢脸……你就死定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章合一,把昨天的也给补上啦
前几天卡文不稳定,今天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对追更的小天使读者很抱歉作者跪在这里道歉了,之后一定努力继续日更
第143章
“程归,你确定真言教徒的藏身处真的在这?”
乔慕青浮在半空中,左顾右盼,眼神警惕中带着点困惑。
程归闻言点头,却也有些犹疑地低头望过去:“根据秘法追踪到的位置是在这里……可具体入口要从哪找,我也还不敢确定。

在他们脚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地。
坟地静静地卧在山坳里,时值正午,日头正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却依然驱不散那股沉沉的阴气。
一个个坟头从众人脚下蔓延开,有些坟前还立着石碑,有清理过的痕迹,更多的只是一抔黄土,杂草生得很高,早就已经没有后代来祭扫。
“阴气好重。
”卫清漪感受了一下,看向皱眉寻找的程归。
他手里拿着一枚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但始终无法停下来。
他试着往东走了几步,又往西挪了挪,罗盘的反应毫无变化,依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奇了怪了。
”程归喃喃,“明明就在这一片,为什么找不到?”
卫清漪记起星罗宗旧址的状况,环顾四周道:“会不会是设了迷阵?”
“不像。
”程归摇头,“我手里这个罗盘就是用来勘察迷阵的,但它完全感应不到。

可如果说只是普通的坟地,那也不会有这么重的阴气,更不会让罗盘出现这种异状。
“难不成他们还真藏在坟头里啊?”
乔慕青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可实在找不到的话,我们总不能开挖掘坟吧,而且这么多坟得挖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扑棱棱飞出一只鸟。
它外形普通,羽毛是平平无奇的灰色,本来蹲在一座半塌的坟头石碑上,仿佛被乔慕青的声音惊起,这才振翅往天上飞去。
就在它飞离的瞬间,它蹲过的那座坟头,或者说是坟头和地面相接的地方,刹那间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道缝隙。
很小,很细微,就像是干旱的土地上偶然出现的裂纹,一闪而逝,如果普通人,大概只会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但这点变故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那道缝隙闭合之前,有一缕气机泄露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阴气,却也不像是灵力,应该是某种更加幽邃的东西。
程归的表情凝重起来:“这下面果然有问题!”
这下,他顾不上乱转的罗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仔细研究刚刚露出了缝隙的位置。
乔慕青等人见状也赶紧凑上去打量:“我的天,坟地里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原来你昨天是干这个来了……”
卫清漪一见那只鸟就明白了,在后面拽了一下裴映雪,附耳悄悄问他。
“既然这里不是迷阵,那真言教徒到底是躲在哪?给点提示行不行?”
他也配合地俯身,贴在她耳畔低低道:“除了迷阵以外,还有另一种更深的隐蔽方式,能把藏身处和外界隔开,与秘境相似,你应该知道。

与秘境相似,还能和外界分隔开?
卫清漪莫名想起他昨天那句“正逆之间的通道”,突然顿悟,一下没能控制好自己的音量:“我知道了,这里面是逆位之境!”
“什么什么?”乔慕青闻声回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书上写的那个逆位之境?但那不是要特别高的修为才能打开吗?至少也得是我们宗主才能做得到吧。

逆位之境,也被称为墟境,其中最大的那个是传说中的渊墟,但只存在于传说中,已经很久没人见过。
对于它究竟是什么,其实在修仙界中也有争论。
有些人说墟境是人间的倒影,就像风景投在水面上,水下隐藏着另一层暗面,两者互为倒影。
也有人说墟境是上古神明创世时留下的混沌界,总之没有定论。
但正常来说,除了最为庞大的渊墟外,其它逆位之境空间有限,也很难打开。
程归脸上也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回过头看看她,又转头看向刚才露出缝隙的地方,先是震撼,随即恍然明悟。
他仿佛在回想着什么,自言自语般道:“是了,逆位之境只有修为极深的大能才打得开,即便是大能,也需要消耗海量灵力,非紧迫时不会这么做,可如果不是大能——”
“如果不是,那就只能靠大量血祭。
”卫清漪叹了口气,接上了他越来越虚弱的话音,“偏偏真言教手里恰好有很多太一门弟子。

牺牲大量活人,只为开辟一个藏身之处,这本身残忍非常,但对真言教那些拿血和人命当耗材的恶棍来说,是完全可以想见的手段。
程归显然也清楚,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双拳攥紧,紧得爆出了青筋:“那、那些师弟师妹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说不下去了,身后率领的太一门弟子围上前,眼眶都泛着红。
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却紧握手中的灵器,决然道:“程师兄,我们该怎么进去?我跟这伙混蛋拼了!”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的地面猛地震颤起来。
那道刚刚闭合的缝隙竟然再次裂开,这次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坟头的石碑不堪重负般向内倒塌下去,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洞。
腥风立刻从洞里涌出,还夹杂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气。
“道友当心!”
程归一手抓住离得最近的乔慕青,一手挡着后面的同门弟子,本能地往后跃开,刚刚落地,洞口就有东西窜了出来。
那东西,或者说那个人,穿着破烂的真言教袍服,浑身上下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但他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半边面皮都塌陷了下去,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该死的,究竟是哪个混蛋封锁了通路!”
教徒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活脱脱一副丧尸出笼的亢奋状态,比周围的太一门弟子还激动。
见到外面围着这么多人,他这才意外地一怔,随即狠狠啐了一口:“呸,我当是谁,原来又是仙门走狗!废话少说!”
话音才落,教徒的身体开始扭曲。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脊背隆起,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蠕动,撑得皮肤透明。
下一刻,数十根白森森的骨刺破体而出,带着血沫和碎肉,直接刺向最近的程归。
紧接着,洞内又出现了更多真言教徒的身影,跟先前这人状态差不多,这边的太一门弟子也是杀心沸腾,双方一碰面,当即打成一片。
乱中,程归首当其冲,却咬牙大喝道:“别慌,听我指令,马上结阵!”
他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太一门弟子纷纷退后,各自站定了方位,灵光亮起,隐隐结成一座困阵。
这种阵法倒算不上什么高深的秘传,只是太一门弟子入门必修的合击之术,但正好用来堵住洞口,形成合围的态势。
与此同时,程归手一挥,一件金光闪闪的法器浮到空中,光芒绽放,一时竟然压制住了真言教徒的血肉畸变。
太一门屡遭重创,但底子多少还是有的,加上这次是宗门内下定决心要剿杀真言教,自然准备得充足。
真言教徒见状更加疯狂,用嘶哑的怨毒嗓音咒骂道:“我就知道,昨夜必然是这些所谓正道的狗zazhong锁上了出口,还ansha了我们的人!该死,你们不是号称自己光明磊落吗?趁夜偷袭算什么本事!”
程归虽然义愤填膺,对这句话却莫名其妙,只当是他们狗急跳墙胡乱诬陷:“我宗本来就是光明磊落对付你们,可没有暗中行什么阴谋!少来血口喷人!”
别说程归不解,连有心理准备的卫清漪见这架势都愣了一下。
但她反应得比较快,匆匆对裴映雪低声问了句:“逆位之境是不是你锁上的?”
“给你准备的。
”他居然很镇定,“我昨天来时,其中几人已经发觉,要是不关起来,恐怕会有人逃跑。

“有人”已经是委婉说法了,卫清漪感觉以真言教的德性,除非是这种正面相撞的情况,否则如果提前打草惊蛇,没准她还没来就全跑了。
这个念头才闪过,果然已经有几个真言教徒趁机脱离了乱局,毫不恋战,径直分散开,朝着四面八方各自逃命。
他们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眼见这会太一门底气充分,根本不想硬抗。
卫清漪迅速追了上去,前面那人忙于逃跑,察觉到身后有风声逼近,半点不犹豫,反手就是一把暗器撒出。
淬毒的锋芒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暴雨般朝她罩了过来。
她却一点都没躲开,惊鸿剑铮然出鞘,亮起清冽的剑光,在身前画出了一道圆弧,灵力激荡之下,那些东西毫无悬念地被绞成了齑粉。
然后她手腕一转,剑锋脱手而出,在空中分化出数十道剑影,每一道都带着凛冽的寒光,纵横交错,瞬间将人罩在其中。
剑影如网,层层叠叠,根本无从闪避。
那个教徒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被剑光绞成了碎片,血雾炸开,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卫清漪收回惊鸿,衣袂还在微微翻飞。
她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朝裴映雪的方向喊了一声:“我想到这招叫什么了,我想叫它鸿影剑阵!”
这是她在阳山神庙那夜悟出来的招式,那时候他问过她名字,当时还没想出来,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灵光一现,倒是有答案了。
裴映雪站在原地,隔着纷乱的战局望着她。
她肩头不免沾了血雾,衣衫也因为刚才的交手而弄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转身看他的一刻,她下意识般扬起手里的剑,眉眼弯弯,像是在炫耀,也像在讨要夸奖。
惊鸿照影,霁光浮香。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的温和笑意,而是不自觉的笑,唇角扬起,仿佛春风拂动涟漪,漾开一层柔软的波光。
“鸿影剑阵……”裴映雪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沉寂的心口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绵软的,微微发烫的错觉从胸腔蔓延开来,顺着冰冷已久的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逃避般收回目光,指尖轻轻一动,暗影悄无声息游走,不动声色地把另一个想趁乱逃窜的教徒逼了回去。
自投罗网般,奔赴她的剑锋之下。
第144章
这场战斗持续得没有想象中久,显而易见,并非所有藏身在逆位之境的邪教徒都贸然涌了出来,有不少还在谨慎地隐蔽着。
然而太一门的决心下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退缩了,势必要把他们清剿干净。
程归身上免不了又再次负伤,余下的人也纷纷挂了彩。
连一向幸运很少受伤的乔慕青都被骨刺擦到了脸,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随手从太一门弟子那里抄过镜面法器一招,立马大呼小叫:“气死我了!要是我毁容了,我这辈子跟真言教的人没完!!”
王铭一剑捅穿了地上垂死挣扎的血肉怪物,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和真言教没完很久了。

“闭嘴,你少拆我的台!”乔慕青顺手拿鞭子不轻不重抽了他一下,“这是你应该说真话的时候吗?你要安慰我这个破了相的可怜人才对!”
因为形势危险,这回的行动没带上辛白,在太一门的困阵之外,他们两个依然配合无间。
程归见状,原本神情凝重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乔道友仙姿玉貌,不会因为区区一点擦伤就有损容颜的,回宗找医修诊治好就无碍了。

一番插科打诨,本来压抑的气氛倒是松动了不少,卫清漪清理掉剑上的血渍,走了上来。
她看向幽深的洞口:“我猜,里面恐怕还藏着至少一半人,没准要加上活尸和傀儡。

逆位之境仍未关闭,她不知道昨夜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扑面而来的血味像一种不详的预兆。
“即便如此,也只能选择进去。

程归深吸一口气,神色再度冷静下来,环视自己身后的一众弟子:“各位,接下来无论如何悲痛……为了已经丧命的同门,我们都不能退缩了。

*
荒坟间,萧瑟的冷风不断吹过,幽境深处的血味却没有减损,反而越来越浓郁。
直到最后那些教徒被逼到角落的一刻,太一门弟子还能站着的已经不够出发时的一半,几乎所有人身上都伤痕累累。
这里面甬道复杂,一路上大家逐渐分散,等卫清漪解决了所有活尸的时候,眼前的密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而她浑身都染了血,衣衫晕着大片红色。
谁知,见自己退无可退,剩余两个真言教徒里那个男子竟然毫无迟疑,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响,“我是被逼的!我真是被逼的!”
卫清漪脚步缓了下来:“有人强迫你的?”
那人马上痛哭流涕,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害怕极了。
“仙长明鉴!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想求个长生,哪里知道进了这邪教,他们居然要用人命来练功!我想逃的,可根本逃不掉啊!他们在我身上下了禁制,只要不听话,身上就跟有什么东西要从肉里往外拱一样,疼得死去活来的!”
他说着,一把撸起袖子,手臂上果然有几道狰狞的疤痕,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出来过。
“我真是被骗的呀!”他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声嘶力竭,“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是想修个仙,可那些正经宗门的都说我资质不行,后来遇上个人,说入他们教就能教我本事,我哪儿知道是这种邪门玩意儿……”
他膝行两步,又不敢靠太近,只能趴在地上仰着脸,满脸是泪。
“求仙长发落!我愿意改,真的愿意改!我把我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卫清漪提着剑,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让她想起枫林镇里那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
但万事都没有回头路。
“咯”的一声轻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
卫清漪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缓缓松开了手。
刚才还在痛哭流涕求饶的男子软倒在地,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和哀求之间,来不及换成愕然。
“废物。
”女人低声说,看也不看那具尸体一眼,潦草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她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卫清漪的视线不由得顿住,因为她记得血祭台旁边的这张面容,即便藏在黑袍的阴影里,但她印象太深,很难忘怀。
女教徒起初没有注意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白衣身影上,眼神复杂,有畏惧,有怨毒,还有一丝不甘。
匆匆一眼后,女人才看向她,然后脸色一变。
卫清漪确定道:“你果然认识我。

或许是因为已经杀了一个仇人,她的心情平静了很多,说话甚至能心平气和,当然,这不意味着她会手软。
女人盯着她片刻,莫名笑了,但笑容不再有媚意,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和嘲讽。
“哼,没想到你还真活了下来……无所谓了,反正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也早晚会有这天的。

“……”卫清漪只觉得有点好笑,“你都作过那么多恶了,说这话合适吗?”
女人居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不合适?那仙门就不作恶吗?”
卫清漪看着她,若有所思,一时没有说话。
但那个教徒也没有管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绝望,自顾自道:“我当年和弟弟相依为命,他侥幸被选进了仙门,我以为他有了出路,结果呢?因为没根基,被推去送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仙门正道满口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拿我们这些人当替死鬼!”
女人目光渐寒,边说边冷笑:“你用不着教我道理,我入了真言教,第一个杀的就是那些人。
你现在杀我,跟我杀别人有什么两样?什么正道邪道,无非都是一回事!”
“不一样。
”卫清漪终于正色道,“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

哪里都有败类,哪里都有好人,或许女人的故事里某些人的确有罪,然而被杀的更多还是无辜者。
拿自己遭遇的悲惨,为伤害别人的罪行辩驳,再怎么样也只是狡辩而已。
她不再废话,惊鸿剑光骤起。
然而,就在剑尖将要触及咽喉的瞬间,卫清漪握剑的手臂忽然一麻。
那种麻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了一口,从手腕迅速蔓延向上,眨眼间就穿过了手臂,游向胸口。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侵蚀血肉。
女人死死盯着她,嘴角扯出最后一抹笑:“一起——”
卫清漪来不及思考什么,电光石火间,她体内灵力沸腾了起来,沿着经脉灼烧,强行驱散麻意,同时惊鸿划过,血光乍现。
女人的话断在了喉咙里,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扑倒在地的时候,袖子里滚出一样东西,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木偶的心口处扎着一根细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光泽。
木偶滚出来的瞬间,麻意略微散了些许。
卫清漪连忙弯下腰捡起木偶,把那根针拔了出来,麻意这才完全散去。
“我就知道是诅咒。
”她松了口气,嘟囔着打量那个人偶,“不过这种诅咒人偶居然做得这么精细?手工水平不错啊。

这显然是种再常见不过的诅咒方法,跟上次见到的人傀相像又不同,但都属于流传久远的巫蛊术,比什么制傀儡活尸之类的都还要早得多。
那木偶被刻成了她的模样,刻的手艺称得上不错,明明是在一块缩小的木头上,居然也能看得出来是她,简直是邪教徒届的匠人精神。
上面还附着了一些诅咒力量的遗留,但已经没有威胁了。
事实上,刚才她动作停滞的瞬间,裴映雪的阴影就已经爬到了那个女人身后,还好她动作够快,在他之前解决了问题。
卫清漪一点也没有在生死边缘走了遭的觉悟,把木偶拿起来,举在自己脸边上,回过头饶有兴趣地给他看:“你感觉刻得像不像?”
她自己看着都有点神似了,这个邪教徒要是去卖卖手工艺品,想必也能成为一代大师。
裴映雪从她手中接过来。
一簇苍白的火焰忽然腾起,点燃了上面附着的诅咒力量,带着邪气的木偶顷刻化为了灰烬。
他看着灰烬的目光有些冷,语气却依然平静,不露端倪:“不像,什么都不像你。

无论做得多么精致的木偶,或者再细腻的画像,都无法刻画出卫清漪的半点特质。
她是唯一的,无可比拟的存在。
卫清漪吹去了散开的灰烬:“开个玩笑嘛。

反正她心态一向良好,反正问题已经解决了,就算是看这个诅咒她的人偶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今天惊鸿剑下亡魂太多了吧,她擦了擦手,低着头想。
甬道那边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程归他们应该已经收尾了。
沿着甬道往回走的时候,两侧石壁上渗着水珠,阴冷的气息贴着皮肤往上攀。
路过一间封闭起来的密室,卫清漪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里面光线很暗,看不太真切,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轮廓,堆叠着什么东西。
她脚步不由得一顿,正要往里走。
裴映雪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转了个方向。
她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整个人被转到背对密室的位置,有点懵地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里面略微有些恶心,你看了可能会睡不好。

这个后果就比较严重了,卫清漪确认了一遍:“有多恶心?”
她想起来了之前那些惨案:“是之前的那种吗?”
裴映雪又往里看了一眼,似乎在组织委婉的语言:“大概还要再恶心两倍。

“……”卫清漪心情有些复杂,一半是难过,一半是因为他的考虑而心软。
她盯着他领口的衣纹看了一会儿,无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那我不看了。

裴映雪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又自己决定不往前凑的小动物。
卫清漪没再特意往那边看,但余光还是不免扫过密室外的石壁。
那些石头的缝隙里隐隐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已经干涸了,像锈迹,也像是别的什么。
逆位之境大多是现实的倒影,他们头顶上还是那片坟地,而脚下踩着的地方,就像真正的墓室一样,阴气森森,渗着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顺着他的动作转身离开。
里面是什么,其实她不看也可以想见,就像刚才和程归说的一样,要打开这样一个逆位之境,必然需要数不清的血腥。
卫清漪摸了摸惊鸿,心想那个女教徒说的也不算错,作恶多端,早晚会有报应回来的一天,只不过遭报应的是真言教徒罢了。
“嗯?”
刚走了两步,她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停住,身体微微绷紧,手已经按上剑柄,再低头往脚下看去,借着惊鸿溢出的灵光,看清楚了那件东西。
是一只耳钉。
小小的,红色的,静静躺在石板缝隙里,不知道是谁无意间遗落的。
卫清漪松了口气,按着剑柄的手这才松开。
她弯腰把东西捡了起来,在指尖小心地转了转,打量了一圈,确认它普普通通,上面也没带毒。
“这里怎么居然能有耳钉?”她心神放松了一点,忍不住吐槽,“真言教徒也太爱美了吧,下副本居然还带这么多装饰。

她说完也没打算留着,随手扔了下去。
毕竟邪教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附带什么阴损的术法,她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呢。
耳钉落在地面,叮叮当当滚落,声音在空旷下来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和昨夜一模一样。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上面,那个女教徒的声音不期而然地撞进脑海里。
“只要戴上这对耳钉,那人就会迷失神智,任由操纵,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他垂下眼。
耳钉……是两只。
卫清漪歪了歪头:“怎么了?”
裴映雪抬起眼看她,片刻的停顿后,唇角微微弯起,是那种她熟悉的笑意,温柔的,让人安心的。
“没什么。
”他走过去,语气平常,“那边好像已经没有动静,我们应该可以出去了。

卫清漪没多想,拍掉手里的灰,转过头随口道:“那就走吧,有机会真得好好洗个澡,总觉得这地方阴气太重了……”
雪白的衣袖拂过。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无声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只耳钉。
第145章
太一门这次下了极大决心,清剿和围杀持续了整整三日。
一队队弟子整装出发,又浑身浴血地归来,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那样的运气。
三天里,太一门倾尽全力,把自己辖境内所有真言教的藏身地翻了个底朝天,一个也没放过。
当然,代价也是惨重的,每天都有伤亡的弟子被同门抬回来,停灵殿里的烛火始终长燃着,缟素的白幡挂满了山道。
第四天,掌门身穿素白祭服,身后站着几位长老,召集所有人于正殿前激hui。
高台上,他先是祭奠了战死者,念出了一长串名字,每个名字落下,台下众人的脸色都越发压抑而伤感。
但随后,他又话锋一转,赞扬了所有弟子同宗门荣辱与共的决心,言辞恳切,说得很多人纷纷红了眼眶。
最后,掌门顿了顿,声音提高道:“此番能如此顺利,也要感念无妄仙宫的鼎力相助。
今后两宗将正式结盟,无妄仙宫会在丹药、法器和典籍等诸多方面给予我宗支持。
有他们相助,我太一门必能走得更远,重塑往日辉煌!”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自然有人激动,因为无妄仙宫毕竟是当世顶尖大宗,如果能得到他们支持,太一门日后的地位至少不会一落千丈。
从面上看起来,不能不说是好事。
但也有人面露忧色,低声嘀咕:“结盟?怕不是吞并的兆头吧,无妄仙宫喜欢吞并小门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人家凭什么白帮我们?”
“小声点,掌门还在上面呢。

“在又怎么样?你想想当时在阳山神庙,无妄仙宫的人到处插手,哪里像帮忙,明明就是……”
卫清漪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有哪里不对劲。
只不过她这会也很难说出明确的原因,可能是无妄仙宫来得太巧,帮得太积极。
在真言教突然发疯,太一门频频出事的时候,他们雪中送炭来得这么踊跃又及时,反倒像是有什么图谋。
不管怎么说,激hui散去之后,她再次找到了程归。
程归身上缠着纱布,神色透出一股疲惫感,但还是跟着她走到僻静处:“卫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谈?”
卫清漪也没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知道这些话可能轮不到我来说,可是我觉得无妄仙宫不太对劲。
他们帮得越多,对你们宗门渗透就越深,虽然太一门现在愿意信赖他们……但万一背后有别的打算呢?”
程归眉头微皱,一时抿唇不语,从脸色上看不出是赞成或反对。
这是卫清漪可以预料的结果,她自己也不算什么中立对象,说到底还是顶着清虚天弟子的身份。
她只是尽可能争取:“我知道太一门需要帮手,但不能只靠无妄仙宫一家,你能不能劝告掌门和各位长老,比如向清虚天和玄同道也发出求援讯?不管怎么样,有多方势力在,起码能稍微约束一下。

程归沉默了片刻,神情肃然地看着她:“你怀疑无妄仙宫另有所图?”
“我不确定。
”卫清漪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这大概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

“……”程归最后还是没有确切答应,只是叹息着颔首,“我会斟酌着向掌门提一提的,但这种东西由不得我做主,卫道友也不必抱有太大期望。

卫清漪知道,这肯定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句谢,看着他转身匆匆离去。
回到房间,她心里还是想着这件事,躺在床上也休息不下去,翻来覆去滚了一会,又坐起来:“不行,我还是出去看看,没准有能帮忙的地方。

按太一门这边的风俗,停灵三日后,今夜里将有场送行会,意在和战死的英魂告别。
这是他们很久以来的习惯,不同于前几日的悲戚,到了送别的这夜,白幡会被烧去,路上点起篝火,每个人都要收敛哀容,为英灵诚心祝愿。
结果在她出门前,裴映雪就拉住了她:“你的头发乱了。

“是吗?”卫清漪听他这么说,伸手一摸,发现确实乱得厉害。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先前的发髻被她一番翻滚,大半都松散了。
几缕发丝落在肩上,还有些碎发顽固地翘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肯定乱七八糟的。
镜子前,她不太安分地坐着,无聊地支着下巴,腿轻轻晃动,看身后的人给她一遍遍轻柔梳理头发。
“总觉得有哪奇怪……明明这种事情以前都是我给你做来着。

还记得在巢穴里,她曾经那么多次给他梳头发,系上或者解下发带,教他换寝衣,甚至还教他怎么像常人一样睡觉。
卫清漪当时还以为他真是与世隔绝,从未接触过人间,回过头想想,只是孤单太久,所以才忘了吧。
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裴映雪为什么一开始会显得那样阴冷。
因为他远离人世太久了,即便偶尔会通过井看到人间,那也只是一种遥远的凝视,不能建立起真正的联系。
人与人的关系,是由许多琐碎的细节组成的,有些对话,有些动作,在当时看起来或许并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但却是构成回忆和习惯的部分。
但他已经是放逐之人,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为这世间所包容。
所以他越来越忘却了曾经的生活,在黑暗中孤零零地度过,不记得有昼夜,不记得入睡,不记得正常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好在这一刻,垂着眸轻轻给她绾起长发的裴映雪,已经和当初越来越不一样了。
他仔细梳好发髻,又抬头看着镜子里她亮晶晶的眼睛:“今天戴簪子还是编发纱?”
“换一个吧。
”卫清漪没想到他还能有这么熟练的一天,新奇地眨了一下眼,“嗯……我想想,用红线怎么样?”
说完,她变戏法似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红线和铃铛,不好意思道:“当时给你编那条手链的时候,我怕第一次做出来太丑,就买了好多,结果最后没用上,全都收起来了。

裴映雪真的依言接过,把红线绕在手上,又给她编进发辫里,一丝一缕,黑发里缠着朱砂般的红,鲜明而灿烂。
“很漂亮。
”他动作缓下来,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你这样看起来也很特别。

卫清漪好几次听他说过她很特别,虽然到现在,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特别了。
如果是外貌上的特别,他又为什么能认出她编的红绳呢?
她晃了晃脑袋,赶走胡思乱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用红线编头发确实很合适诶,我好久没这样打扮过了。
还好今夜送别亡魂,不需要再穿祭服,不然这么出去多少也有点不像样。

按程归的说法,在送行的夜里,不仅要除去白幡丧服,而且人人都要整理仪容,作为昔日同门,给将要远行的亡魂留下最好的回忆。
所以她出门大概不会突兀,虽然说起来,她在太一门本身也属于外人,不太受约束就是了。
裴映雪也在看她,只不过看的不是镜子里的她,他一点点抚摸着她如缎轻软的黑发,内心的贪欲在不知不觉间滋长。
她懵懂地望着镜子,浑然不觉。
但其实,每一个亲近的瞬间,都让他更想独占她。
这种情绪愈演愈烈,先前还能勉强容忍下去,但在她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后,突然变得格外难忍。
他无法自制地俯下身,从后抱着她,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迷恋地去亲她的耳廓。
唇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她微微一颤。
“唔,好痒。
”卫清漪被逗得笑起来,但也没太躲开,“你怎么总是喜欢亲这里啊,我很怕痒的,真的。

裴映雪唇上温度薄凉,轻吻着她敏感的耳垂,那里肌肤很薄,能感受到底下血脉微微跳动,温热而鲜活。
他忽而开口,像是无意一问:“你想戴耳饰吗?”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手指无意识收紧,紧紧攥起。
手腕上的红绳发颤,银铃响起,叮叮当当,像耳钉在石板上滚过的声音,清脆,冰凉。
然而卫清漪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偏了偏头,对着镜子打量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刚刚照镜子的时候就觉得只编头发少了点什么,果然还是缺少了首饰的原因。

本身她只有一条日轮项链,因为用处不大,经常随手就塞进储物袋里了,而且跟红线也不太搭配。
但是耳饰的话……
“打耳洞会痛,还会留下伤口,好麻烦。

她仔细想了想,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最后还是摇头:“算了算了,我最怕痛了……哎,不过如果有耳洞,戴上耳饰确实挺好看的。

其实她不止对痒敏感,对痛也很敏感,一旦痛过,对某件事的印象就会特别深,很难忘记。
所以认真地说,她之所以不害怕裴映雪,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一直不会让她痛。
“……”裴映雪无言抬起眼,看着镜子里她白皙的耳垂,如瓷玉洁净,还没有被什么破坏过。
他竟然像是有些困惑,喃喃道:“是么?”
卫清漪不明所以地点头,以为他在问耳洞的问题:“是啊。

他不再说什么,垂下眼睫,指尖轻柔抚过她温热而脆弱的肌肤。
留下那对耳钉,不是因为那个女教徒的话,轻飘飘的话语无法诱惑他,就像恶魂也不能一样。
真正在其中作祟的,是他自己贪婪的渴求。
不要离开我,他在心底呢喃。
否则,在察觉到什么无法挽留之前,他就会像对他精心照料的花一样,把它们嚼碎吞噬下去,永远地留在他身体中。
第146章
“魂兮归去,莫念家山。

“白幡引路,清灯照晚。

“刀兵入土,衣冠化烟。

“大河前渡,有舟待岸……”
伴随着悠长的歌声,战死者的棺木被送入太一门的墓地。
随后华表前燃起篝火,白幡被投入火中烧毁,袅袅青烟升向高天,昭示着英灵离去。
篝火前,卫清漪捧着一壶液体嗅了嗅:“你们送行会的夜里……还可以喝酒?”
虽然在这里不叫酒,叫醉仙酿,但说白了也就是灵植酿的酒而已。
程归当先咚咚咚灌了几口,颇有借酒消愁的气势,喝完擦了擦嘴角:“太一门是有这个习俗,我想大概是前辈们知道我们多见同门死伤,心中未免压抑,总要有个地方宣泄,否则容易闷在心里憋坏了。

“有道理。
”一旁的乔慕青点点头,也尝试喝了一口,立马叫出了声,“辣死我了!”
卫清漪见状低头抿了一点,这种酒酿味道很烈,并不像名字听起来那么风雅,喝完咽下去,后劲马上就冲了上来,冲得人头晕眼花。
“呼……劲头好大。

她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把酒壶往裴映雪那里一塞,“你喝过这种酒吗?要不要试试?”
裴映雪望着篝火,整个人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她的话,他才转过头来,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只是下意识从她那里接过来,依言喝了一大口,忽而掩唇呛了一下,随即咳个不停。
“你、你还好吧?”卫清漪哭笑不得,没想到他真的乖乖喝这么多,忙不迭给他拍着背顺气,“我只是让你试试而已,你是不是没喝过酒啊?”
以他的经历来看,年少入仙门,后来又与世隔绝那么久,估计确实没喝过这种东西。
不然,她还真没怎么见过他有失态的时候。
他咳完,眼尾也不自觉染上了湿气,睫毛温顺地垂着,仰脸看她,却露出一笑:“没有,不过也很有意思。

凡是她想教他试的,都很有意思。
这时,王铭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圣主?你是说真言教那个?”
卫清漪听到这个词,心中一动,往那边看过去,见程归不知道怎么跟王铭问起了真言教。
王铭毕竟追踪了这么久,还杀过那么多教徒,知道得比程归这个真仙门弟子还丰富不少,向他打听也不算问错人。
那边,程归点头道:“我对付真言教徒的时候,好几次听他们提过‘圣主’的称谓,但又说他们得不到圣主的回应,你们说,他们的那些邪术到底怎么来的?”
她听到这里,以为王铭肯定会骂几句所谓“圣主”,但这回王铭却道:“据我所知,真言教的术法并不都来自于他们口中的圣主,有些是邪修中不断演变来的。
比如驱使尸体的方法,最初就来源于南疆那边的赶尸。

“据说,早期他们只是想办法操控自然死去的尸体,后来为了获得更强的仆役,慢慢衍生出靠虐杀活人来积累怨气,专门炼制活尸的邪道路径。

“就是!”乔慕青也跟着赞同,“所以说嘛,赶尸最开始是出于好心,为了送客死异地的同乡归家埋葬,后来才被利用成邪法。
那所谓的邪魔鬼怪,说到底还是从人身上来。

卫清漪没忍住插了一句:“是啊,其实我遇到的邪物大多数都来自于怨气,怨气也是从亡魂衍生出来的。

她说着,又听见王铭道:“不过真言教崇拜的那个圣主,又被称为万鬼之主,据传喜欢献祭,不管是人还是物。

“而且他们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当教徒行将死去之时,为了祈求万鬼之主在死后的庇佑,会把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献奉给他们口中的圣主。

程归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最珍贵的东西?这怎么界定?”
“看他们自己认为吧,邪教徒的脑子我哪里能懂,好像他们连一块被子也能献祭,可能有的教徒觉得,这样万鬼之主会保佑他死后能睡得安稳些。

“……”卫清漪把醉仙酿从裴映雪那里拿回来,默默喝了一口。
她总算知道宝库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每得到一床被子,就有一个准备逝世的邪教徒,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呃,不过考虑到对面是邪教徒,那还是有杀害更好。
“行了行了。

王铭跟程归聊到一半,突然回头,拽住喝了一口又一口的乔慕青:“你不是说很辣吗?别喝那么多了。

“哎呀你管我,我又没说我不喝。
”乔慕青甩开他的手,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体验,继续往嘴里倒酒。
程归看热闹不嫌事大,可能也是闷了这些天,难得有个喘口气的时机,笑叹道:“算了吧,人总要有些放肆的时候,别说喝酒,就是痛痛快快哭一场也没什么。

在酒劲作用下,乔慕青很快喝得眼睛发亮,打开了话匣子:“啊,说到哭,我记得以前刚认识辛白的时候,他还因为想家哭过好多回呢。

辛白没喝就脸红了:“慕青姐,我只哭了一次而已!”
乔慕青根本不理会,继续自顾自道:“你们都不知道,连王铭也没看见,他当时哭得可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给他找手帕都找了半天,而且他……”
被当众揭短的辛白羞愤不已,试图把已经半醉的乔慕青拉走,可惜不是对手,被乔慕青轻松勾着脖子压了下来。
卫清漪看得津津有味,连自己灌了好几口酒都没发现,不知不觉喝得脸上泛起热意。
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燃烧的篝火,或是夜晚的氛围。
她心想,就算哭了也没什么,在这一点上,她还是很能理解辛白的。
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指不定什么时候遇到危险,自己又毫无战斗力,想想就很崩溃。
这么算起来,她的情况比辛白还稍微强点,至少她穿过来时继承了原身的修为,也有个正经的身份。
喝多了酒,卫清漪自己脑袋也晕起来,迷迷糊糊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往乔慕青和辛白那边凑了过去。
她挨着他们俩坐下,歪着头,一脸好奇:“对了辛白,我还没问过呢,你穿过来的时候多大来着?”
辛白被乔慕青死死压着肩膀,正在挣扎着想脱身,转头看见是她,顿时放弃抵抗,一脸无奈地叹气:“二十二。

“啊?”她愣了愣,发现了不对,“可是你叫慕青姐,我还以为你比她年纪小呢?那你的年龄不是比我还大,比她都大好几岁了。

“这……这不是比我强的就可以叫姐嘛。

辛白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耳根有点发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主要是我刚穿过来的时候,差点要被真言教徒弄死了,结果慕青姐从天而降,一鞭子把那人抽飞了。
这不就是小说里写的女侠,所以我就总感觉应该叫她姐。

“噗。
”卫清漪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么是这样啊,亏我一直把你当未成年人来看的。

她的笑声隔着篝火传来,轻快明亮。
火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笑容里毫无阴霾,眉眼舒展,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火光后,裴映雪静静看着她,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王铭走了过来,身上没有酒气,眼神清明地盯着他:“裴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虽然最开始卫清漪说了他不是修仙者,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但凡王铭脑子正常,都不可能相信裴映雪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之所以没有说出来,一直容忍着,是因为乔慕青非要阻拦他。
为这件事,他和乔慕青其实已经有过好几次争吵。
但乔慕青对此振振有词:“你看裴公子滥杀无辜了吗?就算他是跟邪祟有关系,那也没害人啊,说不定人家是有苦衷的呢?而且清漪比你明白多了,你干嘛去插手人家的事?”
卫清漪明不明白,他的确无法干涉,但容忍到今夜,他也相信是该了断的时候了。
裴映雪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篝火后的人:“你想说什么?”
王铭直截了当道:“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也好,妖煞邪祟也好,我都不再过问,太一门之后,我们就此别过。
如果卫道友还是执意跟你同路,我不会再说什么,但慕青和辛白不行。

裴映雪黑眸中落着跳动的火光,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回答。
王铭继续道:“路上好几次,我都能看出来,你身上的力量绝不属于正道。
逆位之境里,那只飞出来提醒的鸟,也是跟你有关系吧?是什么?傀儡?”
裴映雪终于抬眼望向他,像是在思索什么:“这好像跟你无关……问太多对你不好。

一路上,这么多次战斗,这么多接触,若说王铭等人完全不注意到他的任何异常,那本就是不可能的。
王铭说出来,其实让人知道也没什么。
麻烦的只是,如果那样,他就不得不灭口了。
王铭闻言冷下脸色:“是跟我无关,可你在卫道友身边,对她来说根本不是好事,只会让她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和同门呆在一起。
都已经这样了,裴公子,你还非要继续逼她吗?”
裴映雪动作顿住,半晌,他脖颈间漆黑的痕迹浮出来,衣领遮掩下,锁链的形态已经若隐若现。
所有话里,只有这句对他真正有用。
因为他无法反驳这个指责。
他长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火光闪烁着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阴影。
地面上的影子开始不安分地蠕动,像被惊扰的蛇群,蜿蜒爬行,几乎要对着触怒之人露出毒牙——
“你们在说什么?”
卫清漪的声音突然撞进来,带着一点醉意,软乎乎的。
她看了看王铭,茫然眨眼,又朝他走过来,似乎不自觉喝得太多,站都站不稳了,一下扑到他身上,温软的香气覆上来。
裴映雪不假思索地接住她,阴影不受控制,立刻散去。
“没什么。
”他低声解释,“王铭找我有话说。

卫清漪靠着他坐了下来,整个人黏在他身上,脑袋歪来歪去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最后索性往他颈窝里一埋。
她其实根本没听见他在解释什么,说话嘟嘟囔囔的:“我好困啊,这酒……这酒劲真的好大……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
王铭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再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裴映雪垂下眼,手指穿过她的发,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要不要喝点解酒汤?还是先回去休息。

身体里的恶魂仍在躁动,叫嚣着要杀死挑衅者,但被他强压了下来。
卫清漪靠在他怀里,看起来还晕着,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着急,就这样抱着她。
她却忽而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悄悄在他耳边道:“王铭刚才又问你什么了吧?没关系,下次我会跟他说清楚的,如果你不高兴了的话,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她身上香气温软,混着一点点微醺的酒味,那么轻盈脆弱,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抱着他的手臂也是如此柔软,却和这香气一样,轻易困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裴映雪微微怔住。
半晌,他突然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尾音也发颤:“好。

卫清漪这会半醉,脑子转得很慢,好半天才困惑道:“你笑什么?”
她意识有点模糊,只记得要防着王铭惹他生气的事情,至于别的,根本就想不动了。
然而靠着的人不但没停,反而把她越抱越紧。
他还在笑,声音有些不稳,甚至有种窒息般的哑,听起来却是愉悦的:“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他意识到,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为什么常常很想sharen。
在仙门度过的前半生中,他从未因为谁而动怒,更不会轻易产生这种不受控制的杀意。
他一度以为这是恶魂的干扰。
但也许不是。
恶魂这个借口,只是纵容了他心中原本就存在的阴暗念头而已。
有很多时候,他都可以动手,但却没有。
因为卫清漪,有时候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这么做,有时候是因为,如果那些人死得太过怪异,她会被怀疑。
这是另一层枷锁。
比真正施加在他身上的咒言要更牢不可破。
他心甘情愿接受她的束缚,甚至兴奋得发抖。
第147章
卫清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她在篝火边就开始打瞌睡,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反正依稀能感觉到裴映雪有把她抱起来,似乎是要带她回房。
但她也没在意,短暂地睁了睁眼,被他喂了几口冰冰凉凉的汤,马上又睡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好很温馨的梦。
青瓦白墙,花团簇拥。
周围是个整洁素净的小院子,虽然看起来并不繁华,但打理得很用心,各处都井井有条,一看就充满了温馨感。
卫清漪站在中间,茫然望去,外面的景象并不清晰,像隔了一层朦胧的雾障,根本不能看清楚,但隐隐可以听到来来往往的人声。
外面行人如织,充斥着市井间的热闹。
“姐姐。

有个稚嫩的童音叫了她一声,她低下头,看见一张白净漂亮的面孔。
竟然是小时候的裴映雪。
这是她见过的样子,但跟七八岁在清虚天的时候比起来,眼前的他显得明朗许多,有着孩童的稚气,神情疑惑地仰头看着她。
他怀里抱着水壶,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秀丽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好奇的意味:“姐姐,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来找阿娘玩的吗?”
卫清漪呆了呆:“阿娘?”
裴映雪的阿娘?她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来。
不过小裴映雪没有发现她的怔忪,点了点头给她解释。
“阿娘今日恰好不在,她和邻居大娘一起去卖布了,阿爹去给她们帮忙,都要傍晚才能回来。
姐姐你如果要找阿娘,可以在我家坐着等等,或者晚点再来。

听到这里,她终于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而梦中的这一切,应该就是……裴映雪的故乡。
不是清虚天上的山峰,是他真正的故乡。
他说过,在被师父收养前,他是临安人。
她心情奇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小裴映雪给她搬来凳子,又倒好茶水,甚至摆了一些瓜子花生之类的吃食。
这时他年纪很小,皮肤雪一样白,长得比人偶还精致,像富贵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做起家务却条理分明。
他拿着比他自己还高的扫帚,把地上仔细扫干净,才请她坐在那里。
做完这些,他又抱起水壶,礼貌道:“姐姐,你先坐一会,我要去给阿娘养的花浇水了,待会再来陪你。

卫清漪还是头回在他梦里得到这么好的待遇,毕竟之前的每次,她总是先被质问一遍你是谁,然后艰难万分地交涉半天。
她几乎有点受宠若惊,又忍不住问:“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小裴映雪闻言愣了一下,又黑又亮的眼睛认真凝视着她。
“但是我觉得,姐姐看起来很熟悉,肯定是和我们家很亲近的人,所以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同样是问姓名,但这回可比以前平和多了。
她心情很好,故意逗他:“我叫卫清漪,对了,我还会猜别人的名字,要不要让我猜猜你叫什么?”
谁知,他带着稚气的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我还没有取名字呢,不过阿娘说了,等到我再长大一些,可以上学堂了,就拜托教书先生给我取个名字。

卫清漪不由得诧异:“你现在还没取名?”
“是的,因为阿爹阿娘都不认字。

小裴映雪点点头,又正正经经补充道:“但大家都叫我阿雪,我娘说是因为生我的时候下大雪,所以才这么叫的。
就像阿娘生的时候有石榴花开,所以我们的邻居都叫她阿榴。

说完,他仰头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很真诚:“姐姐的名字很好听,你也很漂亮,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但她成功被击中,心花怒放地跟在他身后看了半天浇水。
被人无意识夸赞和信任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卫清漪越看他越觉得可爱得要命,他走一步就跟着过去一步,最后看得小裴映雪不好意思起来。
他放下水壶,有些赧然:“姐姐,你是不是等得很无聊?那我晚点再照顾花,先陪你聊天吧。

“诶?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她连忙摆手,又给他把水壶拎起来递过去,“也没有无聊啊,看你浇水挺有意思的。

小裴映雪摇了摇头,坚持道:“我刚刚光想着要帮阿娘打理花圃,忘记阿爹阿娘说过招待客人更重要了,我不应该撇下你的。

他没接水壶,想让她放下,但两边都没拿稳,水壶一翻,里面的水溅了出来,把卫清漪的裙摆淋得湿漉漉的。
“对、对不起!”
他的耳根彻底红了,磕磕巴巴道歉,匆忙想去给她拿东西擦拭,却被她拉住。
卫清漪从没见过他有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新奇之余又莫名想欺负他,好在良心发现忍了下去。
她把人拽回来,摸了摸他的头,笑吟吟道:“慌什么,没关系的,我自己就能解决。

话音刚落,她就捏了个避水诀,裙子上的水顿时汇聚成流,自发滴落下去,打湿的地方不一会就已经干透。
小裴映雪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眼瞳里满是惊叹。
卫清漪抬眼看着他,心想,在临安的他,跟后来真的好不一样。
明显要活泼得多,不像以后那么沉默寡言,说话三句不离阿爹阿娘,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是活生生的。
也许原本的他,就应该成为这样的人呢?
他开口时,声音也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惊喜:“姐姐,你竟然会用法术!”
“是啊。
”她重新找回了当师姐的感觉,笑着继续道,“所以呢,你有什么麻烦找我就好了,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其实在外界,裴映雪才是一点点教她剑法和咒术的那个人。
但在梦境中的回忆碎片里,他还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孩童,睁着一双洁如春水的眼睛,令人不忍心抗拒半分:“那你是传说中的仙人吗?”
卫清漪在这个小小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他。
“算是吧,你想做仙人吗?”
这下他却摇了摇头:“不想。

“……”卫清漪一怔,“为什么?”
他学着大人的语气,像模像样地认真道:“阿娘常说,想要得到一件本来不是自己的东西,说不定就得松开手里已经有的,所以阿娘只希望我平平安安就好了,别的都不奢求。
虽然我还不懂,但是我听阿娘的。

卫清漪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道:“你阿娘真的很聪明。

裴映雪的母亲,那位她未曾谋面的女子,也许不识字,也许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临安城,却早已经预见了他余生的所失。
无论是爹娘,还是临安的街巷烟火,风花雪月,他此后再也没有提过。
所以,对裴映雪来说,他最深的,最不愿回顾的记忆,就是他进入仙门之前,作为凡人度过的岁月么?
在他还只是临安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生活在平凡而幸福的家庭中时,他曾经拥有过的这一切,最后都离他越来越遥远,再也无法触及。
也许是她沉默得太久,小裴映雪有些不安,忽然问她:“姐姐,你在伤心吗?”
“不,不是。
”她抬起脸,对他笑了起来,真心实意道,“看到现在的你,我很高兴。

他神情懵懂:“为什么?”
卫清漪看着他用红发绳齐整扎起的头发,还有干干净净的衣裳。
虽然只是普通的布料,却清洗得柔软,从头到尾都合身,不妥贴的地方已经被针线改过,针脚细腻匀称,精致得像特意做上去的刺绣。
因为在花圃间穿梭的缘故,他染了一身花香,双手却没粘多少泥垢,指甲也细心修剪过,没有一点脏污。
她轻轻道:“因为,你的阿爹阿娘很爱你吧。

他也有过被疼爱,被照料的时候,不是生来就孤单一人,茕茕独立。
在最珍贵的岁月里,至少他曾经拥有过,这样无可比拟的爱意。
*
“咚、咚咚。

翌日,卫清漪是被程归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从一场好梦中醒来,虽然还有点恋恋不舍,但人已经不晕了,脑子也很清醒,估计是裴映雪昨夜给她喝了醒酒汤。
而且她一醒,就发现了自己做梦的原因,是由于她把裴映雪抱得死紧,不仅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手还伸进了他衣服里,恰好贴到了他胸口的通灵咒印。
渐明的天光下,他安静阖着眼,眉目如画,褪去了幼时的精致秀气,却更多了几分清丽,如新雪初霁。
“……”卫清漪翻身坐起,顺便趁着他还没睁眼,又摸了一把。
然后她飞快跳下床,换好衣服理了理头发,迫不及待打开了门:“啊,是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薄纱床帘还在晃动,她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无奈地看了眼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背影。
片刻后,房门关上,她走回来,轻轻咳了一声:“你是不是醒啦?”
裴映雪已经坐起,歪了歪头,也没有要藏的意思:“他来找你说了什么?”
“你确定你真的需要问我……”
卫清漪没忍住小声嘀咕,因为她十分确信她刚才跟程归说话的时候,肯定在窗台上看到了两只啄食的小雀。
他丝毫不心虚,眼神坦然而无辜:“但我更想听你说。

因为,这样会显得她很在意他。
“行吧。
”她反正也习惯了,走回床边坐下,“他是来跟我说昨天那件事,就是我让他劝说掌门,另向清虚天和玄同道求援的事。

裴映雪摸了摸她被风吹凉的脸颊,又把她拉进被子里。
“掌门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小裴的父母是真的很爱他,他原生家庭其实还是幸福的,可惜没得太早了
漪漪就完全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孩啦,如果有现代篇灵感的话应该会写一下漪漪的家人
第148章
你这不是什么都听见了嘛。
卫清漪内心又吐槽一句,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问题。
“答应了,求援令已经发了出去,说清楚了太一门当前的状况,也特地提醒了真言教的异常。
两边都回应得很快,会先派一波人来确认情况,然后再另调帮手。

求援发出去,通常会是这样的流程,因为各宗的领地相距甚远,言语的描述又不一定那么切实,接到消息后,也不可能马上就大部队赶过来。
像她和贺栩去星罗宗,其实也差不多是这种打头的作用,没想到最后成了主力军。
裴映雪把她裹在被子里,轻声问:“你要调集人手,是不是因为担心无妄仙宫?”
如果说面对太一门,卫清漪考虑到自己清虚天弟子的身份,多少还要委婉一点表达立场,但对裴映雪,她就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她点了点头:“不止是担心,应该说是强烈怀疑。

从千鉴城的事件开始,她就觉得无妄仙宫内部绝对有问题,只是问题到什么地步,出在谁身上,还无法确认。
但无论如何,事前有预备总是比没有好。
卫清漪忽然记起另一件事,仰起头看着他:“对了,当年虞文镜不是还跟你结过梁子?你跟无妄仙宫打交道应该不少吧?”
要不是还有其它过节,她实在很难理解虞文镜那么执着地要杀他。
裴映雪想了好一会,像是被她提醒才记起来这个人:“应该是。

“什么‘应该是’……”卫清漪拽了拽他衣服上的带子,捏在手里缠着玩,“我还以为你会很反感他呢,怎么感觉这么平淡啊。

按溯回简里荆云裳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怎么也得是个深结宿怨的程度,但裴映雪对这个名字的反应还没有他听到贺栩的反应大。
他却自然而然地俯下身,让她更容易够到自己的衣带:“因为我真的对他没什么印象。

卫清漪心想,那虞文镜的满腔仇怨还真是错付了,原来就是单方面有仇而已。
“算了算了,不管他,反正都是三百年前的人了,倒是最近,我其实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她松开手上的衣带,顺手揉了揉额头:“你觉不觉得……这次对真言教的清剿推进得有点太快了?”
这次,裴映雪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她考虑着的答案:“背后有人在干涉。

“真的有?”卫清漪马上振奋起来,人也坐直了,“我懂了,你上次进逆位之境的时候,肯定从真言教徒那里听到了什么线索吧?”
她一坐起身,被子里就空了一块,冷风涌进来,裴映雪一时没有出声,黑眸静静凝视着她,直到她恍然大悟,很有自觉地又靠了回去。
他这才道:“你知道,自三百年前到现在,我一直留在放逐之地,没有回应过真言教的任何仪式,除了一次。

除了哪一次?
卫清漪差点把话问出口,随即想起来,肯定就是她在望月津碰见无相鬼的那次。
她利索地撤回了问题,顺着他的话深思下去:“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如果说他们崇拜万鬼之主,但这么多年来,不管祈祷还是索取都完全得不到回应,那些教徒也不是傻子,干嘛还要继续信下去?”
真言教徒坏归坏,智力总是没问题的,她从来不把坏人想得太傻。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就是这背后另有原因,而这个原因,没准就是他刚刚所说的那个干涉的人。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从我所知而言,那应当是一个叫‘大司祭’的人物。

*
地室潮而阴冷,鼻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时隔几天,卫清漪再度见到了这个已经被摧毁的藏身处,当然,是从裴映雪的记忆里。
由于她上次发现了溯回简的妙用,这回他也同样给她看了当时的回忆场景,更奇妙的是,她发现裴映雪居然真的能藏身在影子里。
……怪不得她总感觉他在哪都能看到她。
卫清漪收敛思绪,从他的视野看过去,只看见几个真言教徒分散在这间地室内,彼此隔得都不算太近,裹在黑袍里随意闲谈。
也许因为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怕对于同伴也一样心有防备,嘴上聊着天,身体却是时刻警惕着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暴起sharen。
他们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模糊地传进阴影中:
“你们说,大司祭当初安排那么多人去千鉴城,如今又让我们来阳山找圣物,到底是什么筹谋?”
“不知道,我向去千鉴城的人打听过,他们防备心很重,也不知道大司祭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一个个嘴都缝上了似的,非不肯说。

“可惜……大司祭的那个徒弟据说也死在了千鉴城,否则,她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徒弟?你说那个叫文琼的小丫头?”
“谁知道文琼是不是她的真名,像大司祭自己,连名字都从来没有透露过,说不定他徒弟用的也是个假名,反正就是那个女人。

“说真的,她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在千鉴城?我遇见过她几次,看她平时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还以为她临了肯定有办法脱逃,没想到竟然真是个纸老虎,啧啧。

“万一这就是大司祭原先的安排呢?要我说,是不是灭口还说不好。

“不像是,大司祭就这一个徒弟,我看对她也算用心栽培,是她自己不识好歹罢了,而且我也认识那边的几个人,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那小丫头本来不该去千鉴城,但她不知怎么的跑过去了,违背了大司祭的意思,为此险些还跟其余人动了手……”
他们的谈论漫无目的,大多是些东拉西扯的话题,聊着聊着就飘到了别处去。
卫清漪却听得精神一振。
这里还有文琼的事?
她在溯回简里看到了文琼所谓的师父,从文琼身上的伤痕和她自己的态度来看,师父对她并不好。
然而,在这些真言教徒的谈论中,文琼又显得颇受器重。
还没等她继续想下去,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化,裴映雪似乎离开了这间地室,但刚刚进入甬道,突然有一滴血从他眼前落下。
“嘀嗒”一声,血珠几乎是擦着鼻尖滴落,令人下意识抬头看向来源。
然后,她眼前的画面就黑了,回忆中断。
卫清漪视野回归,无奈地把手里的溯回简丢开:“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玉简的亮光已经熄灭,说明他刻进去的记忆已经读完了,但她其实也能猜到抬头会看见什么。
肯定是尸体了,没准还不少。
裴映雪偏过头,神色无辜地看着她:“像什么?”
“像给我放恐怖片,但是把吓人的地方全打码了。

他肯定是不想让她看见之后的画面,所以才只选了这段关键内容,虽然是挺贴心的,但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脆弱吧?
还有,她就说他这种半夜莫名其妙出去的行为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想想,那天他能清楚地知道哪里有血,哪里有她看了会觉得恶心的场景,一定是因为提前观察过,所以才能了如指掌。
卫清漪想了想,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视线扳回来,满脸认真地直视着他漆黑的双眸,叫了一声:“裴映雪。

他有些茫然地睁着眼:“怎么了?”
“你其实不需要对我这么小心的,”她叹了口气,“我又不是瓷娃娃,不至于要这样。

不让她见到太多血也好,不给她看尸体也好,这些都没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本来就会格外珍惜对方的心情。
她担心的只是,裴映雪会因此而心生执念。
他是那种很执着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不顾一切地践行到极致,正如当年他承担天枢使命的方式。
但爱不是这么一回事。
或许她也还不完全明白,但至少对她来说,爱不是单方面的践诺和守护,而是彼此分担喜怒哀乐,一起面对好和坏。
她不想被过度保护,就像藏在温室里的花一样。
何况这种极端的爱,如果极端得过了头,最后只会变成囚笼,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裴映雪依然不解,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语调低得像在呢喃:“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你不喜欢么?”
他仿佛有一丝失落,还有不安和困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擦过她的拇指,绵软中带着凉,像清晨湿漉漉的薄雾。
“没有不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卫清漪想都不想地强调了一遍,又成功被他这幅样子诱惑,仰起脸亲了亲他的眼睛。
“我也不是不高兴,不过下次再有类似的问题,你不要自己去解决了好不好?虽然我还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我同样可以承担很多责任的,更相信我一点吧。

她一亲上去,裴映雪就自觉闭上了眼。
等她亲完,他却没有退开,而是抬起手,指腹摩挲着她被捂得温热的脸颊:“我知道了。

虽然还不全然明白。
但他会记住。
第149章
“你说王铭非要离开这里去阳山?”
卫清漪乍一听到乔慕青气鼓鼓说出这个消息,不由得有点诧异。
乔慕青一大早就敲开了她的房门,也不管她还没有梳洗,进来就开始骂王铭,她好不容易才从这堆话里找出关键:两人刚刚吵了一架。
“就是啊,也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从送行会之后就这样了。

乔慕青说起来也是一肚子气,“我跟他说了玄同道很快会派人过来,等大家都到了,再一起去也不迟,但他就不说原因,坚持马上就走,气死我了。

程归那边的效率很高,消息发出去,乔慕青没多久就收到了自家师门的传讯,向她问清楚了情况后,让她留在这儿等候,预备与同门汇合。
但王铭却不肯,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执意要提前去往阳山。
为此,他们差点再度起了争执,当然严格来说,应该是乔慕青单方面把王铭骂了一顿,王铭只是坚持己见,不愿继续留下来。
总而言之,吵架的结果是乔慕青一怒之下放话要他自己走,而辛白夹在中间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你说这是为什么?”
乔慕青走后,卫清漪琢磨着这件事,总感觉王铭的态度变得很反常。
“虽然说太一门这次清剿不见得完全挖出了藏在暗处的真言教徒,阳山神庙确实还有危险,但目前还没有消息,王铭也没理由突然这样吧……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原因?”
在她身后,裴映雪拿着木梳,不紧不慢地给她梳着头发,语气淡定:“大概是因为我吧。

卫清漪一怔,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他长睫低垂,神色温柔而平静,注意全在给她梳头这件事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影响。
她醉酒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我想起来了,那天、那天王铭好像是找你说了什么来着。

话到这里,不用再问什么,一切都已经足够明白了。
王铭一直对他有敌意,甚至见过他要杀文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以王铭和邪道的仇,能容忍到现在都已经是个神奇的结果了。
至于为什么在这时候坚持离开,她其实也能懂,太一门的阵仗越大,聚集的势力越多,裴映雪身上的问题恐怕就越容易被看出来。
而如果真有揭穿的那一天……王铭自己不论,他决不会愿意乔慕青和辛白被卷进来。
她心中一软,忽然抓住了他的双手,拿掉木梳,有点孩子气地握住,不让他再动。
裴映雪梳头的动作因此顿住,放任她攥紧了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停在她掌心,凉得像冰雪,唇角却微微扬起,漆黑的眸子从镜中望着她,带着一点笑意:“突然抓着我干什么?”
“没有干什么啊。
”卫清漪暗自叹气,打量着他的脸色,“你……真的不介意王铭这么排斥你吗?”
其实她觉得,虽然王铭嫉恶如仇没错,但裴映雪确实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
如果是她自己,在同行了这么久之后,还因此被排除在外,大概不可避免会有点伤心和失望吧。
但裴映雪凝视她半晌,笑意反而越来越深,他从她掌心抽出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她微颤的睫毛,带着某种缱绻的迷恋。
他完全答非所问:“你这样也很漂亮。

镜子里的少女散着长发,脸上还有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那双明润的眼眸却睁得很圆,从镜中小心翼翼注视着他的样子,很像慵懒又警觉的猫。
他见到卫清漪任何一点没有见过的模样,都会觉得很漂亮。
她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很漂亮,讨厌被打扰就胡乱拉他睡下的时候很漂亮,试图撒娇却不自觉的时候很漂亮,害怕他心情受伤,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来安慰他的时候也很漂亮。
他的指尖慢慢向下,抚摸着她睡得热乎乎的脸颊,在枕头压出来的红痕上流连。
卫清漪:“……”
她一看裴映雪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思路肯定又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因为最近这个状况经常出现。
就像他们每次说着话都能莫名绕到喜不喜欢的问题一样,他看她的时间一久,整个人就开始飘忽。
如果她不打断,他很快就会魂飞天外,无论先前在说什么,最终的话题无一例外会回到表白上。
这是什么关系确定初期的恋爱脑上头症状吗?
算了,看他这个状态,根本不可能还记得什么王铭,她刚才纯粹是白担心了,就算王铭今天立刻打包走人,他没准都要要过几天才会发现。
卫清漪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拉下来,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你知道什么叫智者不入爱河吗?”
“不知道。
”他顺从地被她牵住,注意力总算回归,“那是什么意思?”
她故作深沉:“意思是,我发现谈恋爱真的会降智,越谈越不聪明,在你身上已经特别明显了。

裴映雪静了一会,忽然笑了出声,他从身后抱着她,笑得眼睫颤动,垂下的长发不住摇曳,拂过她肩头,缱绻如云。
卫清漪:“……我有时候真的不懂你的笑点。

为什么她经常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他逗笑?平时也没见他笑点这么低啊。
裴映雪笑够了,才慢慢止住,在她耳畔温缓道:“那没什么,我已经做愚人很久了。

*
在她的赞成下,乔慕青最终还是不爽地同意跟王铭辛白一起走了。
卫清漪本身其实也不想让她牵涉太深,王铭的提议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反正结果是一致的。
只是走前,王铭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终看着她和裴映雪道:“卫道友,裴公子,小心为上。

王铭向来不善言辞,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也就转身离开,没有再多嘴。
乔慕青跟他还在冷战,也没理他,一个劲拽着她念叨:“我才收到玄同道传讯,说是安排人手还需要时间,他们恐怕会来得晚一点,让我先去阳山也无所谓,你们清虚天应该来得早,到了以后赶紧来找我们啊!”
过了五六天,卫清漪忽然感应到天际传来一阵浩大的灵气波动。
她推开窗棂,看见云海被劈开一道长痕,有巨大的浮舟破云而来,在天边拖出了几条长长的虹尾。
浮舟排成的阵列浩浩荡荡,势头遮天蔽日,每一艘舟上都站着不少仙门弟子,众人衣袂当风,灵光隐隐。
而太一门似乎早就收到了消息,山门大开,弟子们早早分列在两侧,掌门则率领着众长老亲自上前迎接。
卫清漪走出客舍,从高处看过去,见到山道上人头密密麻麻,太一门弟子都涌了出来,仰头望着那片壮观的浮舟,人群里不断传出惊叹声。
“清虚天的人来了!”
“不止吧,我看着像是还有无妄仙宫……等等,那是不是星罗宗的衣服?”
“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来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三五百吧?你看,浮舟上面都满满当当的,人数少不到哪里去。

话音飘散间,浮舟降落在了山门前的广场上,舟身落地激起了一圈气浪,把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等几艘浮舟的灵光都缓缓收敛下去,各宗弟子次第而出,身上佩的各式灵器映着日色,霎时间光泽四溢,明亮得晃眼。
前方的人身形修长,面容清隽,身穿清虚天弟子服,眉目间蕴着一丝温和,显然是好久没见的贺栩。
卫清漪刚准备上去打招呼,却看到了贺栩旁边还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居然是虞将离,他一身翠色衣袍,面容俊美,嘴角噙着不疾不徐的笑意。
中间的人她一样见过,穿着星罗宗的水墨丹青服,气质沉稳端凝,腰间悬着一只特殊的铁毫笔,是星罗宗的宗主凌霄元君。
三大宗门的人恰好汇聚在一起,太一门顿时人头攒动,清虚天的霁青与月白,无妄仙宫的翠色,星罗宗的水墨丹青等等在广场前交织成一片。
太一门弟子则站在外围,见状忍不住悄悄议论起来。
掌门率人迎了上去,远远看清来者的面容,立刻拱手为礼道:“不知凌霄元君竟然也亲自前来,实在有失远迎,元君宗门事务繁忙,还特意抽空走这一趟,我宗上下感念于心。

清虚天和无妄仙宫来是正常,不过太一门并没有向星罗宗求援,星罗宗却也派人来了,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面子,至少不能不领这个人情。
说完,他又转向一旁的两人,虽然身为长辈,态度却同样谦逊:“虞少主和贺小友也来了,多谢诸位前来相助。

几人都纷纷还礼,凌霄元君微微颔首,沉稳道:“掌门不必多礼,我也是从两位小友口中得知了贵宗的难处,加之有些事要商量,便一同过来了。

贺栩温声回应:“前辈太客气了,仙门各宗同气连枝,如今贵宗有难,清虚天自然不得推辞。

跟其他人比起来,虞将离显得和掌门熟悉很多,笑容可亲道:“无妄仙宫既然已与太一门结盟,应当同进退才是,只可惜我因故耽搁了一段时日,没能留在阳山共度危难,还望掌门不要见怪。

掌门闻言摆了摆手,连声道“怎么会”,一边客气地把众人往大殿里引。
卫清漪站在人群外围,望着几人的身影,意外又不意外。
先前传讯的时候,贺栩就跟她提过,因为星罗宗旧址的变故,清虚天后续派了不少弟子过去。
至于虞将离,他本来就是为这事过去的,现在一起来也说得通。
但问题是虞将离这个人……
她正想着,贺栩似有所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眼前一亮,出声唤道:“卫师妹!”
第150章
贺栩这一声唤出口,几人顿时都朝卫清漪的方向看了过来。
卫清漪只好从人群外围走上前去,回应道:“贺师兄。

前方的太一门弟子循声分开一条道,挡在她面前的人群散开,露出卫清漪,以及她身侧的白衣身影。
贺栩见了她身边的裴映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敛去,温和地打了招呼:“裴公子,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神色,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两侧聚集的人,目光又落回裴映雪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裴映雪面对各宗云集的场面,神色却从容如常,没有丝毫异色,只是抬手给卫清漪理了理肩头的衣料褶皱。
贺栩见状收回视线,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心:“师妹,听说阳山神庙上次遭受袭击时你也在场,没有受什么伤吧?这些日子远游在外,辛苦你了。

他说着,自然地往殿内方向侧了侧身,又道:“走,一起进去吧。

卫清漪正要点头,忽然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有道奇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越过了她,落在裴映雪身上。
那道视线毫不掩饰地久久停驻,仿佛认识他一样,带着某种异常的热切。
她顺着方向望过去,竟然是虞将离。
虽然她对虞将离心有疑虑,但寥寥的几次见面,这个人一直表现得温文有礼。
从言行举止到待人接物,各方面都无懈可击,挑不出什么错处,可以说是完美符合他一宗少主的身份。
但此时,他却死死盯着裴映雪,脸上的神情几乎僵住了,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种泰然和从容,甚至有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种神色太过复杂,近乎难以言喻。
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欣喜若狂,似乎还有一种随之而来的,深深镌刻到了骨髓里的……
恨意?
等等,为什么会有恨意?
虞将离失态得过于明显,不要说离得最近的贺栩,连凌霄元君和太一门掌门都察觉到了异样,齐齐看了过来。
贺栩的视线在虞将离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疑惑和诧异,又看了看裴映雪,率先开口问道:“虞少主莫非认识裴公子?”
“……裴公子?”
虞将离开口时,竟然还没能缓过来,语调微微有些古怪的颤抖。
他胸腔起伏了好几次,嗓音才渐渐恢复平稳,脸上那种复杂而扭曲的神情也被一点点强压了回去。
当着众人的面,他嘴角扯了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落在裴映雪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瞥向卫清漪:“原来是裴公子,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什么会在此处?还和……卫道友一起?”
没等卫清漪回答,贺栩先出声道:“裴公子是我师妹的好友,莫非虞少主与他相识?”
“相识么?”虞将离定定看着裴映雪,“也许是相识吧,我还不确定,他像一位我认识的故人。

他虽然极力维持平静,但整个人明显还沉浸在某种激荡的情绪中没有缓过来,完全不像他平时那些游刃有余的样子。
卫清漪全程看着他的变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下意识看向裴映雪,用眼神问:你见过他?
虞将离这个反应,明明就像见到了一个印象极其深刻的人,她都要以为裴映雪是不是跟他打过交道了。
然而,据她所知,他们应该从来没有遇见过才对。
隔得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从妙华水镜出来的那一回。
如果裴映雪当时没有因为水镜的作用消失,两边倒是有可能会撞上,但结果明明是没有。
裴映雪接住她的眼神,认真看了虞将离一眼,仿佛在辨认他的面容,然后回头答她:没有见过。
那就是确实没有。
可虞将离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掌门和凌霄元君当然不知道这些晚辈间有没有打过照面,更没人明白虞将离的所谓故人指的是什么。
贺栩若有所思,也没有插话,气氛顿时变得凝滞起来,周围笼着一层怪异的沉默。
虞将离忽而意识到什么似的,偏过头去缓了缓,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抱歉,这是晚辈的私事,或许也是我认错了人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让几位前辈和道友都等在这里,实在过意不去。

看得出来,其余几人都有些不解,但虞将离说是私事,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何况今天的正题并不在这里,而是阳山的事。
贺栩及时接过话头,打了个圆场道:“没错,各位远道而来,都是为了阳山和真言教的争端,我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掌门闻言谦和地笑了笑:“是我们想得不周到,竟然让诸位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这里说话确有不便,不如先进去吧。

说完,掌门向身侧的太一门弟子示意,弟子识趣地上前引路,几句寒暄声逐渐打破了刚才的尴尬,气氛终于重新活络了起来。
虞将离没有再失态,又变回了那个善解人意的少主,以小辈的姿态等着掌门和凌霄元君先行,然后才跟上。
卫清漪略微落后了一步,看着他的背影。
他极力显得镇定,衣袖下的手却攥得很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因为人太多,她不好跟裴映雪私下说什么,只能在心底思索,虞将离的失态究竟是因为什么。
千鉴城,星罗宗,甚至连阳山的点滴都浮现在她心里,她看着那个身影,眼前却不由得掠过一幕幕。
苏铃记忆里,那个躲在暗处窥探着文琼,一步步把文琼逼到绝境的神秘人影。
当初接虞宛回到虞家时,饶有兴致打量着文琼的少年虞将离。
——她有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应该说,她在千鉴城的最后就隐隐有这个苗头想过,但因为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只能压在心底。
文琼的师父,那个所谓“大司祭”,会不会和虞将离有关……甚至就是虞将离自己?
*
夜间,月明星稀,白日的喧嚣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安静的月色,薄薄铺了一地。
床帐突然被一把掀开,卫清漪翻身坐起来,把怀里抱着的枕头随手一扔,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发丝被她揉得乱蓬蓬的:“我睡不着。

“怎么了?”
身后响起裴映雪的声音,他也坐了起来,把被她丢开的枕头捡了回来,重新给她垫在身后。
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回去,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发丝:“你很担心,因为什么事?”
卫清漪靠了回去,但不是靠着枕头,而是靠在他身上,把后脑勺磕在他滑凉的衣襟上。
她闷闷道:“我也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我很不安心,虞将离总是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很少有这种强烈的不安感。
但直到现在,她还是难以分辨出原因。
是因为虞将离的问题吗?没错,她早就觉得无妄仙宫跟真言教的关系不简单,但她还没有证据,直接因为怀疑而指认,肯定也不会有人相信。
最重要的是,如果虞将离真跟无妄仙宫有勾结,那她看不透背后的目的。
虞将离已经是无妄仙宫少主,只要不生出意外,他板上钉钉会接过宗主的位置,那么和真言教混在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即便是为了借助真言教暗中做什么事,听起来也没道理,难道无妄仙宫的势力还不够他用吗?
而且,真言教从阳山之灾开始就已经蔓延各地,不是从最近开始的。
可虞将离也就比她稍大一点,哪怕在仙门中资历也不深,他到底是靠什么在真言教里面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司祭?
所有这些问题混在一起,让她想得脑袋都疼了起来,总觉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没有串联。
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裴映雪轻柔地给她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猜,问题还是出在阳山上。

他指腹柔软,身上的气息凉薄而清冽,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小雪,温柔地包裹着她,让她纷乱的思绪慢慢静了下来。
卫清漪躺了一会,忽然把身上缠得太紧的被子掀开,说出口的是完全不相关的事。
她的话题切换得毫无预兆:“好热,我不要盖这么厚的被子。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烦恼,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身上散发出绵绵的热气,仿佛春光里枝头柔嫩的新叶和花芽,有着熏人欲醉的暖意。
裴映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看了眼窗外,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话:“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几场雪过后,冬天的严寒反而慢慢褪去,毫无预兆地,突兀地迎来了春日。
夜晚也不再那么冷了,风吹过窗棂,透进来的风不再裹挟着霜气,仿佛不知不觉间柔软了许多。
而在这片小小的纱帐间,他错觉闻到了春日的花香,尽管他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
花香的源头朝他凑了过来。
他以为她要吻他,自觉地俯身下去,手指握住她垂在颈后的长发。
但就要触碰到之前,她却偏头避开了,反而张嘴咬上了他的脖颈。
卫清漪很少做出这样侵略般的举动。
他花了一刻才意识到,她其实是在感受他的脉搏。
可惜他的血是冰冷的,一颗不再跳动的心,即便牙齿咬进血肉里,咬到鲜血横流,也感觉不到跳动的脉搏。
但卫清漪没有继续咬下去。
她只是就这样咬着他的脖颈,轻轻磨了磨牙,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像裹着一层糖衣的梦话:“裴映雪。

他的喉咙轻微震动:“嗯?”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离开我。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又道:“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裴映雪的手指嵌在她的长发间,就像给她梳头那样,慢慢往下滑,却又越来越攥紧,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洒在他冰冷至极的皮肤上。
她咬着那里不放,牙齿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口腔的温度却是热的。
热意渗进皮肉之下,在齿尖无意识收紧和松开的间隙,在绵密又令人愉悦的细微痛楚中,具象出脉搏的规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的心脏真的在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几乎响在耳边。
他闭上眼,把这刹那的错觉仔仔细细尝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香气馥郁的长发间,心满意足道:“好。

*
卫清漪第二天就去找了贺栩。
昨天因为人太多,加上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还有虞将离都在,她没法单独跟贺栩说什么,只能先商议正事。
正事就是支援阳山的问题,掌门还说了这些时日清剿真言教徒的战果,数字摆在那里,触目惊心。
凌霄元君听完微微皱眉:“那些真言教徒的藏身处竟然处于逆位之境中?他们能用这等手段隐藏自己,还不止一个,背后肯定是有人谋划,不可能是一盘散沙。

掌门点头,神色凝重道:“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先前的送行会上,掌门在弟子面前一直显得沉稳而持重,直到此刻面对来援,才终于把内心的忧虑表露了出来。
他沉声道:“我们发现的藏身处,只是根据宗门秘法找到的一部分。
可失踪的弟子还没有全部寻回,真言教那边必定还有未被消灭的力量。
而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的目标依然是阳山。

凌霄元君若有所悟:“原来如此,想来这就是掌门不得不求援的原因了。

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太一门自然不愿如此大动干戈,把内部的虚弱暴露出来。
但现在,如果没有其它势力相助,太一门单靠自己恐怕很难守住阳山这个圣地。
这一点,贺栩肯定也心知肚明,所以昨天商议时才委婉表态,清虚天还会有更多援手前来。
卫清漪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和执事堂联系完,起身看见她和裴映雪,温和一笑:“卫师妹,裴公子,你们来了。

贺栩看着并不意外,她也就开门见山:“师兄,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说。

他们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卫清漪先问:“在星罗宗,师兄有没有觉得虞将离有什么异常?”
关于星罗宗的后续,贺栩只是在传讯的时候简单跟她提过,说得不太详细。
他闻言眼神微凝:“师妹的意思是……”
卫清漪直接道:“虞将离肯定有问题,只是我还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大。

虽然没有证据,她无法对其他人说出来,但贺栩可以。
一是因为同属于清虚天,就算为了宗门贺栩也不会传扬,二是他们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了,何况贺栩还帮她瞒下了裴映雪的身份。
贺栩看着她,又看了看正在玩着她头发的裴映雪,叹了口气。
他沉吟片刻道:“若说异常,我倒没有觉察到什么,但虞少主对碎掉的那块镇石很熟悉。
我告诉他镇石只是裂开了缝隙,师妹已经用法诀修复的时候,他还反复问了我好几遍,镇石是否真的没有碎裂过。

卫清漪喃喃道:“可是,那块镇石……应该是三百年前的,虞将离怎么会知道?”
她脑子里一瞬间划过无数零星的碎片,似乎有许多线头,却偏偏还抓不住脉络。
“这我也无法确定。
”贺栩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还有件事,师妹有没有听说,虞少主今日已经动身去阳山了。

卫清漪一愣:“他提前走了?”
贺栩微微颔首道:“他说无妄仙宫已在那里安排了人手,只是因为他这段时日在星罗宗处理事务,所以才暂且交由一位掌令代管。
如今他这边事毕,自然要前去主理。

听到这里,她越发确定有问题,而且问题更大了:“他不会有什么图谋吧?”
“至少明面上他的说法没有问题。
若有,阳山也还有守卫,师妹不用太过担忧。
”贺栩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但你的顾虑,我也明白。

卫清漪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玄同道的人还没有赶到,据说只需要两三天,他们本该等玄同道赶过来,再同去阳山。
可是她等不及了。
她站起身:“师兄,我们先过去,等玄同道赶到,你们尽早去,越快越好。

贺栩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眼平静如常的清商剑,再抬起眼时,忽然换了话头:“师妹,如果真要去阳山,到时候仙门各宗集聚,我想……裴公子留在这里大概会更好。

卫清漪一滞,转头望着贺栩,他的眼神诚挚,并不含其它意味,只是纯然为她而担忧。
“如今来的只是凌霄元君,但玄同道和无妄仙宫还不知道会派谁来,清虚天也会请出一到两位首座,这次的阵仗势必不会小,裴公子也许能应付一些,但未必能应付所有。

卫清漪脚步停住,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剑柄。
惊鸿仿佛感觉到她的心绪,在鞘中轻轻嗡鸣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安。
是,其实贺栩说的没错,王铭说的也没错。
她不能因为先前没有被察觉,就以为永远能高枕无忧,裴映雪终归是邪祟之身,这么多大能齐聚,说不定有人能发现异样。
卫清漪再度抬起头,望向裴映雪,他什么都没说,静静看着她,就像等待她的决定。
那双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永远只有她的影子。
她知道,无论她要他留下,还是和她一起走,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谢谢师兄,我知道了。

卫清漪最后对贺栩道:“但是我会和他一起去的。
师兄,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有秘密,如果你知道,就会懂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要是她真的是仙门弟子,真的是原来的那个人,她可能会担心这些。
但现在的她不会。
因为她自己就是仙门正道眼中的孤魂野鬼,她是异世之人,只是附在了原身这个身体上,承担了因此而来的责任。
卫清漪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点,她不畏惧裴映雪身为邪祟,也没有必要担心他被察觉而受到牵连,因为连她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异类。
她和裴映雪是一样的异类。
他们分享着同样不容于世的秘密,从仰望着同一轮明月的那天起,相连的命运就已经确定,无可更改。
贺栩微怔,但终究没再对她说什么,无声点点头。
她说完,当即准备回客舍收拾东西,裴映雪也随着她起身,转身离开,却听到后方的一声。
“裴公子。

贺栩叫住了他。
裴映雪顿了顿,回过头,不像在提问:“你有话要说。

贺栩还坐在原处,仰面看着他,半晌,浅浅叹息一声。
“师妹的事,她自有主见,我不该多说什么,但她待你一片真心,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的信任,不要因此让她受伤。

裴映雪转身,看着前方少女的背影,她换回了清虚天的弟子服,霁青的上衫被风吹起,如剑飒然。
他语气平淡:“无论谁受伤,她都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