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卫清漪睁开眼,长夜未尽,床帐里的光线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的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因为入梦太久,魂识消耗得太厉害,现在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很费力。
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映雪对惑心咒那么紧张。
原来所谓的弑师,是因为他师父被惑心咒控制了。
在她看到的那段梦里,他沉浸于悲痛,未必有所察觉,但后来被放逐的三百年间,他遍阅邪教咒术,一定明白了真相。
那些伤人的话,不是出于本意。
不是师父想杀你。
然而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躺在那里,眼角莫名有些发酸,下意识想抬手揉一下眼睛,手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正缠着她的手腕,微微蠕动的触感。
她本来以为是梦境的残留,通灵咒入梦太久,意识与身体的边界会模糊,有时候醒来还会觉得触觉停留在梦里。
梦境的最后,裴映雪在失控的边缘死死抱住她,污秽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裹成了一个茧,哪怕她精疲力尽,意识已经开始剥离,他还在徒劳地想留下她。
卫清漪闭了闭眼又睁开,想甩掉那种错觉,但触感根本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从腰到手臂,从腿到脚踝,每一寸皮肤上都有。
她低头一看,居然不是错觉。
漆黑滑腻的触手从床帐的阴影里蔓延出来,密密麻麻地缠在她身上,跟梦里几乎没什么区别。
“……醒了?”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森然的凉意。
卫清漪偏过头,对上一双暗红的眼眸,不出意外,果然是黑人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搭着床柱,垂眼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视线从她微敞的衣领扫过,在没挡住的红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向她凌乱的发丝,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卫清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扯了一下衣领,坐了起来。
她干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出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脑子果然还没清醒,这种话也敢说。
果然,黑人格的眼神立刻冷下来,身上的触手一紧,把她朝他拖过去,他捏着她的脸,阴森森道:“这么不想见我?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
”
他整个人沉在一股要爆发的愠怒里。
他刚醒来,对先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知道婚礼,不知道洞房,不知道她和另一个自己已经拜过堂,变成了夫妻。
只是在沉睡中被唤醒,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婚床上,衣衫不整,身体里残留着某种不该属于他的,餍足而温存的感受。
那是另一部分灵魂的感受,不是他的。
可他拥有这具身体,所以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余韵,感觉到她在怀里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咬着嘴唇发出的那些细碎的声音。
而他对此毫无准备。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算今夜黑人格心情还可以,不折腾她,也躲不掉麻烦,因为他肯定会要求她做一样的事。
虽然本质上是一个人,但黑人格会认为她没有公平对待。
救命。
她开始有点担心了。
卫清漪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深深感觉自己今天绝对要遭殃。
她赶紧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看到了你的梦,我知道你是怎么诞生的了。
”
黑人格闻言沉默下来,眼睫微微一颤。
“你才不是恶魂,你也是他,是为了保护自己,从魂体切下来的另一部分。
”
那是裴映雪被恶魂快要彻底吞噬的时候,在最后一刻,为了不让恶魂完全控制身体,他把被侵蚀的那部分灵魂割裂了出来,而后才强行镇压下去。
黑人格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锁骨下方那道隐隐发光的通灵咒印上。
他的目光里有种怪异的情绪,像不满和恼怒,又掺杂着某种被窥破隐秘的烦躁。
“他怎么会单方面让你看这种东西……任人宰割的蠢货。
”
卫清漪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轻声道:“你难道就不会吗?”
黑人格的动作一顿。
“梦的最后,你都已经是你了,但我抱住你的时候,你也回抱了我。
”
他脸上刻意摆出的冰冷和嘲讽终于露出一丝破绽,但很快别过脸,不再看她。
黑人格哼了声,语气却没那么冷了:“睡吧,你还想我再让你昏过去一次?”
卫清漪知道他说的是婚礼前那回,而且现在她确实困得要命,也不是很有精力再跟他交锋了。
“那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
”她嘟囔了一句,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话音落下,缠在她身上的触手确实缓缓松开,缩回了阴影里。
卫清漪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但就在她快要沉入睡眠的那一刻,有只手毫不客气地拢住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唇。
并不算温柔,也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侵略性和一点怒气的吻。
卫清漪没想到他还出尔反尔,只能艰难睁眼,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她含糊地推他:“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却也没停,手指插进她发间,扣住后脑,吻得更深了,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刚才缩回去的触手又涌了出来,缠上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身,把她牢牢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卫清漪被亲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偏头挣开一点,他又追上来,堵住了所有抗议。
她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说……睡觉吗……”
黑人格终于停下,略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她。
他呼吸不稳,暗红的眼眸里像燃着一簇幽火,声音低哑:“忘了告诉你,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
卫清漪:“……”
完蛋。
他还是发现了。
那她今晚大概真的不用睡了。
*
婚礼造成的最坏结果是卫清漪翌日睡了快一整天。
第二坏的结果是她好不容易再次醒来,结果不幸地发现黑人格竟然还在,估计是裴映雪自己也同样魂识消耗过度,一时半会没有恢复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抱怨:“你也太滥用触手了。
”
黑人格醒来得比她更早,斜靠在床头外侧,已经披上了外袍,上面染着露水,还有一点草木清香,不知道是不是出去过。
他闻言转过头,瞥了一眼她衣服下的痕迹,似笑非笑的语调。
“我只是不那么虚伪而已,倒是他,向来看不起这些东西,把它们视作污秽……有什么好清高的?他现在的身体,不就是由这些污秽组成的?”
卫清漪没力气跟他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脑子也比昨天清明了一点,清明到足够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她马上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迁怒地瞪着黑人格:“对了,就是你……他把我的传讯符弄碎了!我之前让王铭帮我查一件事,结果他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我,肯定急死了。
”
严格来说,王铭急不急不知道,反正她是很急。
没有了传讯符,她也就没法跟外界正常联络了,这下该怎么办?总不能去云莱派打劫一个吧?
黑人格睨着她,暗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他嗤笑出声。
“弄碎?”他慢悠悠地说,“他根本没弄碎,只是骗你的。
”
卫清漪怔住了,一时差点没理解,迟疑地张了张嘴:“你——”
黑人格语气酸溜溜的:“别以为他就不会骗你,我能对你做的事,他也一样,只是他会在你面前演戏而已。
”
她反应过来,顾不上跟他计较:“那传讯符在哪?”
黑人格沉默了一瞬,抬起手,阴影从袖中涌出,片刻,那块完好无损的传讯符出现在他掌心,他随手丢给她,看起来略有几分不情不愿的嫌弃。
不过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她不小心瞥见他另一边袖口好像还藏着什么,但没来得及细看,传讯符就已经朝她扔了过来。
卫清漪一把接住,立刻向玉牌里注入灵力。
那边的回应很快,或许以为她没回复是在躲通缉的缘故,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告诉了她结果。
她放下玉牌,松了口气:“这下我们有线索了。
”
黑人格全程听到了她的对话,此时皱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也算是和你有关。
”卫清漪转头看向他,“我想找到那块阳山上的石碑。
”
是在她向不醉老人问起天枢剑仙时,对方告诉她的那件旧事,说她如果想知道,只能去找云中君棺椁上曾经留下的那面石碑,而碑如今保存在朝暮观。
以不醉老人当时意味深长的态度,她觉得那面碑上肯定有值得在意的东西,所以才让王铭帮她找到朝暮观的位置,顺带打探一些相关的消息。
好消息是,位置确实问到了。
但坏消息是,王铭十分凝重地告诉她,太一门那边不知为什么突然提议要封存这块碑,因此会很快派人前往朝暮观。
更重要的是,不止太一门,其它势力也会介入,所以她要去找那块碑,肯定不会简单。
卫清漪跟他解释完,叹气道:“我觉得这是目前最有用的线索了,但就这样去拿,肯定又会……”
又会和仙门对上,她身上本来就背了好几个通缉,再来一次,恐怕就真是举世皆敌了。
黑人格一言不发地听完,却凉凉道:“那有什么关系?”
卫清漪抬头望向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漫不经心:“不管你想做什么,去做就好,其他都无所谓。
”
至于那些阻拦她的存在,他就顺手除掉好了。
这可不是为了帮她,他本来就喜欢sharen而已。
黑人格说完,又不自在地咳了声,衣袖微动,似乎在犹豫,只是在这点细微的动作间,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变得更浓了。
卫清漪总算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低头看向他的衣袖,顿时愣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一束花,色泽明媚,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春日露水,只是方才被衣料遮遮掩掩挡在了下面,始终没有拿出来。
黑人格动作别扭,见她已经发现,才随手递过来,像是本来没准备送给她的样子:“我随便摘的,刚打算扔掉,不过你好像很喜欢这些花。
”
卫清漪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发现原来是在清虚天的某天,裴映雪送过她一个花环。
她回过神来,诚实道:“这个啊……其实我后来发现,我更喜欢让它开在枝头上,折下来之后,它就凋败得太快了。
”
就像当初的那个花环,虽然她很喜欢,收到的时候也很开心,但那种美丽无法长久留存。
一开始芬芳,鲜艳而动人的花朵,放着放着就会慢慢干枯变黄,最后一瓣瓣掉落,直到最终化为腐败的烂泥。
黑人格顿了顿,暗红的眸子里情绪转冷,无声映着那束柔软明丽的花,指尖收紧一瞬,又放开。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无谓的讨好也不是他的性情,实在是蠢事。
他毫无留恋地丢开,花枝将要散开坠地,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卫清漪伸手接了过去,又道:“但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很高兴。
”
她一只手抱住花,另外那只手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裴映雪,没必要非得因为我变成什么样……你就是你,只要是你就好了。
”
第162章
朝暮观地方不大,坐落在宁州的一片幽谷中,平时应该是个没什么人气的修道之地,但现在已经被层层灵光笼罩得密不透风。
卫清漪藏在外围林木的阴影里,打量着远处每隔几十步就有修士值守的道路。
她压低声音,皱着眉道:“守卫得也太严密了。
”
裴映雪站在她身侧,白衣也同样隐在了树影间,他的眼眸已经恢复漆黑,视线扫过远处,瞳中映着傀儡飞鸟轻飘飘的影子。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地下也有禁制,整个朝暮观都被一座大阵罩住了,如果直接进去,多半会被发现。
”
卫清漪咬了咬嘴唇,她早就想过在被通缉的情况下,想进去看碑不会很容易,但也没预计到眼下的难度。
她看着那么多修士,犯难地叹了口气:“一座碑而已,至于这样吗?”
也不知道不醉老人醒来后说了什么,朝暮观转眼就从一个几乎毫无名气的隐世道观,变成了众人瞩目之地,眼看防守得跟阳山神庙一样结实了。
如果找不到破绽,要么强闯,要么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她在阳山碰到过的真言教徒那招,人傀。
随便bang激a一个弟子,然后用对方的样貌混进去。
这是她能想到影响最小的办法了。
卫清漪才说出口,裴映雪却道:“其实只要你愿意,可以用阴影把你一起带进去。
”
她眨了眨眼:“啊?”
裴映雪伸出手,掌心有阴影缓缓涌动:“像这样,藏在我的影子里,只要你不发出声响,不释放灵力,能避过外围的禁制。
”
那些阴影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像本来就是躯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看起来诡异极了,全然不似常人。
卫清漪盯着他的掌心半天。
这个提议还真是有点新奇,藏在影子里?难不成像他平时藏那些东西一样,把她也塞进去,这是什么哆啦a梦的百宝袋吗?
她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裴映雪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我会克制恶魂的力量,不会伤到你。
”
卫清漪一怔,这才意识到他好像以为她在害怕。
她抬起眼看着裴映雪,他的皮肤有种异样的苍白,显然和常人不同,有时候苍白到了几乎半透明的地步,以至于会透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病态感。
但他长相偏偏又是极度干净的。
仿佛高悬的天上月,澄明而皎洁,和阴邪毫无关系,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妖异诡怪一类的东西。
卫清漪心想,他本来就该是这样。
如同天穹间熠熠的北辰,山巅上皓白的霜雪,用最纯粹的剑心,护佑着这个世间。
如果他没有遇到那些事情的话……本应该是这样的。
“你想什么呢?”她有点无奈地戳了戳他的脸,小声嘀咕,“我只是觉得听起来很有意思而已,没害怕,来吧。
”
在被裴映雪的阴影裹住的瞬间,卫清漪整个人浸入了一种奇异的冰凉中。
那种感觉像是被水包裹着,与世隔绝,还有点奇妙的失重感,她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外面的一切,只能通过裴映雪握着她手的力度,勉强感知到他们在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卫清漪本能地屏住呼吸,等阴影散开,她发现他们真的避开外面的守卫,站在了一间幽暗的静室里。
静室的中间矗立着一座石碑,碑身倒是没多大,不过肉眼可见很古老,表面都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字迹模糊,多数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石碑周围,一层结界如水波般流转,将整座碑笼罩在其中。
裴映雪指尖浮起一缕幽暗的气息,贴上了结界,那层光壁很快被侵蚀出缺口,一点点散开。
卫清漪立刻明白,快步走到石碑前,凑近去看那些模糊的古篆,可惜她刚刚靠近,还没看清楚碑身,脚下就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糟了,这上面也有禁制。
”
她就说怎么会只有一座结界保护,原来还有别的防备。
随着白光亮起,静室壁上隐藏的符文也被点燃,把整间静室照得如同白昼,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剑的出鞘声,伴随着高声喊叫:“有人闯入碑室!”
最先冲进来的是一队身穿霁青衣袍的弟子,是清虚天的人,他们举着灵器,正要发动攻击,看清卫清漪的脸,却不免都停住了。
“卫……卫前辈?”
人群短暂停滞的间隙,一个人走了出来,竟然是贺栩。
他看了眼在卫清漪身前的裴映雪,又看了看卫清漪,沉默了一瞬。
贺栩没有废话,简短向她解释了眼下的状况:“朝暮观现在是几方势力共守,今夜轮到清虚天值守碑室。
”
他说完,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让出了身后通往外面的路。
卫清漪隐隐看出来了他的意图:“师兄……”
贺栩偏过头,对身后的清虚天弟子淡淡说了一句:“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先退出去。
”
那些弟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剑,鱼贯而出,静室里只剩下贺栩、卫清漪和裴映雪三人。
贺栩也不再掩饰,直接道:“观中已经布下重重阵法,你们若要硬撑,一定会大伤元气。
从东边那条小路走,那里布防最薄弱,我会让清虚天的人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一段时间。
”
卫清漪知道他这是要帮他们逃出去,但她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面对问题而来的。
她摇了摇头:“师兄,我这次不会走了。
”
贺栩闻言一怔,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响起另一道声音。
“贺仙君果然还是顾念师兄妹感情。
”
一个声音从静室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还有意料之中的了然。
这一次涌进来的不止是清虚天的人,玄同道,星罗宗和太一门都在,几色的衣袍交织在一起,顿时把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一门掌门,他身边跟着星罗宗的凌霄元君,还有玄同道的几位长老。
太一门掌门看向贺栩,脸色并不意外:“老夫早就说过,贺仙君与卫清漪同出一脉,若她真的来犯,贺仙君未必能下得去手。
”
他叹息一声:“以今日之见,果然如此。
”
贺栩没有辩解,一言不发,却依旧挡在了众人面前。
玄同道中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裴映雪身上冷冷扫过,然后落在卫清漪脸上。
他毫不掩饰敌意,寒声道:“卫清漪,你本是清虚天弟子,却与邪祟为伍,屡次与仙门为敌,伤害我门无辜弟子,今日若不将你拿下,我玄同道将来还如何在仙门立足?”
卫清漪一听他这个语气,心里就有了数:“你是方家人?”
这怎么看都是来为方之荣报仇的吧?
这位方家长老闻言脸色一黑,没再理会她,目光转向裴映雪:“天枢剑主,请收手吧,如今的局面,并非我们要刻意为难这位后辈,而是她确实有可疑之事,需要等候查清。
你三百年前便是为大义而死,想必你能体谅我等的难处……”
看得出来,他仗着己方势大,对卫清漪并不在意,只是对裴映雪这位三百年前堕鬼的传说人物十分忌惮,甚至不惜推翻自己宗门当初的判决,给他戴起了高帽。
裴映雪却微微讶异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看起来对我有些误会。
”
他唇角扬起,看似温柔至极,如月华流转,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我不是为大义而死,是为了我的本心,另外,你们的难处,和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
方长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另一边,凌霄元君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卫小友,你还年轻,一时行差踏错,仙门不会不给你改过的机会。
念你年少,如今尚有机会迷途知返,离开这邪祟,回到仙门来,只要承担应有的后果,一切都还来得及。
”
卫清漪听完,有些想笑:“我不需要你们给我机会,也没有行差踏错。
”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映雪的手,十指相扣,挡在他身前,隔开那些含着敌视和戒备的视线。
“如果你们不相信他,我相信,如果仙门正道都不愿意容他,我会跟他站在一起。
”
方长老闻言咬紧牙齿,手慢慢按上了腰间的灵器,凌霄元君见她不听劝告,轻轻摇头,后退了一步。
静室里的空气骤然沉凝下来,灵光与杀意交织在一起,一触即发。
方长老冷声喝道:“执迷不悟,拿下!”
他身后的玄同道弟子应声而动,直取卫清漪。
裴映雪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脚下的阴影翻涌而起,无声无息吞没了那些道凌厉的光芒。
卫清漪趁这个空隙,身形一闪,惊鸿剑出鞘,剑光如练横扫了出去。
她径直掠向方长老,剑阵在她身周成型,数十道剑影纵横交错,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网,顷刻间将方长老罩在其中。
方长老大惊,急忙催动护身法器,一层光罩刚刚亮起,紧接着就被剑影击碎,转眼间,寒冷的剑锋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都住手!”
卫清漪站在方长老身后,一只手持剑挟持他,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头,顺手把他挡在自己前面。
她目光从玄同道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脸上:“我不是来跟你们拼命的,只是想看一眼那块石碑。
”
由于阳山那战的印象,场上人更多在提防裴映雪,谁也没有料到她动手如此之快,实力也越发强盛,竟然迅速制服了一宗长老。
太一门掌门神情凝重,缓缓道:“你已经闯入了观中,还劫持了玄同道的长老,这不是拼命是什么?”
卫清漪用剑尖稳稳抵着方长老的喉咙,一脸坦然:“是你们先动的手,我师兄本来已经要放我走了,你们赶过来要抓我,我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只能出此下策了。
”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太一门掌门:“前辈,阳山的守山人是相信我的,也就是她告诉我这块石碑上有重要的线索,我才会来到这里。
如果我真的与邪祟为伍,与仙门为敌,守山人会帮我吗?”
太一门掌门的眼神微微一动,脸上现出几分迟疑。
见状,凌霄元君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小友,守山人的确信任你,但信任不能代替证据,你身边的……”
“我身边的人终结了阳山之灾。
”
卫清漪没准备听她要说的话:“他不是罪人,是他救了你们的先辈,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弄清楚他那些功绩为什么被抹去,所以不要拦我,我只需要一小会而已。
”
第163章
双方僵持间,谁都没有再贸然动手。
太一门掌门看着卫清漪剑下脸色铁青的方长老,态度放软下来:“卫小友,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那块碑就在你身后,但即使你看了也没有用。
”
“为什么?”
“上面的东西,经过上千年的岁月侵蚀,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否则,我们也不会只派人看守,而不将其拓印留存。
”
卫清漪能听出来掌门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而且碑反正隔得不远,也没必要骗她,但她还是坚持:“我要亲眼看看。
”
她挟持着方长老,慢慢向静室中央的石碑靠近。
等到石碑旁边,卫清漪松开方长老,把他往前一推,立刻有两名玄同道弟子冲上来扶住了他。
她没有理会身后那些骤然紧张起来的目光,自顾自蹲下身,凑近那块半人高的碑。
掌门说的是真的,碑身上的文字很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抹去了一层,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那些刻痕也显得云遮雾罩,朦朦胧胧,依稀看得见,却已经不可辨认。
卫清漪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莫名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碑深处沉睡。
她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碑,然后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储物袋,触到了一柄冰凉的长剑。
天枢剑。
剑从储物袋中取出,靠近碑身,石碑竟然亮了。
光晕从碑身中缓缓渗出,碑身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见状,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中,有弟子惶然睁大了眼:“这……这是……仙迹重现了……”
碑文上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一行行字迹清晰地浮现在半空中,众人人都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读过去。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关于仙门道祖,云中君。
云中君羽化升仙之说,原来是假的,他并未成仙,而是老死在阳山,死后尸解。
到死前,他就已经自知身负恶念,一旦死去必定化为可怖的阴灵,于是设下七十二碑林围困,又用石棺镇压己身,石棺如果不开,灾厄就不会降临。
静室里先是一片沉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云中君他……不是飞升了吗?”
“尸解?那岂不是说,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祖师,其实是以身镇邪?”
“怎么会这样,七十二碑林……原来连那些道法石碑也根本不是仙迹,反而是封印?”
这个真相,毫无疑问是对上千年来追求成仙之道者的嘲讽,所以仙门正道尽管在三百年前的灾祸后就已经得知,却封锁了这么多年,始终不愿探讨。
然而,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如果云中君真的超然离去,阳山如世人所知那样,是圣洁的仙人羽化之地,那么后来的灾祸要如何解释?
真相是,在云中君死后,残存的恶念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世人都苦苦追求的“长生”。
在尸解后,这位仙人把自己的阴面钉入阳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地缚灵。
这是他唯一能为后人作出的保证,只要束缚还存在,无论如何异变,尸身所化的怪物都不可能挣脱阳山。
唯一不惊讶的可能就是卫清漪了,她偏过头,看向裴映雪。
三百年前,他作为天枢剑的主人,已经看过了这些真相。
但就是因为不可面对,当年的仙门才会选择联手隐瞒。
卫清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所以,阳山之灾是怎么开始的?”
她没有看别人,只是盯着太一门掌门:“云中君的石棺是你们太一门看守的,圣地也是你们守护的,前辈,你应该知道,那石棺是怎么打开的。
”
掌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卫清漪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些:“三百年前的真相,碑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云中君设下封印,石棺不开,罗刹念就不会出来,那石棺是怎么开的?是谁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掌门身上。
他终于支撑不住,低下头,艰难道:“是我宗的一位师祖。
”
“当年,师祖不甘心无法拔出天枢剑,又急于证明太一门的正统传承,贪欲驱使下,他以为棺椁中必然有珍贵的宝物,于是暗中打开了内棺。
师祖以为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事,却不料,他的贪念最终放出了其中被封锁的罗刹念。
”
怪不得太一门的说法里,从来没有提到棺椁是何时被打开,但其它宗门的记载中却又有这回事。
卫清漪心想,这大概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吧。
掌门脸上神色似哭似笑,摇头叹息道:“太一门当年便是起源于云中君的遗留,却终究也败于此,所谓的因果循环,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
静室里再次炸开了锅。
“什么?那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岂不是……”
议论声随之越来越大,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不知所措。
卫清漪这时候道:“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就是因为云中君的恶念,而天枢剑仙,就是因为被恶魂吞噬,所以才会堕鬼,他没有背叛过仙门,只是代替你们承受了后果。
”
因为当初仙门史载的刻意抹去,这里的很多人没有听说过天枢剑仙,只是在阳山变故那天才隐约听说了这个名字。
但像凌霄元君,像太一门的掌门,还有其它宗门年纪大点的长老,却都是知道些秘闻的。
闻言,许多人神色各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卫清漪没有再看那些人,她转过身,面对着裴映雪,缓缓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裴映雪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冰凉感覆没着她,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怪不得仙门的手段测不出他身上的邪气,因为那是云中君的恶念,是仙门道祖内心的阴暗所化。
若没有云中君自己留下的天枢剑,几乎没有办法能制衡它,除非世上再诞生一位仙人。
但天地已变,灵气衰退,弱水枯竭,仙人难以再有了。
卫清漪之所以看到这些的时候比旁人都冷静,就是因为在隐居的那段时日里,她已经靠通灵梦境看到了裴映雪的许多记忆。
伤势愈合那段时间,他失控很严重,在两个人格之间游走,所以她甚至想对他用共感咒,为他分担一些痛苦。
可是裴映雪却拒绝了。
“这个不行。
”
那时的他脸上已经布满漆黑的咒痕,却仍轻柔握住她指尖,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可以对我通灵,但共感不行。
”
他说,她会受不了的,因为太痛了。
千百年来在阳山聚集的恶,还有,世间最后一位仙人尸身上所诞生的罗刹念。
如果不是靠着咒言的自我压抑,和渐渐习惯的长久忍耐,那些充斥着疯狂和歇斯底里的声音能让人脑中痛得要炸开。
卫清漪想起这些,从他怀里抬起头,叫了一声:“裴映雪。
”
“嗯?”
她却不说话了,只是又重复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于是也一遍遍充满耐心地答应,丝毫不在乎这样做是不是有意义。
卫清漪不是在想别的。
她只是想起了初相遇那时候的回忆,第一次见面,在湿冷阴暗,如同深渊的巢穴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是告诉了她名字。
在被流放,又被遗忘,孤单度过了三百年后。
只有他自己依然记得,他作为一个仙门弟子,作为曾经的少年天才时的名字。
所以他告诉她的时候,也许是希望,在遗忘和挣扎的边缘里,还有另一个人来提醒他记住自我吗?
三百年一如当初。
他不是恶鬼,也不是妖魔。
就只是裴映雪而已。
他真是像他的名字。
雪一样的冷,雪一样的清冽,雪一样的支离破碎。
终于,她把这些久远的过去都重新找了出来,在所有人面前证明,罪人并不是他。
四周的人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久久回不过神。
裴映雪却已经看出了她的低落,摸着她长发的手慢慢停住,柔声道:“我们走吧。
”
她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弄清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至于其他人要多久才能消化,那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再留下去也没什么用。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松开环着他的手,转身去拿回天枢剑。
可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天枢剑放的位置涌出一股云雾,雾中凭空传出一声悠悠的叹息,紧接着,她脚下一空,像踩进了虚无里,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电光石火间,卫清漪一惊,下意识把剑收回来,但云雾蔓延的速度太快,眨眼就把她吞没在里面。
“裴映雪!”
她立刻对外面叫了一声,想把天枢剑丢出去,丢到他手里。
耳边却听见银铃一响,裴映雪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跌入云雾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
云雾茫茫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仿佛相隔着一段遥远到难以望穿的岁月,他们在这端,而影子在河流的那端,无法看得分明。
那身影怅惘叹息:“岁月长逝,天骄亦老,不想我再见人间,竟是如此境地了。
”
卫清漪反应了好半天,结合她进来前的境况,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才总算迟疑道:“阁下难道是……云中君?”
“云中君么?”身影笑了笑,“的确有人这样称呼过我,姑且便算是吧。
”
就算猜测被证实,卫清漪依然免不了有些震惊。
这位全天下修士都崇拜的云中君,对她来说已经差不多是神话传说的那个等级了,神话人物忽然出现在眼前,是谁都会震惊的。
雾气后的身影喃喃道:“云中一别,世上已隔千年啊。
”
第164章
飘渺的白雾里,那道影子站在远处,隔了一条望不到边际的长河,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卫清漪愣了好一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阳山上那座石像,下意识地拿眼前这个影子去比对,发现竟然是一样的。
同样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面孔,甚至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只有那道声音悠悠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茫意味。
“你……”她迟疑着开口,“你真的死了吗?那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
雾气后的影子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雌雄莫辨,像风穿过空谷,又像水落在石上:“是天枢剑的主人唤醒了我留在这块碑上的最后一丝残念,至于仙人……早就不存在于世间了。
”
卫清漪下意识转头看向裴映雪。
天枢剑的主人,那不就是他吗?
结果一看,她马上发现裴映雪的状态不对,那些漆黑的咒痕正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出来,像蛛网一样爬上了他的下颌和耳后。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这副样子她太熟悉了,又是压制恶魂的时候的状态。
卫清漪立刻攥紧了他的手,掌心里的体温像冰一样寒冷,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瞪着云雾后那道影子。
“他被你的恶念侵蚀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因为你留下的恶念,他现在也不会连天枢剑都用不了,这些后果根本都是你造成的。
”
要是其它仙门修士见到传说中的仙门道祖,不说毕恭毕敬,大概也不会是她这种态度。
但卫清漪本身就是半途卷进来这些事的,对这位老祖宗根本没什么敬畏之心,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
她话刚说完,牵着裴映雪的手忽然被他反握住了。
他整个人从身后靠过来,把她圈进怀里,似乎因为她刚才那一点为他生出的脾气而感到愉悦,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然后略微偏过头,眷恋地亲了亲她的耳朵。
卫清漪:“……”
她脸顿时有点红,还是不太习惯在有旁观者的情况下这么亲热,虽然对面这位貌似死了很多年就是了。
云雾后的影子见状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听起来竟有几分歉疚。
“正因如此,我才留下了天枢剑,只有我对恶念的封印失效,天枢剑才能从石头里被拔出来……也只有这把剑,才能杀死恶念。
”
说完,云中君像是看出了什么,转向裴映雪:“抱歉,这些后果的确因我而起,这缕残念会暂时为你压制体内的恶魂,走完最终的一程,也这是我唯一能弥补你的了。
”
话音落下,四周的雾气涌动起来,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漫向裴映雪的身体。
随着雾气渗进去,他身上那些咒痕居然真的逐渐消退。
裴映雪从卫清漪身上抬起头,对这位道祖同样没有多少敬畏,语气平淡道:“你只剩下一点微末的力量了,撑不了太久。
”
“是啊,所以我终究无法真正补偿你。
”云中君的残念喃喃地说,“但必须有人担起天枢的重任,只有天枢,才有可能杀死最后剩下的阴魄。
”
听到阴魄这两个字,卫清漪不由得一怔。
她想起自己做过好几次的怪梦,那个在无边的水面上反复出现的神秘声音,它也断断续续地对她说过,让她去杀死阴魄。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问出来:“阴魄到底是什么?”
云雾后的影子道:“我当年是正常老死,并非魂飞魄散,所以死后的恶念,应当会残留成两个部分,阴魄,与恶魂。
但其中阴魄极为虚弱,唯有靠宿主而存世,真正能不断吸取世人供养而滋长变强的,只有恶魂的那一部分。
”
卫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突然明白了,那藏在虞家人身体里的那个部分,肯定就是阴魄无疑。
云中君接下来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测:“我如今只是一缕残念,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早就无从知晓。
但据我推测,你们今日能来到这里,必然是因为你身边的人,已经用天枢剑杀死过恶念一次了。
可他反而被恶魂所噬,没能除掉藏在里面的阴魄,阴魄逃走之后,借机夺舍了某个人……我猜得应该不错吧?”
这个分析一点没错,而且把卫清漪的所有线索都连了起来,从阳山之灾后虞家人被寄生,一直到虞将离的所作所为,这下全都说得通了。
所以她知道,虞将离,或者说那个阴灵的目的,就是夺回占据着真正力量的恶魂。
如云中君自己所说,阴魄本身十分衰弱,只能靠寄生来维持生存,唯有重新和恶魂融合,它才能回到曾经的地位。
卫清漪大概懂了,只是还有一点奇怪。
“在你出现前,有个声音在梦里告诉过我这些。
”她盯着那道影子,皱起眉头,“所以,它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云雾后的影子又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特殊之处,不过这个理由说出来,你或许不会相信……是因为我见过我的恶念,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见过。
”
“你生前见过?”
她还以为罗刹念是死后才诞生的,可是云中君自己都见过,那不是说明,恶念早就存在了。
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
云中君像是看透了她所想,轻叹道:“我观知此身的恶念,是在一面极为特殊的水镜中照见的,那时候我便知道,我魂魄中未洗净的污秽,终于一天要成为世间的祸害。
”
果然,是妙华水镜!
卫清漪顷刻间恍然大悟,却又不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不立刻除去恶念?”
“因为我无法除去,在我活着的时候,只有让我自己形神俱灭,才能杀死恶念,人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么?”
卫清漪一时没忍住吐槽的心,小声嘀咕:“你不是仙人嘛。
”
“世人所以为的仙人而已,”云中君笑了笑,“修仙者前赴后继,总要有个成仙的念想,才能支撑他们努力下去。
”
这话虽然是谎言,但也并非完全没道理。
她摇了摇头,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继续道:“可是妙华水镜里的水灵要我杀死阴魄,我哪有办法杀了它?”
云中君道:“两个办法,一个是天枢剑,一个是妙华水镜。
我为了困住恶念的手段,你在碑文上已经见过了,但碑文上没写的还有一件,我用山川走势布下过一个方阵,阳山和妙华水镜是阵法两极,阳山用来困锁恶魂,妙华水镜则对阴魄有致命威胁。
”
竟然是这样?
前因后果,卫清漪到此刻才靠云中君的解释一件件串了起来。
她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片段像珠子一样,被线拉扯收紧,终于完整地扣成了一串。
在千鉴城的时候,她就没想明白,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功夫,用那么曲折的手段来污染妙华水镜,分明水镜没有多少作用。
原来,妙华水镜既是恶念的源头,也刚好是它的弱点。
卫清漪诧异过后,又心想,怪不得云中君被视作道门之祖,世间唯一一位真仙,哪怕是当今宗门的宗主,也绝没有能力做到这样的壮举。
以山河为阵,以地为棋盘,就算不是真仙,确实也最接近于仙了。
她差点开始怀疑:“等等,妙华水镜不会也是你创造的吧?”
“不,怎么可能,你太高估我了。
”
这次,云中君的声音依然空茫飘渺,却多了一丝自嘲的意味:“我胜不过它,我不过是个假仙人罢了,而它却是夺天地造化而成的,是真正的仙迹。
”
“什么意思?”
云雾轻微涌动,雾中人像在斟酌措辞:“你并非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卫清漪猛然一怔。
竟然连云中君也看出来了。
“别误会,我不是想揭露什么隐秘,我知道这些,正是因为你和我提起妙华水镜,只有本身就来自异世,又被它选中的人,才能穿过水镜而不溺亡。
”
“你怎么知道这个?”
“有没有可能,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异世而来?”
卫清漪睁大了眼睛,有些震惊地望着云雾后那道看不清楚的身形,这句话的语调温和而笃定,不像是在说谎。
这个世界的仙门老祖宗,居然也是来自异世?
那按照这么说,妙华水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沟通不同世界的渠道?
她蓦然想起千鉴城里关于水的传说。
当时遇到的修士田泉给他们讲过一个故事,有些人在水中会看到和自己面孔一样,但身份不同的身影,城中的民众认为那是他们的前世。
她对这个传说一直颇为怀疑,尤其是和辛白讨论过那个同位体说法后,更觉得不像是前世。
但云中君说的,却和她内心的猜想不谋而合。
所以,水中的影子其实并非什么前生今世的留影,而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存在,他们才会意想不到地穿越?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裴映雪从她身后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警觉,晦暗地望向云雾后的那道影子:“你想说什么?”
云中君的影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我明白了,你想留住她,但你未必能留住,对异世之人太过执着,不见得是件好事。
”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一沉,不顾咒痕反噬,漫延的阴影朝云雾中那道身影扑去,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卫清漪本来以为恶魂既然来自于云中君,对方应该能够应付,谁知道云雾竟然真的被阴影吞没,一寸寸变淡下去。
云中君却不惊惶,语气甚至了然:“果然,恶念在阳山受了这么多年供奉,已经胜于我当年的力量,谁能想到,这千年以来,真正得到了长生的并非所谓仙人,反而是邪物,你能压制它到如今,已经……”
声音微弱下去,眼看要被吞噬。
不是吧,他连仙人残影都直接杀?
卫清漪赶紧按住他的手臂:“等等等等,它话还没说完呢。
”
被她这么一拦,裴映雪动作微顿,依然冷淡看着雾中人:“别对她说什么异世。
”
他对云中君一切话语都并不在意,却唯独介意这个。
卫清漪踮脚亲了亲他冰凉的脸,试图平息他的不安。
雾中的影子渐渐淡下去,原本就是留存于世的残念,经过几次耗费力量,终究不可避免逝去的命运。
云中君却像是毫无留恋,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束,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这位仙人都没有徒劳抗拒。
只是在将要消散的瞬间,它带着一点难以理解的笑意,突然对卫清漪道:“对了,说起来,我们同样来自于异世,隔着千年相遇,也算是有缘。
还没来得及问问你,你既然选择了于此修道,那你的道心是什么?”
“……”卫清漪知道她这会不该停顿,但她确实有点噎住。
她的道心是什么?她就是个普通人而已,哪里来的道心?
要不是穿越,她这辈子也不会跟修道这件事扯上什么关系,何况在心里,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继承了本属于原身的东西而已。
云中君见她一时没有回答,也没打算再追问,已然朦胧的身形化作淡淡烟云,无声无息地涌入天枢剑中。
与此同时,那声音终于彻底远去,像散入天地的雾气,只留下尾音渐淡的一句话。
“我用余下所有的力量洗净了天枢,若是你们真要用到它,那就是最后一刻了。
”
第165章
雾气散去,脚下终于重新踩到了实地,卫清漪发现自己回到了放置石碑的台上。
四周还是那些人,但众人的目光此时全都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每张面孔表情各异,震惊,茫然,还混杂着古怪的敬畏。
她低头一看,那座石碑已经碎了,倒不是被砸碎的样子,反而像灵气耗尽后,从内部崩解,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碎石散落在地。
而天枢剑正静静地躺在她手里,剑身上不再如先前那样黯淡,隐约透出了一层温润的亮光,像有某种力量在里面缓缓流淌。
太一门掌门的话音从身后传来,含着无法掩饰的震撼:“这是……卫小友,刚才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一怔,转头看过去。
掌门神色格外复杂,双眸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剑,嘴唇竟然在轻微发抖,凌霄元君也上前一步,目光在她和天枢之间来回游移。
她不确定方才那些变故发生的时候,外界到底有没有见到云中君出现的过程,刚打算开口,忽然听到贺栩对她传音解释。
“方才你们两个忽然被一片雾气淹没,我们在雾中看到了仙人的影子,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但被云雾阻隔,无法听清楚,只能看到仙人在最后轻轻抚摸了你的头发,再然后,剑就亮了。
”
卫清漪听完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想在雾里的情形,心想云中君什么时候摸她的头了?她怎么不知道?到底是雾气造成的幻象,还是残念顺手给自己加的戏啊?
想到后面那种可能,她总觉得有点好笑。
这位传说中的仙人居然挺会给自己塑造形象的,都快要消散了,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段。
这算什么,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不过这个误会……怎么说呢,也不算是坏事。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把天枢剑举到身前,环顾四周,从最前面的掌门,凌霄元君,守着她的贺栩,惊疑不定的方长老,再扫到那些议论纷纷的弟子。
“没错,我得到了云中君的传承。
”她大言不惭地宣称,“从现在起,天枢的使命,就由我接过来了。
”
静室里因为这句话而诡异地静了一刹,然后马上响起了按耐不住的讨论声:“真的是仙人传承……能得到云中君赐福,那她之前的事,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仙人都认可了她,那就不应该和邪祟有关系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中君作为道祖的名望毕竟摆在那里,胜过任何一座宗门的威仪。
就连先前义愤填膺的方长老也变了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凌霄元君沉默良久,缓缓叹了口气,揭过了先前那些要她认罪的话。
裴映雪站在她身侧,看着受众人瞩目的天枢,忽然无声笑了笑。
他慢悠悠地说:“一个千年都没解决的烂摊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
话说得很平常,但语气完全不平常,带着微微的戏谑意味。
卫清漪回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瞳。
怎么黑人格又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对了,刚才在雾中裴映雪的状态就不太稳定,估计是云中君残念的力量刺激到了恶魂,让两个人格又发生了切换。
这下她顾不上多想,匆匆给贺栩传了句音,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着他掠过人群:“我们走。
”
*
“跑什么?他们又不敢追。
”
黑人格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听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
卫清漪没回头看他,但也没松手,拽着他穿过朝暮观外的树林,一直到茂密的枝叶彻底遮住了远处的火光,她才逐渐慢下脚步。
夜幕已深,月色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银,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还有脚下踩过落叶的嘎吱声。
看得出来,人都聚在了观内,这里没人驻守。
卫清漪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顶蓦然传来一阵扑簌的响声,大群雀鸟从林中惊起,乌压压地掠过月光,枝叶剧烈晃动,光影摇落了一地。
她本能地抬头,手腕却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拽了过去,后背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干,树皮隔着衣料硌在背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黑人格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了他和树之间。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脸,清丽得几乎不真实,眉眼如画,线条柔和得像是被月色精心勾勒过。
但眼神变得完全不一样,暗红的眼瞳在幽暗中发亮,带着几分邪异的兴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猎物。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嗓音压得很低,尾音上扬,有种散漫却锋利的危险:“我说了,没人会追过来的,你听不懂?”
卫清漪靠在树干上,手腕被他扣住动弹不得,却没有挣扎,只是无辜地看他:“听懂了啊。
”
很显然,她才不是怕被追,单纯是怕朝暮观里人太多,万一他被谁不小心惹到,一言不合大开杀戒,那不得当场给她来个血流成河。
黑人格像是看出了她脑子里的念头,嗤笑一声:“你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找你师兄了?”
师兄?贺栩?他提贺栩干什么?
贺栩跟她传音应该没别人听到,要说裴映雪看到的,那就只有进碑室被发现的时候,贺栩拦在了他们面前,想把她偷偷放走。
黑人格那时候虽然还没出来,但另一个人格经历的事,他每次醒来后都能想起来不少。
他该不会是记得这个吧?
卫清漪没准备在这种时候讨论,她眨了眨眼,果断转移话题:“对了,我想去一个地方。
”
黑人格也不知道心情好还是不好,大概懒得跟她计较,敷衍地问:“什么地方?”
“本来就要去的地方啊,来朝暮观前我就跟你说过了,水镜之灵每次在梦境里跟我说话都含糊不清的,我想去找它问个清楚。
”
他闻言唇角勾了勾:“你不怕我在千鉴城sharen了?”
卫清漪很清楚他在逗她玩。
从刚才拽着他跑出朝暮观开始,他根本就没有真的想做什么,扣住她,按在树上,逼问她跑什么,全都是逗她玩的。
像天性恶劣的兽类,懒洋洋拨弄着爪子下的猎物,却也并不是真的想撕碎它,只是从中寻找乐趣。
她轻轻哼了声:“你更需要怕吧?妙华水镜对你的身体有伤害。
”
说完,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你是被恶魂侵蚀的那半,面对水镜这种特殊的仙迹,受到的伤害应该比另一个部分要更大吧?”
黑人格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来,意味不明:“你问这个干什么?”
卫清漪还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如果你在现在的状态下跌进妙华水镜里,那不是会比上次受伤更严重?魂力要是消耗过度,你会直接进入沉睡的。
”
这是她最近在研究的问题,裴映雪两个人格间的平衡相当脆弱,再来这么一次,也许很长时间内他的意识都会极不稳定。
要不还是她自己进水镜好了?
她正想着,却听见他在耳边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着怎么让我重伤沉睡,然后就能和他再无阻碍地呆在一起?”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猛然收紧,他恨声道:“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
唉,他这个自说自话吃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卫清漪感觉是没什么指望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是在担心好吗?
她无语道:“算了,我们还是聊聊你sharen的话题吧。
”
黑人格嘴角一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仿佛终于懒得再玩这个拉扯游戏,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动作像是吻,实际却更接近于咬,带有几分不耐的,惩罚性的噬咬。
卫清漪被他咬得发疼,抬手推了推他的肩,可惜没推动。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在树干上,吻得又深又重,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来自朝暮观的方向,有嘈杂的人声和灵光闪烁,不知道是不是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卫清漪偏过头,想去看清楚:“等等,里面万一有事怎么办……正事要紧……”
黑人格捏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掰回来,嗓音低哑:“我为什么不是正事?”
她被亲得气息不稳,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偏开头,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因为……我们接下来肯定会有麻烦的。
”
月光从枝叶间隙里漏下,照在她眉眼间,把她被吻得水润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池碎星。
黑人格总算停了下来,没再追上去亲她,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垂眸看着她:“什么麻烦?”
月光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他的手指还插在她发间,没有松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耳后摩挲,是种暧昧而模糊的力道。
卫清漪的后背还抵着粗糙的树干,身前是他微凉的体温。
她抓住空隙飞快把话说完:“既然你连我师兄都记得,那刚才的那些话你肯定也听到了,我觉得,阴魄要么会想办法来找你,要么就会有别的动作。
”
虽然目前上三宗之间还僵持着,但虞将离的身份已经被她揭露,其它宗门的人不可能毫无怀疑。
否则刚开始,他们在观内被察觉到的时候,凌霄元君就不是劝说,而是直接灵器劈过来了。
而就算在无妄仙宫内部,虞氏一族也不是那么稳如泰山,很可能有被压制的其他家族想取而代之。
所以,阴魄的处境将会越来越棘手。
这种情况下,要么它完全放弃之前的经营,甚至放弃虞氏一族,选择完全新的傀儡,重新蛰伏下来,要么放弃这种漫长的苟且偷生,选择做最后的一搏。
话音刚落,朝暮观方向的喧哗突然炸开。
之前还只是隐约可闻的嘈杂被蔓延的焦躁情绪放大,变成了压不住的混乱,灵器的光芒一道道亮起来,接连不断闪烁,半边夜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卫清漪心头一紧,朝那个方向望过去,但枝叶遮住了大部分视野,她只能看见灵光乱闪,人声鼎沸间,有道声音格外清晰,蕴含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阳山大乱!所有弟子听令,立刻赶赴阳山,不得延误!”
第166章
卫清漪又伸手推他,想去朝暮观问个究竟。
出乎意料,这次竟然很顺利就推开了,掌心下的身体没有反抗,甚至顺着她的力道退后半步,扣在她后颈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眸已经是夜幕般的深黑。
卫清漪像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你回来了。
”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月华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愈发苍白,他神色莫测,看不出在想什么。
半晌,他抬起手,指尖轻碰了碰她被吻得发红的唇,像是在擦拭什么痕迹:“他欺负你了?”
“没有。
”卫清漪飞快摇头,又赶紧道,“你还记得我最后跟你说的话吗?看来要兑现了,阳山肯定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我本来打算先找水镜之灵问个清楚,但现在看来去不了了,得马上去阳山。
”
阳山,阴魄,虞将离,石棺里的恶念……这些线索像是拧成了一股绞绳,正在把所有人往某个方向拽下去。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映雪安静地听着她说完,伸出手,拨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卫清漪说完又顿了顿,提出自己的警觉:“虽然不能不管,但其实,我也害怕这是个局,阴魄故意引我们去阳山,然后趁乱暗算你。
”
裴映雪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三百年前我已经杀死过它一次,三百年后又怎么会再畏惧……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卫清漪一怔,抬头看着他。
他却只是轻轻绕过她的长发,缠在指间,然后低头吻了一下。
风穿山越岭而过,吹动眼前人翩翩的白衣,手腕上的红绳飘舞,红与白相衬,映在他湖泽般的双瞳里,澄明若星。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
*
清虚天的浮舟在黎明前升起,卫清漪站在船舷边,看着脚下的朝暮观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被云层吞没。
同舟的除了清虚天弟子,还有太一门的人,玄同道和星罗宗在另外的浮舟上,隔着云雾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比起来时,倒是没有人再用那种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她了,有几个太一门弟子从她身边经过,还颔首致意,态度客气,说明云中君的所谓赐福比她想象的管用。
不过都到了这时候,卫清漪也管不了什么态度了,只关心阳山的状况。
还好宁州和阳山所在的元州本来就相邻,浮舟全力赶路,很快重新回到了元州的地界。
然而,从踏进元州的那一刻起,天地间的颜色就慢慢变了。
大地上的村庄和城镇间,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时而散落着破碎的法器,偶尔还能看见蔓延开来的暗红色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师妹,你感应到了吗?污秽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
贺栩站在舟首,面色沉重地望向远方:“肯定是有极强的阴灵现世,吸引了大量妖魔鬼怪聚集向元州。
”
他迟疑片刻,又低声道:“这和历史上阳山之灾的起始……非常相似。
”
卫清漪闷闷嗯了声,看着脚下那片被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大地,心里清楚,一切都不可避免了。
又过了一段焦灼的时间,阳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边。
往日被仙门视为圣地的所在,此时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不祥黑雾,黑雾在山间翻涌,像张巨大的兽口,即将把整座山吞进腹中。
就在浮舟靠近的刹那,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
阳山原有的浮空禁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千百倍地加强了,狠狠拍在了浮舟上。
舟身不堪重负,开始剧烈倾斜,站在舷边的修士猝不及防,纷纷狼狈坠了下去。
卫清漪也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地往下落,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召唤惊鸿,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抱住了。
裴映雪的阴影从她身下铺展开,像柔软的网,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他一手抱着她的腰,控制着阴影,带着她往阳山的方向落下去,身后还在传来浮舟坠地的轰鸣声和修士的惊叫,可惜卫清漪已经顾不上回头看了。
她一低下头,就能看见脚下的土地,到处都是浓艳的血。
成片成片,浸透了泥土,像下了一场红雨。
从山道,石阶,直到庙宇,每一寸土地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这是和仙门史载里一模一样的阳山之灾。
供奉云中君的神庙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祭坛,里面密密麻麻满是傀儡,傀儡身上依然穿着无妄仙宫的翠色衣袍,却变得面目呆滞,失去了意识,浑然不知道自己杀戮的都是同道弟子。
在傀儡间,还有一些已经完全失去人形的血肉怪物,身上挂着真言教徒的残破黑袍,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的就只剩下尸体了。
禁地不复存在,裴映雪带着她落在碑林中,连石碑都已经被鲜血浸透,而在最深处,血泊的正中央,是她见过的石棺。
棺盖打开了大半,里面涌出浓稠雾气,雾气中隐隐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
石棺上则坐着一个人,手中把玩着灵器,在他脚下,血泊中刻着一座庞大的法阵,蜿蜒着向四面八方延伸,把整座神庙,甚至整座阳山都笼罩其中。
卫清漪攥紧了拳头,不可置信道:“他竟然……拿整座阳山来血祭。
”
她猜想到了阴灵会做最后一搏,却没想到是如此惨烈的景象。
“来了?比我想的要快点,不过正好,反正祭品多几个更好。
”
那人像扔垃圾一样把灵器随手扔进石棺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话音还没落,卫清漪已经拔剑。
惊鸿瞬息间出鞘,剑锋破空,灵力激荡,她没有多说废话,从开始就用了全力,带着凛冽的杀意指向石棺上那道身影。
然而剑光还没能触及石棺,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凭空显现,把她的攻势震开。
那股灵力极为浑厚,震得她虎口发麻,惊鸿都差点脱手,与此同时,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蔓延,却被地面的法阵挡住。
卫清漪稳住身形,皱了皱眉,发现石棺周围有极强的灵力护持,地上的血祭大阵又克制着裴映雪的力量,一时间无法马上突破。
她这才抬起头,看向石棺上的人,发觉那不是虞将离。
比虞将离年长很多,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但更深沉和成熟,像同样的模板里刻出来的另一副面孔。
无妄仙宫现任宗主,虞归,虞将离的父亲。
一宗宗主修为必定深厚,怪不得有这么强的灵力,能血洗阳山上的各大势力,以他的修为,加上暗中筹谋,已经占得了先机。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虞归的眼睛,看向里面藏身的阴灵:“你果然是寄生了整个虞家。
”
虞归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血色间回荡:“你离开阳山那天把我儿子废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
看似在寻仇,语气却轻飘飘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来对儿子重伤垂危的悲痛,只有阴冷的怨毒。
他的目光从卫清漪身上移开,落在裴映雪脸上,冷笑了一声:“当年为天下敬仰的天枢剑,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外仙人,现在还不是苟延残喘,和你眼中的污秽龌龊为伍!怎么,恶魂的力量你可用得顺心?”
旧仇相见,三百年前他死在裴映雪剑下,三百年后他卷土重来,满怀恶意地占据着高位,嘲讽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仙,如今沦落到了一样的地步。
但裴映雪只是平淡抬起眼睫:“还不错,只是我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评价我,又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
虞归脸色一僵,眼神变得更加阴鸷:“无所谓,总归我们现在都是邪物了,你也不过见不得光的东西,和我一样卑劣。
”
卫清漪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裴映雪前面:“你作为阴灵寄生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有学会人的心,sharen的,和尽了最大努力拯救的,怎么会一样卑劣?”
虞归嘲讽道:“你如今在这里这指责我,难道没有想到,你的身边人也是一样的做派。
”
卫清漪看他就像看神经病:“裴映雪跟你哪里都不一样。
”
虞归道:“是吗?你要不要问问他都做了什么?他是如何用恶魂的?”
“……你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也太低级了。
”卫清漪一阵无语。
她觉得这阴魄是不是寄生久了脑子有点问题。
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难道指望她当场就会倒戈来质问裴映雪吗?
虞归却像早有准备,手一挥,半空中出现一个小型阵法,中间跌出一个人。
“你看看这是谁?”
卫清漪看清那人的面孔,微微一怔。
竟然是方之荣。
在她离开阳山那天,提出慈悲蕊的证据,指责她修邪道的方之荣。
她当时把方之荣重伤,但惊鸿那一剑并没有致命,此刻他的身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阴影,不住蠕动,整个人状态痛苦无比。
虞归道:“天枢剑主,你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仙门正义,行事素来恪守规矩吗?怎么如今,因为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了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就要用如此手段报复他?”
方之荣看到裴映雪,怨恨至极,大叫道:“宗主还尊称你一声前辈,说你什么光明磊落,分明是为了你的小情人出气罢了!”
卫清漪莫名其妙:“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关他什么事?你怎么了?”
方之荣对她呸了一口,怒道:“你还好意思装清白无辜!都是你害得我这样!必然是我揭发了你的恶性,你就暗下诅咒报复我!卑鄙无耻!”
裴映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方之荣身上的阴影渗透得更深,他痛苦大喊,两只手拼命抓挠着皮肤,撕破皮肉也顾不上,抓出了一身的血痕。
见到这个状况,卫清漪总算看出来了:“你的咒痕原来还留在他身上,我以为他被我揍过之后就没了呢。
”
裴映雪闻言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
虞归目中暗光一闪,随即道:“懊悔令我戳破了你伪君子的面目么,如今来后悔,还有何意义?”
“不。
”裴映雪面露微笑,“我只是觉得,当时给他的诅咒还太轻了,竟然让他有功夫来和你勾结。
”
虞归接连吃了几次瘪,咬牙道:“哼,多说无益,你现在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从前清虚天吹嘘的大义,想必半点也没有剩下!”
裴映雪淡淡道:“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
但卫清漪知道,曾经失去一切的时候,他经历过多少痛苦。
在漫长的消逝,漫长的黑暗,被放逐,被忘却之后,世间相识的人一个个逝去,没有人再记得,他往昔少年时是多么灿烂而明亮的一个人。
她根本没去管聒噪的方之荣,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仿佛想传递一些微薄的支撑。
裴映雪低眸看到被她牵着的手,低声笑了起来,神色柔软。
这时候,天边忽然亮起两道耀眼的灵光。
光芒穿透了笼罩阳山的黑雾,竟像裴映雪刚才所做的那样,径直突破了被加强的浮空禁制,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神庙方向坠落。
卫清漪心里一松,知道终于等到了。
两道灵光几乎同时落地,光华散去,露出后面的人影。
清虚天宗主司冥真人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白发白须,拂尘搭在臂弯,但气势已经和她见过的和蔼姿态完全不同,目光炯炯如电,散发出迫人的威压。
玄同道宗主则是一位身量很高的中年人,赤金衣袍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刀,刀身暗光流转。
两人落地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局势,毫无迟疑,同时出手。
两道雄浑的灵力轰向石棺周围的屏障,原本护持着虞归的力量猛地震颤了一下,整道屏障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纹。
而在刚刚说话的功夫里,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侵蚀着地面的血阵纹路,猩红一点点黯淡下去。
虞归见状冷笑:“好得很,既然你们都要来送死,那就来吧!”
他一掌拍在石棺上,棺盖飞起,浓稠的黑雾彻底失去了压制,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直冲云霄。
地上的血阵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阵纹像被注入了力量,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象骤变,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什么从中撕裂,露出不属于人间的幽暗虚空。
一座山峦从裂口中缓缓坠落。
卫清漪认识那是什么,是她在尘河的水中已经看到过的事物,她和裴映雪都曾经呆过的那座巢穴,又或者说,阳山残缺的另一半。
它的影子大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以至于整片大地都被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昏暗中。
事到如今,她终于看清了阴灵的意图:“这个血祭……原来是为了打开逆位之境?”
天旋地转,大地在震颤,石碑东倒西歪,碎石从崩塌的神庙殿宇上簌簌落下。
裴映雪护住她,阴影从脚下涌起,在他们头顶铺展出一道漆黑的屏障,把坠落的建筑碎片全部隔开。
“渊墟,世间最大的逆位之境。
”
云中君用来封印恶念的手段之一。
有些人知道渊墟的存在,但除了各宗宗主之外,很少有人清楚,它其实一直藏在尘河的倒影里,只有至强者的力量才能真正开启。
上一次通道打开,几乎耗尽了当时清虚天宗主孟觉非的全部寿元。
而此时此刻,三百年前被孟觉非亲手放逐的那座布满污秽的山体,正在被重新召回人间。
第167章
阳山残骸从渊墟中坠落的一刻,整片天穹都在颤抖。
司冥真人满头的白发被疾风吹得向后翻飞,他却只是紧紧盯着那座下坠的山体,面色微微变了:“这难道是当年被师祖放逐过的那片遗迹?”
玄同道宗主没等他说话,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一道凌厉的刀光直劈血阵间的石棺,然而刀光没入阵中,却像被其间的波动吞噬了,没能激起回音。
司冥真人面色越发凝重,沉声道:“血阵已成,恐怕我们难以再挽回了。
”
两人对视一眼,视线交错间就立刻下了决定,他们不再管那具石棺,两道灵力汇合,再一次轰向虞归。
但刚才还摇摇欲坠的屏障这次却纹丝不动,似乎随着石棺开启,虞归的力量被大大加强了。
更糟糕的是,玄同道宗主脚下一沉,血阵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他身边,司冥真人也没有例外,两人同时被阵纹困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两位宗主何必着急?想找死,还有的是机会。
”
虞归冷笑一声,眼神却从他们身上移开,焦灼望向空中缓缓下坠的残骸。
残骸正在和下方的阳山本体一点点重合,山峰对接,竟然毫无缝隙,像是被强行撕成两块的画卷重新拼在了一起。
在残骸和阳山彻底合二为一的瞬间,曾经的圣地恢复了它三百年前的原貌,但很显然,没有人因此欢欣鼓舞,除了虞归。
他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终于……我终于找到了,不枉我苦心布局了三百年!”
话音落下,虞归不再管被血阵困住的两位宗主,根本没理会远处赶来的修士,身形一掠,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座巢穴。
与此同时,巢穴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凝固的表面仿佛受到召唤,缓慢蠕动,漆黑的触手从巢穴中延伸出来,朝着虞归的方向探去,竟然像在迎接失散已久的另一半。
顷刻间,触手和虞归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与他合为一体。
卫清漪正想去阻止他,却感觉有冰冷的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对上了裴映雪。
漆黑的咒痕从他的脖颈爬上脸颊,在皮肤下游走,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抽离他身体里的恶魂。
虞归的话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嘲讽:“天枢剑仙,你如今再如何强撑也没有用,恶魂被你压制了这么久,早就想回归我这里了。
”
裴映雪的下颌绷得很紧,甚至能看到青筋在颈侧隐隐浮现,但他嗓音依然冷静:“云中君即便没有真正成仙,当年也未逢敌手,仙人恶念想要的是依附于强者,你当年就没有胜过我,如今又怎么会?”
正在逸散的污秽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按着,强行拽了回去,裴映雪身体轻微颤抖,苍白皮肤上的咒痕越来越深,却终究克制住了那股想外溢的力量。
虞归大怒,召开石棺,血阵的红光随之暴涨:“好,既然你不肯过来,那就由我亲自来取!”
血阵的力量化作无数道猩红的锁链,朝着裴映雪的方向射来,却不是要攻击他,而是想穿透他的身体,抽取恶魂。
卫清漪毫不犹豫,立刻抽出了惊鸿,鸿影剑阵展开,剑光铺天盖地,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网,把数不清的锁链全部斩断。
虞归的目光扫过来,充满轻蔑,冷冷一笑道:“天枢剑仙都不行,你以为你能阻得了我?”
然而,她依然挡在裴映雪身前,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你试试就知道了。
”
虞归冷哼一声,再次催动血阵,在越发狂暴的攻击下,惊鸿纤薄的剑身渐渐不堪重负,发出了细碎哀鸣。
最后,这柄灵剑的剑身上竟然开始浮现裂纹,眼看就要折断了。
惊鸿已经是顶级灵器,但面对一座以整座阳山和数千人命为祭的血阵,终究无力抗衡。
卫清漪只能勉强撑住,这时候,山下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道光芒从山道方向亮起,汇成一条明亮的河流,是那些从坠落的浮舟上赶过来的修士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及时赶到了。
她心中一振,转头朝着涌上来的修士们大喊:“不要管别的,先打断虞归!他在和恶魂融合!”
话音落下,司冥真人和玄同道宗主也在发力,两道灵光从血阵中炸开,缠住他们的阵纹终于崩裂,两人脱困而出后,没有半点迟疑,默契地一左一右,径直攻向虞归。
成百上千道灵光在这一刻轰向了巢穴上方的身影,虞归被突如其来的合击打了一个踉跄,连快要碰到他的触手也被撕碎了几根,他被迫后退,与巢穴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眼看就要功成,却半途被打断,虞归暴怒地转过身来,几近疯狂地喝道:“你们都给我滚!”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股浓稠的黑雾从他的身体中炸开,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黑雾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灵光被吞没,灵器失去感应,视野里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卫清漪也没顾得上躲避,眨眼间黑雾就扑到了面前,她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尖刺狠狠扎了一下,眼前闪过一幕幕凌乱的画面。
愤怒,恐惧,怀疑,杀意,所有负面的情绪在刹那间被放大到了极致,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嘶吼和尖叫,来自四面八方,几乎令人失去理智。
她全靠以前的经验,拼命稳住心神,灵力在体内飞速运转,把那股侵入识海的恶意逼了出去。
黑雾散去的时候,那些修士已经在互相砍杀,很多人杀得红了眼,身边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却还踩着同门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不……不是我!住手!我是你师兄!”
“啊!谁在背后偷袭!”
果然,又是真言教的万相心咒!
卫清漪催动灵力,在身边撑起一道结界,努力隔绝黑雾,但她这样也只能护住自己,护不住其他陷入疯狂的修士。
霎时间,到处都是灵光乱闪,嘶吼声,兵刃交接声,血肉撕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仿佛坠入地狱。
司冥真人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带着灵力震荡:“所有人守住心神!不要被迷惑!”
玄同道宗主也试图唤醒底下陷入狂乱的修士,但已经太晚了,局势根本控制不住。
虞归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自相残杀的人,他已经重新朝着巢穴靠近,触手再次伸了出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他穿过重重混乱,目光落在卫清漪身后的方向,眼里满是怨毒:“你以为现在还是三百年前吗?你早就挡不住我了。
”
卫清漪回过头,看向裴映雪。
他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白衣下的身体已经快被污秽的咒痕覆盖。
她的心揪紧了,不再犹豫,一只手按上了他胸口的通灵咒印,意识沉入了那片河流中。
卫清漪再睁开眼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泥泞。
湿透的烂泥地,到处是碎木头散落在淤泥里,空气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是洪水退去后,被浸泡了太久的房屋,家具,衣物等等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闻到就胃里翻涌。
她站在废墟间,断裂的房梁斜插在泥里,碎瓦片掉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勉强能看出来是院墙的轮廓,有些地方就只剩下一摊黑色淤积,分不清到底是泥还是别的东西。
卫清漪站在泥泞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中年男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肩上扛着麻布袋,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你刚来不知道吧?临安出了只大蛇妖,水淹了半座城,这都是遭了灾的。
”
他看了眼那片废墟,摇头叹气:“这家的大人都死了,就剩个小孩,自己不知道爹娘没了,非要坐在那等,估计等了快两三天了,看他没吃一点东西,也是可怜见的。
”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滞:“没见到尸体吗?”
“死的人太多了,好多都是被水卷走的,而且现在城里人手本来就不够,哪来得及一具具清点。
”
那人说完,扛着麻布袋走了,只剩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所指的方向。
和他说的一样,废墟里有个孩子。
他坐在半堵残破的矮墙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但衣角沾满了泥,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周围的人在搬运尸体,清理残骸,没人管他,他也没有哭,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那个院子,那些花,那些篱笆,还有温暖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角落,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一地残败。
卫清漪走过去,脚步踩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他面前,她轻轻说:“你在等什么?”
小裴映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干净得不可思议。
“等我阿娘,她出去了,还没回来。
”
卫清漪看到他攥紧的手,手指细细的,骨节泛白,像是握着很重要的东西,生怕弄丢了。
她问他:“这是什么?”
小裴映雪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缓慢张开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只银镯子,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刮痕,样子很奇怪,像已经变了形,又被人拼命攥回来。
他只松开了一瞬间,马上把镯子重新握紧,贴在胸口,仿佛在对自己说:“这是我阿娘的,等她回来,我要还给她。
”
卫清漪愣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小心地找话,慢慢问道:“你阿娘……喜欢银手镯吗?”
“不是,是阿娘想买一个金手镯,但阿爹说金子不好看,阿娘适合戴银子。
”
小裴映雪再次低下头:“阿娘告诉我,其实是因为阿爹买不起金手镯,但她没有生气,因为银手镯也很好看。
”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停下来过问他,他的衣服已经弄脏了,但他浑然不觉,固执地坐在原地等待。
卫清漪蹲下身,看着那张苍白的,染了灰尘也难得不去擦拭的脸。
似乎在他的一生中,最多也最漫长的,都是这样无止境的等待。
等待一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哪怕在所有的这些时刻里,他自己其实也明知等不到,却偏偏还是要继续等。
那么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然而这就是她所了解,所爱的那个裴映雪。
过了片刻,她又问:“你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阿爹阿娘回来,或者师父来找我。
”
“师父?”
“嗯,师父是很厉害的仙人,就是他经过这里,刚好救下了我,他说我很有修仙天赋,等我和阿爹阿娘告了别,他带我去宗门。
”
可是你曾经告诉我,你的阿娘其实不愿意你去修仙。
卫清漪沉默片刻,再次问了一遍:“你想做仙人吗?”
这次,小裴映雪告诉她:“想。
”
这是和上次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怔了半天,喃喃道:“为什么?”
“师父说,如果我变成仙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灾难,我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
卫清漪声音有些发涩:“你想保护谁呢?”
小裴映雪看向那片废墟,歪倒的房梁,碎裂的瓦片,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所有跟我一样的人。
”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许多人修仙,是为了追求大道,追求长生,但他不是,这甚至不是期望,而是一个承诺。
他为这个承诺,付出了三百年的孤独黑暗,和他原本可以拥有的,全部的人生。
第168章
卫清漪静了一会,没有说话。
小裴映雪见她迟迟不语,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道:“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这才开口回答:“我在陪你。
”
“你会一直陪我吗?”
卫清漪轻轻点了点头,对他笑了一下:“嗯,陪你等到你爹娘回来,或者你师父来找你。
”
小裴映雪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干净得过分的黑眸仿佛暗了下去,他摇摇头:“不行。
”
卫清漪一怔:“为什么?”
“因为要永远。
”
他的声音有种孩子气的固执,“你必须永远陪着我,你已经答应我了。
”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下的泥泞突然变了。
那些湿透的烂泥全都消失不见,变成了她熟悉的光滑地面,黑液从她脚底涌起,化成数不清的触手,缠上了她的脚踝,小腿,甚至是腰身,迅速把她整个人裹住。
眼前的废墟景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巢穴。
她跌坐在中间的床上,冰冷的触感从后背蔓延上来,黏液像无数根细密的手指,轻柔托住她,却又死死锁着她。
卫清漪费力地抬起头,裴映雪就在她身侧。
白衣如雪,墨发散落,面容清艳得近乎不真实,像一轮从淤泥中升起的冷月。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处,眼瞳半阖着,一下下散漫地亲吻着她的面颊。
“那就留下陪我吧,再也不要离开了。
”
卫清漪立刻意识到,这里已经是他的魂海。
她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认真地和他拉勾:“我答应你,会一直陪你的。
但外面还有危机要解决,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裴映雪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脸,笑了起来:“又在骗人……这种话你只能骗过他,骗不过我。
”
卫清漪对上暗红色的眼瞳,这才迟缓地发现这是黑人格。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下的黑液就突然暴烈地翻涌起来,还没缠上来的触手猛地卷起,把环着她的那个身影吞没了进去。
然后另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把她稳稳接住。
他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温柔:“没事了,刚刚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
”卫清漪靠在他怀里,想了一下,还是推了推他的手臂,“但是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
但裴映雪没松手,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轻声说了一句:“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卫清漪仰头,又听到他道:“所有人都对你不好,他们怀疑你,审判你,背叛你,你不需要管那些人,只要在意我就好……”
他的尾调未尽,却隐含偏执,仿佛被某种压抑已久的暗潮席卷。
不要放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为了任何人丢下我,一次也不可以。
她意识到什么,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裴映雪,你看着我。
”
他安静地照做了。
“我们已经成婚了,那天我和你拜过天地,答应永不离弃,你忘了吗?”
深黑色的眼瞳轻微颤了一下,里面照着她的影子。
裴映雪总算从恶魂剧烈的反噬中被拉回来。
是的,他记得,他无论如何不会忘记那场婚礼。
他还记得那天卫清漪身上的很多细节。
她小心翼翼看人的神情,苦恼的时候不自觉抿起的唇角,茫然里含着一点困惑的眼神,受到惊吓的时候眼睛会睁得更大,露出珠玉一样明润的瞳仁。
他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已经死去三百年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隐秘的感情不断啃噬着血肉,像是流动的毒液,灼烧的火焰,一边是腐蚀的酸楚,一边是炽烈的灼痛。
酸楚和疼痛到了极致,赤裸裸揭开的,那下面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真实,原来只是渴求。
他渴求她全部的爱。
他越抱越紧,好像遗忘了一切,只记得要索取承诺,就像那天一样,惶恐不安地问她:“对不起,我……你可以爱我吗?”
“我爱你啊。
”
卫清漪也像她无数次承诺的那样,贴着他的额头,一脸认真道,“天下有再多人都无所谓,我最爱你了。
”
她可能早就喜欢裴映雪。
然而真正能称之为爱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在听到他说“我相信你”的那一刻,因为他告诉她:“无论他们说的结果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
或许已经有很多很多喜欢,但爱意从那一刹那而开始。
从祭台上睁开眼的那天起,卫清漪始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她孤身一人,只有隐藏住自己的灵魂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不是原身,再怎么假装,也无法成为原来的那个人。
但裴映雪不是为任何人的身份而爱她,即便她的伪装破灭,失去短暂拥有过的一切,和所有人为敌,他也会站在她这边。
在意识到喜欢后,她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就像她从来不怀疑她喜欢他一样。
裴映雪得到这句无比确定的承诺,终于心满意足地抱住她,就像在幽暗中抱住了一缕光,这缕光刺穿了他,却也将他重塑。
他在爱里被打碎,又在爱里被再次弥合。
“好。
”他低声说,“那我们去解决外面的东西。
”
解决那些阻碍她的东西,然后永远和她在一起。
卫清漪微微松了口气,看他低下头,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用这种办法诱使阴魄露出弱点,然后解决它?应该可行……可是这样肯定会更加伤害到你。
”
“那就伤害我吧。
”
裴映雪弯起嘴角,抚上她的脸,他眉目皎然,有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不介意你伤害我,让我流血,或者让我疼痛,至少都是因你而生的感受。
”
他喜欢卫清漪带给他的任何感受。
即便是痛楚也好,痛反而更强烈,是一种愉悦的刺激。
因为这样做的人是卫清漪,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所带来的一切也是独一无二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能替代。
“……”卫清漪怔怔看着他,心中涌出一丝柔软的怜惜。
在这一刻,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件事,就是他为什么当初要用戴上耳钉的方式,来对她宣示顺从。
也许裴映雪并不是本来就甘于忍耐痛苦,他只是不懂得爱。
对他来说,爱是虚无缥缈、无法理解的事物,他真正了解的,唯有那些长久忍耐的痛苦。
所以他用痛来衡量一切的情感,就像他愿意剖开心脏,来向她证明爱意的深浅。
痛苦伴生于爱,爱越深刻的时候,就越是痛彻心扉。
然而爱是心甘情愿的忍痛。
*
卫清漪从魂海中挣脱,意识还恍惚着,眼前的景象就让她瞬间清醒。
虞归正在被黑色触手拖入巢穴深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裴映雪在她身侧,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冒出来的漆黑咒痕,但好在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身形一动,虞归就察觉到了,森然挥手道:“想拦我?还有人等着你呢。
”
身穿翠色衣袍的傀儡面目呆滞地涌了上来,筑成人墙挡在中间,后面还跟着嘶吼的血肉怪物。
裴映雪的阴影正要卷过去,卫清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他们都是被控制的。
”
裴映雪任她握着手,翻涌的阴影缓了下来,没再下杀手,而是用阴影把傀儡分开缠住。
但这样显然太慢了,傀儡不知疲倦,一批推开很快又能补上一批,他们被困在中间,只能离虞归越来越远。
“怎么,你到如今反而心慈手软了?”虞归的声音从巢穴中传来,带着讥讽道,“天枢剑仙竟然也有不忍心杀傀儡的一天?不过也是,谁让你身边有个心软的女人,你怎么敢当着她的面sharen。
”
卫清漪立刻回敬道:“他可没有伤害过别人,怎么比得上你害的人多。
”
虞归冷笑起来:“若说我害人,我害了谁?那些教徒可都是自愿为之,我谁也没有强迫。
你把所有罪责都怪到我头上,有没有想过,恶事可不是我要他们做的,只是他们自己心中的恶念在作祟罢了。
”
卫清漪根本不上这个当:“一个人跟别人有仇,你就去唆使他sharen,不是你的错还是谁的?”
“你觉得是我唆使他们?”虞归笑了笑,语调再也不掩饰恶意,“不,我只是递给他们一把刀而已,至于要不要sharen,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
卫清漪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他诡言善辩,这点她已经深刻体会过了,信他才有鬼。
而且在法阵里面,她已经体会过了罗刹念的可怕之处,恶念动摇人心,散播三毒,是真正的祸根。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接着掰扯下去,脸上故意露出被激怒又无可奈何的神色,但手已经在衣袖中悄悄攥紧了剑柄。
她偏过头,和裴映雪的目光在空中一撞,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这时候,裴映雪淡淡出声道:“你当年被我杀死的时候,似乎不像现在这样得意。
”
虞归的目光骤然阴沉下来,寒声回道:“这么多年以来,你被同类驱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世外,看着我一步步坐拥仙门,想必也过得不怎么舒坦吧?”
裴映雪神色不动:“你想太多了。
”
与恶魂融合的虞归眼神逐渐空洞,仿佛体内某种支撑着躯壳的核心正在被抽离,闻言却依旧眉头一挑。
裴映雪又轻飘飘地补了句:“我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还没有我养的花值得看。
”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提他养的花,明明养一株死一株,从来没有正经养活过。
虞归脸色黑沉无比,咬牙道:“总归如今占上风的是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把这些仙门的傀儡都杀光不成。
”
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张开了双臂,黑液翻涌而上,从头到脚把他全身包裹在内,触手缠上四肢和躯干,将这具身体往深处拖拽。
阳山猛然震颤起来,他的气息在飞速攀升。
“快了……快了……”虞归喃喃自语,声音里有种近乎疯癫的狂喜。
卫清漪看见一团灰色的东西从他心口慢慢浮现,像腐败的雾气,带着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毒,一寸一寸从骨肉上撕离。
虞归却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间如释重负,像是终于能摆脱这具属于人的躯壳了。
灰影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朝着黑液深处飘去。
那里是恶魂的本源,一旦让它融合,往昔的力量就能恢复,再也不需要寄居在这些令人厌恶的弱小身躯上,如三百年来那样,道貌岸然地苟活着。
就在这一刻,裴映雪的身影在血光中一闪,卫清漪感觉到被她握着的手腕猛地松开了,只是刹那间,眼前的白衣已经离去。
但裴映雪没有朝虞归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坠入了那座石棺。
不断涌出的浓雾立刻吞没了他,沸腾的黑液一滞,紧接着,一股向内吞噬的力量从石棺中炸开。
那些正在流向阴魄的恶魂之力如同被枷锁攫住,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狂躁地倾泻进石棺中。
阴魄发出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啸叫,拼命想钻回黑液里去,却被吞噬的力量往后拽开。
石棺中黑雾躁动,无数触手狂舞着探出,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虞归本已经涣散的眼瞳突然清醒,他猛地回过了头,脸上挂着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突兀冒出的惊恐取代了。
他看着那些被强行拽离自己的黑液,失声喊道:“不——!”——
作者有话说:决战这段写得我绞尽脑汁……后面应该只有四章啦
第169章
就在虞归脸色骤变的同时,卫清漪果断出手。
惊鸿剑阵铺展开来,剑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霎时间,围困她的傀儡被剑光扫得东倒西歪,翠色衣袍零落不堪,仿佛被风卷落的树叶。
卫清漪却看都没回头看一眼,身形一动,从崩塌的傀儡人墙间掠过。
这是他们刚刚在魂海里说好的。
虞归筹谋了太久,正面硬碰会很麻烦,还容易被他拖进泥潭。
不如索性装作无力抵抗,让阴魄去和恶魂融合,在最关键的那一刻,裴映雪抽离恶魂的力量。
这样,她有短暂的机会来杀死脱去躯壳保护,变得脆弱的阴魄。
虞归背对着她,正在拼命召回被石棺吸走的恶魂之力,他的身体一半已经融入了巢穴,另一半还在挣扎着维持人形,灰色的雾气在他胸口焦躁翻涌,像在和谁争夺控制权。
卫清漪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惊鸿剑出鞘,剑光裹挟着她全部的灵力,斩向那团正在他心口挣扎的灰影。
但阴魄在剑锋触及的前一刻察觉到了危险,虞归的身体突然一僵,整座血阵的红光顷刻凝聚到了他身后,化成一道几近实质的屏障,撞上了惊鸿的剑锋。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卫清漪感觉到一股强力沿着剑身反震回来,她整个手臂都发麻,然后是清脆的碎裂声。
惊鸿无法再承受,剑身直接断裂了。
这柄从开始就一直陪着她的剑,从剑尖到剑柄,裂纹迅速蔓延,碎刃四溅,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
反噬的力量顺着断剑刺入经脉,像针扎进神魂深处。
卫清漪嘴角溢出血迹,她咬了咬牙,把喉间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断剑的碎片还握在手中,锋利的断口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滴落。
她看向散落一地的剑刃碎片,脑海中闪过云中君消散前的话:“若是你们真要用到它,那就是最后一刻了。
”
掌心灵光溢出,她当即道:“天枢,召来!”
古剑如受指引,从她的储物袋里飞出,落入掌中,光芒亮起。
卫清漪攥住剑柄,这才发觉被唤醒的天枢已经变得和此前完全不同。
一握上去,沉甸甸的重量就压了下来,她的灵力被飞快吸进剑身,抽空感几乎让人眼前发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极速流失。
为了调动这柄剑,她每挥一次都需要用尽全力。
但趁着惊鸿断裂的间隙,灰影已经缩回了虞归的体内。
虞归的脸色黑沉,眼神却重新凝聚了起来,怨毒地盯着她手里的剑:“又是这把剑……该死的云中君,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得安生!”
他调集了全部的后手,傀儡疯了一样涌过来,严严实实挡在前面。
当年他就是被天枢剑刺中独眼而死,对这把剑有着本能的忌惮。
卫清漪毫无犹豫,再次挥剑刺向虞归。
这一次血阵的屏障薄了很多,剑锋仿佛刺穿浸水的纸,势如破竹没入了虞归的身体里,灰影发出凄厉惨叫,一道狂暴的力量从虞归体内炸开,傀儡疯狂反扑,将她震飞出去。
她摔落在地,后背撞上断裂的石柱,血止不住地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贺栩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急切道:“卫师妹!”
他刚刚才勉强挣脱万相心咒的影响,赶过来帮她扫清傀儡。
司冥真人拂尘一挥,震开身边失控的弟子,沉声喝道:“道友,助我破阵!”
玄同道宗主长刀出鞘,刀光斩向阵眼,血阵剧烈震颤起来,裂纹大面积蔓延。
可这时候,从血阵裂开的缝隙里,却又涌出一团团扭曲的黑影。
周围一些清醒过来的修士见状,脸色顿时大变:“是无相鬼!守住阵脚!不要让无相鬼扩散出去!”
但无相鬼的数量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从血阵的裂缝中不断涌出,很快把周围的空地淹没。
几只无相鬼已经冲到了卫清漪前面,她来不及多想,天枢横扫出去,剑光所过之处,无相鬼被撕碎,变成黑雾消散。
但更多的无相鬼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死死围住。
她不断斩开扭曲的躯体,心里却开始焦急,因为天枢仍然在吞噬灵力,被这些东西拖住,她根本不可能分神去对付虞归。
这时候,石棺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扑向卫清漪的无相鬼忽然一滞,像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它们发出惊恐的嘶嘶声,忙不迭调转方向,朝着远离石棺的地方逃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根漆黑的触手从石棺中涌出,像巨大的网,把周围所有无相鬼全部困住。
它们在触手的缠绕下拼命挣扎,却越挣越紧,最后被硬生生拖进了石棺里,黑液翻涌,吞噬了它们的身躯,汇进正在吸收恶魂之力的漩涡中。
一个人影从翻滚的黑雾中缓缓站了起来。
应该说,看起来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的身体被漆黑完全覆盖,活物一样的怪异黏液从头到脚将他裹住,只露出一张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连白衣都再也看不见,只留下布满丑陋咒痕的躯壳,他的眼睛是彻底的暗红,像在黑暗里燃烧了太久的业火。
虞归瞳孔一缩,脸上的惊惶终于再也无法掩饰。
他甚至顾不上天枢剑的威胁,狼狈喊道:“你在做什么!这样吸收恶魂,你自己根本承受不了!你会神魂崩溃,彻底变成邪物!你疯了吗!”
卫清漪的心重重一跳,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那个从黑雾里走出来的人影。
裴映雪也在看她。
她脸色苍白,衣服上染着血,眼神却明亮而坚定,手中握着天枢剑,那把背负着最沉重使命的剑。
卫清漪从来不会以此自诩,但她一直是他眼中最勇敢的人。
并非只有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称之为勇敢。
明明有足够的清醒和聪慧,明明可以避开伤痛,却还是走在最前面,承担着本可以躲开的痛苦,护着本不必管的人,这是更倔强的勇气。
他此生不信神明,不拜仙佛。
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他都是她的信徒。
裴映雪用几乎看不出表情的面孔,想对她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在恶魂尖锐的嘶叫声中,他对她道:“要找到它的弱点,你会的。
”
在弥漫着血气和怨念的破败法阵中,哪怕魂魄深处的疼痛不断撕扯着,他依然镇静如故。
就像他选择进入这片故地,即便他可能因此失控。
固然有别的方法,能避免因此而生的风险,但卫清漪想来,所以他就会陪她,这和任何其他缘由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她想。
他已经没有再拿起剑的能力。
可无论如何,卫清漪希望完成的事,他都会为她完成。
只要是因为她。
他的剑心,他的道,他此生最爱的人。
声音已经难以听闻,但卫清漪竟然从这一幕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就像无相鬼要找到“眼睛”一样,阴魄也要找到它的弱点,否则无法真正杀死它。
但是她会的,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了。
裴映雪相信她可以做到。
她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体内的灵力仿佛洪水决堤,不再受制,疯狂注入剑身。
天枢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清冽而浩大,像三百年前那个白衣少年握剑时的样子。
她身影掠起,天枢剑破空,带着决绝的剑意,朝着虞归的心口斩去。
阴魄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发出最后困兽犹斗的嘶吼。
它残余的力量化为尖刺,从虞归体内穿透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丝毫不见躲闪的空间。
但卫清漪也不打算躲开。
尖刺扎进了她的肩膀,手臂和腰腹,鲜血飞溅,她闷哼一声,剑势却半点没减弱。
天枢剑刺入了虞归的胸口,穿透了那团蜷缩在心脏深处,已经奄奄一息的灰色雾气。
剑锋没入的刹那,灰影发出刺耳的鸣叫,如同烧红的烙铁穿入耳膜,痛彻心扉。
血阵的红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还在互相厮杀的修士一个个停下了动作,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血迹斑斑的灵器,还有身边伤痕累累或倒地不起的同门,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司冥真人收回了拂尘,望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的方向,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叹息。
卫清漪握着天枢剑,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血从她被刺穿的伤口上不断滴落,在地上淌成了一小摊暗红。
但她根本感觉不到多少疼痛,踉跄转过身,朝着裴映雪的方向看去。
他还站在石棺前,周身依旧被黑液和触手缠绕,阴魄消亡的瞬间,血阵崩溃,恶魂的吸纳也在这一刻被他强行中断。
然而那些已经嗅到血味的污秽并不甘心,还在拼命涌入,极力吞噬他的神魂。
卫清漪叫了他一声:“裴映雪。
”
这次他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点,有些颤抖:“裴映雪!”
触手终于缓缓缩回了他的身体里,黑液从皮肤上褪去,露出下面苍白到看不出血色的面容。
他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他身体一晃,像再也不能支撑,朝前倒了下去。
卫清漪扔掉天枢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他眼眸中涌动着血一样流淌不休的暗红色。
暴戾的情绪几乎要涌出来,将眼前所有的事物彻底撕个粉碎,然后一寸寸焚成灰烬。
她能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戾气。
卫清漪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不安道:“你……我,对不起……”
第170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裴映雪却也对她道:“对不起。
”
对不起,让你见到了这幅样子。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周围渐渐有人围拢过来。
司冥真人在最前面,玄同道宗主走在另一侧,贺栩和一众清虚天弟子也陆陆续续从废墟中聚集。
他们身上的衣袍都染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即便已经从幻像中清醒过来,脸上依然残留着恍惚。
贺栩看了眼卫清漪身上的伤口,又望向她怀中的裴映雪,沉默片刻,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天枢剑,擦了擦剑身的血迹,递到她手边。
“师妹,别忘了你的剑。
”
他并未多说什么,起身退回了司冥真人后面。
司冥真人看着裴映雪,一阵欲言又止,苍老的面容上意味难明。
半晌,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向前一步,对着裴映雪缓缓行了一礼。
“天枢剑主,当年孟宗主将你放逐,并非他的本愿,临终前,他对我的师祖说,也许是自己做错了。
所以他执意葬在阳山,要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他亡魂在天有灵,还能亲眼看一看。
”
裴映雪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情绪。
但卫清漪能感觉到,他依托在她身上的重量微微发沉。
她想,他那位已然决裂的师兄,正是埋葬在脚下这片浸满了鲜血的土地中。
司冥真人又向前走了几步:“朝暮观之事,我徒儿贺栩刚才已告知于我,当年的审判,是被阴魄误导,不能作数,清虚天今日还欠你一个……”
“别过来。
”裴映雪忽然出声。
司冥真人的脚步顿住,但已经稍晚了一刻。
污秽在这一瞬间炸开,像潮水冲刷,漆黑的触手毫无征兆从他背后冒出,裹挟着浓烈的腐蚀气息,猝然朝司冥真人扑了过去。
司冥真人不假思索,拂尘一甩,把那截触手劈裂成两半,但黑液飞溅,依然擦过他腹部,把霁青的衣袍腐蚀出一片焦黑,月白被污浊,露出下面殷红的血痕。
玄同道宗主长刀出鞘,赤金色的刀锋横在身前,厉声喝道:“退后!所有人退后!”
旁边的弟子慌忙后撤,还有人顺势举起灵器对准了裴映雪,但迟迟没敢出手。
那些污秽像是嗅到了敌意,变得更加暴烈,裴映雪半跪在地,眼眸已经完全被暗红吞没,瞳孔逐渐涣散。
卫清漪匆忙抓住他的手臂:“裴映雪,你看着我!”
然而他没有看她,污秽只在她靠近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了她的方向,却更加躁狂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有几个弟子试图结阵,用灵器困住他,灵光交织成网罩过去,但很快在触手的撕扯下如薄纸般碎裂,灵器碎片四散,使用者反而被击中倒下。
就在此时,一条触手在失控中挥舞,恰好甩到了裴映雪的手腕。
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他腕上的红绳承受不了污秽的侵蚀,终于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银铃从断绳上滚落,在地上跳了两下,发出几声细碎的清脆响声。
叮、叮、叮铃。
裴映雪身体一僵。
疯狂涌出的触手像被什么拽住了,蓦然停滞在半空中,他低下头,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落在闪着微光的银铃上。
那双眼眸中的暗红剧烈颤抖了一下,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掌在污秽的尖啸中张开,握住了那只银铃,紧紧攥住。
恶魂在他脑海里发出不甘的嘶吼,触手疯狂挣扎,想挣脱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制,但他握着银铃的手一动不动。
暗红的潮水从他眼中逐渐褪去。
污秽焦躁翻涌了几下,却像被某种意念强行镇压,慢慢缩回了他身体里,触手无声地消失在皮肤下方。
卫清漪眼睛一红,下意识想扑过去抱住他。
但她却伸出手,握住了那把被贺栩递到身边的天枢剑。
她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声音,像布料被撕裂,微弱到难以察觉。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天枢,剑身从裴映雪胸口刺进去,再从后背穿出,鲜血沿着剑槽涌出来,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冰冷而黏腻。
卫清漪指尖发颤,动作像那些面目呆滞的傀儡一样僵硬。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不少修士见状惊疑不定,不解为什么突然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司冥真人脸色一变,紧紧盯着卫清漪的背影:“是阴魄的寄生,恐怕它趁卫小友杀死此前那位宿主,心神松懈的时机,潜入了她的身体。
”
贺栩转过头,看向虞归倒下的地方,那具躯体已经彻底枯槁,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裹着骨架,仿佛风一吹就能簌簌落下碎末。
他立刻反应过来:“虞归早就被阴魄吸干了,它只是在用他当挡箭牌,真正的本体趁乱躲进了卫师妹的身体里。
”
卫清漪拼命想要松手,想马上扔掉天枢剑,去查看裴映雪的伤口,她努力驱使自己的身体,却感觉自己如同提线木偶,渐渐无法自主。
她心口处缭绕着一团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仿佛紧咬着猎物,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在一点点收紧,操控着握剑的手。
“我……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模糊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有想……”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失去了对声音的感觉,随即说出的语调一变。
“这具身体比虞归还是差了些,不过资质不错,我很满意。
”
阴魄的声音从她唇间飘出,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就着这个姿势,它歪了歪头,欣赏着裴映雪的表情,而后操控卫清漪的手,猛然拔出天枢剑。
鲜血飞溅中,阴魄握着剑,剑尖抵着裴映雪的喉咙,带了一丝终于重占上风的得意:“现在,就算我把这柄剑给你,你敢杀我吗?”
说完,天枢再次被举起,狠狠刺进了裴映雪的身体。
剑锋再一次没入血肉,还残留在裴映雪体内的污秽感应到了威胁,趁机反抗起来。
触手从他周身弥漫的阴影中冲出,朝着卫清漪的方向卷去,但还没能碰到她的身体,就半途停止,仿佛被什么拽住了。
裴映雪抬起被暗红浸透的眼睛,看着她,眸中照着她的影子。
其余修士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几道光芒同时亮起,朝着这个方向轰了过来。
卫清漪甚至想冲上去,直接迎向那些攻击,用疼痛把正在吞噬她意识的阴魄赶出去,但偏偏光芒没有一道落在她身上。
裴映雪的阴影在最后一刻铺展开来,在她周围铺成屏障,把所有攻向她的灵光完全挡住了。
但污秽却因此越发被刺激,从他的伤口处涌出来,触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再攻击别人,而是朝卫清漪的方向蔓延过去,缠上她的身体,像是要钻进她体内和那团灰雾汇合。
“对,就是这样……”
阴魄发出满意的叹息,操控卫清漪的手松开剑柄,张开双臂迎接那些恶魂:“三百年前你杀我一次,可笑三百年后,这些东西终究还是要归我所有。
”
卫清漪感觉到意识正在沉入深海。
她曾经在星罗宗旧址有过一样的感受,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却变得越来越轻,四周的声音也就逐渐飘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她还能看见眼前的一切,也能听见阴魄说出的那些话,但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而她只是被锁在玻璃罩后面的旁观者。
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浑噩的意识上,她拼尽全力,在阴魄松懈的刹那,把自己往后一拽。
她的身体因此向踉跄了几步,撞上了身后一个举着灵器要上前的修士。
那人来不及收手,锋刃划过她的肩,皮肉撕裂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她意识上的那片灰雾。
“嘶。
”卫清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清醒过来。
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疼痛像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混沌的脑子短暂恢复了清明。
只有一瞬的清醒,她可以拿起天枢,但卫清漪没有去拿。
阴魄的两个弱点,云中君的两个后手,一个是天枢剑,一个是妙华水镜,三百年前天枢没能真正杀死它,三百年后也没有,还欠缺了一点。
她想起云中君问她的道心是什么。
卫清漪原先觉得自己没有,但她此刻发现,她其实还是有的。
她的心就是凡人的心。
她的道也无非是凡人的道。
爱她所爱的人,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人,会犹豫,会迟疑,但也会为了庇护比她弱小的人而奋不顾身。
她心中没有所谓有情无情,又或是苍生人间,没有这些辽阔无边或者高高悬在天上的概念。
如果必定要论一种道,那她只就是凡人之道而已。
她飞快把手伸进储物袋,摸到被放了很久的传送符,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
传送符化成一道刺眼的白光,灵力漩涡立即成形,巨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往里面拽。
光芒大盛,几乎吞没了周围,那些想要冲上来的修士被白光逼退,连阴魄都来不及反应。
只要阴魄仍在,还有可能复生。
她要断绝这种可能。
卫清漪轻轻说:“正好,我抓到你了。
”
也算是它自投罗网,才给了她这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阴魄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试图逃出去。
但她已经向下坠落。
穿过了平整如镜的水面,落入千万年未改的源头间,被包裹在内。
阴魄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她脑海中,灵魂中,歇斯底里地震响,灵魂感到强烈的痛楚,仿佛被撕裂。
然而它本身也在无可阻挡地被消融,化为焚烧过后的黑气,逸散出去。
在彻底落下前,有人接住了她。
她被紧紧抱住,力道在颤抖着,但她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发黑,嘶鸣声淹没了一切。
如同被急流吞没,意识沉进澎湃的深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