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该轻松躲过的下一击,现在躲不掉了。
利爪扫过来,涅布赫尔用力扭身,却只来得及偏开半寸。
爪尖擦过左肋,划出一道血口。
一种陌生的恐惧从脊椎底窜上来。
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闪避、反击,身体却像是一具断了线的木偶,每一寸骨骼都被那股蛮横不讲理的规则摁在泥浆里。
这种清醒着旁观自己变迟钝的感觉,比在拘留室里被抽空魔力还要难受。
第二只b级已经迫近。
涅布赫尔只能举匕首硬挡,连人带刀被砸退两米。
在减速区里,连后退都变成了慢动作。
魔力在疯狂消耗。
对抗规则的压制本身就在吞噬能量,加上战斗输出,四成的魔力像开了闸的水库往下泄。
他果断放弃防守,把魔力全灌进双腿,朝区域边缘挪。
两头b级同样被减速,但那庞大的体型惯性让它们依旧紧咬不放。
背后风声逼近,躲不开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团灰褐色的甲壳像战车一样从视野盲区狂碾而入,六条粗短的腿在地面刨出深沟,带着自身的重量,一头撞上后面那只b级的腰腹。
闷响过后,两吨重的躯体被撞得横飞出去,在粘稠的空气里缓慢翻滚,断肢拖着黑血划出弧线。
救场的,是那只追了他三天的丑乌龟。
它同样被减速,但它本就不是靠速度取胜的生物。
它像块石头一样钉在涅布赫尔身后两米,扁脑袋挡住了第二只企图逼近的b级。
涅布赫尔没回头,咬牙跨出了边界。
身体骤然变轻,空气不再粘稠。
他踉跄着跑出十几米,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区域外的火力组抓住机会补射,两只b级先后倒下。
他直起身回头。
乌龟正慢吞吞地从减速区爬出来,走到他跟前蹲下,甲壳上糊着血污。
歪头,十五度。
“……你被减速了还他妈往里冲?”涅布赫尔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乌龟看着他,绿豆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
何闯声从防线那边跑过来,脸都白了:“你没事吧?我喊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
”涅布赫尔用大拇指蹭掉嘴角的血迹,“听不懂。

何闯声一愣,脸上闪过自责和懊恼:“回去之后……我教你所有的战场用词,一个都不落。

涅布赫尔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防线,看向指挥台。
简予行站在那儿,正好收回投向这边的目光,低头去接宥柯递来的伤亡战报。
那层秩序感的壳子依然严丝合缝。
但涅布赫尔感知到了,那壳子底下有一缕极轻的战栗。
以及男人翻开战报的袖口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涅布赫尔眯起竖瞳盯着那只手,几秒后才收回视线。
最后的零星枪声也停了,战斗结束。
第9章吃到了
战斗清理持续到天亮。
涅布赫尔坐在北面防线的沙袋垛上,左肋缠着程可安绑的纱布,看着联邦军士兵把异变体的残骸一具具拖走。
十米外蹲着一坨东西。
半人高的灰褐色甲壳上糊满了碎肉和黑血,扁脑袋伸在外面,绿豆眼珠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歪头,十五度。
涅布赫尔和它对视了许久。
“减速区里别人躲还来不及。
”他用地狱语轻声开口,“你自己都被减速了,还往里撞。

乌龟不语,一味歪头。
沉默片刻,涅布赫尔飘下沙袋,赤足落地蹲在它面前。
近距离看,甲壳上的六边形纹路远比天然生成的复杂,更像某种被岁月磨平的古老阵列。
他犹豫了一下,手掌还是按了下去。
棱脊硌着掌心,缝隙里的黏液湿冷滑腻。
他忍着嫌恶没有抽手,掌心溢出一缕暗红魔力。
魔力顺着纹路游走,没有遭到任何排斥,反而被贪婪地吸纳。
恶魔印记落定,这是地狱里最原始的所有权宣示——这是我的东西,别碰。
光芒沁入的瞬间,怪相陡生。
半人高的庞然大物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甲壳连同短腿急剧收缩。
十秒后,地上只剩下一只大猫体型的灰褐色小乌龟。
它顶着缩小版的扁脑袋,用缩小版的绿豆眼瞅着他。
“……这不是我干的。
”涅布赫尔僵硬地偏过头,对旁边目瞪口呆的程可安甩下一句。
程可安的视线在一人一龟之间疯狂横跳,最后选择低头死命擦枪。
小乌龟试探着在碎石上嗒嗒嗒踩了两步,确认六肢健全后,慢吞吞地挪过来,一脑袋拱进涅布赫尔的小腿边。
恶魔的尾巴僵成了一条铁棍,但没有踢开它。
……
简予行来的时候,那个麻烦的小东西正蹲在涅布赫尔膝盖上。
何闯声绕着它转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被那对来回跟踪的绿豆眼盯得发毛。
黑色的军装在满目疮痍的的战场上整洁得碍眼,简予行停在沙袋前,目光扫过小乌龟。
“战斗记录看完了。
”他开口,翻译器磕磕绊绊地转述,“那只异变体的全程行为轨迹,以你为圆心,你进它进,你退它退。

“它不是在追杀你。

涅布赫尔垂眼看着膝盖上的扁脑袋:“……我知道。
”嘴里应着,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它的甲壳边缘。
简予行将这个细节收归眼底,继续道:“它需要登记。
你有身份,附属物也要备案。
名字。

涅布赫尔认真思忖了十秒。
“khazuul。
”地狱语卷着粗粝的喉音与震颤,意为“不可摧毁之盾”。
两秒后,翻译器毫无感情地播报:“小甲。

涅布赫尔的表情裂了。
“不——我说的是——”
“小甲,已记录。
”身后的宥柯笔尖如飞,头都不抬。
涅布赫尔气结,但对上简予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后,又把一肚子地狱脏话咽了回去。
何闯声在旁边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抖。
“小甲。
”涅布赫尔用人类的语言字正腔圆地咬出这两个字,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听见声音,小甲十分捧场地把脖子伸得老长去够他的下巴。
涅布赫尔嫌弃地一把摁回去,它缩进壳里,又倔强地探出来。
再按,再伸。
“行了行了别伸了——”
……
宥柯带人去了别处清理,沙袋旁只剩下两个人。
小甲从涅布赫尔膝盖上跳下来,在沙袋的阴影里蹲成一团,绿豆眼睛半闭,像是打算睡一觉。
周遭一旦安静下来,某些被战斗掩盖的亏空就暴露了。
左肋的痛觉随着呼吸撕扯神经,悬浮的力道开始不稳,涅布赫尔的身体时不时下沉半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个度。
“你的规则。
”涅布赫尔慢悠悠地开口,嗓音发虚,语气里没有指责的意味,只是陈述。
“撤离指令下达了。

“我听不懂。

简单的交锋后,空气陷入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搬运重物的金属撞击声。
简予行没有辩解,但他灵魂那层严丝合缝的秩序壳子下,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通讯体系会做调整。
”简予行说,“增加非语言的指令信号。

不道歉,不解释,直接堵上缺口。
涅布赫尔懒得去稳住悬浮的高度了,他索性靠着沙袋疲倦地仰起头,尾音拖出一种刻意示弱的黏糊:“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我快要空了。

他摊开右手,指尖勉强挤出一丝暗红的星火,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转瞬便化作青烟。
“你的规则烧掉了我两成魔力,现在只剩两成出头。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恢复最快的方式……进食。

简予行垂眼看他。
涅布赫尔的竖瞳慢慢抬起来,对上那道视线。
“你知道恶魔吃什么的。

男人没有回应。
涅布赫尔慢慢撩起眼皮。
饥饿让他的瞳孔不受控地扩张,只留下一圈极窄的浅色边线,在那片阴影中幽怨而潮湿。
“你的灵魂。
”他用气音吐出,“给我舔两口,不会伤你。

他身体前倾,那股冷冽醇厚的味道越发浓郁,刺激着恶魔的口腔疯狂分泌唾液。
理智正在被饥饿一丝丝剥离,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就当是补偿。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你欠我的。

漫长的十几秒后。
“方式。
”简予行问。
涅布赫尔知道他答应了,尾巴尖在身后无声地卷成圆环。
“接触灵魂散发最浓的地方——”他迅速将悬浮高度拉回正常,挺直身子与他咫尺相对。
带凉意的指腹毫不客气地贴上军装的胸口,沿着纽扣、衣领一路向上游移,最后大胆地抵上了那块突出的喉结。
指腹下,人类的脉搏跳动得过分平稳。
“这里。
”拇指压在颈侧,“效率最高。

简予行垂眸盯着那只苍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