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陈婉又跑去了防空洞门口。
她穿得很单薄,手里依然紧紧抱着我的旧校服。
雪下得很大,很快就把她整个人盖住了。
她靠在铁门上,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楚楚,妈妈好冷啊!”
“你开开门,让妈妈进去陪你!”
第二天早上,保安发现了冻僵的陈婉。
送到医院,双腿严重冻伤,面临截肢。
宋建国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他赶到医院,看着病床上不成人形的陈婉,没有哭。
木然地去交了医药费。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点钱。
回到病房,陈婉醒了。
她看着宋建国,眼神有些清明。
“建国”
她声音微弱。
“我梦见楚楚了。”
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陈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
“她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不怪我们了。”
“她只是背对着我,让我们以后别再说她是我们的女儿。”
宋建国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病床前,把头埋在陈婉的被子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们错了!陈婉,我们真的错了!”
“我们把亲生女儿,亲手弄丢了!”
我飘在病房的角落里,看着他们抱头痛哭。
其实我根本没有去她的梦里,那不过是她内疚到极致,自己编出来的幻觉。
但她猜得没错。
我不怪你们了。
因为你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你们将在无尽的悔恨和贫穷中度过余生。
互相折磨,互相怨恨,直到死。
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雪停了。
冬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身上。
我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轻。
被水淹没的窒息感,在防空洞里刻字时的绝望,都在阳光下一点点消散。
我转过身。
不再看病床上的两个人。
他们已经活成了我曾经的样子,卑微,痛苦,一无所有。
而我,终于自由了。
我走出病房。
走向那片刺眼的白光里。
这一次,我把我自己,从那个家里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