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跟邻村寡妇相好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偷偷给她盖房、供她孩子读书,连养老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村里人劝我闹,我从没闹过。
不是不知道,是在等。
等到他68岁,确诊肝癌晚期,我把一沓文件拍在他床头:
“你看看,这是你转给她的每一笔钱,我全要回来了。”
他脸色惨白:“她……她不管我了?”
“人家说了,你又不是她老公,凭什么伺候你去死?”
01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我闻了四十年。
第一次是生陈阳的时候,陈建军没来。
他在邻村给寡妇刘玉梅家收麦子。
这一次,他躺在床上,插着管子,脸黄得像放了三天的祭品。
我走进病房,把手里那个跟了我二十年的牛皮纸文件袋,拍在他床头的柜子上。
声音不大,但他整个人弹了一下。
“你看。”我说。
他眼珠浑浊地转过来,盯着我。
“什么?”声音跟破风箱一样。
我拉开文件袋的绳扣,把里面厚厚一沓纸倒了出来。
不是乱的。
每一张都用回形针分门别类。
“第一份,1983年,你从我妈给我的嫁妆匣子里拿走三百块,给刘玉梅盖了东厢房。”
“这是你写的欠条,我从你旧衣服里找到的。”
我把那张发黄的纸推到他眼前。
他的呼吸急了。
“第二份,1990年,你把家里准备给陈阳交学费的五百块,拿去给刘玉梅的儿子刘峰交了超生罚款。”
“这是村会计的账本复印件,上面有你的签字画押。”
“第三份,1998年,咱家房子漏雨,你拿了队里的木材补助,没拉回家,直接送去了刘玉梅家,给她打了全套新家具。”
“这是木材厂的提货单,收货人是你,提货地址是她家。”
我一张一张地往外抽,一张一张地念。
转账记录。
汇款单。
金店的发票。
甚至是他偷偷把家里一亩口粮地转租给别人,租金直接打进刘玉梅账户的合同。
整整四十年,三百多份证据。
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陈建军的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嘴唇开始哆嗦。
他想伸手过来抓那些纸,但胳膊抬不起来。
“你……你……”
他你了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
“我什么?”我看着他,“我帮你记着。你总说自己记性不好,我怕你忘了自己对她有多好。”
“阿秀……”
他终于喊出我的名字,带着哀求。
“都过去了……”
“没过去。”
我打断他。
“一笔都没过去。这些钱,连本带利,我请人算过了,一共是二十七万六千块。我没找你,我直接找的她。”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她很爽快。你给她盖的那套房子,还有你存在她那的五万块养老钱,全都转给我了。她说,只要我不去告你挪用公款,她就认。你看,她多明事理。”
陈建军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她……她……”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怎么了?”
我帮他把话说完。
“她不管你了?”
我凑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人家说了,你又不是她男人,凭什么伺候你去死?这房子和钱,就当是你这四十年的嫖资了。两清了。”
“不……”
他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着。
“不可能!玉梅不是那种人!是你逼她的!是你这个毒妇!”
“我是毒妇?”
我笑了,四十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陈建军,你自己的儿子陈阳,因为交不起择校费,上了个破中专。刘玉梅的儿子刘峰,是你花钱送进的县一中。”
“你爸妈死的时候,家里拿不出钱买寿衣,是你偷了我陪嫁的金镯子。那对镯子,后来戴在了刘玉梅的手上。你现在跟我说,我是毒妇?”
我的声音一直很平,没有起伏。
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进他的心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床都在抖。
护士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
我站到一边,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我叫了四十年丈夫的男人,被他自己幻想的爱情,送上了绝路。
他一边咳血,一边用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好像我是他的仇人。
我坦然地回视他。
是啊。
我就是他的仇人。
从他三十岁生日那天,没回家吃我给他做的长寿面,而是拎着一只鸡去了刘玉梅家,我就知道了。
我们是仇人。
这场仇,我报了四十年。
现在,该结束了。
我拿起文件袋,准备离开。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我儿子陈阳冲了进来,一脸焦急。
他先是看了看床上的陈建军,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浓浓的责备。
“妈!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跟爸说这些!医生说了他不能受刺激!”
02
陈阳的眼睛里是愤怒和不解。
他扶住陈建军的肩膀,轻声安抚:
“爸,你别激动,先歇着。”
陈建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儿子的胳膊,眼睛却还瞪着我。
“阳阳……你妈……她要逼死我……”
陈阳转过头,声音压抑着怒火:
“妈,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没动,看着陈建军。
“话还没说完,出去干什么?”
“你还想说什么!”
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人都这样了,你非要现在算账吗?夫妻几十年,就算有再大的错,就不能等他好点再说吗?”
“等?”
我看着我这个儿子,觉得有些陌生。
“等他死了,我找谁要去?找刘玉梅吗?你觉得她会认?”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陈阳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我爸!是你丈夫!他快死了!你能不能有点人心?”
“人心?”
我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怪异的味道。
“陈阳,你上中专那年,刘峰上了县一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阳愣住了。
“因为你爸把给你交择校费的钱,拿去给他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让他上学有面子。”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十八岁生日,我给你煮了六个鸡蛋,你爸一个没带回来。他提着一整只烧鸡,去给刘峰庆祝考上大学。那天,你一个人在家里,等到半夜。”
“你爷爷奶奶下葬,他身上一分钱没有。是我,回我娘家,跪在我哥嫂面前,借了三百块钱,才让他们入土为安。”
“那时候,你爸正带着刘玉梅母子,在县里的馆子吃大餐。”
我每说一句,陈阳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了迷茫和痛苦。
他看向病床上的陈建军。
陈建军躲开他的目光,嘴里还在喃喃:
“别听你妈胡说……她就是恨我……她疯了……”
“我疯了?”
我把那份资产转让协议又拿了出来,直接塞到陈阳手里。
“你看清楚,这是刘玉梅的签字画押。你爸给她盖的房子,现在是我的了。她自己愿意的。”
“你觉得,一个跟你爸有四十年‘真情’的女人,会这么干脆吗?”
陈阳的手抖得厉害,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不可能……刘阿姨不是这样的人……”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冷眼看着他。
我的儿子,从小被他爸教导,要善良,要大度。
他爸嘴里的刘阿姨,是个可怜的寡妇,我们家帮一把是应该的。
所以,家里有好吃的,他爸先送去刘玉梅家。
陈阳的新衣服,穿不了几天,就被他爸拿去给了刘峰。
陈阳习惯了。
习惯了忍让,习惯了被亏待。
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是不是这样的人,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收回协议书,放回文件袋。
“妈……”
陈阳的声音带着哀求。
“就算……就算爸真的做错了。可他现在……”
“他现在要死了,我就该原谅他,把我们母子俩被他掏空的家底,心甘情愿地送给外人,让他带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和爱,死得瞑目?”
我反问他。
“然后呢?我怎么办?你怎么办?我们去喝西北风吗?”
“陈阳,我告诉你。这笔钱,都是我们的。是我攒下来的,是你该得的。谁也别想拿走。”
我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陈阳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徐秀吧?”
电话那头,是一个尖利又带着刻薄的女声。
“我是刘玉梅。”
我没说话,按了免提。
“徐秀,你够狠啊。趁着老陈病了,拿个破协议就想把我给骗了?”
刘玉梅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我告诉你,那房子是老陈心甘情愿给我盖的,就是我的!你别想抢走!”
我淡淡地说:“上面有你的签字画押。”
“那是我被你逼的!你个疯婆子,你说要去举报老陈,我能不签吗?老陈一辈子清清白白,不能让你给毁了!”她话说得义正辞严。
病床上的陈建军,听到她的话,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之光。
他挣扎着,像是要说什么。
“玉梅……玉梅……”
“老陈!”
刘玉梅在电话里喊了一声,声音立刻变得又软又委屈。
“你别怕,我不会让这个毒妇得逞的!你等我,我这就去医院!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电话挂了。
陈建军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得意和挑衅。
“你听到了?阿秀,你听到了吗?玉梅她心里有我!她会来找你的!你斗不过她的!”
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句话都懒得说。
陈阳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
他刚刚才被事实冲击,现在又被刘玉梅一通电话搞糊涂了。
我拉开病房门边的椅子,坐下。
“好啊。”我说。
“我等着。”
03
刘玉梅来得很快。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她那个比陈阳还高半个头的儿子,刘峰。
刘玉梅一进门,没看我,也没看陈阳,直接扑到陈建军的病床前。
“老陈!你受苦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抓着陈建军的手,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签那个字的!我怕她毁了你啊!”
陈建军像是活过来一样,激动地回握住她的手。
“玉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两个人四目相对,情深意切,演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好像我才是那个拆散他们苦命鸳鸯的恶人。
陈阳站在旁边,看得一脸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刘峰则靠在门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像刀子。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
等他们演。
哭了大概有三分钟,刘玉梅才像是刚发现我一样,猛地转过头。
“徐秀!”
她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脸上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充满了正义和愤怒。
“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狠?老陈都这样了,你还来逼他!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我看着她。
“我的良心,在四十年前就被狗吃了。那条狗,好像就住在你们家。”
刘玉梅的脸一僵。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
我拍了拍身边的文件袋。
“你签的字,还热乎着呢。”
“我那是被你骗了!被你威胁了!”
刘玉梅大声嚷嚷,像是要让整个楼道都听见。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女人逼死自己老公,还想抢人家寡妇的房子啊!”
她嗓门很大,立刻就有几个病人和家属在门口探头探脑。
陈建军在床上附和着:
“是她逼我的!她逼玉梅的!”
我儿子陈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上来拉我。
“妈,别在这说……”
我没理他,站了起来,走到刘玉梅面前。
她比我高一点,化了妆,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一点不像个吃苦受穷的寡妇。
“刘玉梅,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楚。
“房子,你已经转给我了。钱,你也还了。我们两清了。现在,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老陈!我们四十年的感情,你管得着吗?”她理直气壮。
“感情?”
我笑了。
“好啊,那你就在这看吧。医药费,你交。护工,你请。端屎端尿,你来。他死了,你给他披麻戴孝,摔盆捧灰。”
“你要是都能做到,这房子,我还给你。”
刘玉梅的脸色瞬间变了。
“凭什么!他有老婆有儿子,凭什么要我来!”
“就凭你们四十年的感情啊。”
我说得慢悠悠的。
“你不是说感情深吗?总不能只享受,不付出吧?”
“你……”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一直没出声的刘峰,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一把将他妈护在身后,瞪着我。
“老太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陈叔的钱给我们家花,那是他乐意!关你屁事!”
“陈叔?”
我看着这个被陈建军的钱喂大的白眼狼。
“他乐意,我不乐意。他花的钱,有一半是我的。现在,我要拿回来。”
“拿你妈!”
刘峰突然爆了粗口,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老不死的,我陈叔都要死了,你还惦记那点钱!我看你就是想咒他早点死,你好霸占家产!”
“刘峰!”
一声怒吼,不是我,是陈阳。
陈阳冲了过来,一把打开刘峰指着我的手。
“你怎么跟我妈说话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陈阳虽然性格软,但个子不矮,常年干体力活,力气也大。
刘峰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操!陈阳你敢动我?”
刘峰稳住身形,也火了。
“你妈都不要你爸了,你还帮她?你是不是傻逼?”
“你再说一遍!”
陈阳的眼睛红了,攥紧了拳头。
他从小到大,没跟人打过架。
这是第一次。
为了我。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就说!”
刘峰梗着脖子。
“你妈就是个毒妇!蛇蝎心肠!看着自己老公去死,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阳的拳头,一下子就挥了过去。
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就在这狭小的病房里,扭打在了一起。
东西被撞得叮当响。
刘玉梅尖叫着去拉架。
陈建军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想起来又起不来,只能徒劳地喊着:
“别打了!别打了!阳阳!你给我住手!”
他喊的是陈阳。
让我儿子住手。
我看着这场闹剧,心冷如铁。
我走到扭打的两人旁边,对着刘峰,平静地开口。
“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从单位滚蛋?”
刘峰的动作停住了。
他现在在县里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工作是陈建军托了多少关系,花了两万块钱,才给他弄进去的。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吓唬谁呢?”
我没理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爸当年送礼的名单和收据。虽然送礼的人已经退休了,但纪委应该会很感兴趣。让你丢个工作,绰绰有余。”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我把那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刘峰的脸,瞬间白了。
04
刘峰的脸,白得像一张刚烧过的纸钱。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更知道,一旦这东西捅出去,他那份安稳的工作,他妈在他面前吹嘘了无数次的“铁饭碗”,就碎了。
“你……你敢!”
刘玉梅反应过来,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抢。
我早有准备,手腕一翻,就把那张纸收回了文件袋里。
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在我身上。
“徐秀!你把东西给我!”
她尖叫着,伸手来抓我的文件袋。
陈阳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挡在我和刘玉梅中间。
“刘阿姨!请你自重!”
他声音冰冷。
这是陈阳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刘玉梅说话。
刘玉梅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阳阳?你……你帮着她?”
“她是我妈。”
陈阳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简单的一句话,让刘玉梅彻底没了声。
她脸上的愤怒和嚣张,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恐慌。
她知道,今天这局面,她扳不回来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对着陈建军,也不是对着陈阳。
是对着我。
“嫂子!我错了!嫂子!”
她抱着我的腿,开始嚎啕大哭。
“你看在咱们一个村这么多年的份上,你饶了我们家刘峰吧!他还年轻!他不能没有工作啊!”
这场面,比刚才打架还难看。
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陈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病床上的陈建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他爱了四十年,护了四十年,觉得高贵、可怜、需要他拯救的女人,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我脚下。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儿子的前途。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色。
“嫂子!我求求你了!那房子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我都给你!我全都给你!”
刘玉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要你放过刘峰!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开始磕头。
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直没说话的刘峰,也傻了。
他想去拉他妈,又不敢。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恐惧,是哀求,还有掩饰不住的怨毒。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这个女人。
“现在知道求我了?”我问。
“知道了,知道了!嫂子,我真的知道了!”
“四十年前,你住进他给你盖的房子里,怎么不知道求我?”
“三十年前,你戴上他给我买的金镯子,怎么不知道求我?”
“二十年前,你花着我儿子的学费,送你儿子上重点高中,怎么不知道求我?”
“就在刚才,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毒妇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求我?”
我每问一句,刘玉梅的身体就抖一下。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最后,她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文件袋里,把那份送礼的名单又拿了出来。
在刘峰眼前,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再撕成四半。
最后,变成一堆碎纸屑。
我松开手,纸屑像雪花一样,飘飘扬扬地落了她一身。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刘峰像是被赦免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把他妈从地上拉起来。
刘玉梅失魂落魄,任由他拖着。
走到门口,她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陈建军粗重的呼吸声。
门口围观的人,也识趣地散了。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震撼。
他好像第一天认识我。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妈……”
“你……这些年……”
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他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05
我看着陈阳,我唯一的儿子。
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迷茫和愧疚。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拉过床头的椅子,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
陈阳犹豫了一下,顺从地坐了下来。
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他膝盖上。
“你自己看。”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文件袋。
他看到了那些汇款单,那些借条,那些收据。
每一张,都记录着这个家是如何被一点点掏空的。
他看得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重。
但他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我从文件袋的最底层,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小本子。
本子很旧了,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上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
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我的字,很娟秀,但笔迹很重,像是要刻进纸里。
第一行,是日期。
“1983年,6月11日。晴。”
“陈建军生日。我做了手擀面,卧了两个鸡蛋。他没回。邻居说,看见他拎着一只鸡去了刘玉梅家。”
“1985年,5月4日。雨。”
“陈阳发烧,三十九度。医生说要打青霉素,十块钱。他说没钱。我翻他衣服,找到一张十块的。第二天,我看到刘峰穿着一双新买的白球鞋,在村里跑。也是十块钱。”
“1992年,11月2日。阴。”
“我妈病重,住院要押金。我求他,他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两天后,我看到刘玉梅戴着一对新的金耳环。”
“他说,是她自己买的。我信了。后来,我发现我陪嫁的那个金戒指,不见了。”
“1998年,8月27日。大雨。”
“陈阳中考成绩下来,差三分上县一中。择校费要三千。他说,男孩子读个中专学门手艺就行了。”
“我去找我哥借钱。我哥说,前几天陈建军刚从他那借走两千,说是要做生意。后来,那两千块钱,变成了刘峰上大学的学费。”
一页一页。
一件一件。
全都是这样的小事。
没有谩骂,没有抱怨,只有最冷静的陈述。
像一个会计,在记一笔永远还不清的烂账。
陈阳的手,开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眼圈越来越红。
我看到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发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
他想擦,又怕把字弄花,只能任由眼泪流着。
终于,他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合上本子,趴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孩子。
无声地,压抑地,痛苦地。
我没有安慰他。
我知道,这些年,他心里也苦。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严厉又偏心的父亲,一边是沉默又隐忍的母亲。
他不懂。
他只能用他朴素的观念,去维持这个家的平衡。
他以为父亲虽然有错,但终究是父亲。
他以为母亲虽然受屈,但应该大度。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劝说,每一次“算了”,对我来说,都是一把新的刀子。
现在,他知道了。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
“妈……”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我……我太混蛋了……”
“我一直以为……我以为你只是心里有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这样……”
他语无伦次,充满了自责。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是他长大以后,我第一次这么做。
他的头发很硬,有点扎手。
“不怪你。”我说,“你爸是个好演员。演了四十年,把所有人都骗了。也包括他自己。”
陈阳攥紧了拳头,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双眼紧闭,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挣扎。
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那我们现在……”
他看着我,像是在寻找主心骨,“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等着。”
“等?”
“等他把欠我们的,都还回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病床上的陈建军,眼皮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没睡着。
他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他只是在装死。
突然,一阵诡异的声音,从他那边传来。
不是咳嗽,也不是呻吟。
是笑声。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又低又哑,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就那么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疯了。
06
陈建军的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听得人毛骨悚然。
陈阳吓了一跳,站起来。
“爸?爸你怎么了?”
陈建军不理他,依旧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笑着。
那笑声里,有绝望,有自嘲,还有一种彻底的崩塌。
他演了一辈子的戏,骗了所有人。
最后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骗得最惨的傻子。
他为之付出一切的爱情,是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牺牲,一文不值。
他抛弃的家庭,成了他唯一的归宿,却也是审判他的法庭。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切。
“呵呵……报应……都是报应……”
他喃喃自语。
我冷冷地看着他。
还不够。
这样的打击,还不足以偿还我们母子四十年所受的苦。
我要的,是让他死心。
彻彻底底地,不带幻想地,坠入地狱。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刘玉梅的号码。
陈阳看我。
“妈,你干什么?”
“让他听个明白。”
我按下了拨号键,同时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谁啊!”
刘玉梅的声音很不耐烦,还带着哭腔。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刘玉梅警惕地问:
“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徐秀,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干什么。”我语气平淡,“陈建军想见你。他说,他快不行了,想看你最后一眼。”
病床上的陈建军,笑声停了。
他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
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又可悲的希望。
电话那头,刘玉梅又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犹豫和权衡。
我决定帮她一把。
“你来医院。只要你来,之前你还给我的那五万块钱,我还给你一万。就当是,买你来送他一程。”
我把条件说得很清楚。
这对她来说,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来一趟医院,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拿一万块钱。
陈阳震惊地看着我,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给了他一个安静的眼神。
电话那头,刘玉梅呼吸的声音很重。
她在算计。
终于,她开口了。
“一万?”她冷笑一声。
“徐秀,你打发叫花子呢?为了这一万块钱,让我去看一个快死的人?晦气不晦气!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下半辈子怎么办?”
陈建军脸上的那点希望,瞬间凝固了。
“再说了,他死了,丧葬费谁出?是不是还要我掏钱?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没有!他死活都跟我没关系!他是你男人,不是我的!”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字字句句,都扎在陈建军的心口上。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烦不烦人!他要死就赶紧死!别来拖累我们!”
“他这辈子,就是个祸害!”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陈建军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而是一种……茫然。
好像听不懂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她……她刚才说……我是……祸害?”
我点点头。
“是。”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
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剧烈地波动,然后,猛地变成一条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病房。
医生和护士,蜂拥而入。
“病人室颤!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一支!快!”
病房里乱成一团。
陈阳冲到床边,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请出去!”
我拉着陈阳的胳膊,把他拖出了病房。
门被关上。
我们只能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里面的混乱。
陈阳的身体在发抖,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妈……爸他……”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知道。
陈建军,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被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亲手送上了绝路。
我的复仇,结束了。
07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像一只不祥的眼睛。
陈阳坐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盏灯。
心里,没有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我设想过无数次他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震惊,愤怒,悔恨,崩溃。
每一种,我都预演过。
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快,这么脆弱。
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声,就没了。
四十年。
我用四十年的青春和血泪,磨成了一把刀。
我以为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结果,我只捅了一下。
他就倒了。
有些失望。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年轻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陈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过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命是暂时保住了。”
陈阳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
“但是……”
医生话锋一转。
“病人大脑缺氧时间有点长,加上本身就是癌症晚期,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
“什么意思?”陈阳的声音在抖。
“意思就是,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生说得很直接。
“就算醒过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状态。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植物人。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在陈阳心上。
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先去把费用交一下,病人要转到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陈阳还愣在原地,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缴费单。
“我去交。”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眼睛通红。
“妈!”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哀求和恐惧。
“他……他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他知道我想说什么。
“是。”我平静地回答。
“是我做的。”
陈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挣扎,是痛苦,还有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怕我。
怕我这个亲手把他的父亲,推向深渊的母亲。
我能理解。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陈阳,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选。”
“是让他继续骗我们,掏空我们,去养着那一家子白眼狼,然后风风光光地爱着他的‘真爱’,直到他死。”
“还是像现在这样,让他死个明白,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你选哪个?”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有第二个选项。
或者说,第二个选项,他选不出口。
他松开了我的手,慢慢地,低下了头。
“我去交钱。”
我说完,转身走向缴费处。
我用的是陈建军的医保卡,还有我刚从刘玉梅那里拿回来的那五万块钱。
花他的钱,给他续命。
让他躺在床上,当一个活死人。
让他清醒地看着,我是怎么用他一辈子攒下的,给别人花的钱,来决定他的死活。
我觉得,这比让他直接死了,要好得多。
交完钱,我回到走廊。
陈建军已经被从抢救室推了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被送进了ICU。
陈阳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背影萧瑟又孤单。
我走到他身边。
“回家吧。”我说,“这里有护士。”
他没动。
“妈。”他低声说。
“嗯。”
“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这个家,塌了。
父亲倒了,母亲变了。
他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天上的星星。
很远,也很冷。
“别怕。”我轻轻地说。
“以后,有我。”
“我们把房子卖了,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用拿回来的钱,给你开个小店。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做点事吗?”
“我们重新开始。”
陈阳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
黑暗的走廊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迷航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08
陈建军在ICU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醒了。
医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打包东西。
陈阳在旁边帮忙。
这三天,我们谁也没再去医院。
我不想去。
陈阳想去,但他看着我,没敢开口。
接到电话,我开了免提。
“病人意识恢复了,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
“声带和喉咙在抢救时有损伤,暂时说不了话。右半边身体,也动不了。”
中风偏瘫。
我心里没什么意外。
“你们家属,还是过来一趟吧。商量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
挂了电话,陈阳看着我。
“妈?”
“走吧。”我说,“去看看。”
我们再次来到医院。
陈建军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单间。
我特意要求的,花钱多,但清净。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左边的眼睛,还能动,眼珠浑浊。
右边的眼睛,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
嘴角也是歪的,口水顺着枕头流下来。
听到开门声,他左边的眼珠,费力地转了过来。
先是看到陈阳,然后,看到了我。
一瞬间,他那只眼睛里,迸发出了强烈的光。
是恨。
是怨毒。
是那种想把我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恨。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左手,唯一能动的手,在床单上胡乱地抓着,指甲把白色的床单都抓破了。
他想骂我。
他想打我。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无能为力地挣扎。
陈阳看着他这个样子,眼圈又红了。
他走过去,想帮他擦擦口水。
陈建军却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把头偏向另一边。
不让他碰。
陈阳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一脸无措。
我走过去,把陈阳拉到一边。
我看着床上的陈建军。
“醒了?”我问。
他更激动了,喉咙里的声音更响,身体也开始抖。
“别激动。”我说,“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万一再来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一半的火。
他停下挣扎,只是用那只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替他说了出来。
“你想骂我,恨我,想让我不得好死。”
“没关系。反正你也说不出来。”
“陈建军,我今天来,是通知你几件事。”
我拉过椅子,坐下。
“第一,家里的老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很快就能卖掉。”
“第二,卖掉房子的钱,加上从刘玉梅那里拿回来的钱,我会和陈阳离开这里,去南方生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后半生,会在这里度过。”
“我会用你的钱,给你请一个护工,照顾你的吃喝拉撒。”
“保证你死不了,也活不好。”
“你会像一个活标本一样,躺在这里,每天看着窗外,直到你烂掉,死掉。”
“这就是你,欠我们母子的。”
“也是你,应得的报应。”
我说完,直起身子。
陈建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他张着嘴,拼命地呼吸,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看到有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流了下来。
是悔恨吗?
还是不甘?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站起来,对陈阳说:“走吧。”
陈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绝望的男人。
他咬着嘴唇,最终还是跟着我,走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
“哦,对了。”
“忘了告诉你。”
“刘玉梅,前天就带着她儿子,搬走了。”
“听说,是连夜走的。房子卖了,工作也辞了。”
“走得干干净净。”
说完,我关上了门。
把那个男人所有的恨,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念想,都关在了里面。
09
房子卖得很顺利。
价格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一些。
买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夫妻,看中了房子的地段和格局,当场就付了定金。
签合同那天,我和陈阳一起去的。
拿到钥匙,那对小情侣笑得很开心,开始规划着怎么装修,哪里放沙发,哪里放婴儿床。
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我和陈阳站在旁边,像两个局外人。
这个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家,很快就要变成别人的了。
陈阳的情绪有些低落。
我能理解。
故土难离。
但对他,对我们来说,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办完手续,我把一半的钱,存成了一张单独的银行卡。
我把卡,交给了陈阳。
“这是给他的。”我说,“医药费,护工费,都从这里出。”
陈阳拿着那张沉甸甸的卡,没说话。
“找个靠谱的护工。”我嘱咐道。
“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每天给他擦身,喂饭,让他活着就行。”
“妈……”
陈阳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他问,“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我回答得很干脆,“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那个人,毕竟是他父亲。
“你想去看他,就去吧。”我说,“就当是,去告个别。”
陈阳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医院。
我没有去。
我在家里,收拾最后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个家里,大部分的东西,都带着不好的回忆。
我只想带走几件我妈留给我的旧物,还有陈阳从小到大的相册。
翻到一张黑白照片。
是我和陈建军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很年轻,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很羞涩,也很甜。
旁边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意气风发。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好一辈子。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了打火机。
火苗窜起,舔舐着发黄的相纸,很快,就把那张年轻的笑脸,烧成了灰烬。
陈阳是傍晚回来的。
他情绪很不好,眼睛红红的。
“他怎么样了?”我问。
“还是老样子。”
陈阳声音沙哑。
“护工说,他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也不吃东西,就盯着天花板看。”
“不吃就灌。”我说,“不能让他饿死。”
陈阳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他……他好像认出我了。”
“他抓着我的手,一直不放。”
“他的嘴动了很久,好像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清一个字。”
“什么?”我问。
陈阳顿了很久。
“梅。”
我愣住了。
随即,笑出了声。
都到这个地步了。
他心里念着的,还是那个女人。
那个骂他是祸害,卷走他一切,让他去死的女人。
真是……可笑啊。
也是。
恨我,是理所当然的。
可那个伤他最深的人,他却还念着。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犯贱吧。
“妈。”
陈阳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走吧。”他说。
“离开这,再也别回来了。”
“好。”我拍了拍他的手。
我们订了三天后的火车票。
去南方的一座小城。
临走的前一天,我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我一个人去的,没告诉陈阳。
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这个毁了我一辈子的男人,最后是什么样子。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被护工喂饭。
一碗白粥,他吃得满脸都是。
护工很不耐烦,动作很粗鲁。
他看见我,也没什么反应,眼神空洞。
我让护工先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没有靠近他。
就站在门口。
“我要走了。”我说。
他没什么反应。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够你在这里住到死了。”
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陈建军。”
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永不相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留恋。
就在我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秀……”
我脚步顿住了。
但我没有回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把他最后的呼唤,关在了身后。
10
南方的城市,总是湿漉漉的。
空气里带着水汽和植物的味道。
和北方干燥的风,完全不同。
我和陈阳在这里租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开了一家杂货店。
店不大,就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
卖些烟酒,零食,还有日常用品。
陈阳负责进货看店,我负责做饭和整理。
日子很平淡,也很安静。
我们很少提起过去,也从不谈论那个还躺在北方医院里的男人。
他就像我们人生里一个被割掉的肿瘤,虽然留下了疤痕,但终究是过去了。
陈阳变了很多。
话少了,但人变得沉稳。
他学会了记账,学会了和供货商讨价还价,学会了对来来往往的街坊笑脸相迎。
有时候,看着他在店里忙碌的背影,我会有些恍惚。
觉得这才是他本该有的人生。
没有亏欠,没有忍让。
凭自己的力气,过安稳的日子。
店里的生意,不好不坏。
足够我们母子俩的开销,还能攒下一点钱。
我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
我想给陈阳,在这里买一套小小的房子。
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陈阳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新闻。
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着晚饭要用的青菜。
夕阳的光,透过巷子口老榕树的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一切都很平和。
突然,陈阳叫了我一声。
“妈。”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我回过头。
他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我。
“你看这个。”
那是一条社会新闻。
标题很醒目。
“无耻!男子卷走工厂集资款,携情妇潜逃二十年终落网!”
新闻配图里,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被两个警察押着。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很狼狈。
但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刘峰。
刘玉梅的儿子。
新闻里说,他几年前从原来的单位辞职,南下打工。
在一家电子厂做到了车间主任。
半年前,他以高额利息为诱饵,骗取了工厂上百名工友的集资款,总额高达五十多万。
然后,带着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人,跑了。
警察追查了半年,才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把他抓住。
他骗来的钱,已经被他和那个女人挥霍得差不多了。
新闻的最后,还附了一张他母亲的照片。
是刘玉梅。
照片上的她,比我上次见她,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白了大半,眼神浑浊,满脸都是愁苦。
新闻说,她儿子跑路后,讨债的人天天上门。
她只好卖了房子,替儿子还了一部分债。
现在,一个人租住在一间阴暗的地下室里,靠捡垃圾为生。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好奇,也不解恨。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报应。”
陈阳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说话,把手机推了回去,继续择我的菜。
是的。
是报应。
但那又怎么样呢?
别人的报应,并不能抚平我的伤口。
他们的凄惨,也换不回我失去的四十年。
晚上,关了店门。
我和陈阳在小小的后屋里吃饭。
他今天格外沉默。
我知道,那条新闻,还是影响到他了。
“妈。”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我们来到南方后,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陈建军。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护工没打过电话来,应该是还活着。”
“那卡里的钱……”
“应该还够用。”
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
无论他做过什么,受过多少伤害。
那个人,终究是他父亲。
“想回去看看?”我问。
陈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也有些期盼。
他怕我不同意。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去吧。”我说。
“买张票,回去看看。”
“就当是,了结一件事。”
11
陈阳一个人回去了。
我没有去。
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店里离不开人。
但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只想守着我的平静。
陈阳走了三天。
这三天,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突然变得很冷清。
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这么依赖他了。
他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说他到了,说他住下了。
但从不提医院里的事。
我也不问。
第四天,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北方的风尘。
人瘦了,也黑了。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
我给他下了一碗面。
他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着,很快就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自己开口。
吃完面,他把碗放下,沉默了很久。
“妈。”
“嗯。”
“他没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没有很疼。
只是有点空。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我回去的第二天晚上。”陈阳说,“护工说,他走得很突然。睡着睡着,人就没了。监护仪都没报警。”
“医生说,是器官衰竭。”
“他太想死了,身体自己放弃了。”
我点了点头。
算是,求仁得仁吧。
“那……后事呢?”
“我处理了。”陈阳说,“火化了。骨灰,我带回来了。”
他从脚边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用布包着的小盒子。
放在桌子上。
我看着那个盒子。
里面装着的,是和我纠缠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曾经高大,英俊,能说会道。
现在,只剩下这么一捧灰。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妈。”
陈阳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想把他……撒进江里。”
“我们这里,有条江。”
“让他顺着水流走,去哪都好。下辈子,别再这么活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释然。
一种和过去彻底告别的平静。
“好。”我说。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江边起了很大的雾。
我和陈阳,沿着江边的台阶,走到水边。
江水很急,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阳打开那个盒子。
一阵风吹来,白色的灰,纷纷扬扬。
一部分落进水里,瞬间就被冲走了。
一部分,被风吹散,消失在浓浓的雾气里。
干干净净。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做完这一切,陈阳转过身,看着我。
雾气里,他的脸有些模糊。
“妈。”他说,“都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
是的。
都结束了。
太阳从江的尽头,慢慢升起。
金色的光,穿透了浓雾。
照在我们身上。
很暖。
我拉起陈阳的手。
“走吧。”我说。
“回家。”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是滚滚东去的江水,和渐渐散去的晨雾。
身前,是崭新的一天,和我们还很长的人生。
我的复仇,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快感。
我的胜利,也没有让我觉得喜悦。
但它,让我和我儿子,都获得了新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