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竟回到了一切悲剧的开端。
萧玦领着他哭哭啼啼的“义妹”站在我面前:
“阿阮,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收留晚晚。”
上一世,我就是为了他这句“面子”。
被这女人害得家破人亡,最终被他亲手灌下毒酒。
我端起茶杯,泼了他一脸。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我缓缓开口:
“萧公子,你心疼她,尽管带回你的侯府。”
“我这小庙,可不敢留逆臣之女,怕脏了我的地。”
萧玦满脸错愕:“阿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最善良吗?”
1
再次睁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气,那是沈家正堂才有的味道。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里,是萧玦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
他身侧,站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身影,
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朵风中飘零的小白花。
苏晚晚。
萧玦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阮,晚晚家中遭逢大难,孤苦无依。
我已将她的行囊带来,从今日起,她便暂住你这儿,由你照料。”
他话说得自然,仿佛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那眼神,和我被他亲手掐着下巴,灌下那杯毒酒时一模一样。
他说:“阿阮,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太傅爹不识时务。
你的死,能为我铺平最后的道路。”
他说:“晚晚比你更懂事,也更适合站在我身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让我几乎窒息。
前世家破人亡的滔天恨意,在此刻化为燎原的烈火。
我看着苏晚晚那张挂着泪珠、楚楚可怜的脸,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躲到萧玦身后,
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上一世,就是为了萧玦这句轻飘飘的“照料”。
我将她接入府中,待她亲如姐妹。
她却暗中勾结外敌,构陷我父亲通敌叛国,害我沈家满门抄斩。
而我,被我爱了一辈子的萧玦,当作最后一块垫脚石,弃之如敝履。
“阿阮?”
见我久久不语,萧玦的眉头微微皱起,透出几分不耐。
“你一向最是心善,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何故犹豫?”
心善?
我笑了。
是啊,我曾以为善良是美德,却不知在豺狼眼中,善良就是可供啃食的血肉。
我缓缓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是新沏的大红袍,滚烫的茶水在“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在萧玦错愕的注视下,我扬起手。
“哗啦——”
滚烫的茶水,连同茶叶,尽数泼在他的脸上。
热气蒸腾,他那张引得京城无数贵女倾慕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茶叶狼狈地挂在他的发梢和衣襟上。
“你!”萧玦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跟在他身后的苏晚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吓坏的兔子。
“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侯爷!侯爷也是为了我……”
我没有理会她的表演,将手中价值千金的茶盏随手一掷。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整个正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下人都惊得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迎着萧玦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萧公子,你心疼她,尽管带回你的安远侯府。”
“我这沈家门楣,可不敢留逆臣之女。”
我看着苏晚晚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冷。
“怕脏了我的地。”
萧玦满脸错愕,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下意识地反问:
“阿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最善良吗?”
“善良?”
我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他听不懂的血泪和嘲讽,
“侯爷,我沈家是太傅府,世代忠良,不是收容罪臣家眷的善堂。”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
“苏侍郎贪墨军饷,致使北境数万将士冻死沙场,
此等国贼,株连九族亦不为过。
你今日将他的女儿带来我府上,是何居心?”
“是想拉着我沈家,一起给你安远侯府的‘仁义’之名做陪衬吗?”
“还是说,侯爷觉得我沈青阮,就这么好欺负?”
2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正堂里,
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萧玦和苏晚晚的脸上。
萧玦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从未被我如此顶撞过。
在我过去的二十年里,我是他最温顺、最体贴的未婚妻。
他说东,我绝不往西。
他说月亮是方的,我便会附和那只是角度不同。
我的顺从,让他习惯了高高在上。
“沈青阮!”他咬牙切齿地叫出我的全名,
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苏晚晚是逆臣之女,这是大理寺的定论,是陛下的圣裁。
侯爷将她藏在身边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还想塞进我太傅府,
是觉得我父亲的官位太稳,想让他也尝尝牢狱之灾吗?”
这番话,诛心至极。
它将萧玦的行为,从“怜香惜玉”的个人情爱,
直接定性为“意图牵连忠良”的政治阴谋。
苏晚晚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她柔弱地抓住萧玦的衣袖,泪水簌簌落下。
“侯爷……我,我不知道会给姐姐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都是我的错,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便要转身,脚步却虚浮得像是随时会倒下。
好一招以退为进。
上一世,我就是看她这副模样心软了,
不顾父亲的劝阻,执意将她留下,从此引狼入室。
萧玦果然立刻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再看向我时,眼神已是彻骨的冰寒。
“阿阮,你变了。变得如此刻薄,如此不近人情。”
“我变了?”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没变,我只是不想死了而已。”
这句话,我说得极轻。
萧玦没有听清,他只看到我嘴角的讥讽,心中的怒火更盛。
“好,好得很。沈青阮,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他以为用这种话就能吓住我?
我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扬声。
“来人!”
守在门外的两名家丁立刻跨了进来,躬身听令。
“大小姐有何吩咐?”
我的目光扫过萧玦,扫过他怀里“柔弱不能自理”的苏晚晚,
以及他们脚边那个装着苏晚晚全部家当的梨花木箱子。
“侯爷心系故人之女,仁义无双,令人感佩。
但我沈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把安远侯和这位苏姑娘,连同他们的东西,一并‘请’出府去。”
“往后,没有我的允许,安远侯府的任何人,不得踏入我沈家半步!”
家丁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安远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萧玦是侯爷,是未来的姑爷,他们不敢得罪。
我眼神一寒:“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为首的家丁一个激灵,立刻躬身:“不敢!属下遵命!”
说罢,他对着萧玦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还算恭敬,但态度却很坚决。
“侯爷,请吧。”
萧玦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沈青阮,你会后悔的。”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上辈子爱上你。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堂。
身后,传来苏晚晚压抑的哭声,和萧玦又怒又气的低吼。
“晚晚,别怕,有我在。”
“我们走!这沈家,不待也罢!”
脚步声和箱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贴身侍女春桃,快步跟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您……您今天这是怎么了?
就这么得罪了侯爷,日后可怎么办啊?”
春桃是从小跟我的,上一世,她为了保护我,被萧玦的侍卫一剑穿心。
我停下脚步,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春桃,记住。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什么安远侯,只有我的仇人,萧玦。”
“至于日后?”
我抬头看向屋外,天空阴沉,一场暴雨将至。
“日后,是我沈青阮的,不是他萧玦的。”
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第一步,就是将萧玦这条毒蛇彻底从我沈家的版图上剔除出去。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首先需要得到一个人的支持。
我的父亲,当朝太傅,沈昭。
3
我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的怒喝。
“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当众羞辱安远侯,将人扫地出门,她这是要将我们沈家架在火上烤!”
“老爷,您小声点!
阿阮她……她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在为我辩解。
“苦衷?她能有什么苦衷!
我看她就是被我们惯坏了,无法无天!”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父亲,母亲。”
书房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父亲沈昭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母亲李氏则站在一旁,用手帕抹着眼泪,
见我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阿阮,你可算来了,快给你父亲认个错。”
我对着父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平静地开口:
“父亲,女儿没错。”
“你!”沈昭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你还敢说你没错?萧玦是什么人?
他是手握兵权的安远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你今日让他颜面扫地,他岂会善罢甘休?”
“父亲息怒。”
我没有丝毫畏惧,直视着他的眼睛,
“女儿想请问父亲,若今日我将苏晚晚留下,
我沈家,又能得什么好?”
沈昭一愣。
我继续说道:“苏晚晚的父亲苏哲,贪墨的是北境军饷。
北境主帅是谁?是镇国公。镇国公又是谁?
是皇后娘娘的亲叔叔。如今苏哲倒台,户部侍郎的位置空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
太子和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都想安插自己的人手。”
“萧玦,他是三皇子的人。
他今日将苏晚晚这个烫手山芋送到我们府上,安的是什么心?”
我的话,像一把利剑,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政治算计。
沈昭是当朝太傅,帝师之尊,一生为官,清流自许,不愿党附。
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凝重取代。
“你的意思是……萧玦想借我们沈家,替三皇子向太子一党示威?”
“示威?”我冷笑一声,
“父亲,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不是示威,是递刀子。”
“我们沈家收留了苏晚晚,在太子和镇国公看来,
就是与三皇子一党同流合污,公然与他们为敌。
可我们得了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
日后三皇子若是得势,念的只会是萧玦的‘仁义’,与我沈家何干?
若是太子得势,我沈家便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收留苏晚晚,百害而无一利。
我们沈家,会成为萧玦送给三皇子的投名状,成为两派相争的牺牲品。
父亲,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
书房内一片死寂。
母亲早已停止了哭泣,震惊地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这个女儿。
父亲沈昭的目光从锐利变得复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久久不语。
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只是他想不通,一向不问政事、满心只有风花雪月的女儿,
为何会突然有如此通透的见解。
我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乘胜追击。
“父亲,女儿今日之举,看似鲁莽,实则是断臂求生。
萧玦此人,野心勃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我青梅竹马的少年。
沈家若是继续与他绑在一起,迟早会被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女儿恳请父亲,即刻派人去安远侯府,商议退婚事宜!”
“什么?”母亲失声叫了出来,
“阿阮,你疯了!这婚事是陛下御赐,岂是说退就退的?”
“退婚?”沈昭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对,退婚。”
我的语气无比坚定,“今日我羞辱他在先,正好可以此为由。
我们姿态放低,备上厚礼,就说小女无状,德不配位,不堪为侯府主母,自请退婚。
如此,既全了侯府的颜面,也断了我们的祸根。”
这是我计划的第二步。
与萧玦决裂,必须干脆彻底,不留任何余地。
一纸婚约,就是最大的牵绊。
沈昭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阮,你告诉为父,这些……是谁教你的?”
我垂下眼眸,轻声说:
“是女儿自己想明白的。死过一次,总该学聪明些。”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父亲和母亲同时心头一震。
他们只当我是在说气话,却不知,我说的,是实话。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雨欲来。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好。”
“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一趟安远侯府。”
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管家就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老爷,夫人,大小姐!不好了!”
“宫里来人了!”
管家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
“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传大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我心中一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
萧玦的姑母,当朝皇后。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道难关。
4
踏入皇后寝宫的瞬间,一股沉闷的、混合着名贵熏香和无形压力的空气将我包裹。
宫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和领路太监的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回响,显得空洞而突兀。
皇后娘娘正倚在一方软榻上,由宫女为她细细地捶着腿。
她并未看我,目光落在窗外一只被囚于华美鸟笼中的金丝雀上。
“阿阮,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严,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跪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臣女沈青阮,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她终于将目光转向我,
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里,看不出喜怒,“赐座。”
我谢恩后,只坐了半个臀部在锦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皇后挥退了左右,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本宫听闻,今日安远侯府,在你沈家门前,可是丢了个大脸面。”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紧不慢。
我心知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但我不能慌。
“回娘娘,确有其事。”我平静地回答。
皇后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眼神里带了审视的锐利。
“哦?你倒是敢认。阿阮,你和萧玦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今日为何如此冲动,竟为了一个外人,伤了你们多年的情分?”
她巧妙地将问题定性为“因嫉妒而冲动”,这是最容易攻击我的角度。
如果我顺着这个话说下去,哭诉萧玦如何偏袒苏晚晚,
那我便坐实了“妒妇”之名,不仅输了道理,更输了体面。
我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娘娘明鉴,臣女并非冲动,更不是为了与谁争风吃醋。”
“臣女今日之举,看似冒犯了侯爷,实则,是为了保全侯爷,
更是为了保全娘娘您和三皇子殿下。”
“放肆!”
皇后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声音陡然转冷,
“你一个深闺女子,也敢妄议朝政,攀扯皇子?”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若是以往的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可如今的我,心如磐石。
我再次跪下,额头触地:
“臣女不敢。臣女所言,句句属实。
请娘娘给臣女一炷香的时间,若臣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皇后盯着我,眼中疑虑与怒火交织。
许久,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说。”
“娘娘,苏哲贪墨案,是太子一党扳倒户部势力的关键一步。
如今苏哲已是国贼,人人避之不及。
侯爷却在此时将苏哲之女苏晚晚带在身边,
甚至要强行塞入我太傅府,在外人看来,这是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她。
“在外人,尤其是太子和镇国公看来,这是三皇子一派在公然挑衅!
是藐视国法,包庇罪臣家眷!
更是给了他们一个攻讦三皇子殿下‘识人不明,与奸佞为伍’的绝佳借口!”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侯爷是三皇子殿下的左膀右臂,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三皇子。
他可以有软肋,但绝不能将这软肋,如此明晃晃地暴露在政敌眼前!
为了一个所谓的‘义妹’,将整个派系置于被动,此为不智。”
“我沈家是帝师府,父亲为官清正,不涉党争。
侯爷将苏晚晚送来,是想将我沈家也拖下水。
若我沈家接了,便是坐实了与三皇子结党,那我父亲这‘帝师’的清名,也就毁了。
日后太子若要发难,第一个就会拿我沈家开刀。
届时,三皇子是救,还是不救?”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
敲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皇后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思虑。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顶级的政治玩家。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低下头,做出最后的总结。
“臣女今日,是以‘无德妒妇’的罪名,替侯爷斩断了这个天大的麻烦。
臣女一人受辱,保全的是侯爷的名声,是沈家的清白,更是三皇子殿下的安稳。
臣女斗胆,请娘娘明断,臣女此举,究竟是错,还是对?”
长久的死寂之后,皇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是。”
“好……好一个沈青阮。”
她缓缓站起身,在殿中踱步,“你父亲倒是生了个好女儿。萧玦他……糊涂!”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我知道,我赌对了。
比起侄子的儿女情长,她更在乎的是儿子的前途和整个派系的安危。
“这件事,本宫知道了。”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你父亲要退婚的事,本宫也听说了。萧玦不同意。”
我心中一紧。
“本宫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皇后的声音飘来,带着冷意,
“要么,你继续做你的安远侯未婚妻,今日之事本宫替你压下,
但你要把苏晚晚接进府,好生照看,堵住悠悠众口。”
“要么……”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
“你就自己想办法,让这桩婚事,彻底告吹。
让萧玦,让天下人,都觉得你沈青阮,再也配不上‘安远侯夫人’这个位置。”
“本宫,只看结果。”
这道题,比我想象的更狠。
她既要我解决麻烦,又不愿亲自出面得罪自己的亲侄子。
她是要我自毁名声,来成全她的政治考量。
我叩首。
“臣女,明白了。”
5
从皇宫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冷风裹着湿气,吹得人骨头发寒。
宫墙的影子又冷又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了两个世界。
回到府中,母亲立刻迎了上来,拉着我上下打量,眼圈通红。
“阿阮,皇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母亲放心,女儿没事。”
父亲也从书房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我将皇后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他。
当然,隐去了我主动将祸水引向三皇子的那部分,
只说了我如何陈述收留苏晚晚的利弊。
听完之后,父亲沉默良久,最后只化为一声长叹。
“帝王家,果然没有半点温情。
阿阮,是为父……过去将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眼中带着愧疚,“此事,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父亲,女儿不觉得委屈。
能与安远侯府脱离干系,保全沈家,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第二日,父亲依约备上厚礼,亲自去了安远侯府。
结果,却和我预料的一样。
萧玦拒绝了。
他当着我父亲的面,态度强硬地表示,婚约乃陛下御赐,岂能儿戏。
他可以不计较我前日的“失礼”,但退婚,绝无可能。
父亲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认定你只是一时意气,过几日便会回心转意。
还说……还说他安远侯府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
我冷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傲慢里,以为我非他不可。
他越是如此,我越是要让他“求”着我退婚。
“父亲,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休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你打算怎么做?”父亲担忧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金玉坊。”
父亲瞳孔一缩:“金玉坊?那是京城最大的赌坊!你要去那里?”
“对。”我放下笔,语气平静却坚定,
“皇后娘娘不是要我自毁名声吗?
还有什么,比当朝太傅的嫡女,未来的安远侯夫人,沉迷赌博,夜不归宿,
更能让一个男人颜面扫地的呢?”
“胡闹!”父亲气得一拍桌子,
“你一个女儿家,去那种三教九流之地,名节还要不要了?
传出去,你这辈子都毁了!”
“父亲,”我直视他,“女儿的名节,在前世被萧玦亲手灌下毒酒的那一刻,就已经毁了。
如今这名声,若能换来沈家的平安,毁了又何妨?”
“更何况,金玉坊的背后老板,是太子殿下的舅舅,国舅李家。
女儿这一去,既是毁了自己与萧玦的婚约基础,也是在向太子一党,
递上一份我们沈家与三皇子派系决裂的投名状。”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父亲被我的话震在原地,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他已经完全跟不上女儿的思路了。
当晚,我换下绫罗绸缎,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衣裳,
只带了春桃一人,从后门悄悄溜出了府。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要去那种地方吗?
万一……万一被侯爷知道了……”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我站在金玉坊那喧嚣奢靡的鎏金大门前,
感受着里面传出的混杂着酒气、汗臭和狂热的空气。
上一世,我为了给萧玦筹集军饷,曾偷偷当掉了母亲留给我所有的首饰。
后来听闻,那笔钱,有一半都流进了这金玉坊,
成了三皇子私下活动的经费。
我还听闻,就在我死前不久,金玉坊出了一件奇事。
有个神秘人,连押一百八十把“小”,从一百两的本金,赢到了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款。
我记得那个日子。
就是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春桃,走进了那片吞噬人心的金光与黑暗之中。
“走,我们进去。”
6
金玉坊内,人声鼎沸,空气仿佛都是黏稠的。
骰子撞击瓷碗的清脆声、庄家高亢的唱注声、
赌徒们或狂喜或懊丧的嘶吼,交织成一首欲望的狂想曲。
春桃吓得紧紧贴着我,几乎要将我的胳膊勒断。
我无视了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目光,
径直走向最热闹的那张“大小”赌桌。
“让一让,让一让!”
我挤进人群,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拍在桌上。
“一百两,押小!”
我的声音清脆而冷静,与周围的嘶吼格格不入。
庄家是个独眼龙,他瞥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我身边瑟瑟发抖的春桃,嘴角露出轻蔑的笑。
“好嘞!小姑娘有魄力!买定离手,开了——”
骰盅揭开。
“一二三,六点小!”
人群中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
我面前的银子,瞬间翻了一倍。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二百两银子,连同本金,再次推了出去。
“继续,小。”
“四百两,还是小。”
“八百两,小。”
……
我一次又一次地将全部赌注押在“小”上,没有丝毫犹豫。
赌桌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目光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震惊、疑惑,最后是带着敬畏的狂热。
我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实在太过污浊。
春桃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但她看到我镇定的侧脸,也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半个时辰后,我面前的银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独眼龙庄家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恐惧。
“姑娘……您,您还要继续?”
我点点头,将那座银山全部推向“小”的区域。
“最后一把,全押。”
人群彻底炸了。
“疯了!这女人疯了!”
“这是多少钱?怕是有上万两了吧!”
“一把全押小?她怎么敢的!”
独眼龙庄家看着我,手开始发抖,
他不敢开盅,转头向楼上望去,像是在寻求指示。
片刻后,一个穿着锦袍的管事从楼上快步走下,他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脸上堆着笑。
“这位姑娘,手气真是惊人。
在下是金玉坊的管事,不知姑娘可否赏脸,楼上雅间一叙?”
这是要请君入瓮了。
我摇摇头,目光只盯着那只骰盅:“开。”
管事的脸色一僵。
“姑娘,您这样……是砸我们金玉坊的场子啊。”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春桃吓得腿都软了,我却依旧平静。
我知道,我等的人,快来了。
就在一个护卫的手即将碰到我肩膀的瞬间——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赌桌上,拦住了他。
那只手的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
他身穿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身姿挺拔如松,
明明站在最喧嚣的地方,周身却仿佛自成一片静谧。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护卫,只是侧过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声音带着慵懒的磁性。
“姑娘好大的手笔。”
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黯淡了下去。
我看清了他的脸,俊美无俦,一双桃花眼里含着三分笑意,
七分探究,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个人……
我脑中飞速闪过前世的记忆。
他是裴衍,太子少傅,表面上是个闲散的文官,
实际上,却是太子安插在京城情报网的头目,是太子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金玉坊,果然是他的地盘。
那管事一看到他,立刻像老鼠见了猫,躬身行礼:“裴……裴大人。”
裴衍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
“赢了这么多,想好怎么带出去了吗?”
不等我回答,他对着那管事扬了扬下巴。
“开盅。”
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亲自揭开了骰盅。
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点,一点,二点。
四点,小!
人群发出一声震天的惊呼。
裴衍轻笑一声,他看着我,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眼中却是我看不懂的深意。
“看来,沈大小姐今日,运气不错。”
他一语道破了我的身份。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不知沈大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7
金玉坊顶楼的雅间,与楼下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裴衍随意地坐在我对面,亲手为我斟了一杯茶。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在楼下那个混乱的赌场里出现的,
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幻影。
“沈大小姐,好胆色。”
他将茶杯推到我面前,桃花眼中的笑意加深,
“连赢一百八十把小,这种事,金玉坊开张百年,只此一例。”
我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裴大人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
裴衍轻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据我所知,沈小姐今日下午,刚从坤宁宫出来。”
我瞳孔微缩。
他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晚上,就带着全部家当来了我这金玉坊。一掷千金,只为自毁名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我看穿,
“沈小姐,你就不怕,这名声毁了,安远侯的婚约也退了,
最后却落得一个鸡飞蛋打,被沈太傅扫地出门的下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我计划最危险的钢丝上。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警告。
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那也比顶着‘安远侯夫人’的名头,替别人背上‘勾结逆臣’的黑锅,
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要好。”
裴衍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眼中的笑意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沈小姐知道的,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知道的不多。”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知道,苏晚晚是萧玦的软肋,也是三皇子派系的污点。
萧玦想把这个污点藏在我沈家,我沈家不愿接。
皇后娘娘想让我体面地退出,又不想得罪安远侯府。
所以,我只能用最不体面的方式,亲手斩断这一切。”
我看着他,将我的价值和盘托出。
“裴大人,我今日来,不是来赌钱的。
我是来给太子殿下,送一份大礼的。”
“一份,足以让三皇子和安远侯焦头烂额的大礼。”
裴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意味。
“什么大礼?”
“苏晚晚。”
我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苏哲贪墨案,牵连甚广,
但卷宗里,却唯独少了一个关键证人——苏府的老管家,苏福。
此人跟了苏哲三十年,掌管苏府内外一切账目往来。
苏哲倒台前,他便离奇失踪了。”
“我恰好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裴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才是我的底牌。
前世,苏福被苏晚晚藏了起来,最后在关键时刻出现,用一本假账本“坐实”了我父亲通敌的罪名。
这一世,我要抢在她之前,把这枚棋子,握在自己手里。
“他在哪儿?”裴衍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笑了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裴大人,我们可以谈条件了。”
“我帮你找到苏福,你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今晚我从金玉坊赢走的所有钱,一文不少,尽数换成银票,天亮之前送到我手上。”
“第二,明日一早,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太傅府嫡女沈青阮,沉迷赌博,一夜豪赢,
更在金玉坊与一神秘男子彻夜共处。”
“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我要你帮我,拿到苏哲案的全部卷宗,我要原件。”
裴衍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带着一丝玩味和欣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成交。”
8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带着春桃,从金玉坊的后门悄然离开。
怀里,揣着一沓厚厚的银票,足足五万两。
春桃还处于一种极度不真实的状态,
她看看我,又看看怀里的银票,小声地问: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就这么赢了这么多钱?”
我点点头:“不止,我们还赢了自由。”
回到沈府,天色微明。
我刚踏进自己的院子,就看到父亲和母亲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我安然无恙,母亲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冲过来抱住我。
“阿阮!你……你总算回来了!你吓死娘了!”
父亲虽然板着脸,但眼中的担忧却藏不住。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确定我没有出事,才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任由母亲抱着,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将那沓银票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父亲。
“父亲,这是五万两。
足够弥补您昨日送去侯府的厚礼,剩下的,就当是女儿给家里添的进项。”
父亲看着那沓银票,手都有些抖。
他一辈子清廉,何曾见过这么多现银。
“你……你这……”
不等他说完,管家就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传什么?”父亲心里一沉。
“传……传大小姐昨夜在金玉坊,赌……赌了一夜,还……还赢了上万两银子!”
管家喘着气,脸上满是惊恐,“还有人说,大小姐同一个陌生男人在雅间待了一整晚,今早才出来……”
父亲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母亲也惊得松开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败坏了沈家门风。请父亲责罚。”
我预料到了父亲的雷霆之怒。
但出乎意料的是,父亲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阿阮,你告诉为父,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是。”我答得毫不犹豫。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老爷!安远侯……安远侯来了!”
我心中冷笑。
动作真快。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带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是萧玦。
他一夜未睡,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俊美的脸上满是怒火和不敢置信。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沈青阮!”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我,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外面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你昨晚去了金玉坊?!”
“你跟一个野男人待了一整晚?!”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
但这一次,扎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那可笑的自尊。
我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是。”
一个字,让萧玦浑身一震。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抓着我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眼神里满是受伤和迷茫。
“为什么……阿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作贱自己?”
作践自己?
我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侯爷。”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我做什么,似乎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是我萧玦的未婚妻!
你顶着我未来侯夫人的名头,去赌场鬼混,与野男人私会,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安远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哦?”我挑了挑眉,“原来侯爷在乎的,不是我,只是你的脸面。”
“我……”萧玦一时语塞。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厌恶。
“侯爷,你放心。”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
“从今日起,我沈青阮,与你安远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你所谓的脸面,我不会再让你丢第二次。”
我转向我的父亲,再次跪下。
“父亲,女儿德行有亏,已不配为安远侯府主母。
恳请父亲,收回婚书,允我退婚!”
9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玦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当着他的面,主动提出退婚。
在他看来,这桩婚事是我沈青阮高攀,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弃如敝履。
“你休想!”他几乎是咆哮出声,
“沈青阮,我告诉你,这婚,我不同意退!”
他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抓住我,却被我父亲厉声喝止。
“侯爷请自重!”
沈昭站起身,将我护在身后。
他虽然对我的所作所为心痛不已,但在外人面前,
他永远是我的父亲,是我的靠山。
“小女德行败坏,配不上侯爷。这桩婚事,是我沈家高攀了。
退婚一事,势在必行。明日,老夫便会亲自上书陛下,陈情此事。”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是在告诉萧玦,沈家这次是铁了心要退婚,
哪怕是惊动圣上,也在所不惜。
萧玦被我父亲的气势镇住,他看着我父亲决绝的眼神,又看看我一脸的冷漠,
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所取代。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几天前,沈青阮还满心满眼都是他,
为了他一句话,可以付出所有。
为什么只是一转眼,她就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决绝?
“不……阿阮,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乞求,
“我知道,你是在气我,气我为了晚晚冷落了你。
我认错,我跟你道歉。你别跟我闹了,好不好?”
他试图来拉我的手,那双曾经让我无比迷恋的手,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侧身避开。
“侯爷,请你搞清楚。这不是在闹。”
我冷冷地看着他,“是我,沈青阮,不要你了。”
“是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虚伪的脸。”
“是我,嫌你脏。”
最后三个字,我说的极轻,却像三把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插进了萧玦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那双总是盛满傲慢和自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受伤的神情。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嫌你脏。”
我重复了一遍,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心中竟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萧玦,收起你那可笑的深情吧。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
是你高高在上的安远侯身份,是你掌控一切的权力欲。”
“你以为我爱你入骨,非你不可。
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可以为了你的‘义妹’,
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
“但是你错了。”
“从你带着苏晚晚踏入我沈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和我,就完了。”
我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着父亲和母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先行告退。”
说完,我便在春桃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堂。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和萧玦压抑着痛苦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我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最关键的一步。
萧玦的骄傲,被我亲手打碎了。
当一个男人开始感到恐慌和失控,那便是“火葬场”燃起的第一缕青烟。
而我,只需要坐在最高处,冷眼看着他,是如何一步步被这业火,焚烧殆尽。
回到房中,我屏退了所有人,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块雕刻着麒麟的玉佩。
这是当年,我与萧玦定亲时,他送给我的信物。
我看着这半块玉佩,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曾视若珍宝,日夜摩挲,以为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却不知,在被他灌下毒酒的那一刻,
他亲手从我怀中掏出这块玉佩,当着我的面,将它摔得粉碎。
他说:“沈青阮,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是啊,萧玦。
我不但遇见了,我还要让你也尝尝,这心如刀割,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正沉思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是裴衍的人。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只信鸽稳稳地落在了窗台上。
我解下它脚上的信筒,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
打开一看,正是苏哲案的卷宗副本,和我昨晚要的东西。
而在卷宗的最后,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裴衍龙飞凤舞的字迹。
“苏福,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另,安远侯府已派人全城搜捕,祝你好运。”
我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看来,萧玦还没蠢到家,他也意识到苏福的重要性了。
只是,他晚了一步。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对门外等候的春桃吩咐道:“备马,我们出府。”
春桃大惊:“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去抓一条,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漏网之鱼。”
10
夜色如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
我和春桃两人两骑,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直奔城西。
裴衍的情报很准,悦来客栈那不起眼的招牌,很快就出现在街角。
我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春桃:
“你在外面接应,若有不对,立刻回府报信。”
春桃紧张地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压低了帽檐,闪身进入客栈。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油灯在昏昏欲睡。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掠上二楼,找到了“天字一号房”。
房间里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我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拨开门栓,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心中一凛,立刻闪身躲到门后。
房间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影,看身形,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染红了衣襟,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是苏福!
他死了。
我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萧玦的人,比我更快!
不对!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萧玦要的是活口,是能为他所用的证人,他不会杀苏福。
那是谁?
是苏晚晚!
只有她,才最想让这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老管家,永远闭嘴!
我心中警铃大作,正要退出去,身后的房门却“吱呀”一声,
被人从外面关上,紧接着传来落锁的声音。
中计了!
“呵呵……沈青阮,你终于还是来了。”
黑暗中,一个娇柔却怨毒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晚晚从房间的内侧,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你是不是很意外?”
她看着我,笑得像个疯子,
“你以为你重生了,就能掌控一切?
你以为你能毁了我和侯爷?我告诉你,不可能!”
她也重生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难怪!难怪她总是能精准地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做出最恶毒的选择!
“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找苏福。”
苏晚晚脸上的笑容越发扭曲,
“所以,我提前一步,送他上路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拍了拍手。
窗户和周围的几间房门同时被撞开,
十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鱼贯而入,将我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萧玦手下最得力的暗卫头领,李默。
前世,就是他,带着人抄了我的家。
李默看到地上的尸体,眉头一皱,
但还是对着我冷冷地说道:“沈小姐,束手就擒吧。侯爷有令,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然后呢?”
我冷冷地看着他,“像杀苏福一样杀了我,再栽赃给太子的人?”
苏晚晚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猜对了。等你死了,侯爷自然会相信,是你和太子勾结,杀了苏福,意图嫁祸于他。
他会为了给我报仇,彻底倒向三皇子,助他登上大宝。
而我,会成为他唯一的皇后。”
“这是你前世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幕。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晚晚,你真的以为,你赢定了吗?”
“不然呢?”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个人来?”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黑衣人,最后落在苏晚晚那张得意的脸上。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
“我也知道,你会杀了苏福。”
“我更知道,你会布下天罗地网,想将我置于死地。”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苏晚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对着房梁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裴大人,戏看够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飘落下来。
正是裴衍。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剧变的苏晚晚和李默。
“苏小姐好大的手笔,杀人嫁祸,一石二鸟。只可惜……”
他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赞许,“你的对手,比你更会演戏。”
李默等人大惊失色,立刻将兵刃对准了裴衍。
“裴衍!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裴衍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玉佩抛了抛,
“我不仅在这,我还带来了一位……你们侯爷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逆光站在门口。
是萧玦。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锁在苏晚晚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
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痛楚。
11
萧玦的出现,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苏晚晚所有的疯狂和得意。
“侯……侯爷?”
她的声音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您……您怎么会来?”
萧玦没有回答她,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晚晚的心上。
黑衣人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又看看李默,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萧玦走到苏晚晚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苏福的尸体上,
又缓缓移到苏晚晚那只还沾着血迹的手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
“晚晚,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不是我!”
苏晚晚疯狂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是她!是沈青阮!是她杀了苏福,是她想嫁祸给我!”
她扑过去想要抓住萧玦的衣袖,却被萧玦猛地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摔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侯爷……”
“够了!”萧玦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苏晚晚,眼中满是失望,“到了现在,你还要骗我?”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衍。
裴衍耸了耸肩,将手中的一枚留影石扔了过去。
“侯爷要的真相,都在里面。”
留影石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法器,可以记录下一定时间内的影像和声音。
萧玦颤抖着手,将灵力注入其中。
一道光幕在空中展开。
画面里,正是这个房间。
苏晚晚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向躺在地上的苏福,
将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紧接着,是我推门而入,她与我说的那番恶毒而疯狂的话,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真相,以最残忍的方式,呈现在了萧玦面前。
他一直保护的、视若珍宝的“义妹”,
那个柔弱善良、孤苦无依的晚晚,
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满口谎言的毒妇。
而他一直误解、伤害、被他亲手推开的未婚妻,
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不……不……这不是真的!”苏晚晚尖叫着,试图去抢夺那块留影石。
萧玦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苏晚晚那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为了你,负了她……我为了你,不惜与天下为敌……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苏晚晚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
“萧玦!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骗你!
你忘了前世你是怎么对我的吗?
你答应了要娶我,最后却为了沈家的势力娶了她!
你忘了你是怎么眼睁睁看着我被沈青阮害死的吗?”
“我重生回来,就是要报仇!
我要抢走她的一切!我要让她也尝尝那种滋味!”
“你住口!”萧玦怒吼一声,一掌拍出,掌风将苏晚晚击飞,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前世……原来,你也是……”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被两个重生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辜负了真正爱他的人,却去守护一个处心积虑要毁掉他的毒蛇。
处理完苏晚晚,萧玦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
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和一丝卑微的乞求。
他向我走来,步履蹒跚,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阿阮……”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我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脸。
我平静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萧玦。”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你亲手给我灌下那杯毒酒开始,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这一世,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回头,
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
“至于原谅?”
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释然的空茫。
“你不配。”
12
我的话,像最终的审判,彻底击碎了萧玦所有的希望。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总是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涌上了绝望的潮水。
“不……阿阮,别这样……”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哀求,“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曾经高高在上的安远侯,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我的心,早已在上一世那场焚尽沈家的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死灰,是不会复燃的。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裴衍。
“裴大人,我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吧?”
裴衍收起了看戏的表情,对我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完成得很完美。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令人惊喜。”
“那么,后会有期。”
我对他微微颔首,带着春桃,从萧玦身边走过,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传来他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那晚之后,京城风云变幻。
安远侯府闭门谢客,萧玦称病不上朝。
三皇子因包庇罪臣苏哲之女,并意图行刺太子少傅裴衍,
被陛下圈禁于宗人府,彻底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太子一党,大获全胜。
而我,沈青阮,在自毁名声之后,
又亲手将扳倒三皇子的关键证据送到了太子面前。
功过相抵,甚至功大于过。
父亲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因为教女有方、深明大义,得到了陛下的嘉奖。
退婚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我与萧玦,从此,再无瓜葛。
拿到圣旨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我站在廊下,看着满天飞絮,心中一片宁静。
春桃为我披上一件狐裘大氅,小声说:“小姐,外面冷。”
我点点头,将手炉抱在怀里。
“小姐,您看,那是不是……”春桃忽然指向府门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风雪里。
是萧玦。
他穿着单薄的衣衫,没有打伞,任由风雪落满他的肩头和发梢。
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一座望妻石。
从那日之后,他每天都会来。
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从清晨,到日暮。
仿佛这样,就能赎清他的罪孽。
可笑。
我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们进屋吧。”
“小姐,侯爷他……看上去好可怜。”春桃有些不忍。
“可怜?”我笑了,“春桃,你忘了吗?
上一世,他将毒酒灌进我嘴里的时候,可曾有过半点可怜?”
“我沈家满门被斩,尸骨无存的时候,他可曾有过半点不忍?”
“他如今的可怜,不过是因为他失去了掌控而已。与爱无关,只是不甘。”
我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温暖的内室。
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后来,我听说了关于他的很多事。
听说他整日酗酒,荒废了武功和前程。
在无数个深夜,跪在沈家门口,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他亲手杀了苏晚晚,然后一把火烧了他们曾经相遇的别院,自己也差点死在里面。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开春的时候,裴衍上门提亲。
父亲问我的意思。
我想了想,想起了那个在金玉坊里,于万众瞩目中向我伸出手的男人。
想起了他在危急关头,从天而降,替我挡下所有刀光剑影。
想起了他看着我时,那双桃花眼里,
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探究,却唯独没有算计和利用的眼神。
我对父亲说:“女儿愿意。”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我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喜轿里。
路过安远侯府街口的时候,我听到了外面人群的骚动。
我没有掀开轿帘。
我知道,是萧玦。
这一世,他亲眼看着我嫁给别人,亲眼看着我曾经许诺给他的未来,给了另一个人。
这或许,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喜轿一路前行,将过往的一切,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而那座燃尽了他所有骄傲和悔恨的火葬场,会成为他余生都无法逃离的,永恒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