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众被开

"顾念,你被开除了。"

顾思思把一张纸甩在我面前,指甲油是新做的,正红色,像刚沾了血。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盖着顾氏集团的公章,"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几个字又大又黑。

理由一栏写着: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损害公司形象。

我在顾氏工作了六年。

从最底层的行政助理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了企划部副总监的位子。

"什么规章制度?我违反了什么?"

顾思思翘着二郎腿坐在老爷子生前的皮椅上,那把椅子以前只有爷爷能坐。她歪着头看我,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穿成这样来公司,就是损害形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西裤,平底鞋。公司女员工里最规矩的着装。

"顾思思,你说清楚。"

"我说清楚?"她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口红,"顾念,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你不过是爷爷可怜你,才把你捡回来养在顾家的。现在爷爷没了,你觉得你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吗?"

门被推开了。

陆修远走进来。

我的未婚夫。我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

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顾思思身边站定。

"签字吧。"他对我说,语气像是在催下属交报表。

"修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她在胡闹。"

陆修远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厌恶。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像是我脸上长了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

"签字,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三个月前,你们两个跪在爷爷病床前,握着他的手发誓说会照顾我。爷爷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对我?"

顾思思把镜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了。

"你别拿爷爷压我。这个家是我的,这个公司也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面捡来的野丫头,吃我家的,穿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还赖着不走?"

她走到我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很响。

她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今天好心给你一条路走。签了字,拿两个月工资滚蛋。要是不签——"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我就让全公司的人知道,你是怎么勾引我未婚夫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装什么装?"她退后两步,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缠着修远?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就这点出息,只会用这种手段往上爬。"

门外传来抽气声。

我扭头一看,办公室的门大开着。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

有我的同事,有其他部门的经理,有前台的小姑娘。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那是八卦被满足时的兴奋,混杂着一点虚伪的同情。

"我没有。"我说。

没有人应声。

"修远,你说句话。这是她在诬陷我。"

陆修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顾念,你签了吧。"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闹得太难看。"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这不是顾思思一个人的主意。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顾思思要我的位子,陆修远要和她联手拿下顾氏。

而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碍事的人。

我拿起桌上的笔。

不是因为我认输。

是因为我不想在这群人面前多待一秒钟。

我签了字。

把笔放回桌上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抖了。

"顾思思。"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挑了挑眉,等着我哭着求饶。

"你最好把这间办公室打扫干净。"

我转身往外走。

走过那群看热闹的同事中间,没有一个人让路,我自己侧着身子挤过去。

身后传来顾思思的笑声。

"还挺有骨气的嘛,可惜有骨气有什么用?出了这栋楼你什么都不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小姐,一切准备就绪。请示下一步。"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

然后按了删除。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2

暗筹翻盘局

顾家的房子我已经搬出来一个星期了。

搬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相册,还有爷爷留给我的一只旧怀表。

怀表不值钱,表盖上有一道划痕。但爷爷说过,这只表跟了他六十年,比顾家的房子值钱。

我现在住在城西的一间小公寓里。四十多平米,月租三千五,隔壁是一家烧烤店,每天晚上油烟味都能钻进窗户缝里。

七天了。

七天里,没有一个顾家人给我打过电话。

陆修远也没有。

连那条婚约,也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泡面,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是王芳。我在顾氏唯一处得来的同事,在财务部做会计。

"顾念,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急。

"还活着。"

"你听我说,公司里出事了。"

我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事?"

"你之前负责的星河湾项目,你还记得吧?"

"记得。"那是我花了八个月谈下来的一个大单子。和星河湾地产集团的品牌联名企划,合同金额八千万。

"顾思思今天在公司大会上说,那个项目是她谈下来的。"

我的筷子掉进了面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她说什么?"

"她说星河湾的王总是她的大学同学,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她牵的线。她还拿出了一堆聊天记录截图,说你只是帮忙跑了几次腿。"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八个月。

一百多封邮件。三十几次提案修改。我飞了六趟星河湾的总部,每次都是经济舱最后一排,落地直奔会议室。

星河湾的王总最开始根本不想跟顾氏合作。是我拿着方案一个人在他办公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他才愿意坐下来谈。

现在顾思思说是她谈的。

"还有。"王芳的声音更低了,"她把你的企划部副总监的位子也接了。今天下午就搬进了你的办公室。"

"她什么学历?"

"专科,酒店管理。"

"她看得懂项目方案吗?"

"看不看得懂不重要。"王芳苦笑了一声,"陆修远现在是总经理,他说顾思思行,那就行。对了,还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

"说。"

"你被开除那天,陆修远当天晚上就在公司群发了公告,说你在职期间有严重的财务违规行为,正在配合调查。"

我坐直了身子。

"什么财务违规?"

"他说你私自挪用了企划部的项目备用金,金额二十万。"

"那笔钱是我垫的。"我的声音冷下来。"星河湾项目谈判期间,公司审批流程走了三个星期还没批下来,王总那边催着要定金。我自己垫了二十万进去,后来公司批下来了,财务把钱打回到了项目账户,但还没来得及退给我。"

"我知道。我经手的那笔账。"王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是现在原始凭证不在了。"

"什么意思?"

"我今天去翻了那笔账的档案,空的。原始的转账记录、你签字的垫付申请、还有审批通过的邮件打印件,全没了。"

我沉默了。

"顾念,你小心点。"王芳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他们不只是要把你赶走,他们是要把你彻底搞臭,让你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

"王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要谢我,我只是觉得这事做得太缺德了。你那个未婚夫,不,前未婚夫,他真不是个东西。"

我挂了电话,低头把泡面吃完了。

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我把碗扔进水池里,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街道。小商贩在收摊,烧烤店的烟囱开始冒烟。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看了几秒钟,又锁了屏。

不急。

他们既然想搞臭我,那就先让他们搞。

越彻底越好。

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我再一张一张收回去。

星河湾项目的庆功宴,定在了周五晚上。

地点是国贸的晏清私房菜,包了整个三层。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王芳偷偷给我发了一张公司内部群的截图。

截图里是顾思思发的消息:"本周五星河湾项目庆功宴,全体企划部参加,另邀请各部门主管。感谢各位这几个月的支持和配合,思思在这里先敬大家一杯。"

下面是一排排的"顾总威武""思思姐厉害"。

我盯着那些回复,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五个是跟着我熬了半年夜的。

现在一个个叫得比谁都欢。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看。

周五那天,我出门了。

不是去庆功宴。

我去了城北一家老茶馆。

茶馆门脸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外面连招牌都没挂。但推开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真迹,空气里是陈年普洱的味道。

二楼雅间,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在等了。

他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背脊挺直。面前的茶已经泡好了,正慢慢地用盖碗撇沫子。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

"小姐。"

他叫宋伯。在爷爷身边坐了四十年。

从爷爷白手起家的时候就跟着,一直到爷爷去世。

他现在名义上已经退休了,在顾氏没有任何职务。

但顾氏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老员工都认识他,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宋叔。

"坐吧。"我在他对面坐下。

宋伯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小姐瘦了。"

"少吃了几顿饭而已。"

"那些人的事,我都知道了。"宋伯的语气平淡,但端茶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嗯。"

"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们再蹦跶一阵子。"

宋伯看着我,眼里有心疼,但没有多劝。

跟了爷爷四十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我放下茶杯。

"小姐说。"

"帮我查一个人。顾氏的监事会成员,贺建章。"

宋伯的眉毛动了一下。

"贺建章?他是老爷子在世时提拔的人,一直在监事会挂着个名头,这些年没什么动静。"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需要知道他这些年没动静的原因。是他自己不想动,还是被人压着不能动。"

宋伯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三天之内给小姐答复。"

"好。"

我起身要走。

宋伯突然叫住了我。

"小姐。"

我转过头。

"老爷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宋伯看着我的眼睛:"他说,念念这孩子,比我狠,比我忍得住。将来顾氏如果出了事,不要急着去帮她。她自己会收拾。"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爷爷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忍得住。"我拉开门,"但我不觉得我比他狠。我只是不喜欢吃亏。"

门在身后关上了。

巷子里很安静。

我走出巷口,街灯亮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这次我接了。

"小姐,盛达那边回复了。他们同意了您的条件。"

"哪个条件?"

"全部。"

"好。告诉他们,下周一之前把协议文本发过来。我要亲自过目每一个条款。"

"明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闪过顾思思今天坐在老爷子椅子上的样子。

那张椅子是爷爷二十五年前创业时买的,扶手上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顾思思大概不知道那道痕迹的来历。

她也不需要知道了。

3

手握关键凭证

周一早上,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不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是一个座机号。

"请问是顾念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顾氏集团人力资源部。请您今天下午两点前到公司来一趟,配合我们做一个调查。"

"什么调查?"

"关于您在职期间挪用企划部项目备用金的事。财务审计发现了异常,需要您当面做一个说明。"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好,我下午会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们动作很快。

先开除我,再安罪名,然后叫我回去"配合调查"。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顾氏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我走进电梯,按了十七楼。

会议室门开着。

里面坐了四个人。

人力资源部的张主管,法务部的刘律师,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看着像是外面请来的审计。

顾思思没在。

陆修远也没在。

他们大概觉得不需要亲自出面。

"顾念女士,请坐。"张主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我说在前面。"张主管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去年九月,企划部项目备用金账户有一笔二十万的异常资金流动。我们的审计团队经过核查,发现这笔资金被转入了一个私人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您。"

"是我转的。"我说。

张主管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那您承认挪用公款?"

"不是挪用。"我看着他,"那是我垫付的。星河湾项目谈判期间,合作方催着要定金,公司审批流程卡了三个星期。我自己垫了二十万,后来公司审批下来了,财务把钱打回了项目账户。我那二十万还在走退还流程,还没打回给我。"

"您有凭证吗?"旁边的审计师插了一嘴。

"有。我提交过垫付申请书,上面有我的签字和当时部门主管周建华的批复。财务部也有那笔账的原始转账记录。"

张主管和审计师对视了一眼。

"顾念女士,我们查过了。档案室里没有您说的那些文件。"

我不说话了。

我早就知道。

王芳已经告诉过我了。

那些文件被人拿走了。

"没有凭证的话——"张主管合上文件夹,语气里带了点为难,"这个事情就很难说了。"

"张主管。"我看着他,"你跟了我爷爷十二年,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偷二十万的人吗?"

张主管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顾念女士,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我明白。"我站起来,"没别的事我走了。如果你们要报警,随时欢迎。二十万元,刑事立案标准都不够。不过如果你们真的去报了,那我也一定会配合。到时候公安来调查,查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正好撞见一个人。

吴敏。顾思思的助理。

她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我的时候,嘴角挑了一下。

"哟,顾念姐,怎么还来公司啊?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没拿走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停步。

"别走那么快呀。"她追了两步,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顾总说了,你要是主动把那二十万还回来,这件事可以私了。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嘛,闹到外面不好看。"

"哪个顾总?"我停了一下。

"当然是思思了。"吴敏笑得很得意,"现在公司里谁不知道,顾总就是思思。你以为还是以前呢?"

我转过身看着她。

吴敏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装什么大尾巴狼。"

出了公司大楼,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王芳的消息。

"怎么样?他们为难你了吗?"

"还好。意料之中。"

"那些文件的事我再帮你想想办法。我记得电子版的审批邮件应该还在服务器备份里,但是现在IT那边是陆修远的人管着,我进不去。"

"先别动。"我打字回复她,"别因为我的事把你搭进去。"

"那你怎么办?"

"我有数。"

我锁了屏幕,站在路边等红灯。

对面就是顾氏大楼。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爷爷花了三十年盖起来的楼。

现在里面坐着的人,没有一个配。

红灯变绿了。

我过了马路,头也没回。

周三下午,宋伯给我打了电话。

"小姐,贺建章的事查清楚了。"

"说。"

"他不是不想动,是被压着。"宋伯的语气很平稳,"他手里有老爷子生前交代的一些股权事务文件,但陆修远上台后,以公司治理规范化为由,把监事会的实际权力全部架空了。贺建章提过两次异议,第一次被驳回,第二次直接被停了车位和办公室。"

"停车位和办公室。"我重复了一遍。

"是。逼他主动辞职的意思。"

"他辞了吗?"

"没有。硬撑着,但已经快一年没参加过任何公司会议了。"

"他住在哪?"

"城东翡翠园小区,十二号楼。"

"安排一下,我这周见他。"

"好。"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的墙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贺建章。

旁边已经贴了三张。

一张写着"盛达",一张写着"星河湾原始邮件备份",一张写着"老股东名单"。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凑起来。

但还差一块最关键的。

那块拼图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它。

周四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朋友圈消息提醒。

是顾思思发的。

照片上是国贸晏清私房菜的三楼包间,长桌上摆满了菜,坐了二十多个人。顾思思坐在主位,陆修远坐在她旁边,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配文是:"星河湾项目圆满庆功,感恩团队的付出,感恩修远哥的支持。未来可期。"

下面的评论区炸了。

"思思姐好飒"

"修远哥和思思姐好般配"

"这才是顾氏的未来掌门人"

"上个月那个姓顾的终于走了,公司清净多了"

最后一条评论是吴敏发的。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我没有生气。

说实话,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心里非常平静。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顾思思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笑得那么开心,仿佛顾氏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但她不知道。

她坐的那个位子底下,是一个她永远填不上的洞。

星河湾项目的八千万合同,签约方是顾氏集团。

但真正的出资方,真正拍板决定合作的人。

不是顾思思。不是陆修远。

也不是已经去世的爷爷。

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三个人知道。

我是其中一个。

周五一早,我换了身衣服。

不是白衬衫黑西裤,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这件大衣是爷爷六十岁生日那年送我的,意大利手工定制,领口内侧绣着我的名字。

我平时不穿。今天要去见贺建章,算正式场合。

翡翠园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十二号楼门口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六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报纸滑落了。

"顾小姐?"

"贺叔叔,好久不见。"

贺建章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侧身让开。

"进来说。"

他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客厅的书架上摆了一整面墙的书,茶几上有一套紫砂壶,壶身包浆很厚。

"坐。我去倒茶。"

他转身去了厨房。

我注意到他倒茶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端着两杯茶回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和老爷子年轻时候长得很像。"他说。

"很多人这么说。"

"他们把你赶出来了?"

"是。"

贺建章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

"老爷子走之前就跟我说过,那两个东西迟早要动手。"

"贺叔叔,"我端起茶杯,"我来不是诉苦的。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爷爷当年交给你的那些文件,还在吗?"

贺建章的眼神变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书的封面写着《中国企业治理通论》。

他把书翻开。

中间被挖空了一块,里面躺着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上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

"此件交贺建章保管,非顾念本人持身份证取回,不得开封。"

贺建章把信封递给我。

"我替老爷子保管了三年。一直在等你来。"

我接过信封。

没有当场打开。

"贺叔叔,还有一件事。"

"说。"

"你被架空了快一年了,为什么不走?"

贺建章坐回椅子上,笑了一声。

"因为老爷子说过,等你来找我的那天,就是翻盘的日子。他让我撑着,别让他们把监事会的位子填满了。"

我看着这个在顾氏忍了一年的老人。

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几倍。

但坐姿笔直,目光清亮。

"贺叔叔。"我把茶杯放下,"下周有一场股东会,您知道吧?"

"知道。每季度例行会议。"

"这次不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次顾思思要在会上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她要把她和陆修远的订婚宴,跟那次股东会合并办。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先办股东会,再办订婚宴。请了所有核心股东和商界合作伙伴。"

贺建章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要在股东会上宣布,她是顾氏集团新任董事长。"我的声音很平,"然后无缝衔接订婚宴,让在场所有人同时见证她拿下顾氏和陆修远。一石二鸟。"

贺建章的脸色变了。

"她凭什么?老爷子的董事长任命书上写的是她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但她伪造了一份。"

"什么?"贺建章猛地站了起来。

"坐下,贺叔叔。"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去。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拿起那个牛皮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她有假的,我有真的。她要在那天登基,那我就在那天掀桌子。"

贺建章看着我。

"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下周的股东会,你必须到场。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拦你,你必须出现在那个会议室里。"

"第二件?"

"第二件事——你帮我带一个人来。"

"谁?"

我把一个名字写在茶几旁边的纸巾上,递给他。

贺建章低头一看,呼吸变粗了。

"他?你确定?"

"确定。"

"他现在跟那边走得很近,万一——"

"贺叔叔。"我打断了他,"你信我爷爷的眼光吗?"

贺建章沉默了一会儿。

"信。"

"那就信我的。"

我站起来,把信封收进包里。

"谢谢贺叔叔的茶。过两天我让宋伯来找你,把具体流程对一下。"

贺建章送我到门口。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小姐,你比老爷子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

宋伯的消息:"盛达的协议文本到了,已转发至您的邮箱。"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收到一条消息。

是另一个号码发来的,同样没有存名字。

"姐,顾思思今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说要把你列入行业黑名单,让圈子里所有人都不许跟你合作。陆修远那边已经在联系人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路边想了想。

然后回了一句:"让她列。"

对方很快又回了:"可是姐——"

"放心。"我打字打得很慢。"列得越彻底越好。等过了下周,这份黑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排着队来跟我道歉。"

我把手机收起来,拦了辆车回家。

车上我把那个牛皮信封拿出来,用手指摸了摸爷爷写的那行字。

"非顾念本人持身份证取回,不得开封。"

我没有打开。

不是因为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是因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爷爷活着的时候就告诉过我了。

这份文件的内容,足以让顾思思和陆修远从顾氏彻底消失。

但时机未到。

还差五天。

五天之后,他们精心准备的"登基大典",会变成他们的葬礼。

4

宴上掀翻假局

下周的股东会定在周三。

地点在万豪酒店的宴会厅,同时也是顾思思和陆修远订婚宴的场地。

距离那天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周六下午。

我正在出租屋里看盛达发来的协议文本,逐字逐句地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顾念女士吗?我是星辰传媒的记者,姓方。想和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您在顾氏集团任职期间涉嫌贪污挪用公款,并且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的关联公司输送利益。想请您回应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

"举报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上午。"

"匿名的?"

"是。但附了不少材料,看起来很详实。"

"方记者。"我说,"那些材料你仔细看了吗?"

"看了一部分。"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那些所谓的证据里面,日期、金额、项目编号,至少有三处对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您怎么知道对不上?"

"因为那些材料是伪造的。造假的人不了解企划部的流程,连项目编号的格式都搞错了。"

方记者沉默了一会儿。

"顾女士,您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吗?"

"现在没有。"我说得很直白。"但我建议你这篇报道先压一压。等到下周三,你可以来万豪酒店的那场股东会看一看。到时候你能拿到比匿名举报信有价值一百倍的新闻。"

"什么新闻?"

"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件事,是周日晚上。

王芳约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见面。

她来的时候裹着厚厚的外套,戴了帽子和口罩,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你搞什么?"我看着她。

"别笑话我。"她把口罩扯下来,深吸一口气。"我怕公司的人看到我跟你接触。顾思思现在疑心病特别重,让吴敏盯着我们几个她不太放心的人。"

"那你还来?"

"我查到了一个东西。"王芳的眼睛很亮,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让我别动那个邮件备份的事,我没动。但是我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什么?"

"陆修远让IT部门把公司内部的邮件服务器做了一次迁移。表面上说是升级系统,但实际上他是趁机删了一批旧邮件。"

"哪些邮件?"

"我查了日志。被删的邮件里面,有一封是老爷子生前发给全体高管的。"

我看着她。

"那封邮件的内容是什么?"

"我没看到内容。只看到了标题。"王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关于顾氏集团股权架构及实际控制人的最终安排"。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有一点发紧。

"发送日期是什么时候?"

"老爷子去世前一周。"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王芳。"

"嗯?"

"下周三万豪酒店那场股东会,你能请假不去吗?"

"为什么?"她愣了。

"因为那天会出大事。你离得越远越安全。"

王芳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要搞什么?"

"你别管。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看着她,"那天之后,顾氏会变天。你到时候不要站错队就行。"

王芳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第三件事,是周一。

也是最让我意外的一件。

我在出租屋里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盒很小,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

"顾念,这是你要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但我觉得应该是现在。这些年,对不起。周建华。"

周建华。

我之前在企划部的直属上司。

星河湾项目谈判那会儿,他是批准我垫付申请的人。后来顾思思上位,他是第一批表态支持的人之一。

我一直以为他已经彻底站到了那边。

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三样东西。

我当初提交的垫付申请书的扫描件,上面有我的签字和周建华的批复章。

财务转账的原始凭证截图,包括时间、金额、转出账户和转入账户的完整信息。

以及一封邮件的转发记录。

那封邮件是陆修远发给法务部刘律师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顾念企划部的那些旧档案,全部销毁。尤其是九月份那笔二十万的相关文件,不留任何备份。"

发送日期:我被开除后的第二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U盘拔了下来,锁进了我行李箱的暗格里。

跟那只旧怀表放在一起。

我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周建华"。

我想了想,没有打。

只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收到了。谢谢你。周三见。"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字。

"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烧烤店冒出的油烟。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万豪酒店。

四百人的宴会厅。

那天到场的人里面,有一半会笑着给顾思思鼓掌。

另一半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而我。

我只需要带着那个牛皮信封走进去。

然后说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万豪酒店宴会厅的布置从周二下午就开始了。

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主舞台。舞台背景板上是巨幅合影,顾思思和陆修远并肩站着,下面用烫金字印着"顾氏集团新纪元暨陆顾联姻庆典"。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人给我发了现场照片。

发照片的人是宋伯。

宋伯这两天比我还忙。他要负责联络贺建章,确认那个关键人物能按时到场,还要帮我安排一些细节上的事情。

周三早上九点。

我在出租屋里换好了衣服。

还是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头发盘起来了。淡妆。带了一只手表,是那只旧怀表。怀表太古董了不好戴手上,我让人做了一条链子,挂在脖子里面,大衣领口看不见。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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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fanqie-type="pay_tag"></div>镜子里的人平静得像一面湖。

我拿上包。包里有两样东西。

那个牛皮信封。

和那个U盘。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宋伯。

"小姐,人已经到了。贺建章那边也确认了。"

"好。"

"还有一件事。"宋伯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今天到场的媒体比预计的多。顾思思请了八家,但实际来了十二家。多出来的四家,其中一家是星辰传媒的。"

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记者还真来了。

"让他们进。"

"明白。"

出租车在万豪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股东会的正式开始时间是十一点。

但酒店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清一色的黑色轿车,还有几辆加长的。

我付了车钱下车。

门口的迎宾小姐看了看我,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请问您是哪位?有邀请函吗?"

"没有。"

"抱歉,今天是封闭活动,没有邀请函不能入场。"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她不需要邀请函。"

我转过头。

贺建章穿着一身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背着手站在我身后三步的位置。

迎宾小姐看了看他,脸色变了。

"贺先生?您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贺建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还是顾氏集团的监事会成员。股东会我有权参加。她是我带的人。"

迎宾小姐张了张嘴,为难地看了看旁边的保安。

保安犹豫了一下,掏出对讲机准备请示。

"不用请示了。"贺建章淡淡地说,"你去告诉顾思思,我来了。如果她不让我进去,那我就在门口等着,等所有到场的媒体都看到我被拦在外面。"

保安的手放下了。

五秒之后,他侧身让开了路。

我和贺建章并肩走进了万豪酒店的大堂。

穿过大堂,穿过花团锦簇的走廊,一直走到宴会厅的大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吴敏,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旗袍裙,手里拿着签到册。

右边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发胶抹得油光锃亮。

陆修远。

他靠在门框边上,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意外。

但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挑起了一点弧度。

"顾念?"

他慢慢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很慢,像是在遛弯。

"你来这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问话。像是在逗一只自己送走了的猫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参加股东会。"

"你已经不是顾氏的人了。"他歪了歪头,"忘了?"

"没忘。"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有资格参加。"

陆修远笑了一声。

"什么资格?"

我没有回答他。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宴会厅里面。

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圆桌上铺着白色台布,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和酒杯。前排坐着的是顾氏的核心股东和高管,后排是商界合作伙伴和媒体。

主舞台的灯已经亮了。

顾思思站在台侧,穿着一件银色的露肩晚礼服,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像是已经提前预演了一百遍今天的胜利。

陆修远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你最好现在就走。"他压低了声音,"别在这丢人。"

"修远。"我叫了他一声。

他挑了挑眉。

"你跟她的订婚宴,选在今天,是你们两个一起决定的,还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陆修远的表情变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

"跟你没关系了。"

"也对。"我点了点头,"确实跟我没关系了。"

我越过他,径直朝宴会厅里走去。

"顾念!"

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吴敏尖锐的声音:"她没有签到,不能进去的——"

"让她进。"

是陆修远的声音。

很轻,但足够让吴敏闭嘴。

我走进了宴会厅。

找了一个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周围几个人扭头看了我一眼。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认识的那几个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一个人的脸上甚至闪过了一丝不安。

那个不安的人是顾氏财务总监,姓马。

我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我把包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等着好戏开场。

十一点整,灯光暗了下来。

主舞台上的追光灯打亮了。

顾思思走到了台中央。

银色的裙子在追光下闪闪发亮。她拿着话筒,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精心调试过的,恰到好处地融合了矜持和骄傲。

"各位来宾,各位股东,各位朋友——"

她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今天的活动。今天对顾氏集团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首先,我要宣布一件事。"

她侧身,旁边的助理递上来一份文件。

"经过顾氏集团董事会全体成员的一致投票,从今天起,我,顾思思,正式出任顾氏集团的董事长。"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很热烈,但足够得体。大部分人只是在礼貌性地拍了几下。

我注意到前排有三个人没有鼓掌。

一个是马总监。

一个是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她身边的座位牌上写着"张丽华,行政副总裁"。

还有一个。

是周建华。

他坐在第二排的边缘位置,双手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顾思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继续说:"我知道,很多人对我有疑虑。觉得我太年轻,资历不够。但是,我想说的是——顾氏集团需要的不是一个守旧的人,而是一个敢于改变的人。"

她拿起了那份文件,展示给大家看。

"这是爷爷——已故的顾家老爷子,在生前亲笔签署的董事长任命书。白纸黑字,章印齐全。这是他的遗愿。"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忍住感动。

"爷爷把顾氏交给了我。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又一阵掌声。

这次比刚才热烈了一点。

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坐在后排角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宋伯发来一条消息:"人到了。在门口等您的信号。"

我回复了一个字:"等。"

顾思思在台上继续说着。

"接下来,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分享。"

她侧身,向门口的方向伸出了手。

陆修远从侧门走出来,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胸口别了一朵胸花。

他走到顾思思身边,两个人十指相扣。

"我和修远,决定在今天,在各位的见证下,正式订婚。"

台下的掌声这次明显热烈了。

有人开始吹口哨。

有人举起了酒杯。

吴敏从侧面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枚戒指。

顾思思和陆修远相视而笑。

陆修远拿起那枚钻戒,单膝跪地。

"思思,嫁给我。"

宴会厅里一片欢呼。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三个月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地点不一样。

三个月前是在爷爷的病房里,他跪在病床前面。

爷爷躺在床上,呼吸机一起一落。他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念念。"

爷爷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现在这个人跪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眼里带着那种精心排练过的深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

我给宋伯发了一条消息。

"进来。"

顾思思正把戒指戴到陆修远的手上。

台下有人在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宴会厅最后面的大门被推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台上那对"金童玉女"身上。

直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份任命书,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间,宴会厅的嘈杂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贺建章站在宴会厅的中央过道上。

他穿着那身灰色西装,背脊笔直,步伐不紧不慢。

顾思思的脸色变了。

"贺建章?"她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监事会成员。"贺建章站定了,离主舞台还有十步的距离。"股东会,我有权参加。"

陆修远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深情被一层薄怒替代。

"贺建章,今天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有撒野。"贺建章的声音平平的。"我只是想请顾思思女士回答一个问题。"

顾思思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贺叔叔有什么问题,可以会后单独聊。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那份任命书。"贺建章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上面老爷子的签名,你确定是真的?"

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

顾思思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

"当然是真的。这份文件是爷爷去世前一周亲手交给我的。贺叔叔如果有疑问,可以请笔迹鉴定专家来验证。"

"好。"贺建章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老爷子去世前一周,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贺建章的声音一字一顿,"他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你说他亲手签的字?"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明显的嗡嗡声。

顾思思的脸白了一瞬。

但她是个反应极快的人。

"贺叔叔,爷爷最后那段时间时好时坏,有清醒的时候也有昏迷的时候。他清醒的时候签的字。这个医院有记录,你如果不信可以去调。"

"我调过了。"贺建章淡淡地说。"老爷子最后一周的护理记录显示,他没有一刻拥有独立握笔书写的能力。"

台下安静了。

顾思思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陆修远走上前一步,挡在顾思思身前。

"贺建章,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思思伪造文件?这可是诽谤。"

"是不是诽谤,鉴定一下就知道了。"贺建章的目光越过陆修远,看向台下的人群。"在座的各位都是顾氏的股东和合作伙伴。你们把身家押在顾氏上面,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钱,是不是交给了一个拿着假文件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马总监转过身看着顾思思,眼睛里的不安已经变成了明显的质疑。

张丽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周建华坐在位子上没动,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西装内袋里。

顾思思深吸了一口气,把话筒举高了一些。

"贺建章,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搅局的?"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被公司边缘化了一年,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得志,就来泼脏水。"

她转向台下,露出一个委屈又坚强的表情。

"各位,贺建章是我爷爷的旧部,这几年一直对公司的新方向有意见。他今天的言论完全没有根据,请大家不要被误导。"

台下有几个人点了点头,似乎被她说服了。

陆修远趁热打铁,对着台下说:"各位放心,任命书的法律效力是经过法务部确认的。刘律师,麻烦你给大家说两句。"

法务部的刘律师坐在前排,被点了名,只好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从法律程序上来说,这份任命书的形式要件是完备的。当然,如果有人对签名真实性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法律渠道——"

"不用通过法律渠道了。"

这次说话的人不是贺建章。

是我。

我从后排角落里站了起来。

宴会厅里四百多双眼睛刷地转向了我。

顾思思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比看到贺建章时更难看。

"你?你怎么在这?"

我没有回答她。

我拎着我的包,从最后一排开始,沿着中央过道,一步一步朝前走。

宴会厅很安静。

我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在看着我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我在周建华旁边的空位停了一下。

周建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贺建章旁边的时候,我停下了。

我和主舞台之间只隔着五步的距离。

顾思思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她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陆修远站在她旁边,表情是冷的,但我能看到他太阳穴旁边的青筋在跳。

"顾念。"陆修远开口了,"你已经不是顾氏的人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保安——"

"等一下。"

前排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让她说。"

陆修远的脸色变了。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顾氏集团第二大股东,孟德海。

孟德海持有顾氏百分之十四的股份。他是爷爷三十年前的创业伙伴,顾氏最早期的投资人之一。

这些年他一直不问公司事务,只吃分红。

但他的分量在那里摆着。在座的人没有谁敢无视他。

陆修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叫保安。

孟德海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顾,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

"孟叔叔,我有一份文件,想请在座的各位股东过目。"

我打开了包。

拿出了那个牛皮信封。

信封上爷爷的笔迹,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顾思思的眼睛盯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理她。

我转向台下的人群。

"各位,我是顾念。顾家老爷子的亲孙女。"

台下嗡的一声。

"不是什么捡来的孤女,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的外人。我是顾氏集团创始人顾承远的嫡亲血脉,是他唯一的孙女。"

"胡说八道。"顾思思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你是外面捡来的,全家人都知道,你在这说什么——"

"闭嘴。"

这两个字是贺建章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顾思思真的闭嘴了。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看到了台下那些人的表情。

没有人在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我手里的牛皮信封。

我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从里面抽出了一叠文件。

文件不厚,一共六页。

我翻到第一页,面向台下展示。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由顾氏集团创始人顾承远亲笔签署。签署日期是七年前,也就是我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天。"

台下没有人说话。

"协议内容很简单。"我一字一字地说。"顾承远将其持有的顾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全部转让给顾念。转让价格为一元。"

百分之五十一。

绝对控股权。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孟德海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马总监手里的酒杯倾斜了,红酒洒了几滴在白桌布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张丽华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里的文件。

顾思思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假的,这是假的——"

"这份协议的见证人有三位。"我抬起头看着她。"第一位,贺建章。"

贺建章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签署当天,我在场。这是我留存的见证人副本。"

"第二位,孟德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孟德海。

孟德海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七年前,老爷子让我去他家里做客。签字的时候我在。"

台下炸了。

顾思思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到了裙摆,身体晃了一下。陆修远一把扶住了她,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位见证人。"我看向门口。

宴会厅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进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旗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步态稳健。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顾思思看到那个老太太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外婆?"

那个老太太看了顾思思一眼。

没有说话。

她走到我身边,站定了。

然后转向台下。

"我是顾承远的妻子,林淑芬。七年前那份股权转让书,第三位见证人是我。"

宴会厅里已经不是安静了,是死寂。

那种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死寂。

顾思思的嘴唇在抖。

"外婆,你怎么能帮她——你为什么——"

林淑芬转过头看着她。

老太太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冷。

"思思,你叫我外婆叫了二十三年。但从头到尾,我只有一个亲孙女。"

她的目光从顾思思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就是她。"

顾思思往后退了两步。

陆修远扶着她的胳膊,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我看着台上那两个人。

看着他们三个月前踩在我头上的那副嘴脸,看着他们此刻灰败的面容。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协议的最后一条。"我念出来,"'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顾念为顾氏集团实际控制人。任何对顾氏集团股权结构、董事会成员、经营方向的重大变更,均需经顾念本人书面同意方可生效。'"

我合上了文件,看着顾思思。

"顾思思。你刚才说你是新任董事长?"

她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你的任命,经过我同意了吗?"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小声交谈。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顾思思突然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身边的话筒架,指着我:"你在骗人,这些文件都是假的。一个被开除的员工,拿着伪造的文件来闹事,你们怎么能信她?"

"顾思思。"我的声音很平。"你刚才说,你那份任命书上老爷子的签名是真的。我这份协议上也有老爷子的签名。你要做笔迹鉴定,我奉陪。但有一个区别——我这份有三个见证人当场作证,你那份有谁?"

顾思思转头看着陆修远。

陆修远的嘴唇紧紧抿着,额角有汗滑下来。

他不说话。

因为他说不出来。

那份所谓的任命书是他找人伪造的。见证人栏填的名字是两个已经离开公司的前高管,一个移民了,一个联系不上。

这些,我早就查清楚了。

"还有一件事。"我从包里拿出了U盘。"周建华。"

周建华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

"周副总,这个U盘是你交给我的。麻烦你告诉在座的各位,里面是什么。"

周建华转过身,面向台下。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U盘里是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顾念女士在星河湾项目谈判期间的垫付申请书原件扫描。第二份,是那笔二十万的原始转账凭证。第三份——"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向了台上的陆修远。

"第三份是一封邮件。陆修远在顾念被辞退的第二天,给法务部发的邮件。邮件内容是要求销毁顾念在企划部的所有原始档案。尤其点明了那笔二十万的相关文件。"

台下的嗡嗡声已经变成了明显的骚动。

有人在用手机录像。

闪光灯开始不停地闪。

我注意到后排角落里,方记者正奋笔疾书。

陆修远的脸色铁青。

"周建华,你——"

"陆修远。"周建华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你让我销毁那些文件的时候,我留了备份。不是为了今天。是因为顾念是我带了三年的下属,我做不到看着她被冤枉而什么都不做。"

他说完,没有再看陆修远一眼。

转身坐下了。

宴会厅里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在往外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起来大声要求看文件原件。

孟德海拍了拍桌子:"安静。"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分量够重。

闹哄哄的场面安静了一些。

孟德海站起身,走到过道中间,面向台上。

"顾思思,陆修远。"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顾思思死死地抓着陆修远的胳膊。

她的指甲嵌进了他西装的袖子里,把布料都抓皱了。

"修远,你说话啊。"她的声音是哑的。"你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

陆修远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用力,顾思思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陆修远!"她尖叫起来。

陆修远没有理她。

他看着我。

那张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变化。愤怒、不甘、恐惧、然后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赌徒翻开了最后一张牌,发现自己输得精光。

"顾念。"他的喉头动了一下。"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看着他。"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我转向台下所有人。

"从今天起,陆修远先生的顾氏集团总经理职务,解除。"

"从今天起,顾思思女士在顾氏集团的一切职务和权限,终止。"

"以上两项决定,由顾氏集团实际控制人顾念做出。文件原件和完整证据链,明天会由律师团队分别送达各位股东以及监管机构。"

我把那叠文件递给了贺建章。

"贺叔叔,接下来的程序交给你和法务。"

贺建章接过文件,点了点头。

"明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旧怀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从我走进这个宴会厅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

"各位。"我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今天的股东会到此结束。订婚宴——"

我的目光落在舞台背景板上那张巨幅合影上。

"取消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过周建华身边时,他微微欠了一下身。

走到孟德海身边时,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走过林淑芬身边时,老太太握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暖。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

身后传来了顾思思的声音。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本来都是我的。"

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宴会厅里亮了很多。

我眯了一下眼睛。

手机震了。

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小姐,恭喜。下一步?"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收网。"

5

掌权稳顾氏

从万豪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

初冬的风有一点冷,但吹在脸上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手机响个不停。

有宋伯的,有贺建章的,有王芳的,有方记者的,甚至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接。

只给宋伯回了条消息:"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有事交代。"

然后给王芳发了一条:"放心。一切都好。改天请你吃饭。"

出租车来了。

我钻进车里,报了地址。

不是回出租屋。

是城北的翡翠园。

贺建章的家。

我有一件事需要在今天处理完。

到了贺建章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贺建章已经换了家居服,正在泡茶。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

"小姐,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什么事?"

"孟德海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贺建章递过一杯茶,"他说有几个小股东找到他,想了解接下来的安排。他们很紧张。"

"紧张什么?"

"怕站错了队。他们之前都跟着陆修远走的,现在不知道你会怎么处理他们。"

我接过茶杯,坐下来。

"让他们紧张两天。"

贺建章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还有一件事。"我放下茶杯。"林奶奶今天出面的事,会传出去。顾思思的母亲肯定会去找她闹。您安排两个人去老太太那里守着。"

"已经安排了。宋伯走之前就交代过了。"

"好。"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贺叔叔,你觉得陆修远接下来会怎么做?"

贺建章想了想:"他是个聪明人。今天这个局面,他应该已经知道大势已去了。但聪明人被逼到绝路上,有时候会做蠢事。"

"比如?"

"比如转移资产。比如销毁更多证据。比如利用他手里剩余的人脉,在你正式接管之前搞破坏。"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下午就要去公司。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

贺建章的眉毛动了一下。

"今天就去?"

"嗯。"我站起来。"我已经让宋伯通知了IT部门的一个人,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所有高管账户的权限冻结。陆修远的邮箱、系统权限、文件访问权,全部锁死。顾思思的也是。"

"IT部门不是陆修远的人管着吗?"

"管IT的那个主管叫方明辉。"我看着贺建章。"他是爷爷八年前从一个小公司挖来的。这些年一直被陆修远当工具人使。上个月陆修远让他删邮件备份的时候,他照做了。但做完之后,他给自己留了一份。"

贺建章的眼睛亮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上他的?"

"上周。宋伯帮我搭的线。"

"那他为什么愿意帮你?"

"因为陆修远上个月删完邮件之后,准备把他调去一个闲职,找个新人来接管IT。方明辉不傻,他知道那是在灭口。"

贺建章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他早就在找退路。"

"对。我给了他一条退路。"

我拿起包,准备走。

"贺叔叔,今天的事,谢谢你。没有你在现场第一个开口,后面的节奏不会那么顺。"

贺建章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老爷子交代的事,我做了三年准备。"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贺叔叔,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帮我带来的那个人——林奶奶不是你带的,是自己来的。我说的是另一个人。他今天来了吗?"

贺建章的表情微微有些复杂。

"来了。在后排坐着。全程没有说话。"

"他看到一切了?"

"全部看到了。"

"好。"我推开门。"让他消化两天。然后我去找他。"

"小姐——"贺建章叫住了我。"那个人,你真的确定他会站你这边?"

我站在门口,想了几秒钟。

"不确定。"我说。"但他是个比陆修远聪明十倍的人。聪明人会选赢面大的那一边。"

"万一他不选呢?"

"那就是另一场仗了。"

我走出了翡翠园。

下午两点半,我出现在了顾氏集团的大楼门口。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顾、顾小姐——"

"我去十七楼。"

"好、好的。"

电梯里遇到了三个人。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各异。一个赶紧低下了头,一个对我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第三个人——那是企划部的一个小组长——直接扭过身去面对着电梯壁。

我没有理会他们。

十七楼。

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

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我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没有敲。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变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陆修远的东西还在。桌上的笔架,墙上的字画,角落里的高尔夫球杆。

我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街道。

然后坐到了陆修远的椅子上。

椅子是真皮的,很软。

我掏出手机,给方明辉发了条消息:"权限冻结完了吗?"

"全部完成。陆修远和顾思思的账户已锁。另外我发现陆修远的邮箱在半小时前有密集的删除操作,但来不及了,我在冻结之前做了全量镜像备份。"

"好。把备份加密,密码单独发给宋伯。"

"收到。"

我放下手机,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马总监。顾氏的财务总监。

他看到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出现了,但又不敢说不该。

"顾、顾小姐。"

"马总监,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了。坐姿很端正,后背没有靠椅背。

"今天万豪的事,你都看到了。"我说。

"是。"

"有什么想法?"

马总监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我——实话说,我很震惊。"

"嗯。"

"但我觉得——"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那份股权协议是真的,那顾氏这些年的很多决策,可能都存在程序问题。"

"比如?"

"比如陆修远一年前做的那次股权稀释方案。他以增发新股的名义,把几个小股东的比例压了下来。那次决议没有经过实际控制人的书面同意。如果你真的是实际控制人,那那次决议是无效的。"

"还有呢?"

马总监看了我一眼。

"还有半年前,他用公司名义做的那笔担保。给一个叫鼎盛地产的公司做了八千万的连带担保。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顾思思母亲的弟弟。"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这些东西,你整理一份完整的清单给我。三天之内。"

马总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顾小姐。"

"嗯?"

"我之前——陆修远让我做的一些事——"

"马总监。"我打断了他。"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你把东西整理好给我,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好。三天之内一定给您。"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事情才开始。

今天的股东会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几个小股东要安抚。公司的日常运营要稳住。法务流程要走。媒体那边要出一个官方声明。

还有一个人。

顾思思的母亲。

那个女人不好对付。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先把权限收回来。把门口的锁换了。把能稳住的人稳住。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把宋伯叫上来。"

放下电话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

冬天日短,四点不到天就开始黑了。

我转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

爷爷走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住过出租屋,吃过坨了的泡面,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寄生虫,被伪造证据栽赃,被列入所谓的行业黑名单。

但从始至终,我没有慌过。

因为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爷爷教过我一句话。

"忍得住的人,才配坐在最高的位子上。"

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顾氏大楼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这栋楼,从今天开始,是我的了。

宋伯上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名单。

"小姐,这是顾氏目前在册的所有高管。我标注了他们各自的立场。红色的是陆修远的人,蓝色的是老爷子时期的旧部,黄色的是墙头草。"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红色的占了将近一半。

"陆修远这一年动作不小。"

"他有计划的。"宋伯的声音很沉。"一年之内,分三批换了十七个中层以上的位子。每一批都用不同的理由,有的是'业务调整',有的是'年龄到了',有的干脆就是'个人原因辞职'。"

"十七个?"

"十七个。"宋伯点头。"这十七个位子上换上去的人,全都跟陆修远有关系。有他的大学同学,有他前公司的下属,有顾思思那边介绍来的人。"

我把名单放在桌上。

"这十七个人里面,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

宋伯想了想:"最多三个。"

"哪三个?"

"运营总监何志强,确实有两把刷子。之前在另一家集团做过五年,业绩不差。市场部的副总裁刘颖,做事利索,脑子清楚。还有一个法务的副主管,叫陈述,是正经政法大学毕业的,专业能力过硬。"

"这三个人,是因为陆修远的关系来的,还是真的被挖来的?"

"何志强和刘颖是陆修远大学时期的人脉。但陈述不是。陈述是通过正常招聘进来的,只不过正好赶上了陆修远那一批换人。"

"好。"我在名单上那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这三个人先不动。其他的——给我两周时间评估。有能力的留,只会拍马屁的走。"

"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是陆修远的。"你去把保洁叫来,把这间办公室的东西全部清走。桌椅不用换,私人物品全部打包,三天之内没人来取就处理掉。"

宋伯犹豫了一下:"陆修远的东西,要不要留个照片存档?怕以后法务需要——"

"好主意。先拍照再打包。"

宋伯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翻开了陆修远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他的日程安排。

最近一周写着"周三

万豪

股东会+订婚宴

确认流程""周四

盛华集团

赵总

午餐""周五

翠湖别墅

思思母亲

聊装修"。

翠湖别墅。

那是顾家的老宅子。爷爷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我翻了几页。

其中有一页写着几个人名,后面备注了金额。

"何志强

年薪200万+期权""刘颖

年薪180万+分红""吴敏

月薪4万

思思助理

不走财务走私账"

最后一行让我停了一下。

"赵庭均

暂不动

老头有用

留着"

赵庭均。

我在名单上找到了这个名字。蓝色标注。老爷子时期的旧部。

备注是"顾氏元老,在集团三十二年,现任供应链副总裁"。

"暂不动,老头有用,留着。"

这就是陆修远对一个三十二年老员工的评价。

我合上笔记本。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宋伯,帮我加一件事。明天上午十点,安排我见赵庭均。"

"好。在公司还是在外面?"

"外面。"我想了想。"约在城西那家老茶馆。"

"明白。"

我挂了电话。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我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明天,这间办公室就是我的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顾氏集团的权力交接,不是一场股东会就能完成的。

真正的战争,从明天才开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公司。

这次走进大楼的时候,和昨天下午已经完全不同了。

前台的人看到我,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顾小姐早。"

电梯里的人看到我进来,自觉地退了半步。

十七楼的走廊上,有人在搬东西。

是吴敏。

她抱着一个纸箱子,从原来顾思思那间办公室里走出来。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纸箱子太重了,她抱不稳,有个东西从上面滑下来——是那面顾思思整天照的小镜子。

镜子掉在地板上,裂成了两半。

吴敏站在那里,脸色灰白。

我从她身边经过。

"小心点,别划着手。"

我没有停步,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宋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小姐,赵庭均那边确认了。十点,城西老茶馆。"

"好。"我坐下来。"昨晚有什么情况?"

"两件事。"宋伯递过来一份手写的简报。"第一件,陆修远昨晚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想走法律途径挑战股权协议的效力,但被律师泼了冷水。"

"嗯。三个见证人都在,其中一个还是老爷子的妻子。他在法律上翻不了盘。"

"第二件。"宋伯的语气沉了一些。"顾思思的母亲昨晚闹到了翡翠园。在林老太太家门口哭了一个小时。"

"林奶奶怎么样?"

"没事。我安排的人把顾思思母亲劝走了。但林老太太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念念小心她。'"

我点了点头。

顾思思的母亲。姓周,叫周锦绣。

这个女人是爷爷再婚的妻子。不是林淑芬。

林淑芬是爷爷的原配,也就是我亲奶奶。两人早年因为种种原因分开了,但从来没有办过离婚手续。后来爷爷事业做大了,跟周锦绣在一起。周锦绣带着女儿嫁进来,那个女儿后来又生了顾思思。

从法律上来说,周锦绣跟爷爷的关系根本不成立,因为爷爷和林淑芬一直是合法夫妻。

但这件事三十年来没有人捅破。

直到昨天。

"让人继续盯着周锦绣。"我对宋伯说。"她如果去找媒体闹,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九点四十五分,我出了公司,去茶馆赴约。

赵庭均比我先到。

他坐在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半杯。

他比我想象中老。照片上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背有些驼,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

"赵叔叔。"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着我。

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试探,有一点希望,也有一点防备。

"顾小姐。"

"叫我顾念就行。"

他点了点头,没有叫。

沉默了几秒。

"昨天万豪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手里那份股权协议,是真的?"

"是真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姓顾的小姑娘来找你,你就知道,该站出来了。"

我看着他。

"你觉得现在是那个时候吗?"

赵庭均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

"顾念。"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我在顾氏干了三十二年。这三十二年里,我看着这家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了千亿级的集团。我也看着老爷子从一个精力旺盛的中年人变成了病床上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

他抬起头。

"这一年,陆修远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把我架空了。我名义上是供应链副总裁,但实际上我手底下的人全换了。我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每天去公司坐着,什么决策都轮不到我。"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陆修远的笔记本里有一句话,'赵庭均,暂不动,老头有用,留着'。"

赵庭均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半晌,他松了手。

"老爷子一手带大的公司,被那两个小畜生糟蹋成这样。我这三十二年,算什么?"

"赵叔叔。"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三十二年的经验和人脉,是陆修远花一年时间换不走的东西。供应链那些被换掉的人,有多少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赵庭均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部分。那些小年轻是新来的没错,但真正懂怎么跟供应商打交道的老人,都还在。只不过被调到了其他岗位。"

"如果你重新掌权,能把他们调回来吗?"

"能。只要你给我权限。"

"权限今天就给你。"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我签字的授权书。从今天起,供应链部门的全部人事和业务决策权,归你。"

赵庭均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的防备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在爷爷身边那些老部下脸上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忠诚。

"顾念。"他把文件收好。"老爷子没有看错人。"

"赵叔叔,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陆修远在任期间做过一笔连带担保。用顾氏的名义,给一家叫鼎盛地产的公司担保了八千万。那家公司是周锦绣弟弟的。"

赵庭均的脸色变了。

"八千万?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那笔担保没有经过你。也没有经过监事会。是陆修远私下操作的。"

"那这笔担保——"

"如果鼎盛地产出了问题,顾氏要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赵庭均的拳头在桌面上握了又松。

"那现在鼎盛地产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说。"我让人查了。鼎盛地产去年有三个项目烂尾,资金链快断了。如果他们倒了,那八千万就是顾氏的窟窿。"

"这个姓陆的——"赵庭均用力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看着他。"我需要你用供应链的渠道,去查一下鼎盛地产的实际财务状况。你认识建材圈子的人,他们那边的供应商如果拿不到货款,第一时间会找你们行业的人打听。"

"我今天就去问。"赵庭均站了起来。

"不急。"我摆了摆手。"先回公司把自己的人调回来。那边的情况,三天之内给我就行。"

"好。"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顾念。"

"嗯?"

"你和老爷子真的像。"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点不像。"

"哪一点?"

"老爷子做事喜欢留余地。你好像不太溜。"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叔叔,留余地是给值得的人留的。顾思思和陆修远,不值得。"

赵庭均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走了。

茶馆里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着,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了。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十五分。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那个贺建章帮我带到万豪酒店的人。

那个在后排坐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的人。

他的名字叫沈逸洲。

顾氏集团的独立董事。

也是爷爷生前最后一年新引入的一个人。

他不是顾家人,不是老员工,不是陆修远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他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但他在顾氏的董事会里有一票。

而这一票,在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里面,至关重要。

因为按照顾氏的章程,弹劾董事长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董事会成员同意。

顾思思那份假任命书虽然已经被我当场拆穿了,但在正式的法律程序走完之前,她在工商登记上的董事长身份还没有被撤销。

我需要走董事会程序。

而董事会里,算上所有票数,刚好卡在三分之二的线上。

沈逸洲的那一票,是胜负手。

他如果投赞成,我赢得干净利落。

他如果弃权或者反对,我需要走更长的路。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沈先生,周五有空见一面吗?"

等了五分钟。

回复来了。

"周五下午三点。我的办公室。地址我发给你。"

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他在股东会上的存在感一样。安静,不多余,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我收起手机,起身离开茶馆。

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正当头。

冬天中午的太阳不暖,但很亮。

亮得让人觉得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

周五见沈逸洲。

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会来找我。

我不需要去找她。她会自己来。

6

底牌全亮

我说的是周锦绣。

顾思思的母亲。

周四上午,周锦绣果然来了。

不是来公司。

是来了我的出租屋。

我那天早上起得晚,正在厨房里煮面条。门铃响的时候我还穿着睡衣。

打开门一看,周锦绣站在门口。

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一身貂皮大衣,耳环是真金的,手上的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但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的不是悲伤。

是恨。

"顾念。"

"周阿姨。"我靠在门框上。"这么早。"

"我们需要谈谈。"

"进来吧。"

我让开了门。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狭小的客厅,廉价的家具,窗台上落着一层灰。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顾思思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就是从这个女人身上学来的。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没有好茶招待你,凑合喝白开水。"

她没坐。

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我。

"你很得意吧?"

"还好。"

"你毁了我女儿的人生,你知道吗?"

我转身回厨房把面条捞出来,端到了茶几上。

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周阿姨。"我筷子夹着面,"你女儿的人生是她自己毁的。你来这里是想说什么?"

周锦绣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到了极点又不得不忍住的那种抖。

"你把那份股权协议撤回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搞到的那份东西,你把它撤了。顾氏是我经营了二十年的家,不是你一个外面捡来的——"

"停。"我放下筷子。

"你说顾氏是你经营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比她矮半个头。但我看着她的那个眼神,让她后退了半步。

"周锦绣。顾氏集团的第一桶金是爷爷三十年前借了八千块钱起步的。顾氏的第一个工厂是爷爷带着五个工人自己砌砖建的。顾氏的第一个大客户是爷爷蹲了人家公司门口三天等来的。你在哪里?"

她的嘴张了张。

"你是十八年前嫁进来的。那时候顾氏已经是上市公司了。你嫁进来之后做了什么?花钱。买包。搞装修。带着你女儿进进出出,到处跟人说自己是顾太太。你经营了什么?"

"我——"

"你经营了你自己的虚荣心。"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二十年里,你没有给顾氏带来过一分钱的利润。但你弟弟的鼎盛地产,倒是靠着顾氏的担保借了八千万。那笔钱还得回来吗?"

周锦绣的脸刷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继续吃我的面条。

"周阿姨,你来错地方了。你要跟我谈条件,没有资格。你女儿拿着伪造的任命书冒充董事长,你弟弟用顾氏的担保借了可能还不上的钱。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够送你们全家去喝茶了。"

周锦绣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餐桌角。

她扶住桌子,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

"顾念。"她直起身子,整了整大衣的领子。"你以为你赢了?"

我抬头看着她。

"你以为拿出那份股权协议,坐上那把椅子,这事就结了?"

她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

我没有看清具体内容,但我看清了抬头。

"顾承远遗嘱——第三份"。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你以为你爷爷只写了一份东西?"周锦绣歪着头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扩大了。"顾念,你爷爷是个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的人。他给了你股权不假。但他还留了别的东西给别的人。"

我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周锦绣把手机收回去。"你别逼太紧。大家都留条路走。你的股权我不碰了,顾氏以后是你的,我认。但是,翠湖别墅、顾家名下的不动产、还有老爷子的私人资产——这些跟公司无关的东西,你别动。"

"凭什么?"

"凭这份遗嘱。"她拍了拍自己的包。"老爷子白纸黑字写的,私人资产的分配方案。里面有我的份,有思思的份。你如果不认这份遗嘱,那我就去公证处,去法院,去媒体。我让全世界都知道顾家是怎么对待跟了老爷子二十年的女人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空气凝住了。

"周锦绣。"我的声音平下来。"那份遗嘱是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我今天没心情跟你掰扯这个。你走吧。这件事,我不急。你有多少底牌尽管亮出来,亮完了我们再谈。"

周锦绣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你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重要的是,你手里那份东西能不能过公证处那一关。去试试。"

周锦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放下面碗,坐在沙发上。

第三份遗嘱。

爷爷确实是一个比我想象中复杂的人。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爷爷给我股权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念念,公司给你了。家里的事,我处理不干净的,你以后自己处理。"

"处理不干净"这四个字,我当时没有深想。

现在我明白了。

爷爷是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周锦绣一定会闹。

所以他提前把最核心的东西——公司的绝对控股权——用最稳固的方式锁给了我。

至于房子、存款这些身外之物。他留了余地。

是给周锦绣的台阶。也是给我的一个暗示。

该让的让,该收的收。

核心不能丢。

我拿起手机,给贺建章发了条消息。

"贺叔叔,帮我查一下爷爷生前有没有在任何公证处做过遗嘱公证。如果有,有几份。"

回复很快来了。

"我知道有两份。一份是你手里那份股权协议附带的声明,在A市公证处做的。另一份我不太确定,听说是后来补的。"

"后来补的那份,内容是什么?"

"不清楚。但我可以托人去查。"

"查。"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如果爷爷真的留了第三份遗嘱,把私人资产分配给了周锦绣和顾思思。

那我接受。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在乎的。

但如果那份遗嘱是假的。

那周锦绣今天来这一趟,就不是来谈判的。

是来试探我的。

她想知道我有多少底气,我的底线在哪里。

这个女人能在爷爷身边待二十年,不是个简单角色。

我起身把面碗洗了,开始换衣服。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硬仗。

方记者那边的报道今天下午会发出来。我需要在发出来之前看一遍稿子,确保里面没有对我不利的描述。

还有一件事。

沈逸洲。

明天下午三点。

这是整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拿到他的那一票,董事会程序两周之内就能走完。

如果拿不到。

那就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分,我站在了沈逸洲公司的楼下。

他的公司不在商业区。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一栋六层的灰色小楼。

楼门口没有气派的招牌,只有一块不大的铜牌:"沈氏咨询"。

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姑娘把我领到了四楼。

走廊很安静。地板是深色的实木,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我敲了一下。

"进来。"

声音很低,很稳。

我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窗帘是半遮的,光线柔和。

沈逸洲坐在办公桌后面。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

四十岁出头。五官轮廓很深,皮肤偏白。头发没有打理得很刻意,但很干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戴表。

他看到我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笔,起身。

"顾小姐。"

"沈先生。"

"坐。"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倒了水递给我。

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看着我。

目光很直。不像是在打量,更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沈先生,感谢你周三来了万豪。"

"我是股东会成员,参加是义务。"

"你看到了全程。"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沈逸洲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想听真话?"

"当然。"

"两个想法。"他看着我。"第一,你准备得很充分。时机选得很好,节奏控制得很精准。贺建章先开口打乱对方节奏,你再出来收网。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这不像是一个被赶出公司一个月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你觉得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对。"

"没错。"我说。"我从被开除第三天起就在准备。"

沈逸洲点了点头。

"第二个想法呢?"

"第二,"他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你那份股权协议是七年前签的。也就是说,你十八岁就拿到了顾氏的绝对控股权。但过去七年里,你没有用过它。"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爷爷还活着。他活着的时候,顾氏不需要我出面。"

"所以你一直在等。"

"不是在等。"我纠正他。"是在学。七年里我在顾氏从最底层做起,从行政助理做到企划部副总监。不是因为我没有捷径可以走,是因为爷爷说过,坐上最高位的人,必须知道底下每一层在发生什么。"

沈逸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你对接下来的计划,想听我的意见?"

"我想要你在董事会上投赞成票。"

直白。不绕弯子。

沈逸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欣赏。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受老爷子的邀请做独立董事吗?"

"不知道。"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沈逸洲靠在椅背上。"他说,'我这家公司迟早要交到一个年轻人手上。我怕她经验不够被人欺负。你帮我看着。'"

我愣了一下。

"爷爷请你进来,是为了我?"

"看着公司。顺便看着你。"沈逸洲看着我。"所以这一年,陆修远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但我没有动。"

"你在等什么?"

"等你来找我。"他说。"如果你不来,说明你还没准备好。如果你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这一年整理的东西。陆修远在任期间所有违反公司章程的决策记录、未经授权的关联交易、以及他用公司资源为私人关系输送利益的完整证据。"

我接过文件袋。

有点沉。

"你收集这些有多久了?"

"十个月。"沈逸洲的语气平平的。"我是独立董事。监督是我的本职。"

我低头翻了翻。

每一份文件都整理得极其工整。时间线、金额、涉及人员、法规对照,一目了然。

"沈先生。"我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拿出来没有用。"他坐回椅子上。"陆修远控制着董事会多数票。我一个人揭发,他有一百种方式压下去。但如果你来了,你手里有绝对控股权,加上这些证据,再加上我的那一票——"

"就够了。"

"够了。"

我把文件袋收好。

站起来。

"沈先生,下周董事会上见。"

他也站了起来。

我走到门口。

"顾小姐。"

我转过头。

沈逸洲站在办公桌后面,逆着窗帘透进来的光线。

"老爷子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这孩子有一个特点。别人对你越差,你做得越绝。"

我没有回答。

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脚步停了一下。

爷爷到底跟多少人说过关于我的话?

宋伯那里有一句。贺建章那里有一句。赵庭均那里有一句。现在沈逸洲这里也有一句。

每一句都不一样。

但拼在一起,像是爷爷在临走之前,沿路为我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我站在街边,仰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

冬天的天很低。像是手伸一伸就能碰到。

"爷爷。"我在心里说。"你的灯我看到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手机响了。

宋伯的消息。

"小姐,公证处的事查到了。老爷子名下确实有两份公证遗嘱。第一份是股权协议附带的声明,你手里有。第二份是私人财产分配,去年老爷子过世前三个月补做的。内容是把翠湖别墅和个人存款的百分之四十给周锦绣,百分之三十给顾思思,剩余百分之三十给你。"

所以周锦绣手里那份是真的。

爷爷确实给了她一条路。

我回了宋伯一条消息。

"知道了。这件事按爷爷的安排来。该给她们的给。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前提?"

"顾思思必须公开承认任命书是伪造的,并正式辞去顾氏集团一切职务。周锦绣的弟弟必须在三个月内归还那八千万担保金。做到了,遗产按爷爷的意思分。做不到——一分钱没有。"

发完消息我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冬天正在一天天变冷。

但我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已经摆好了位置。

下周,董事会。

那一票落下来的时候,就是陆修远和顾思思在顾氏彻底出局的时刻。

下周一,顾思思在公司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则通知。

"顾氏集团临时董事会会议定于本周四召开。议题:审议公司治理相关议案。全体董事会成员请准时出席。"

通知的签发人是我。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陆修远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顾念。"

他的声音比那天在万豪酒店时平静了很多。平静到让人觉得反常。

"陆修远。有事?"

"见一面。"

"没必要。"

"有必要。"他说。"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你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想见你?"

他沉默了两秒。

"跟星河湾有关。"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见面再说。你定时间地点。"

我想了几秒钟。

"今天晚上六点。国贸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公共场所。你自己来。"

"好。"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陆修远这个人,不是那种认输之后还会主动送人头的类型。

他说"跟星河湾有关",要么是手里真的还有牌,要么是想骗我出招。

不管是哪种,去一趟没有坏处。

我需要知道他还剩什么底牌。

下午六点。国贸大厦一楼。

我到的时候,陆修远已经坐在了角落的位子上。

他瘦了。一周不到的时间,脸颊明显凹进去了。眼底有青色的阴影。

但他坐姿依然笔直,西装依然平整。

看到我走过来,他站了起来。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叫了一杯黑咖啡。

没有寒暄。

"说吧。"

陆修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星河湾项目的合同金额是八千万。但你知道这个项目真正的利润空间有多大吗?"

"我做的项目,我当然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里面有一笔隐性的费用?"

我没说话。

"星河湾的王总当初同意跟顾氏合作,有一个条件。"陆修远看着我的眼睛。"那个条件没有写在合同里。"

"什么条件?"

"他要求顾氏在合作期间,为他的另一家子公司提供一笔短期借款。金额五千万,期限六个月,无息。"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件事是我帮他办的。"陆修远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只负责前面的谈判,后面的落地执行,是我接手的。王总的要求是私下提的,没有经过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帮王总借了五千万顾氏的钱,没有走正规流程?"

"走了。"陆修远说。"但用的是你的名义。"

我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叫用我的名义?"

"我让法务拟了一份备忘录,签字栏签的是你的名字。"他看着我,"笔迹是模仿的。但模仿得很好。"

"你伪造了我的签字。"

"对。"

"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陆修远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

"因为那五千万,王总没有还。"

咖啡送来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很。

"到期没还,你催了吗?"

"催了。他说资金周转不过来,要再宽限三个月。"

"三个月到了吗?"

"下周到。"

我放下咖啡杯。

"你今天来见我,是想告诉我,我的名字签在了一笔五千万的坏账上面。"

"没错。"陆修远的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这笔钱收不回来,你的签字就在上面。到时候不管你是不是实际控制人,追责的时候第一个查的人是你。"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说。"是提醒。"

"提醒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一个体面的退出。"

我看着他。

"你的体面是什么?"

"董事会不开弹劾程序。我主动辞职。公司给我一笔合理的离职补偿。我离开之后,你不追究我过去一年做的那些事。"

"那笔五千万呢?"

"你接手之后自己跟王总谈。他是你的关系,你谈得定。"

"如果我不答应?"

陆修远的目光暗了一度。

"那那份备忘录就会出现在审计报告里。你签字的那一份。哪怕是伪造的,笔迹鉴定也需要时间。在鉴定结论出来之前,舆论和监管的压力会全部压在你头上。"

"你已经没有顾氏的权限了。那份备忘录你怎么拿出来?"

"我早就备份了。"他看着我。"你以为方明辉冻结我账户就什么都查不到了?有些东西不在公司系统里。"

我们对视了十秒钟。

"陆修远。"我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把我当人质。"

"我只是想活着离场。"他的声音也不大。"顾念,我了解你。你是会赶尽杀绝的人。我不给自己留一张牌,你会把我碾碎。"

我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的思路已经理清了。

"你的条件我听到了。我给你一个回复。"

"什么时候?"

"明天。"

"好。"

陆修远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

"顾念。"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老爷子当初不把那份股权给你。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企划部副总监。如果一切都是你现在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我和思思做的那些事,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

"没有如果。"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面。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宋伯。帮我查一件事。星河湾项目的执行阶段,有没有一笔五千万的短期借款记录。查内部系统查不到的话,去王总那边侧面打听一下。"

"好。什么时候要?"

"今晚。"

"明白。"

我挂了电话,叫了第二杯咖啡。

陆修远这个人,果然聪明。

被逼到角落里,还能翻出一张牌来。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该让我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这张牌是他的筹码。

但从他把这个信息说出来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

因为我现在知道了那笔钱的存在,知道了它的来龙去脉,知道了签字是伪造的。

而他手里的证据——那份所谓的备忘录——一旦进入司法程序,笔迹鉴定的结果只会证明是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他赌的是我不愿意等那个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承受舆论压力。

但他赌错了。

我不怕压力。

三个月前被当众赶出公司的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寄生虫的时候,被伪造证据说我贪污二十万的时候——我都没怕过。

五千万跟二十万比起来,数字大了,本质没变。

我喝完了第二杯咖啡,起身离开。

晚上十点,宋伯的电话来了。

"小姐,查到了。"

"说。"

"确实有那笔借款。金额五千万,走的是顾氏集团的一个子公司账户。王总那边用另一家公司接的款,账目上做了几层遮掩,但查得到。"

"签字是谁的?"

"名义上是你的。但我让人看了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签字跟你平时的笔迹有三处明显差异。不是你写的。"

"好。"我靠在墙上。"那笔钱到期了吗?"

"还有五天到期。"

"王总那边什么情况?能还吗?"

"这个我还在打听。明天给你准信。"

"好。辛苦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对面烧烤店的烟囱还在冒烟。凌晨了,竟然还有客人。

我靠着窗框想了一会儿。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拿起手机,翻到星河湾王总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两年了。从来没有在非工作时间拨过。

但今天是个例外。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谁啊?"

"王总。我是顾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顾?好久不见。我听说你——"

"王总,长话短说。那笔五千万,下周到期。你还得上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问你,还得上吗?"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

"小顾,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跟你说这个——"

"我是顾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具体的事你明天可以打电话跟顾氏的法务确认。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不上。不是不想还。是手头确实紧。我那个子公司资金被另一个项目套住了,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解出来。"

"两个月?"

"最多两个月。我人品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人品。但这笔钱不是我借给你的。是陆修远私自做的决定,伪造了我的签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

"你没听错。你跟陆修远私下谈的那个条件,从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现在陆修远已经被撤了,这笔账如果出了问题,他会拿它来坑我。"

"这个——"王总的语气明显紧张了起来。"小顾,我当时真不知道那个签字不是你本人的。陆修远跟我说是你同意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现在不是来追你债的。我是来找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给你两个月的宽限期,你能不能写一份书面确认函?确认这笔借款的来龙去脉、是谁跟你谈的、你之前收到的签字授权来自谁。"

王总想了几秒。

"可以。"

"好。明天我让人把确认函模板发给你。你签了之后寄回来。"

"行。"

"还有一件事。你当初那个条件——五千万无息借款——你之前跟任何第三方提过吗?"

"没有。这件事知道的人就我和陆修远。"

"好。以后也不要提。"

"明白。"

我挂了电话。

站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陆修远以为自己留了一张底牌。

但他忘了一件事。

王总这个人,当初愿意跟顾氏合作,不是因为陆修远。

是因为我。

是我在他办公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是我的方案打动了他。

那五千万的交情归陆修远。

但八千万的合作关系归我。

人情往来,做生意的人都懂一个道理。

谁的恩情大,就跟谁走。

明天,我会拿到王总的确认函。

后天,董事会。

陆修远想要体面地退出?

来不及了。

周四。临时董事会。

地点在顾氏集团三十八楼的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了。

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

贺建章坐在我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沈逸洲坐在我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孟德海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陆修远坐在中间偏右的位子上。

他看到我进来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一直在搓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顾思思没来。

她没有董事席位。

我坐下来。

"人齐了。开始吧。"

会议秘书站起来宣读了议题。

"本次临时董事会审议议题为:关于撤销顾思思女士董事长任命的议案,以及关于解除陆修远先生总经理职务的议案。请各位董事表决。"

按照程序,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赞成才能通过。

十一个人。需要八票。

投票之前,陆修远举了手。

"我有话说。"

所有人看着他。

他站了起来。

"各位。"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我对自己过去一年的工作负全部责任。但我希望董事会考虑一个事实。"

他顿了一下。

"在我主持工作的一年里,顾氏的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五。三个新项目落地。两个烂尾项目被盘活。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在座的各位没有人反对过。"

他扫视了一圈长桌。

"你们现在来投票撤我,可以。但别忘了,你们每一个人都签过那些项目的审批文件。如果我有问题,你们也有问题。"

台下安静了几秒。

有两个人的表情明显动摇了。

我坐着没动。

让他说完。

陆修远把目光转向了我。

"顾念。你想让我走,我可以走。但我今天在这说一句话,让在座的各位都听着。"

"你说。"

"我走之后,那些烂摊子全是你的。你接得住吗?"

我站起来。

"各位。"我没有看陆修远,看着其他人。"陆修远说得对,他做了一些事。但他没有说的是,他也做了另外一些事。"

我拿出了沈逸洲给我的那份文件袋。

"这里面是陆修远在任期间十七笔违规操作的完整证据。包括未经授权的关联交易、利用公司资源为私人关系输送利益、以及——"

我看了陆修远一眼。

"伪造公司高管签字,私自将公司资金出借给合作方。金额五千万。"

我把王总的确认函拿出来。

"这是借款方的书面确认。他确认了这笔借款的全部经过,以及签字授权来自陆修远而非我本人。"

陆修远的脸色变了。

不是一点一点变的。是一瞬间的事。

他大概没有想到,王总会在一天之内倒戈。

"你——"

"陆修远。"我打断他。"你昨天跟我说,你想要一个体面的退出。我考虑了一晚上。"

他看着我。

"答案是不行。"

我转向全桌。

"请投票。"

投票结果:九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反对的那一票是陆修远自己。

弃权的那一票是他安插的一个人。

通过了。

陆修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桌上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孟德海拍了拍桌子。

"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剩下的议题都顺利通过了。顾思思的董事长任命被正式撤销,工商变更的手续下周开始走。

我站在三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宋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姐。结束了。"

"嗯。"

"接下来呢?"

我看着窗外那条街道。

这条街我走了六年。从实习生走到副总监,从被赶出去到走回来。

"接下来。"我转过身。"把那份遗产分配的事处理了。该给周锦绣的给她,该给顾思思的给她。但前提条件不变。顾思思公开承认任命书造假,周锦绣的弟弟还那八千万。做到了就给。做不到就法庭见。"

"好。"

"还有一件事。"

"小姐说。"

"给王芳打电话。告诉她,从下周一开始,她升任财务部副主管。"

宋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拿上包,坐电梯下了楼。

出了大楼大门,冬天的风迎面吹来。

冷得很。

但我觉得痛快。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一直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小姐。恭喜。老爷子在天上看着呢。"

我站在风里,看了那条短信很久。

然后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是两个字。

"家人。"

我收起手机,裹紧了大衣,朝着街对面走去。

这座城市的冬天很冷。

但从今天开始,顾氏大楼里面,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