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两年的男友说要带我去见一位贵客。
饭局上,他亲手递给我一杯加了料的酒,压低声音说:「晚晚,贺家那位太子爷脾气不好,但胜在重情义。他这几年一直在找一个女人,你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要你帮我稳住他,我的公司就能起死回生。你不是说爱我吗?帮我这一次。」
意识昏沉间,我被带进了一间顶级会客厅。主位上坐着一个气场极强的男人,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后的助理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我费力地抬起头,对上了主位男人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那位太子爷,不出意外应该是我爸。
我爸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护短护到了变态的地步。当年有个富二代在酒会上踩了我妈一脚,第二天那家的公司就宣告破产。我五岁那年被邻居小孩抢了一颗糖,他直接买下了整个小区,把人全家赶了出去。
而此刻,那个给我下药、把我当礼物送过来的男人,正对着我爸点头哈腰:「贺先生,您看看这张脸,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来的。」
我哥在旁边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个……你知道你送的这个人是谁吗?」
——把我送到我爸手里,下场会是什么?好难猜哦!
1
药效还在持续,我被男友陈锐泽半拖半拽地拉进了酒店电梯。
脑袋昏沉得要命,四肢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晚晚,别这副表情。」陈锐泽对着电梯镜子整理了一下我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让人作呕,「贺家你知道吧?京城那个贺家,贺晏之,人称太子爷。他这几年一直在找一个女人,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打听到那个女人的长相。」
他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扭向镜子。
「你看看你,跟那个女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镜子里映出我惨白的脸,妆已经花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
我想骂他,舌头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唔唔声。
「你乖一点,」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贺晏之这人阴晴不定,你要是惹他不高兴,我们俩都得完。但你只要好好表现,他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我那个项目就能起死回生。」
「你不是一直说想帮我的吗?现在机会来了。」
电梯到了顶楼,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陈锐泽深吸一口气,拖着我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深胡桃木大门,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们。
「陈先生?」左边那个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我是我。」陈锐泽点头哈腰,「跟贺先生说好了的,我来送份礼物。」
那人的目光移到我脸上,上下扫了两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像倒是真像。」他对同伴低声说了一句,又转向陈锐泽,「贺先生在会客厅等着。但他今晚心情不好,你们自己掂量着点。」
会客厅比我家整套房子还大。
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沙发组摆成一个半弧形,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目之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高位的人才有的冷淡和倦怠。
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姿态各异。
而我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比如我爸最信任的特助,林叔。
比如我爸用了二十年的私人律师,周律。
再比如我爸的生活秘书,陈姐,那个从小就爱给我扎小辫的阿姨。
这几个人看见我的瞬间,表情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林叔手里正在倒茶的动作顿了一拍,周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陈姐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不是幻觉。
这里果然是我爸的地盘。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那个一脸冷淡、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的男人,就是京城商界人人敬畏的贺家太子爷,也是我那宠女成魔、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来的亲爹,贺晏之。
可问题在于,我爸好像压根没认出我。
他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水晶杯,目光淡淡的从我脸上掠过,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贺先生,」陈锐泽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拽了回来。他拖着我又往前走了几步,语气里全是谄媚,「您看看,您看看这张脸,我找了整整两年才找到的,跟您要找的那位简直一模——」
「差不多。」我爸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轮廓像,神韵差远了。」
差远了?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贺晏之,你眼瞎了吗?
你亲生闺女站在你面前,你说差远了?
不对。我转念一想,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我今天化了浓妆。
为了遮住前几天熬夜冒出来的黑眼圈,我打了厚厚一层粉底,又贴了假睫毛,画了上挑的眼线,头发还卷了大波浪。
再加上现在这副被下了药、脸色惨白、嘴角淌口水、妆花得一塌糊涂的狼狈模样——
我爸这个重度脸盲加洁癖患者,可能真的没认出我来。
「贺先生眼光高,眼光高。」陈锐泽干笑两声,「但她底子好,您再看仔细些——」
「看够了。」我爸把杯子搁下,发出一声脆响,「说吧,你想要什么?」
陈锐泽眼睛一亮,搓着手,声音都飘了:「贺先生爽快!我在城南那边有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就差最后一道审批——」
「知道了。」我爸抬了抬手指,林叔立刻上前半步,「还有呢?」
「还有就是……」陈锐泽舔了舔嘴唇,试探着说,「如果贺先生用得好,以后咱们可以长期合作,我那边还有几个学舞蹈的女生,长得都不差——」
我爸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冷淡模样。
但此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猛兽咬断猎物喉咙之前的,最后的温柔。
「长期合作?」他重复了这四个字。
「对对对!」陈锐泽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我知道贺先生在这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挑剔,但货源的事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保证每次送来的都是干净的、自愿的——」
「自愿?」我爸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我,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她是自愿的吗?」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自愿的,当然是自愿的!」陈锐泽一把将我拽到身前,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臂,「晚晚,你跟贺先生说,你是不是自愿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她有点紧张,」陈锐泽赔笑,「第一次见贺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正常反应,正常反应。」
「她脖子上的淤青怎么回事?」我爸又问了一句。
陈锐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我的脖子。
那是他下午在车里掐出来的印子,因为我挣扎得太厉害。
「这个、这个——她自己不小心摔的——」
「手腕上的勒痕也是摔的?」
「她练舞的,平时就爱磕磕碰碰——」
「脸上的掌印呢?」
陈锐泽说不出话了。
我爸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我们。他个子很高,比陈锐泽足足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比我矮半头的男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她是不是自愿的?」
陈锐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贺先生,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爸收回目光,对林叔偏了偏头。
林叔心领神会地拍了拍手,会客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黑西装男人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被揍得不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塞着一团布,看见陈锐泽的时候疯狂地挣扎起来,发出一阵变了调的呜咽声。
是陈锐泽的合伙人,孙明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人两个小时前找到我手下的人,」我爸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可以给我提供另一个货源,比你送来的这位更正宗,更听话,跟她长得一样,还是亲姐妹。」
他接过林叔递来的茶,吹了吹热气:「亲姐妹双胞胎什么的,我倒是无所谓。但他说了一句让我不太高兴的话。」
我爸抬眼看陈锐泽,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他说,这姐妹俩的妈妈当年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可惜死得早。要是她还活着,轮不到这些小的。」
完了。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整个会客厅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我太了解我爸这个表情了。
上次看见这个表情,是在我妈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我妈生前戴的那条项链,对着窗外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当年造谣抹黑过我妈的最后一家媒体,宣告破产。
「把门关上。」
我爸把茶杯放在桌上,瓷器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身后的人立刻去关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锐泽终于开始慌了:「贺先生,这件事我不清楚,孙明昊他背着我——」
「你当然不清楚。」我爸打断他,「因为你连你要送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向我。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锐泽的心脏上。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丫头。」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玩够了没?」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药效正在消退,舌头终于能动了。
「爸——」
这个字刚出口,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陈锐泽直接跪在了地上。
「爸?!贺先生,她是您女儿?不可能,怎么可能,她姓秦——」
「她跟她妈姓。」我爸连头都没回,「你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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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泽跪在地上的样子很滑稽。
他的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的表情比膝盖更狼狈——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大脑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我查过她的背景,秦晚,单亲家庭,母亲早逝,寄住在远房亲戚家——」
「这个身份是我让人做的。」
一个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我循声看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跟我爸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我爸是冷,他是野,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餍足的豹子,懒洋洋的,但随时能咬断你的喉咙。
我哥,贺知衍。
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三天两头上八卦头条,别人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什么都敢。
「你高中毕业那年非要去普通大学读书,说什么不想靠家里,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贺知衍把打火机抛起来又接住,嘴角勾着,「爸嘴上答应了,转头就让我给你做了全套的假身份,从出生证明到学籍档案,全部天衣无缝。」
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走到陈锐泽面前蹲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否则你以为,贺家的大小姐,真能在外面安安稳稳待这么多年不被人盯上?」
陈锐泽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声音发颤:「晚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你爸是——」
「你刚才说你想干什么来着?」贺知衍打断他,掰着手指数,「公司缺钱,项目卡了审批,还想长期供货?」
他每数一项,陈锐泽就哆嗦一下。
「还有你那个合伙人。」贺知衍朝被按在角落里的孙明昊努了努嘴,「他说可以把我妹的亲姐妹弄来给你,意思是除了我妹,他手里还有别的货源?」
「货源」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陈锐泽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是的,不是货源……我们没干过别的,这是第一次,真的第一次——」
「第一次就这么熟练,」贺知衍啧了一声,「天才啊。」
「知衍。」我爸开口了。
贺知衍立刻站起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爸。」
「先把你妹送回去。」我爸的声音很平静,「让陈姐给她检查一下,再让医生来看看。这丫头刚才站都站不稳,不知道被灌了什么东西。」
「好。」
贺知衍走过来扶我,动作意外地轻柔,跟他刚才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陈锐泽。」
脚步声停住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给我的女儿下药。」
不是疑问句。
「你掐她的脖子,打她的脸,把她当成货物一样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里。」
我爸每说一句,陈锐泽就往后缩一寸。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你想过后果吗?」
我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没有想过。因为在你的认知里,我的女儿只不过是一张长得像某个女人的脸,一件可以拿来交换利益的商品,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件。」
他顿了顿。
「但她是我的命。」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陈锐泽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贺知衍扶着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哥。」我嗓子还是哑的,说话像在磨砂纸上刮。
「嗯?」
「爸说要怎么处理他们?」
贺知衍想了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爸的规矩,动手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但你那个前男友运气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他把你送到了爸手里,而不是真的卖给了别人。」贺知衍耸耸肩,「冲着这一点,爸大概会留他一条命。」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贺知衍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揽着我的肩膀走向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在等着了,后座上还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是陈姐提前准备好的。
「那他会怎样?」我坐进车里,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贺知衍靠在后座另一边,想了想。
「大概会去非洲挖矿吧。」
「……」
「开玩笑的。」他笑了一声,「不过下场肯定比你小时候那个抢你糖的邻居惨。那个人只是被赶出了小区,陈锐泽大概率会被赶出这个城市。」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出了底下隐藏的东西。
那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属于贺家的东西。
谁敢动我的人,谁就要付出代价。
车子驶出地库,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我靠在座椅上,药效已经完全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秦晚,救救我。求求你。看在我们两年感情的份上。」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谁?」贺知衍瞥了一眼。
「垃圾短信。」
我没有再看那条消息。
两年的感情。
如果他对我哪怕有过一丁点的真心,今天这杯加了料的酒,就不会递到我手上。
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准确地说,是被贺知衍半强迫地架回了家。我在外面住了五年,租的那间三十平的小公寓,我爸从头到尾没有去看过一眼,但他知道我住在几楼几号、隔壁住了谁、楼下门禁几点锁门。
这些都是后来陈姐告诉我的。
「你爸每个月都让人去检查一遍你住的那个小区,消防设施、监控死角、电梯维保记录,什么都要看。」陈姐一边给我卸妆一边絮絮叨叨,「有一回发现你那栋楼的楼道灯坏了三盏,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全换了。物业还以为是街道办突击检查呢。」
我闭着眼睛,任由她用卸妆棉在我脸上擦,闷闷地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跟你提了还得了?」陈姐笑了一声,「你那倔脾气,肯定又要说『爸你别管我了我要独立』。」
我沉默了几秒。
十八岁那年我跟我爸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
起因说来很幼稚。我想去读普通大学,我爸要我读商学院。我说我要靠自己,他说我天真。我摔了一个茶杯,他砸了一整套茶具。最后我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在同学家借住了半个月,直到我妈生前的好友出面调解,我爸才勉强松了口。
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外面,不准姓贺。
我一口答应了。
那时候年轻,觉得贺这个姓氏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不要做贺家大小姐,我要做秦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靠自己的本事活着。
我做到了。
五年里,我住过没有暖气的老破小,挤过早晚高峰的地铁,做过三份兼职攒学费,穿五十块钱一件的T恤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我也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我能平安无事地过完这五年,不是因为世界对我格外温柔,而是因为有人在暗处替我把荆棘都踩平了。
「好了,脸干净了。」陈姐端详了一下我的脸,心疼地皱了皱眉,「嘴角破了一点,脖子上这淤青得拿冰敷敷。对了,医生已经在楼下了,你等一会儿,让他给你抽个血,看看那个王八蛋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
「不用——」
「你爸吩咐的。」
我闭嘴了。
医生来了,抽了两管血,检查了我的瞳孔和心率,又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问题不大,是一种短效的镇静类药物,代谢完就没事了。陈姐这才松了口气,让厨房热了一碗红枣银耳汤端上来。
我窝在沙发上喝汤,贺知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你还喝?」我瞥了他一眼。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家的小公主终于玩够了。」他晃了晃杯子,「你是不知道,这几年爸有多想你。每次你朋友圈发点什么,他都要截图放大看半天。有一回你发了一张排练的照片,穿着舞蹈服站在镜子前面,他盯着看了十分钟,然后问我,『你妹是不是瘦了』。」
我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他知道你不想回家,所以从来不催你。但你发给他的每一条消息,他都留着。」贺知衍喝了一口酒,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今天那个姓陈的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知道爸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吗?」
我愣住了:「他不是没认出来吗?」
「装的。」贺知衍笑了,「爸演技怎么样?」
「——什么?」
「你被拖进来的那一刻,他就认出来了。」贺知衍走到沙发边坐下,「但他在等,等那个姓陈的把底全抖出来。如果他当场认了你,那小子顶多算个未遂,打一顿了事。但如果他把你当成一个普通女孩,当着爸的面把所有的龌龊心思都说出来——」
贺知衍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那就是罪证确凿了。」
我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我爸那句「她是自愿的吗」,然后是接连不断的追问,脖子上的淤青、手腕上的勒痕、脸上的掌印,每一个问题都在引导陈锐泽说出更多的真话。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那个人。
「那后来呢?」我放下碗,「我走之后他做了什么?」
贺知衍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个视频递给我。
画面是监控录像,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陈锐泽被两个人架着跪在地上,旁边还躺着同样狼狈的孙明昊。我爸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得极其认真。
「陈锐泽,男,二十七岁,京西区人,父母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商铺。大学期间开始创业,先后成立三家公司,一家倒闭,一家注销,目前仅存的这一家主营活动策划,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名下无房产,无车辆,信用卡逾期三次,有一笔小额贷款正在催收。」
我爸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抬起眼。
「你的合伙人孙明昊,上个月从东南亚回来之后,账户里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锐泽猛地转头看向孙明昊,后者把头埋得更低了。
「看来你不知道。」我爸把文件合上,「那我来告诉你。他参与了跨境人口贩卖,而你公司那笔莫名其妙的审批卡壳,不是有人为难你,是因为你们公司账目异常,已经在调查名单上了。」
陈锐泽整个人都傻了。
「你今晚求我帮你拿下那笔审批,」我爸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份文件你永远等不来了。下周就会有人上门查封你的公司,冻结你的账户。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至于你的合伙人——」我爸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孙明昊,「他要去的地方比坐牢更可怕。」
孙明昊疯狂挣扎起来,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声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带出去。」
两个人把孙明昊拖了出去。陈锐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个角度,陈锐泽只能看到我爸的鞋尖和裤脚。
「你今天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爸说,「但又做了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你把我女儿送回了我身边。」
「冲着这一点,我不动你的命。但你对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得到应有的后果。」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贺知衍收回手机,看了我一眼:「满意了?」
我没有说话。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恨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后怕。如果孙明昊那条线是真的,如果陈锐泽没有把我送给我爸,而是卖给了别的什么人,后果会是什么样?
我不敢想。
「还有一个好消息,」贺知衍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爸给妈当年那个舞蹈学校的项目追加了一笔投资。以后你就是那个学校的名誉校长了,开不开心?」
「……什么?」
「你自己说的啊,要继承妈妈的遗志,办一所最好的舞蹈学校,让所有喜欢跳舞的孩子都有地方学。」贺知衍耸耸肩,「爸一直在准备这件事,场地都买好了,就在妈以前跳舞的那个剧院隔壁。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你,但现在——提前送了吧。」
我眼眶突然有点酸。
「行了,早点睡。」贺知衍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明天周末,爸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你五年没给他做过饭了,他念叨了五年。」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了,你那个前男友的处理结果,爸让我问你。」
「问我?」
「嗯。爸说了,这件事的受害者是你,所以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我怔了一下。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得像墨,但远处总有几点灯火,固执地亮着。
「让他走吧。」
「嗯?」
「让他走。」我把空碗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静,「离开这个城市,不准再回来。他的公司我不想管,他的下场我也不想知道。但他以后不准再靠近任何一个女生,不准再做任何跟这种事沾边的事情。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让你揍他。」
贺知衍笑出了声:「行,这个我最擅长。」
他走后,我窝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好几下,全是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
「晚晚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贺家的人」
「看在我们两年的份上你帮我说句话」
「你爸说要送我去非洲求你拦一下」
我把这些消息逐条看完,然后逐条删除。
最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我备注为「贺晏之」的号码。
想了想,改成了「爸」。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明天想吃什么?排骨要甜的还是咸的?」
只过了五秒钟,回复就来了。
「甜的。」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
「多放糖。」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五年了。
该回家了。
4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超市买了一整扇排骨。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女声。
「秦晚小姐吗?我是东城区分局的,昨天晚上我们接到一起报案,涉及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嫌疑人陈锐泽和孙明昊已经被控制了,在做笔录的时候陈锐泽提到你是受害者之一,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我配合。」我推着购物车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需要我去局里吗?」
「方便的话最好来一趟。」
「好,我一个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给贺知衍发了条消息。他秒回了三个字:「我陪你。」
一个小时后,我和贺知衍走进了东城分局的大门。
陈锐泽被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的瞬间猛地站了起来,又立刻被旁边的警察按了回去。
「晚晚!晚晚你跟警察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伤害你——」
我没有看他。
做完笔录出来,负责案子的女警官告诉我,孙明昊的案子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已经移交给了市局。陈锐泽虽然只是从犯,但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再加上他之前的贷款欺诈,数罪并罚,至少要在里面待个三五年。
「受害者不止你一个。」女警官翻着案卷,脸色很难看,「那个孙明昊手机里有一个群,里面全是这种交易信息。我们正在顺藤摸瓜,已经锁定了十几个涉案人员。」
我握紧了手里的包带。
「秦小姐,谢谢你愿意来配合调查。」女警官站起来跟我握手,「很多受害者都不愿意出面,但我们真的需要她们的证词。」
「如果还有其他受害者需要帮助,」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可以联系我的律师。贺家的法务团队会无偿提供援助。」
那张名片是周律的,今天早上我出门之前专门问他要的。
女警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警局,贺知衍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怎么,良心发现了?」
「不是良心。」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是后怕。」
贺知衍也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接话。
「如果我不是贺晏之的女儿,」我盯着窗外,声音很轻,「如果那天晚上送到房间里的不是我,是另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普通女孩,她会遭遇什么?」
车子驶过长安街,窗外的建筑不断后退。
「她不会有反抗的力气,没有人会来救她,她甚至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自愿的。第二天醒来,她会发现自己成了某个大人物嘴里的一块肉,吃干抹净之后连骨头都不用吐。」
「然后呢?报警?谁来查?谁敢查?」
贺知衍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要做什么?」
「我想把妈妈那个舞蹈学校的事提前。」我转过头看着他,「不只是教跳舞。我想让那些女孩子知道,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谁能保护她们,她们有什么权利。」
「你想做一个防侵害的教育项目?」
「对。」我点了点头,「从舞蹈学校开始,慢慢扩展到其他机构。周律说可以提供法律援助,你认识人多,帮我找一些专业的心理辅导师。」
贺知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就是突然觉得你长大了。」
「我都二十三了,你当我是小孩呢?」
「在爸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五岁被抢了糖哭得鼻涕冒泡的小丫头。」
我翻了个白眼,靠在座位上不说话了。
---
回到家,我把买来的排骨洗好,腌上,准备做我爸最爱吃的话梅小排。
陈姐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剥蒜一边跟我说着这几年家里的变化。
「你爸的胃不太好,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要少喝酒少熬夜,他就是不听。你哥也不让人省心,上个月飙车又上了热搜,你爸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跟你高中那年摔的那套一模一样的款式,这人啊,专一。」
「为什么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事?」我停下手里腌肉的动作。
「你爸不让。」陈姐叹气,「你每次打电话回来,他都让所有人装出一副太平无事的样子。怕你担心,怕你分心,怕你为了家里的事耽误学业和事业。有一回你期末考,他胃病犯了住院,愣是让全家人瞒了你一个月,直到你放寒假才知道。」
我把腌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焯水,看着水面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泡沫。
眼眶有点热,我说服自己是被热气熏的。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门框上,换了一身家居服,看上去比昨天晚上年轻了好几岁。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厨房的操作台,落在那一盆正在焯水的排骨上。
「甜的?」他问。
「甜的。」我说,「多放糖。」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爸。」
他停下来。
「对不起。」我搅着锅里的排骨,没有回头看他,「五年前我不该砸你茶具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
「那套茶具我本来就不喜欢。」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是你妈当年非要买的那套粉青釉,我看着就嫌女气。砸了正好。」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跟他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作风完全不符。
但我看到他经过客厅的时候,对林叔说了一句什么,林叔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陈姐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爸高兴坏了。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吃排骨,说看着就烦。」
「那他还念叨了五年?」
「那是因为你做的最好吃啊,傻丫头。」
晚饭很丰盛。
除了话梅小排,我还做了清炒时蔬和一道酸辣汤。贺知衍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红酒坐在餐桌边,夹了一块排骨尝了一口,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完了,比阿姨做得还好吃。以后咱家阿姨可以辞职了。」
「就你会说。」我给他又夹了一块。
我爸坐在主位上,筷子最先伸向那盘排骨。他吃相很好,不疾不徐,但碗里的排骨消失得比谁都快。
整顿饭他什么都没说,但吃到最后,他碗里的饭添了两次。
晚上,我回到自己五年前住的那个房间。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我小时候看的书,床头柜上放着我跟妈妈的照片,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居然还活着——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一直在浇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夜光的星星贴纸。
那是五岁那年我爸给我贴的。
他说,以后晚上怕黑就看着星星,什么都不用怕。
手机震了一下。
是贺知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
照片上是陈锐泽和孙明昊的拘留通知书,下面配了一行字:
「孙明昊的案子牵扯出一个跨境人口贩卖的团伙,市局已经成立专案组了。你那个前男友虽然不用去非洲,但踩缝纫机的日子也不短。顺便说一句,你的笔录帮了大忙,警方根据你提供的线索锁定了三个中转站。」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舞蹈学校女生防侵害教育课程大纲」。
正文写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写。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保护不了,就大声求救。这个世上,总有人会听见。」
窗外的星星贴纸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我想起五岁那年被我爸抱在怀里,他指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说:「晚晚你看,星星永远都不会灭。」
那时候我不懂他的意思。
现在我懂了。
有些光芒可能很微弱,但它一直都在。只要你愿意抬头,就一定能看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