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沈枝枝长了一张男女都容易看错的脸,这事儿我从大学那年就深有体会。
那天停电,我站在她家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特警作战服,背对着我低头整理护具,脑子里的弦当场就松了。
宽肩,窄腰,腿长得离谱。
窗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斜进来,给那身黑色制服镀了一圈硬邦邦的边。
连后颈那截短发都透着股不好惹的劲儿。
这背影,跟我记忆里那个让我惦记了好几年的“训练场惊鸿一瞥”,几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咽了口水,手心有点潮。
脑子里那点理智早就被“她真穿了”“她居然这么帅”“这腰这腿这肩”的尖叫刷屏了。
什么闺蜜情,什么分寸感,在绝对的制服冲击面前,薄得跟幼儿园手工纸似的。
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按住了他的肩,把人往沙发上一压。
啧,这手感。
隔着作战服都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线条,跟沈枝枝平时抱起来软乎乎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被我按住的人手里的护具掉在地毯上。
他没立刻动,只是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把突然出鞘又硬生生收住的刀。
我脑子一热,手就不太老实了,顺着作战服拉链往下扯。
指尖触到里面的衣料,又摸到一截发烫的腰腹。
腹肌。
沈枝枝为了玩制服诱惑这么拼?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了?还这么逼真?
我心里那点缺德的兴奋感一下子窜上来。
我贴得更近,几乎趴在他背上,压着嗓子笑:“宝,你这装备哪儿买的?连体温都模拟了?”
他终于动了。
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我抬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张脸和沈枝枝有七分像,但轮廓更硬,眉骨更利,鼻梁的线条也更挺。灯没亮,客厅暗得厉害,我还把这点差别归结为她今天妆造用力过猛。
“你干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熬过夜班似的沙。
更像男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给沈枝枝鼓掌。
行啊,入戏够深。
连嗓子都装上了。
我非但没松手,还反手摸到茶几上那副粉色毛绒手铐,往他手腕上一扣。
“看不出来吗?”我冲他眨眼,“我在搜身检查。”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粉毛,整张脸像被人泼了盆辣椒水。
“乔岁安。”
连名带姓。
怒气值拉满。
我被他逗笑了。
“别演了。”我用膝盖抵住沙发边,“停电夜,特警制服,粉色手铐,沈枝枝,你今天很会。”
他被铐住的那只手往后一拽,金属环碰到沙发扶手,发出清脆一声。
“把钥匙拿出来。”
“急什么?”我低头,在他作战服胸前摸了一把,“例行检查。”
他另一只手按住我乱动的手,牙关里挤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算什么?”
“知道啊。”我一本正经,“袭警。”
他盯着我,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住了。
我笑得更来劲:“你要真是警察,现在就能拘我。”
客厅灯管啪地亮了。
沈枝枝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奶茶袋子挂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珍珠撞杯壁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看看我,又看看被我压在沙发上,作战服拉链被扯开半截,手腕还扣着粉色毛绒手铐的男人。
她手里的奶茶掉了一杯。
“哥!岁安!你们在干什么啊!”
我低头。
身下男人抬眼看我,脸色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沈枝枝。
是沈枝枝那个刚调回榕城,传说一拳能打碎三块木板,素未谋面的亲哥。
市特警大队大队长。
沈砚行。
我这辈子教过最难搞的孩子,是一个三岁半的男孩。
他能把饭粒塞进同桌袖口,能把绿色颜料抹到园长新买的白裙子上,还能在午睡时把自己藏进被子柜,吓得三个老师差点报警。
但他再难搞,也没有眼前这个场面难搞。
沈枝枝冲过来,一把把我从沈砚行身上拉开。
“乔岁安,你先站我后面。”她把我往自己身后塞,又转头指着沈砚行,“沈砚行,你要不要脸?你穿成这样坐我家沙发上干什么?你是不是吓她了?”
沈砚行坐起来,手腕上的粉色毛绒手铐还挂着。
他看向沈枝枝,声音很平:“你觉得是我吓她?”
沈枝枝理直气壮:“不然呢?她一个幼儿园老师,平时连鸡都不敢杀。”
我小声提醒:“枝枝,我也没机会杀鸡。”
沈枝枝没理我,继续骂她哥:“你一回来就摆那张审犯人的脸,谁看了不怕?岁安肯定是吓懵了才扑你身上。”
沈砚行看向我。
那眼神很有内容。
我立刻低头看地毯,假装研究上面的奶茶渍。
沈枝枝还在替我找补:“再说了,停电,你又穿我昨天说要买来玩的特警制服,她认错人也正常。”
沈砚行把手举起来,粉色毛毛在灯下格外刺眼。
“这也是正常?”
沈枝枝卡住了。
我硬着头皮开口:“这个,可以解释。”
沈砚行:“说。”
我:“我梦游。”
客厅安静了。
沈枝枝转过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沈砚行把那副手铐晃了一下。
“梦游会找准手腕上铐?”
我点头:“职业习惯。”
“幼儿园老师有什么职业习惯?”
“防止小朋友午睡乱跑。”
沈枝枝用眼神向我发来求救失败的通知。
沈砚行站起身。
他很高,站起来以后,客厅好像少了一块空气。我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茶几。
他低头看我:“钥匙。”
我摸了摸睡衣口袋,没摸到。
又摸茶几,没摸到。
沈枝枝忽然举手:“完了。”
我和沈砚行一起看她。
沈枝枝干笑:“钥匙可能在我今天拿去幼儿园的那个包里。”
我两眼一黑。
沈砚行:“哪个幼儿园?”
我本能回答:“向日葵幼儿园。”
他看了我两秒,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明早八点,我去向日葵幼儿园做安全宣讲,顺便处理一起袭警事件。”
我差点跪下。
“沈队长,误会,都是误会。”
他垂眼看着我:“乔老师,袭警不是误会。”
我抓住沈枝枝的胳膊:“枝枝,你解释。”
沈枝枝咳了一声:“哥,她真不是故意的。”
沈砚行:“她刚才自己承认了。”
我:“我那是开玩笑。”
沈砚行:“我不接受这个玩笑。”
沈枝枝小声:“哥,你别太凶,她脸都白了。”
沈砚行扫了我一眼。
“明天八点,带钥匙。迟到一分钟,我进班找你。”
我立刻说:“不用进班,我在门口等。”
“还有。”他抬起被铐住的手,“今晚这件事,写一份经过说明。”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说明?”
沈砚行把沙发上的作战服拉链拉好,语气像在办案:“时间,地点,经过,动机,悔过态度。”
沈枝枝抱着奶茶笑出气音。
我瞪她。
她立刻把笑憋回去:“哥,你差不多行了。”
沈砚行看向她:“你把这种东西带去幼儿园,也写一份。”
沈枝枝笑不出来了。
十分钟后,我坐在餐桌前写说明。
沈枝枝坐我旁边写检讨。
沈砚行坐对面,手腕上那副粉色手铐一晃一晃,像在审两个不成器的学生。
我写到“本人因停电视线不佳,误将沈砚行先生认作闺蜜沈枝枝女士”时,他敲了敲桌面。
“不是先生。”
我抬头:“那写什么?”
“警察。”
我咬牙改成“误将沈砚行警察认作闺蜜”。
他又敲桌面:“不通顺。”
我深吸一口气:“沈队长,您要不要亲自写?”
他把笔推回来:“你的案情,你写。”
沈枝枝在旁边小声嘀咕:“哥,你真装。”
沈砚行看她:“你的检讨写到三百字了吗?”
沈枝枝立刻埋头。
我终于写完一页纸,把笔一放:“沈队长,这样可以了吗?”
他接过去看。
我以为他会挑错。
他看完,折好,放进作战服口袋。
“可以。”
我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说:“明天当面补充口供。”
“还补?”
“你说自己梦游。”他看着我,“我需要确认你梦游时是否有继续危害公共安全的风险。”
沈枝枝猛地拍桌:“沈砚行,你过分了啊。”
沈砚行起身:“你明天把钥匙带来。”
他走到门口,手还被铐着,开门动作有些别扭。
我赶紧追上去:“沈队长,你这样怎么开车?”
他回头看我:“你铐的。”
我被这四个字钉在原地。
沈枝枝从后面探头:“哥,要不你今晚住这儿?”
沈砚行看我一眼。
我立刻举手:“我回家。”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袭警嫌疑人离开现场,不合适。”
沈枝枝一拍手:“那就都住我家。”
我转头看她。
你真是我的好闺蜜。
那一夜,我睡在沈枝枝卧室。
沈枝枝睡床,我睡地铺。
客厅沙发上躺着沈砚行。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腕搭着扶手,那副粉色手铐在月光下荒唐得要命。
我放轻脚步。
他忽然开口:“乔岁安。”
我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你没睡?”
“被铐着,睡不踏实。”
我干巴巴地笑:“辛苦警察同志。”
他看向我:“你真觉得我是沈枝枝?”
我点头如捣蒜:“真。”
“她有我这么高?”
“黑嘛,看不清。”
“她有我这个声音?”
“你们兄妹基因强大。”
“她有我这个手感?”
我闭嘴。
沈砚行看着我,客厅里只有冰箱低低的响声。
他忽然说:“乔老师,你撒谎的时候,会把杯子往胸口抱。”
我低头。
杯子果然被我抱得很紧。
我立刻把杯子放下:“职业习惯。”
他问:“又是防止小朋友午睡乱跑?”
我绷不住了。
“沈队长,你能不能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不能。”
“为什么?”
“我二十九年清白,差点被你验没了。”
我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腰都弯了。
他递来纸巾。
我接过,低着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正经道歉。
沈砚行没接话。
我擦完水,听见他说:“明天别迟到。”
我抬头。
他已经靠回沙发,闭上眼。
手腕上的粉色手铐还在。
我看了那东西一会儿,忍不住小声说:“其实挺可爱的。”
沈砚行睁眼。
我抱着杯子逃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站在幼儿园门口,包里装着那把终于找到的钥匙。
向日葵幼儿园今天有公开课。
家长代表,园长,隔壁园老师,全都来了。
我本来打算悄悄把钥匙交给沈砚行,悄悄道歉,悄悄结束这件社死往事。
老天没给我这个机会。
八点整,一辆警车停在门口。
沈砚行穿着深色训练服下车,身后跟着两名队员。
门口几个妈妈立刻停住聊天。
一个孩子拽着妈妈袖子喊:“妈妈,警察叔叔好帅。”
我听见这句话,脚趾在鞋里抠出一座城堡。
沈砚行走到我面前。
“乔老师。”
我把钥匙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沈队长,钥匙。”
他没接。
“公开课要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用什么?”
他看着我:“手铐。”
我差点当场辞职。
园长李红梅踩着高跟鞋过来,笑得像捡了大奖:“沈队长,您来了,太好了。今天孩子们的安全教育就拜托您了。”
沈砚行点头:“配合人员也到了。”
园长看向我:“岁安,你配合沈队长做演示?”
我:“园长,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
沈砚行:“不用说太多。”
我:“我肚子不太舒服。”
沈砚行:“站着就行。”
我:“我脑子也不太舒服。”
沈砚行看我:“这点昨晚已经确认。”
园长疑惑:“昨晚?”
我抢话:“昨晚备课太晚。”
沈砚行不置可否。
沈枝枝从校门外跑进来,手里还拎着早餐。
她看到我,又看到沈砚行,立刻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我用眼神求她救命。
她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岁安,加油,孩子们需要你。”
我压低声音:“沈枝枝,你没有心。”
她凑到我耳边:“我哥昨晚把你那份说明看了三遍。”
我一怔。
“看三遍干什么?”
沈枝枝耸肩:“谁知道呢,可能研究案情吧。”
操场上,公开课开始。
孩子们排排坐,家长站在后面。
沈砚行讲陌生人拦路,讲遇到危险要大声呼救,讲不能跟陌生人走。
他的声音很稳,话不多,孩子们反而听得很认真。
我站在旁边,本来以为自己只需要当背景板。
他忽然说:“接下来演示被坏人抓住手腕时,怎么脱身。”
我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他转向我。
“乔老师,麻烦配合。”
一百多双眼睛看过来。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沈砚行握住我的手腕,手掌很热,指腹上有薄茧。
他对孩子们说:“对方抓住你时,不要跟他比力气,要找最薄弱的位置。”
我小声说:“沈队长,孩子们在看。”
他低头:“昨晚你铐我时,也没顾忌我是不是警察。”
我咬牙:“你记仇。”
他把我的手腕往外一转,我整个人被带得往前半步。
孩子们哇了一声。
家长们笑起来。
园长在后面鼓掌:“好,沈队长讲得真清楚。”
我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心里已经把沈枝枝的早餐包子捏碎了八百次。
演示到最后,沈砚行从队员手里接过那副粉色毛绒手铐。
操场突然安静了几秒。
园长的笑僵在脸上。
沈枝枝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沈砚行像没看见那些眼神,把手铐举起来:“这类玩具不能带到幼儿园,也不能随便套在别人手上。”
孩子们齐刷刷看向我。
我努力保持微笑。
一个小男孩举手:“乔老师,这是你的吗?”
我刚要否认,沈砚行已经开口:“是道具。”
很好。
不算承认,也没替我做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铐一端扣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扣在我手腕上。
咔哒。
清脆得像命运给我盖章。
他看着孩子们:“如果不小心被铐住,第一件事,不要乱跑。”
我低声:“你故意的。”
他同样压低声音:“配合调查。”
后排有家长笑出声。
园长的眼神在我和沈砚行之间来回扫,已经从工作热情变成了八卦探照灯。
公开课结束,我被迫和沈砚行铐着手站在办公室。
园长关上门。
沈枝枝靠在墙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园长扶了扶眼镜:“岁安,你和沈队长是?”
我立刻说:“普通配合关系。”
沈砚行:“正在调查。”
园长:“调查?”
沈枝枝憋笑:“袭警案。”
我踩了她一脚。
沈枝枝疼得吸气,还是笑。
园长看我的表情变了。
她压低声音:“岁安,咱们园是正规单位,生活作风也要注意。现在家长都敏感,你可别闹出什么影响。”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脸上的热一下子退了。
沈砚行看向园长。
“李园长,公开课道具由我带入,演示由我安排,和乔老师无关。”
园长一愣。
沈砚行继续说:“她配合得很好。”
我转头看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替我说话。
园长立刻笑:“那当然,岁安一直很优秀。”
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进来,眼神从我和沈砚行铐在一起的手上扫过。
她是班里家长,周太太。
也是园里出了名难缠的人。
“乔老师,我儿子昨晚回家说,你教他们玩手铐?”
我还没开口,园长已经抢着解释:“周太太,这是安全宣讲。”
周太太冷笑:“安全宣讲需要粉色毛绒手铐?乔老师,你平时在班里都带些什么东西?”
沈枝枝站直:“这位家长,说话注意点。”
周太太看她一眼:“你是谁?”
“她闺蜜。”沈枝枝说,“也是孩子家长最怕的那种不讲理亲友。”
我拉了拉她:“枝枝。”
周太太把手机拍在桌上:“我已经发到家长群了。乔老师,要么你公开道歉,要么我要求园里换老师。”
我的手机开始震。
家长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有人问怎么回事。
有人发问号。
有人说现在年轻老师真不像话。
我看着那些字,手腕被手铐勒出一道浅痕。
沈砚行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照片。
照片里,我和他被铐在一起,角度暧昧,文字更脏。
他说:“谁拍的?”
周太太抬下巴:“重点是这个吗?”
“是。”沈砚行把手机放回桌上,“公开活动拍摄警务人员训练动作,断章取义传播,造成幼儿园秩序混乱。周女士,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周太太脸色变了:“你吓唬我?”
沈砚行解开手铐,把粉色毛绒手铐放到桌上。
“我不吓唬人。”
他看向我。
“乔老师,带上你的包。”
我愣住:“去哪儿?”
“做笔录。”他说,“这次不是你的。”
周太太的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没够稳,手机砸在地上。
沈枝枝弯腰捡起来,笑眯眯递回去。
“阿姨,别怕,配合警方调查而已。”
我跟着沈砚行走出幼儿园时,家长群还在炸。
园长追出来,语气发急:“沈队长,这事能不能别闹大?我们园下个月还有评选。”
沈砚行停下脚步。
“李园长,乔老师被造谣时,你第一句话是让她注意影响。”
园长的脸僵住。
“现在影响到幼儿园,你急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园门口却没人说话了。
我站在他身边,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周太太最终没去派出所。
她丈夫赶来,在幼儿园门口连声道歉。
“误会,都是误会,我太太也是关心孩子。”
沈枝枝双手抱臂:“关心孩子就能污蔑老师?你们家孩子每天午睡踢被子,是谁给盖的?你们家孩子花生过敏,是谁每次吃点心前先查配料?你老婆在群里说岁安不像老师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周太太脸上挂不住:“我也没说什么难听的。”
我打开手机,把群里那张照片下面的文字点出来。
“你说我带乱七八糟的东西进班,说我当着孩子面勾引男人。”
她移开眼。
沈砚行看向她丈夫:“道歉,删群消息,发澄清。十分钟。”
周先生立刻点头:“好好好。”
周太太不服:“凭什么我发?她那副手铐本来就不像正经东西。”
我握着手机,刚要说话。
一个小女孩从教室门口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乔老师不是坏老师。”
是周太太的儿子同桌,糖糖。
她仰着脸,很认真:“昨天周宇午睡尿裤子,是乔老师帮他换的,还让我们不要笑他。”
周太太的脸从红变白。
周宇躲在她身后,低着头。
糖糖继续说:“乔老师还说,谁都有丢脸的时候,不可以拿别人的丢脸当笑话。”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几个家长都不说话了。
周太太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乔老师,对不起。”
我看着她。
如果是平时,我大概会笑着说没关系。
幼儿园老师最擅长息事宁人。
孩子摔了,要哄家长。
家长误会,要先解释。
园长怕投诉,要顾全大局。
我们每天都在把委屈咽下去,再换一张笑脸进教室。
可那一刻,我看着她身后的周宇,又看了看手机里那些刺眼的字。
我说:“我接受道歉,但不说没关系。”
周太太愣住。
我把手机递给她:“群里澄清,要写清楚,你没有核实就造谣,照片拍摄角度误导,安全宣讲是警方安排,不是我私自带东西进班。”
她脸色难看:“有必要写这么细吗?”
沈砚行开口:“有。”
周先生赶紧说:“写,马上写。”
沈枝枝在旁边低声:“爽。”
我没忍住,看她一眼。
她冲我眨眼:“早该这样了。”
周太太发完澄清,家长群安静了很久。
第一个出来说话的,是糖糖妈妈。
“乔老师平时怎么照顾孩子,我们看得到。今天这事,周太太确实过分。”
紧接着,又有几个家长站出来。
“公开课我在现场,沈队长讲的是防身。”
“照片配字太难听了。”
“乔老师对孩子没话说,别寒老师的心。”
园长看着群消息,脸上的笑一点点回来。
她走到我旁边:“岁安,今天委屈你了。”
我没接话。
她有些尴尬。
沈砚行把那副粉色手铐递给我:“收好。”
我一看到这东西,刚刚立起来的气势又塌了一半。
“能不能扔了?”
沈枝枝立刻抢走:“不行,纪念物。”
沈砚行看她。
沈枝枝把手铐塞回我包里:“我是说,警示物,提醒乔老师以后不要袭警。”
我头疼。
沈砚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沉了些。
“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看向我:“乔老师,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我点头:“谢谢你。”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晚上有空吗?”
沈枝枝猛地抬头。
我也愣住。
沈砚行说:“补充口供。”
沈枝枝翻白眼:“哥,你这借口烂得我三岁学生都不信。”
沈砚行看她:“你三岁学生知道什么叫口供?”
沈枝枝:“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立刻捂她嘴。
沈砚行看着我,像是在等答案。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热,只好说:“没空。”
“几点下班?”
“没空就是没空。”
他点头:“那我六点来。”
我:“沈队长,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神色平静:“嫌疑人有逃避调查倾向。”
沈枝枝笑得快蹲下去。
我咬牙:“六点半,我要值班到六点半。”
“好。”
他走到警车旁,拉开车门。
我以为他终于结束了这场折磨。
他忽然回头,视线落在我包上。
“乔老师。”
“干什么?”
“粉色手铐别再乱用。”
幼儿园门口几个家长齐刷刷看向我。
我想辞职。
晚上六点半,我在幼儿园门口看见沈砚行。
他换了便服,黑色外套,短发利落,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警惕地看着他:“沈队长,我没病。”
他把药递给我:“嗓子。”
我想起早上自己胡扯嗓子不舒服。
“你还记着?”
“口供细节。”
我接过药,有点不自在:“谢谢。”
他没立刻说话。
街边小吃摊的油锅响着,几个孩子被家长牵着路过,看见我就喊乔老师。
我一一挥手。
沈砚行站在旁边,看着我把最后一个孩子送上车。
“你每天都这样?”
“哪样?”
“被家长围着,出了事先道歉。”
我把门禁卡塞进包里:“幼儿园老师嘛,习惯了。”
他皱眉:“习惯不代表应该。”
我笑了一下:“沈队长,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这么爱讲道理?”
“我只讲能执行的。”
“那你执行一个。”我看着他,“别再拿昨晚的事吓我。”
他看了我几秒。
“可以。”
我刚松口气。
他说:“换一种方式。”
我转身就走。
他跟上来。
“乔岁安。”
“别叫我。”
“你包拉链没拉。”
我低头,粉色毛绒手铐露出半截。
我赶紧把包拉上。
他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但没有说破。
我们走到巷口,一辆红色轿车忽然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下车,手里提着精致的点心盒。
她看见沈砚行,眼睛亮了一下。
“砚行。”
我脚步停住。
女人走过来,笑得得体:“听阿姨说你调回榕城了,我还以为要过几天才能见到你。”
沈砚行语气淡:“有事?”
“我刚从你家出来,给叔叔阿姨送点心。”她视线转向我,“这位是?”
我刚要说幼儿园老师。
沈砚行先开口:“乔岁安。”
白裙女人笑容顿了一下。
“我知道,枝枝的朋友。”
她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把我放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位置。
沈砚行没有介绍更多。
女人看向我:“乔小姐,我叫许清禾,和砚行从小认识。”
我点头:“你好。”
她看见我手里的药袋:“乔小姐身体不舒服?”
我说:“嗓子。”
许清禾笑:“砚行还是这么细心。以前我胃疼,他也会半夜给我送药。”
我把药袋往身后藏了藏。
沈砚行看她:“许清禾。”
她抬眼。
“我那次送药,是我母亲让我送到你家门卫室。”
许清禾脸上的笑细微地僵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
她很快恢复:“你还是这么较真。”
沈砚行:“事实要说清。”
许清禾看了我一眼,声音放软:“砚行,阿姨让你晚上回家吃饭,说有事商量。”
“没空。”
“阿姨说是正事。”
“让她给我打电话。”
许清禾捏紧点心盒提绳:“你非要这样让我难堪吗?”
街边有人看过来。
我不想卷入他们的旧事,往后退了一步。
许清禾忽然转向我:“乔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沈砚行:“不方便。”
她像没听见,只看着我:“我和砚行有婚约,两家长辈都知道。你是枝枝朋友,应该不想让枝枝夹在中间吧?”
这句话砸下来,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我看向沈砚行。
他脸色比刚才冷了。
“没有婚约。”
许清禾眼睛红得很快:“你现在为了她,当街否认?”
我皱眉:“许小姐,你别把我拉进去。”
她看着我,语气低了些:“乔小姐,你可能不知道,砚行身边从来没出现过女人。你现在觉得新鲜,过几天就会发现,他这个人不懂哄人,也不会谈感情。”
我点头:“听起来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沈砚行偏头看我。
许清禾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和他有事,找他说。别找我示威。我今天被家长造谣一上午,已经很烦了。你再拿我当靶子,我会骂人。”
许清禾的脸白了。
沈砚行问:“会怎么骂?”
我瞪他:“你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
许清禾看着这一幕,眼神更难看。
“乔岁安,你别后悔。”
她转身上车,车门关得很响。
我看着车开走,才发现自己刚才太冲动。
沈砚行说:“骂得轻了。”
我:“你还点评?”
“她说的婚约是假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
“要解释。”他看着我,“你是案件相关人。”
我忍无可忍:“沈砚行,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案子上扯?”
他停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往什么上扯?”
我被问住。
夜风吹过来,药袋在我手里轻轻晃。
他没有逼我回答。
“走吧,送你回家。”
我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然后他回头补了一句。
“回家继续补充口供。”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幼儿园,就看见办公室气氛不对。
园长坐在主位,脸色难看。
周太太也在。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目光像尺子一样从我头发量到鞋尖。
园长开口:“岁安,过来。”
我走过去:“园长,怎么了?”
灰套装女人把一张纸推到桌上。
“我是周宇的外婆,也是市里家长委员会的副会长。乔老师,昨天的事,我女儿处理得不妥,但你的问题也不能一句误会带过。”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投诉书。
周太太躲开我的视线。
我问:“周太太,昨天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周太太低声:“我妈觉得孩子受到了影响。”
灰套装女人敲了敲桌子:“幼儿园是孩子学规矩的地方,不是老师谈情说爱的地方。你和那个警察在操场上拉拉扯扯,那么多孩子看着,你觉得合适?”
我说:“那是防身演示。”
她冷笑:“粉色手铐也是演示?”
园长咳了一声:“岁安,这个东西确实不合适。”
我看向园长。
昨天沈砚行已经说明,公开课由他安排。
今天周家人一来,园长又把话头推回我身上。
沈枝枝不在。
沈砚行也不在。
办公室里全是看我怎么低头的人。
灰套装女人说:“我们要求很简单。第一,乔老师停课一周。第二,在家长群公开道歉。第三,以后不得参与我们班任何公开活动。”
我问园长:“您也是这个意思?”
园长避开我的眼睛:“岁安,先把影响压下去。”
我说:“我没有错。”
灰套装女人笑了:“年轻人,有没有错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我们这些家长把孩子交给你,不是让你拿孩子当背景板出风头的。”
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松开。
“我再说一次,昨天是安全宣讲。”
“那你证明。”她盯着我,“证明那副手铐不是你的,证明你和那个警察没有私下关系,证明照片是误会。”
办公室门口有几个老师在看。
有人同情,有人躲闪。
我的搭班老师小陈站在门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灰套装女人捕捉到她的动作:“小陈老师,你来说,乔老师平时是不是就喜欢跟家长和外人走得近?”
小陈脸色变了:“我……”
园长皱眉:“小陈,实话实说。”
小陈看我一眼。
“乔老师人挺好的。”
灰套装女人:“我问的不是好不好,我问她有没有把私人东西带进班。”
小陈手指抠着文件夹边角:“那个粉色手铐,昨天早上确实是从乔老师包里掉出来的。”
园长立刻看我。
周太太也抬起头。
我说:“那是沈枝枝放进我包里的。”
灰套装女人笑得更冷:“又推给别人。乔老师,成年人要敢作敢当。”
我看向小陈:“你昨天看见它掉出来,也看见沈队长说公开课由他安排。”
小陈不敢看我:“我只说我看见的。”
这句话比周家人的咄咄逼人更刺。
因为昨天周太太在群里骂我时,小陈还私下发消息说相信我。
灰套装女人把投诉书往前推。
“签字。停课。道歉。”
我没动。
园长压低声音:“岁安,别闹僵。你还想不想在这行干?”
我看着她:“园长,我在这行干,不是靠给家长背黑锅。”
她脸色一沉。
灰套装女人站起来:“好。那我们就走流程。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有你没周宇。”
周太太小声:“妈。”
“你闭嘴。”她厉声,“你就是太软,才让一个老师骑到头上。”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沈砚行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深蓝制服的女警。
园长立刻站起来:“沈队长,你怎么来了?”
沈砚行走进来,把一个资料袋放到桌上。
“昨天有人恶意传播照片,我们调了幼儿园公开区域的录像。”
灰套装女人皱眉:“这是我们园内部纠纷。”
女警开口:“涉及造谣和扰乱公共秩序,就不是内部纠纷。”
周太太脸色发白。
沈砚行看向小陈。
“小陈老师,昨天照片是你拍的。”
小陈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她:“为什么?”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小陈慌忙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拍公开课素材。”
女警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记录:“照片发给周女士前,你还配了一句话,说乔老师这次肯定完了。”
小陈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灰套装女人也愣了。
沈砚行看着小陈:“你知道周女士会发到群里。”
小陈哭了出来:“我没有办法。园里下个月评优秀教师,乔老师一直压我一头。周太太说,只要我帮她,她会向园长推荐我。”
园长猛地看向周太太。
周太太慌了:“你别胡说,我只是说会客观评价。”
小陈指着她:“你昨晚还让我今天咬死手铐是乔老师私人物品。”
我看着她们。
一个拍照。
一个传播。
一个施压。
一个装作大局为重。
昨天糖糖说,不可以拿别人的丢脸当笑话。
今天我才知道,有些成年人不只是笑。
她们会把别人的丢脸做成台阶,踩着往上爬。
沈砚行把资料袋打开:“李园长,公开课申请表,演示方案,现场录像,照片传播记录,都在这里。”
园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灰套装女人强撑着:“就算照片是误会,乔老师和你私下关系不清不楚,也不适合继续带班。”
沈砚行看向她:“我和乔老师有什么私下关系?”
她冷笑:“你这么护着她,还需要我说?”
沈砚行说:“我是昨天公开课负责人,也是照片里另一名当事人。我来说明情况,合情合理。”
灰套装女人被堵住。
沈砚行又补了一句:“至于私下关系,周女士母亲,你没有证据。继续散播,我会依法处理。”
灰套装女人的气势终于塌了一角。
园长挤出笑:“岁安,这事是园里没弄清楚,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小陈怎么处理?”
园长一怔:“这个我们内部讨论。”
我说:“我要公开处理结果。”
园长脸上的笑挂不住:“岁安,没必要吧,都是同事。”
“刚才让我公开道歉的时候,您不是这么说的。”
办公室门口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小陈捂着脸哭:“乔老师,我错了,你别毁了我。”
我说:“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想过会毁了我吗?”
她哭声卡住。
沈砚行站在旁边,没有替我说任何软话。
这一次,我也不需要别人替我软。
最后,小陈被停职。
周太太在家长群再次道歉。
灰套装女人走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很重,像恨不得把地砖踩裂。
园长送她到门口,回来时对我笑:“岁安,事情解决了,你安心上课。”
我点头:“我会安心上课,也会把今天的处理过程发给班级家长。”
园长脸色一变:“岁安。”
我说:“孩子需要安全感,老师也需要。”
她没再拦。
沈砚行和女警离开前,我追到走廊。
“沈队长。”
他停下。
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这次不用写说明。”
我笑了一下:“那我请你吃饭?”
他沉默两秒:“什么时候?”
我本来只是客气一下。
现在骑虎难下。
“今晚?”
他点头:“六点半。”
女警在旁边忍不住笑:“沈队,我们晚上不是要开会?”
沈砚行转头:“改线上。”
女警看我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我赶紧解释:“普通感谢饭。”
沈砚行看我:“我没说不普通。”
女警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又输了一局。
晚上那顿饭没吃成。
下午四点,园里来了一个新孩子。
男孩叫许安安,五岁,转班手续齐全,家长签字是许清禾。
我看到那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许清禾亲自送孩子进班。
她今天穿得很温柔,白色针织衫,长裙,手里牵着孩子,看起来像一位耐心的姐姐。
“乔老师,安安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看着孩子:“这是你弟弟?”
许清禾笑:“我表弟。家里最近没人照顾,暂时跟着我。”
许安安躲在她身后,不说话。
我蹲下:“安安你好,我是乔老师。”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就是抢我姐姐男人的人?”
教室里几个孩子都转头看过来。
许清禾立刻捂住他的嘴:“安安,不可以乱说。”
她嘴上说不可以,眼里没有多少意外。
我站起来:“许小姐,孩子刚入园,建议家长不要在孩子面前灌输成人矛盾。”
她轻声:“乔老师别误会。安安只是听家里大人说了几句。”
“哪几句?”
她没回答。
许安安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摔:“我不要她当老师!她是坏女人!”
班里孩子被吓住。
糖糖站起来:“乔老师不是坏女人!”
许安安冲过去推了她一把。
糖糖摔在地上,膝盖磕到椅子腿,立刻哭了。
我把糖糖抱起来,检查她膝盖。
“安安,道歉。”
许安安梗着脖子:“我不!我姐姐说她会装可怜!”
许清禾脸色终于变了:“安安!”
我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小孩子不懂事。”
我抱着糖糖,语气压住火:“不懂事就教。许小姐,现在请你带他向糖糖道歉。”
许清禾抿了抿唇:“乔老师,安安刚来,你当着全班孩子逼他,会让他更抵触。”
我说:“糖糖被推倒,是现在发生的事。道歉也是现在。”
许安安忽然冲到我包旁边,一把拉开拉链。
那副粉色毛绒手铐掉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
许安安尖声喊:“你们看!她包里真的有坏东西!”
我立刻过去拿包。
许安安抓起手铐往外跑。
糖糖还在哭,班里孩子乱成一团。
许清禾挡在我面前:“乔老师,你先安抚孩子,我去追。”
我看着她的眼睛,明白了。
她就是冲这个来的。
我没有跟她争,先把糖糖交给保健老师,又让配班老师看住孩子。
许清禾已经带着许安安跑到走廊尽头。
我追出去时,园长正带着几位家长代表参观。
许安安举着手铐大喊:“园长奶奶,乔老师包里有这个!”
家长代表们的目光瞬间扎过来。
园长的脸刷地变了。
许清禾急匆匆追上去,语气焦急:“安安,快还给乔老师。”
她演得很像。
如果不是我刚才看见她故意挡我,我也会信。
园长把手铐拿过去,压低声音:“岁安,你怎么又把它带进园了?”
我说:“这是昨天公开课道具,忘了拿出去。”
家长代表里有人皱眉:“这种东西怎么能忘?”
许清禾轻声:“乔老师可能太忙了。昨天因为这个道具已经闹过一次,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她每一句都像在替我说话,每一句都把我往坑里推。
许安安躲在她身后,冲我做鬼脸。
园长深吸一口气:“岁安,你先回办公室。”
我看着那副手铐,忽然问:“许小姐,安安怎么知道它在我包里?”
许清禾一顿。
我走近一步:“他刚转来,不知道我包是哪一个。教室里有四个老师的包,他直接翻我的。”
家长代表们看向许清禾。
许清禾很快说:“可能他看到你早上背着。”
我说:“他下午四点才来。”
许清禾的脸色终于不稳。
许安安喊:“是姐姐说那个粉色东西在乔老师包里!”
走廊死寂。
许清禾猛地回头:“安安!”
小孩被她吓了一跳,嘴一扁:“你本来就说了。你还说只要我拿出来,沈哥哥就不会喜欢她了。”
家长代表们的表情变得精彩。
园长捏着手铐,像捏着烫手炭。
我看着许清禾:“许小姐,还要我借一步说话吗?”
她脸上温柔的壳裂开了。
“乔岁安,你别得意。你以为砚行会因为这种小事护你多久?”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沈砚行的声音。
“不是小事。”
许清禾转身。
沈砚行站在走廊入口,身上还穿着训练服,显然是赶来的。
他身边跟着沈枝枝。
沈枝枝一看见许清禾,脸就拉下来:“许清禾,你要不要脸?拿孩子当刀?”
许清禾看着沈砚行,眼泪说来就来:“砚行,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突然和她走这么近,我控制不住。”
沈砚行走到她面前。
“许清禾,孩子不是你撒气的工具。”
她哭着摇头:“我没有想伤害孩子。”
我说:“糖糖膝盖磕青了。”
许清禾看向我,眼神里终于露出恨:“那是安安推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砚行说:“他是你带来的。”
许清禾语塞。
沈枝枝冲她冷笑:“你从小就这样。自己想要什么,就让别人替你闹。闹赢了你拿好处,闹输了你说不关你的事。”
园长轻咳:“沈小姐,这里是幼儿园。”
沈枝枝转头:“知道是幼儿园,你刚才还想让岁安背锅?”
园长脸色难看。
家长代表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忽然开口:“我觉得乔老师处理得没问题。孩子伤人先道歉,家长设计陷害老师,这事必须给全班一个交代。”
另一个家长也说:“许小姐不适合继续送孩子来园。”
许清禾的脸白得厉害。
她看向沈砚行:“你真要看着他们这么对我?”
沈砚行说:“道歉,带孩子离园。”
“如果我不呢?”
沈砚行拿出手机:“那就让你父亲来接。”
许清禾像被掐住软肋,立刻变了脸:“别给我爸打电话。”
沈枝枝在旁边嗤了一声:“原来你也有怕的人。”
许清禾咬着牙,最终弯下腰,对糖糖说了对不起,又对我说了对不起。
许安安哭得很大声,被她牵着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我。
“乔岁安,你以为你赢了?”
我说:“至少今天没输。”
她笑得很难看。
“你根本不知道沈家要什么样的儿媳。”
沈砚行脸色沉下去。
许清禾拉着孩子走了。
我本来以为这句话只是她输不起的狠话。
半小时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那头是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女声。
“乔小姐吗?我是沈砚行的母亲。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沈家。”
我看向走廊尽头。
沈砚行正低头和糖糖说话,帮她把膝盖上的创可贴贴平。
他不知道这通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见对方继续说:“有些话,我想当面告诉你。”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沈枝枝知道我要去沈家,差点把豆浆喷到桌上。
“我妈找你?她怎么不找我?”
我说:“她让我别告诉沈砚行。”
沈枝枝拍桌:“这就是鸿门宴啊。”
我看她:“你妈很凶?”
“看对谁。”沈枝枝拿纸擦桌子,“对我哥,温柔中带刀。对许清禾,客气中带审。对你,我不好说。”
我站起来:“那我不去了。”
沈枝枝拉住我:“去。她能查到你电话,就说明已经盯上你了。你不去,她会觉得你心虚。”
我无语:“我心虚什么?”
沈枝枝看向我包:“袭警。”
“你闭嘴。”
沈家在老城区一处安静院子里。
不是夸张的豪宅,但门口有人值守,院里修得干净规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我刚进门,就看见许清禾坐在客厅。
她今天换了浅蓝色裙子,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母坐在主位,手边放着茶。
她保养得很好,说话也温和。
“乔小姐,坐。”
我坐下:“阿姨好。”
许清禾抬眼看我,很快又低下头。
沈母说:“昨天幼儿园的事,我听清禾说了。”
我看向许清禾。
她轻声:“阿姨,我已经道过歉了。”
沈母点头:“清禾做错了,她也认错了。乔小姐,你是老师,应该更懂得给人改正的机会。”
我说:“我给了。她道歉,我接受。”
沈母看我:“接受不代表放下?”
我说:“阿姨,如果一个孩子推倒同学,老师会让他道歉,也会告诉他以后不能再推。不会因为他说了对不起,就让被推倒的孩子立刻跟他手拉手玩。”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沈母端起茶杯:“你很会说话。”
“职业习惯。”
许清禾眼眶更红:“乔小姐,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和砚行认识二十多年。阿姨也一直把我当自家人。昨天我太冲动,是因为我害怕。”
我问:“怕什么?”
她看着我:“怕他被你骗。”
我差点笑了。
沈母放下茶杯:“乔小姐,清禾的话不好听,但有一点没错。砚行身份特殊,他身边的人不能太复杂。”
我听懂了。
我这个带着粉色手铐袭警的幼儿园老师,在她眼里很复杂。
沈母继续说:“我不是看不起你的职业。幼儿园老师很好,也辛苦。只是砚行以后要面对很多压力,他需要的是能稳住后方的人。”
我说:“阿姨,您可能误会了。我和沈队长没有谈恋爱。”
许清禾立刻说:“那你为什么接受他送药?为什么让他接你下班?为什么在幼儿园当众和他用手铐演示?”
我看她:“许小姐,你昨天才拿孩子陷害我,今天就别装审判官了。”
她脸色一白。
沈母皱眉:“乔小姐。”
我站起来:“阿姨,您今天找我来,如果是想了解事实,我可以说。如果是想替许小姐出气,我没必要坐着听。”
沈母看着我,眼神终于锋利起来。
“乔小姐,你知道沈家最不喜欢什么人吗?”
“撒谎的人。”我说,“刚好我也不喜欢。”
许清禾猛地抬头。
沈母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清禾,你先出去。”
许清禾不敢相信:“阿姨?”
沈母看她:“出去。”
许清禾咬唇起身,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你装什么清高?”
我看着前方:“至少我不用拿小孩替我冲锋。”
她脚步一顿,走了。
客厅只剩我和沈母。
沈母说:“坐。”
我坐回去。
她问:“你喜欢砚行吗?”
我被问得猝不及防:“阿姨,我和他认识没几天。”
“这不是答案。”
我沉默。
沈母看着我:“那我换个问法。你怕他吗?”
我想了想:“有时候怕。”
“怕什么?”
“怕他记仇,怕他一本正经地逗人,怕他忽然出现替我撑腰,也怕我习惯这种撑腰。”
沈母的手在茶杯边停住。
我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客厅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沈砚行站在那里,脸色看不出情绪。
沈枝枝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用口型说,完了。
我脑子空了一下。
沈母看向儿子:“你来得倒快。”
沈砚行走进来:“谁让您背着我找她?”
沈母语气淡:“我找乔小姐聊天。”
“聊到让许清禾坐旁边哭?”
沈母被噎了一下。
沈枝枝小声:“哥,注意态度。”
沈砚行没看她,只看着我:“她有没有为难你?”
我还没回答,沈母先笑了。
“你觉得我为难得了她?”
沈砚行看向我。
我说:“阿姨挺讲道理的。”
沈母哼了一声:“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沈枝枝跑进来挽住我:“妈,我早说岁安不是软柿子。”
沈母扫她:“你还好意思说?粉色手铐是不是你买的?”
沈枝枝立刻躲到我身后:“乔老师保护我。”
我无情地让开。
沈枝枝被沈母罚去祠堂抄家规。
我准备离开时,沈母叫住我。
“乔小姐。”
我回头。
她说:“清禾那边,我会处理。昨天的事,沈家会给幼儿园一个正式说法。”
我点头:“谢谢阿姨。”
她看了一眼沈砚行:“还有,砚行这人不会追人,只会抓人。你自己留点神。”
我脸一热。
沈砚行面不改色:“妈。”
沈母喝茶:“我说错了?”
沈枝枝在祠堂门口喊:“没错!”
沈砚行送我出门。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不多,香味很轻。
他走在我旁边,忽然问:“怕习惯我撑腰?”
我停住:“你偷听。”
“我走到门口,你正好说。”
“那你也听见了。”
“嗯。”
我看向他:“沈队长,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他想了想:“有一点。”
我转身就走。
他跟上来:“乔岁安。”
“干什么?”
“我不只会抓人。”
我脚步慢下来。
他站在台阶下,认真得像在做安全宣讲。
“也会学着追人。”
我握紧包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时候,包里那副粉色手铐突然掉出来,啪嗒落在石板上。
沈砚行低头看。
我也低头看。
他弯腰捡起,递给我。
“证物保管得不错。”
我接过来,咬牙:“沈砚行。”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明显的笑。
“在。”
我回幼儿园时,许清禾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站在园长办公室里,眼睛红着,周围围了一圈老师。
我一进门,她就看向我。
“乔岁安,你为什么要逼我?”
园长头疼地站在旁边。
“许小姐,你先冷静。”
许清禾把一叠照片甩到桌上。
照片里是我进沈家的画面,还有沈砚行送我出门的画面。角度抓得很好,像我和沈家关系亲密。
她说:“你不是说和砚行没关系吗?那你为什么去他家?为什么让他送你?”
我看着照片:“你找人跟踪我?”
她咬牙:“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沈枝枝从门口冲进来:“许清禾,你有病吧?”
许清禾看见她,立刻哭:“枝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也要帮她羞辱我吗?”
沈枝枝气笑了:“别绑架我。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不代表我要支持你发疯。”
园长按着太阳穴:“都别吵了。许小姐,这里是幼儿园,不是处理私人感情的地方。”
许清禾突然看向几个老师:“你们都看见了吧?乔岁安一边说自己清白,一边登堂入室。她这种人带孩子,你们放心?”
有两个老师低下头。
小陈不在,昨天的事让大家都谨慎了许多。
许清禾拿起手机:“我已经联系了几位家长。今天必须给说法。”
我问:“你想要什么说法?”
她盯着我:“离开砚行。”
沈枝枝骂:“他是个人,不是你家柜子里的奖杯,什么叫离开?”
许清禾不理她:“乔岁安,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不喜欢他?”
办公室安静下来。
园长看我。
老师们看我。
沈枝枝也看我。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沈砚行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别怕,我到门口了。
我把手机按灭。
我说:“我为什么要向你交代我的喜欢?”
许清禾脸色一变。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拿照片来,不是为了幼儿园,不是为了孩子,也不是为了沈家。你就是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喜欢的人看向别人,所以你想把我拖进泥里。”
许清禾声音发抖:“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我看着她,“承认我不想被你欺负?承认我不会为了你的不甘心跪下道歉?”
园长低声:“岁安,注意措辞。”
我说:“园长,我很注意。她昨天利用孩子,今天找人跟踪,拿照片到我的工作场所逼我表态。我再不说话,她明天是不是要去我家门口堵我爸妈?”
许清禾脸色一僵。
沈枝枝敏锐地抓住:“你真查她家了?”
许清禾没说话。
我的胃沉了一下。
办公室门被推开。
沈砚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看都没看许清禾,先问我:“她有没有碰你?”
我摇头。
许清禾的眼泪掉下来:“砚行,你就这么看我?”
沈砚行把纸袋放到桌上。
“许清禾,你父亲让我转交给你。”
她的脸瞬间变了。
“你告诉我爸了?”
“你昨天带许安安去幼儿园闹事,今天找人跟踪乔岁安,已经不是任性。”
许清禾冲上来要抢纸袋。
沈砚行避开:“这里面是你这两年以沈家名义收的礼,借的关系,还有你对外说自己是我未婚妻的记录。你父亲让你回家解释。”
办公室里有人吸气。
许清禾脸白如纸:“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沈砚行语气很稳:“我说过,没有婚约。”
“可阿姨喜欢我!”
“我母亲今天已经去许家退礼。”
许清禾站不稳,扶住桌沿。
园长眼神变了。
沈枝枝在旁边补刀:“你看,我妈只是有礼貌,不是眼瞎。”
许清禾猛地看向她:“沈枝枝!”
沈枝枝叉腰:“叫我干什么?你拿我朋友开刀的时候,想过我是你朋友吗?”
许清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转向我,眼神怨毒:“乔岁安,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不满意。”
她愣住。
我说:“你还没向糖糖道歉,没向被你吓到的孩子们道歉,也没向幼儿园公开承认你找人跟踪我。”
她尖声:“你别太过分!”
我说:“这就过分了?你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过分?”
沈砚行看向园长:“李园长,今天这件事,幼儿园是否报警,由你决定。但乔岁安被骚扰和跟踪,我会处理。”
园长立刻说:“我们配合。”
许清禾终于慌了:“砚行,我只是喜欢你。”
沈砚行看着她:“喜欢不是伤人的理由。”
这句话落下,许清禾的眼泪再也没用了。
她被许家司机接走。
走之前,她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剥开。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下午放学,糖糖妈妈给我送来一盒润喉糖。
“乔老师,今天的事我们家长群都知道了。你别怕,我们站你。”
我接过糖:“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里一跳:“您说。”
她压低声音:“有人在家长群外拉了个小群,说你私生活混乱,准备联合投诉到上面。群主不是周太太,也不是许清禾。”
我问:“是谁?”
她把手机递给我。
群主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
昵称叫,沈家未来儿媳。
我盯着那个昵称,后背一点点发凉。
沈枝枝看完,当场骂出声。
“她还敢?”
沈砚行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我接起,还没说话,他先开口。
“乔岁安,来市局一趟。”
我问:“怎么了?”
他那边很静。
“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幼师身份接近警务人员,盗取内部信息。”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的润喉糖盒被捏出响声。
沈枝枝抢过手机:“谁举报的?”
沈砚行说:“许清禾。”
我赶到市局时,天已经黑了。
沈枝枝陪我一起,路上骂了许清禾整整二十分钟,词汇量丰富得像在参加比赛。
市局大厅灯很亮。
沈砚行站在门口等我,身上的制服换成了常服,却比白天更让人不敢靠近。
我走过去:“严重吗?”
他看了我一眼:“不严重。”
沈枝枝立刻说:“不严重你叫她来市局?你吓谁呢?”
沈砚行:“流程要走。”
我问:“我要做什么?”
“说明你和我的接触经过。”
沈枝枝冷笑:“从袭警开始说?”
我捂住她嘴。
沈砚行带我进了一间询问室。
不是审犯人的那种,但桌椅摆放依然让我背脊发紧。
他把水放到我面前。
“别紧张。”
我看着他:“你坐在对面,我很难不紧张。”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样?”
更紧张了。
负责记录的是那天来幼儿园的女警,姓韩。
韩警官笑了一下:“乔老师,我们就核实几个问题。你和沈队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看向沈砚行。
沈砚行也看我。
韩警官低头憋笑:“按事实说。”
我闭了闭眼:“前天晚上。”
“地点?”
“沈枝枝家。”
“接触原因?”
我沉默。
韩警官抬头:“乔老师?”
我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把他认成沈枝枝了。”
韩警官笔尖停住。
沈砚行偏开头,手背抵在唇边。
我怒视他:“你笑什么?”
他说:“没笑。”
韩警官继续问:“认错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桌面,决定保留尊严:“发生了一些误会。”
沈砚行开口:“她把我按在沙发上,扯开作战服拉链,用粉色手铐铐住我,声称要搜身检查。”
韩警官的笔彻底停了。
我想钻进桌子底下。
沈枝枝在外面等,大概不知道她哥正在把我的社死做成正式记录。
韩警官咳了一声:“乔老师,是这样吗?”
我木着脸:“基本属实。”
沈砚行补充:“她还说,如果我是警察,现在就能拘她。”
我猛地看他:“这句也要说?”
他说:“完整陈述。”
韩警官低头写字,肩膀抖了一下。
我对着水杯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任何粉色毛绒制品。
问完经过,韩警官脸色正了些。
“乔老师,举报里说你接近沈队,是为了获取他手里的案件信息。你是否向沈队询问过任何工作内容?”
“没有。”
“沈队是否向你透露过任何工作内容?”
“没有。”
“你是否认识举报人许清禾?”
“认识。”
“关系?”
“她单方面把我当情敌。”
韩警官写字的手一顿:“这句我换个说法。”
沈砚行看我一眼。
我问:“不准确吗?”
他说:“准确。”
韩警官忍笑:“你们两个严肃一点。”
询问结束,韩警官出去接电话。
房间里只剩我和沈砚行。
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累了。
“沈砚行。”
“嗯。”
“你身边的人都这么难缠吗?”
他沉默几秒:“以前我处理得不够干净。”
我看向他。
他说:“许清禾的事,我会收尾。”
我说:“她针对的是我。”
“所以我更要收尾。”
“你这样会让我更麻烦。”我揉了揉眉心,“她现在认定我是因为你才赢。她不会觉得自己错,只会觉得我抢走了你的偏袒。”
沈砚行看着我:“你想怎么做?”
我说:“让她自己摔。”
门外传来争吵声。
许清禾的声音尖锐地穿进来。
“我要见沈砚行!凭什么只查我不查她?她本来就有问题!”
韩警官推门进来:“沈队,许清禾来了。她带了记者。”
我站起来。
沈砚行按住我的手腕:“你留在这里。”
我抽回手:“不。”
他皱眉。
我说:“她都把戏台搭到市局门口了,我不去,她还以为我怕了。”
大厅里,许清禾站在灯下,身边跟着两个拿手机拍摄的人。
她哭得梨花带雨。
“我只是举报可疑情况,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当犯人?乔岁安一个幼儿园老师,短短几天就让特警队长为她出头,难道不该查吗?”
手机镜头转向我。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许清禾,你说我接近沈砚行是为了盗取信息。请问,我盗了什么?”
她咬牙:“这要警方查。”
“你举报前有证据吗?”
“我有合理怀疑。”
“你的合理怀疑,是我去过沈家,还是沈砚行给我送过药?”
她脸色微变。
我继续问:“你拉小群造谣我私生活混乱,有证据吗?”
旁边拍摄的人镜头晃了一下。
许清禾大声:“我没有造谣!”
我拿出手机,点开糖糖妈妈发给我的截图。
“群昵称是沈家未来儿媳。头像是白山茶。这个号是不是你的?”
许清禾看了一眼,立刻说:“不是。”
我等的就是这句。
韩警官走到她身边:“许小姐,这个账号刚才已经提交核验,绑定手机号是你的备用号码。”
许清禾脸色瞬间惨白。
拍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问:“不是你的?”
许清禾嘴唇发抖:“我,我只是发牢骚。”
“发牢骚就是拉家长投诉我?”
“你本来就不配当老师!”
我看着她:“我配不配,不由你说。你配不配继续拿喜欢当借口害人,今天大家都看见了。”
沈砚行站在我身后,没有插话。
许清禾忽然冲向我,抬手就要打。
我没躲开。
一只手先一步扣住她手腕。
不是沈砚行。
是沈枝枝。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手里还拎着我的保温杯。
“许清禾。”沈枝枝把她手甩开,“你再碰她一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闺蜜亲自执法。”
韩警官提醒:“沈小姐,注意措辞。”
沈枝枝立刻改口:“亲自报警。”
大厅里有人笑了一声。
许清禾彻底崩了。
“你们都帮她!她到底哪里好?”
沈砚行终于开口。
“她不会把无辜的人拖下水。”
许清禾看着他,像是还想抓住最后一点旧情。
“砚行,你以前明明不会这样对我。”
沈砚行说:“以前我也没看清你。”
这句话比任何怒骂都重。
许清禾被带去做进一步核实。
拍摄的人被要求删除未核实内容。
市局大厅终于安静。
沈枝枝把保温杯塞给我:“喝水,骂人费嗓子。”
我接过,发现杯子里是温蜂蜜水。
“你带的?”
她下巴一抬:“我哥让我带的。他说你晚上肯定没吃饭,骂到一半会低血糖。”
我看向沈砚行。
他一本正经:“合理推测。”
我打开杯子喝了一口,甜得刚刚好。
韩警官走过来:“乔老师,今天辛苦了。后面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们再联系你。”
我点头。
沈砚行送我到门口。
夜风很凉,我把杯子抱在怀里。
他说:“你刚才做得很好。”
我笑:“沈队长夸人怎么像给小朋友盖小红花?”
“你们幼儿园不是喜欢这个?”
“我喜欢实际点的。”
他问:“比如?”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本来可以轻飘飘带过去,可他看得太认真,我反而说不出口。
手机忽然响了。
是园长。
我接起。
园长的声音很急:“岁安,你现在能不能来园里一趟?有几个家长堵在门口,说必须让你停职。”
我闭了闭眼。
“又是谁?”
园长压低声音:“许清禾的母亲。”
我放下手机。
沈砚行已经听见了。
“我陪你去。”
我摇头:“这次我自己去。”
他皱眉:“她们冲你来。”
“所以我更要自己去。”我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沈砚行,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再帮下去,她们永远会说,我是靠你。”
沈枝枝在旁边急了:“岁安,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看着她:“不是逞强。是我总得有一次,站在没有沈队长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沈砚行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他把杯子递回给我。
“我在门口等。”
我说:“不用。”
他说:“不是帮你。接你回家。”
我握着杯子,心里那点硬撑忽然软了一块。
“好。”
幼儿园门口灯火通明。
许清禾的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深色大衣,脸上没有许清禾那种外露的脆弱,只有压迫感。
她身边站着几个家长,还有两个举着手机的人。
园长一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
“岁安,你来了。”
许母扫了我一眼。
“你就是乔岁安?”
“是。”
她说:“我女儿因为你,现在被警方调查。你满意了吗?”
我说:“她被调查,是因为她做了该被调查的事。”
许母冷笑:“小姑娘,说话别太满。你一个幼儿园老师,真以为攀上沈家,就没人动得了你?”
围观家长开始窃窃私语。
我把包放到保安亭窗台上。
“许女士,今天您来,是替女儿道歉,还是继续威胁我?”
她脸色沉下:“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去市局撤回所有追究,公开承认是误会。第二,我会让你在榕城所有幼儿园都待不下去。”
园长脸色变了:“许女士,这话严重了。”
许母看都不看她:“李园长,你们园下半年的资助还想不想要?”
园长立刻闭嘴。
我终于明白,园长为什么一再退让。
许家不是普通家长。
许母看着我:“乔岁安,年轻人要懂分寸。清禾喜欢砚行,喜欢了很多年。你突然插进来,害她失控。说到底,这事也有你的责任。”
我问:“我需要为她的喜欢负责?”
“你需要为你的行为负责。”许母说,“你明知道砚行有婚约,还接近他。”
我说:“没有婚约。”
“沈家和许家长辈都默认的事,不是你一句没有就能抹掉。”
我拿出手机:“那我现在给沈阿姨打电话?”
许母脸色一变。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有沈母电话。
旁边一个家长低声说:“真认识沈家啊。”
许母很快稳住:“你打。沈夫人顾全大局,不会像你这么不懂事。”
电话拨出去。
响了三声,沈母接了。
我开了外放。
“乔小姐?”
我说:“阿姨,抱歉打扰。许女士在幼儿园门口,说沈家和许家默认了沈砚行和许清禾的婚约,问您是不是这样。”
许母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沈母的声音清楚传出来:“没有婚约。沈家今天上午已经向许家说清楚,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门口鸦雀无声。
许母厉声:“沈夫人,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绝?”
沈母说:“许太太,清禾做错事,你不带她道歉,反而去幼儿园威胁一个老师。许家的家教,我今天见识了。”
许母脸色铁青。
沈母继续说:“资助的事,我会让人重新安排。向日葵幼儿园不需要受许家拿捏。”
园长猛地抬头。
许母气得声音发颤:“为了一个小老师,沈家要和许家撕破脸?”
沈母说:“不是为了乔小姐,是为了道理。”
我握着手机,心口发热。
沈母又说:“乔小姐,后面的事交给我。你该上课上课,该回家回家。”
我低声:“谢谢阿姨。”
电话挂断。
许母站在原地,脸上再没有刚才的从容。
我看着她:“许女士,现在轮到您选。道歉,或者继续闹。”
她死死盯着我。
“你会后悔的。”
我说:“这句话你女儿说过,效果不太好。”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
许母转身就走。
她带来的人也跟着散了。
园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我面前:“岁安,今天多亏你。”
我看着她。
她笑得尴尬:“之前园里处理得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说:“园长,您该道歉的不是今天,是每一次让我先忍一忍的时候。”
她脸上的笑消失了。
“明天我会照常上课。”我拿起包,“但以后类似的事,请您先站在事实那边。”
走出幼儿园,沈砚行站在路灯下。
他没有进来。
他说到做到。
我走到他面前:“你妈很厉害。”
“嗯。”
“你怎么不说你妈这么能打?”
“你没问。”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有点累。
沈砚行伸手,停在半空。
“可以抱一下吗?”
我愣住。
他问得太正经,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沈队长,拥抱也要走流程?”
“要征得同意。”
我低头笑了下。
“可以。”
他抱得很轻,克制得像怕吓到我。
我额头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身后的幼儿园灯亮着,远处车流来来往往。
我忽然觉得,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可我刚这么想,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乔岁安是吧?你父亲欠的钱,该还了。”
我整个人冷下来。
沈砚行低头看我:“怎么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不还也行。明天我们去你幼儿园门口聊。”
我挂断电话,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沈砚行看着我:“谁?”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打错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知道他不信。
他见过太多撒谎的人,偏偏我在他面前撒谎的技术一直很差。
“乔岁安。”
“真没事。”我抬头冲他笑,“今天已经够乱了,我想回家睡觉。”
他看了我几秒:“我送你。”
“我自己回。”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有点烦:“沈砚行,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需要保护的人?”
他眉心皱起。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他,“从那天开始,你一直在帮我。公开课,家长群,许清禾,许家。你每一次出现,别人看我的眼神就更像在看一个靠男人撑腰的人。”
他沉默。
我也知道这话不公平。
可那个电话像一把旧钥匙,把我最不想被人看见的门打开了。
我不想让沈砚行看见。
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只有粉色手铐和社死误会。
我还有一个烂泥一样的家。
他低声问:“刚才电话里的人,是不是威胁你?”
我说:“不是。”
“乔岁安。”
“沈队长。”我打断他,“调查结束了吧?我现在不是你的案子。”
这句话出口,空气像被人抽走一块。
沈砚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确定要这么说?”
我攥着包带:“确定。”
他点头:“好。”
他把手里保温杯递给我。
“回家后给我发消息。”
我没接。
他把杯子放到我包上:“不是命令。”
我拿起杯子,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行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逼自己转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两个男人蹲在保安亭旁边抽烟,一个光头,一个花臂,手里拎着红油漆桶。
保安拦着他们,脸都白了。
光头看见我,站起来,咧嘴笑。
“乔老师来了。”
我停住脚。
园长从里面跑出来:“岁安,这些人说找你。”
花臂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你爸欠我们钱,躲了三个月。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门口家长已经开始拍照。
我压住声音:“这里是幼儿园,你们别吓到孩子。”
光头笑:“你也知道这里是幼儿园?那你爸借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女儿是老师?”
我说:“我没有义务替他还。”
花臂一脚踹翻旁边的宣传立牌。
孩子们吓得哭起来。
“没义务?那我们天天来。你上课,我们就在门口等。你下班,我们跟着你。看哪个家长敢把孩子交给你。”
园长脸色难看:“你们再闹我报警了。”
光头把油漆桶往地上一放:“报啊。我们又没打人。欠债还钱,警察来了也得讲理。”
我拿出手机。
花臂一把抢过去,摔在地上。
屏幕裂开。
“打给谁?那个警察相好?”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
园长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我弯腰捡手机。
光头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小姑娘,许小姐说了,你只要去市局撤话,再离沈砚行远点,这笔钱她替你平。”
我抬头看他。
终于连上了。
许清禾没放弃,她换了刀。
我问:“她给你们多少钱?”
光头脸一沉:“少废话。”
我把裂屏手机握在手里:“你回去告诉她,别拿我爸吓我。我和他早就没关系。”
花臂笑了:“没关系?你妈当年病死前,用的可都是你爸借的钱。”
这句话像针扎进骨缝。
我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以为我怕了,笑得更得意:“你妈那个病秧子,要不是你爸到处借,她早死了。现在你当老师了,装什么清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
园长拉我:“岁安,别冲动。”
光头提起油漆桶:“今天不还钱,我就让全榕城看看,向日葵幼儿园的乔老师家里是什么货色。”
他拧开桶盖。
红油漆味冲出来。
一辆黑车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沈母。
她穿着深色套装,身后跟着两个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
沈母走到我身边,看了眼地上的手机,又看向光头。
“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不认识她,还想横:“你谁啊?”
沈母身后的人递出一张名片。
光头看完,脸色变了。
沈母没有看他第二眼,对身后的人说:“报警,保留现场录像。油漆桶,烟头,损坏物品,全都拍下来。”
花臂立刻想走。
保安和几个家长把门口堵住。
沈母看向我:“乔小姐,你手机坏了?”
我点头:“嗯。”
她对身后的人说:“记上,照价赔。”
光头急了:“我们只是要债。”
沈母说:“找欠债的人,去法院。来幼儿园威胁老师和孩子,叫寻衅滋事。”
光头脸色发青。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谁说她爸欠的钱,要她还?”
我转头。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站在路边,头发乱,脸色灰败。
是我爸。
乔建国。
我已经一年没见他。
他一出现,周围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乔建国看见我,先是心虚,随即又挺起胸。
“岁安,爸也是没办法。他们逼得紧,你先帮爸还上。”
我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是你爸!”他急了,“你妈死前让你好好照顾我,你忘了?”
这句话他用了很多年。
每一次要钱,每一次闯祸,每一次赌输,他都搬出我妈。
小时候我会哭。
后来我会给钱。
再后来我搬家,换号码,把他挡在我的生活外面。
今天他又来了。
在我的幼儿园门口,在孩子和家长面前,把我的旧伤摊开。
乔建国伸手来拉我:“岁安,你不能不管爸啊。”
我避开。
他扑了个空,脸色立刻变凶:“你现在攀上有钱人了,就不认亲爸了?你妈要是活着,看你这么没良心,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却让门口彻底安静。
乔建国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我。
“你打我?”
我说:“别提我妈。”
他反应过来,抬手要还。
一只手扣住他的腕骨。
沈砚行站在他身后。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把乔建国的手压下去:“动手前想清楚。”
乔建国一看他那身气势,立刻怂了半截。
“你谁啊?这是我们家事。”
沈砚行说:“她不想认的家事,就不是你撒野的理由。”
乔建国还想喊,警车到了。
光头和花臂被带走。
乔建国也被请去配合调查。
他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骂:“白眼狼。你妈白养你了。”
我没有动。
等他们都走了,园门口只剩乱掉的立牌和刺鼻的油漆味。
孩子们被老师带回班里。
家长们散开,议论声却还留在空气里。
沈母看着我,目光比昨天柔和许多。
“乔小姐,这件事我会让人查清。”
我说:“不用。”
她一顿。
我抬头:“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查。”
沈砚行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又会说他陪我。
他却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让我喉咙发紧。
我说:“借我一部手机。”
他拿出自己的备用机,递给我。
我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很久没打过的电话。
通了以后,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喂?”
我说:“舅妈,是我,岁安。”
那边安静几秒,立刻警惕起来:“你找我干什么?你爸又欠钱了?我们家没钱。”
“我不借钱。”我握着手机,“我想问我妈当年的病历和借款单,到底在谁手里。”
舅妈的声音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幼儿园门口那滩红油漆。
“有人拿我妈威胁我。”
舅妈沉默很久。
“岁安,有些事你爸不让说。”
我说:“那今天开始,别听他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你妈当年治病的钱,不是你爸借的。是你自己拿回来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住。
“什么?”
舅妈说:“你十五岁那年参加比赛拿的奖金,还有你妈单位给的补助,都被你爸拿去赌了。后来你妈没钱做手术,才拖到最后。”
我站在原地,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沈砚行伸手扶住我胳膊。
我没有推开。
舅妈还在说:“你妈怕你恨你爸,临死前不让我们说。她说你还小,不能没有爸。”
我笑了一下,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能没有爸。
我这些年,竟然一直在被害死我妈的人,用我妈的名义勒索。
沈砚行从我手里拿过手机,声音压得很低:“阿姨,您手里还有证据吗?”
舅妈问:“你是谁?”
“我是乔岁安的朋友。”
舅妈迟疑:“有。病历,补助单,还有她爸签过的保证书,我都留着。”
我抬头看沈砚行。
他说:“我们现在过去取。”
我没有反对。
去舅妈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沈砚行开车,沈枝枝坐后排,也罕见地安静。
到了旧小区,舅妈把一只铁盒子交给我。
盒子里有病历,有发黄的票据,还有一张我十五岁时领奖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廉价白衬衫,抱着奖杯,笑得很傻。
我几乎忘了自己有过那样的时候。
舅妈坐在旧沙发上,搓着围裙边。
“岁安,你妈不是不疼你。她就是太软,一辈子都被你爸拖着。”
我翻到最后,是一张手写保证书。
乔建国签字按了手印,保证不再赌,不再动用妻女的钱。
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三个月。
舅妈红了眼:“他签完第二天,就把你妈救命钱拿走了。”
沈枝枝气得站起来:“这还是人吗?”
我看着那张纸。
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恨的是贫穷,是命不好,是我妈太早离开。
原来我恨错了对象。
舅妈看向沈砚行:“小伙子,你是警察吧?”
沈砚行没有否认。
舅妈说:“你帮帮岁安。她从小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她妈走后,她爸把家里东西卖光,她一个人打工读书,寒冬腊月还给我家送过药。”
我说:“舅妈,别说了。”
她擦眼睛:“我偏要说。你爸不是说你白眼狼吗?你给他还过多少次赌债,他怎么不说?”
沈砚行看向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
沈枝枝走过来抱住我。
“乔岁安,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我说:“说了也没用。”
沈枝枝骂:“谁说没用?我现在就想杀过去撕了他。”
沈砚行提醒:“违法。”
沈枝枝改口:“那我合法地撕。”
我终于笑了一下。
铁盒带回市局后,乔建国的脸彻底变了。
他坐在询问室里,看到那些票据,先骂舅妈多管闲事,又骂我没良心,最后开始哭。
“岁安,爸错了,爸那时候也是糊涂。”
我站在玻璃外看着他。
韩警官问他:“光头那伙人是不是许清禾联系你的?”
乔建国眼神躲闪:“我不知道什么许清禾。”
韩警官把通话记录放到他面前。
乔建国闭嘴了。
过了会儿,他又说:“我只是想要钱。她说只要我去幼儿园闹一场,就帮我还债。”
“谁?”
“许清禾。”
这个名字落地,所有线都收紧了。
许清禾再次被带来时,已经没有白裙,没有眼泪,也没有那副受害者样子。
她看见我,笑了。
“乔岁安,你真厉害。连你爸都能送进去。”
我说:“是你把他找出来的。”
“对啊。”她盯着我,“我就是想看看,沈砚行知道你有这种爸,还会不会喜欢你。”
沈砚行站在我身边,声音很稳。
“会。”
许清禾脸上的笑僵住。
他继续说:“我喜欢的是她,不是她父亲。”
许清禾的眼泪终于没能落得漂亮。
“凭什么?我认识你二十多年,她才几天。”
沈砚行说:“时间长,不代表你对。”
她被这句话打得彻底失声。
我看着她:“许清禾,你一直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可沈砚行从来不是你的东西。”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
这一次,没人再被她的眼泪牵着走。
许家很快出面道歉。
不是在私下。
是在幼儿园家长群,在园门口,在所有曾经被她煽动过的人面前。
许母亲自来,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不得不低头。
“乔老师,之前是我们管教不严,给你和幼儿园造成困扰。对不起。”
我看着她:“还有孩子。”
许母转向糖糖和班里的孩子们。
“对不起。”
孩子们不太懂大人的复杂,只知道这个阿姨说话不再凶了。
糖糖小声说:“那你以后不要欺负乔老师。”
许母的脸青了又白。
“好。”
周围几个家长表情各异。
周太太缩在人群后面,没敢抬头。
园长站在旁边,姿态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沈母也来了。
她没有站到最前,只在后面看着。
沈枝枝凑到我耳边:“你看,我妈现在像不像来给你撑场子的?”
我说:“像。”
沈枝枝笑:“她昨晚还说你比我有出息。”
“你听错了吧。”
“没有,她原话是,枝枝要有乔小姐一半脑子,我能少操十年心。”
我忍不住笑。
沈砚行站在不远处,视线落在我身上。
家长群事件,许家事件,乔建国事件,终于一件件收了口。
可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没完。
我走到沈砚行面前。
“你昨天说喜欢我。”
他看着我:“嗯。”
“现在还算数吗?”
“算。”
我问:“你喜欢我什么?”
沈枝枝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哇,公开处刑。”
沈母咳了一声:“枝枝,闭嘴。”
沈砚行没有躲。
“喜欢你害怕也不退,委屈也不乱咬人,嘴硬但心软,明明怕麻烦,还是会把每个孩子的过敏源记在本子上。”
我怔住。
他继续说:“还喜欢你把我认错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甩锅,而是写了三页说明。”
沈枝枝笑疯了:“哥,这种时候就别提说明了。”
我脸热:“你闭嘴。”
沈砚行看着我:“乔岁安,我不会说漂亮话。你要是觉得太快,我可以等。”
我看着他。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被我按在沙发上,被我铐上粉色手铐,被我胡说八道调戏到脸红。
后来他一次次出现。
有时候气人,有时候强硬,有时候又笨拙得让人想笑。
我说:“沈队长。”
“嗯。”
“追人流程里,有没有牵手这一步?”
他愣了一下。
沈枝枝在旁边捂嘴。
沈母转头看天。
沈砚行伸出手。
“有。”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稳。
粉色毛绒手铐后来被我锁进抽屉。
沈枝枝几次想偷出来做纪念,都被我拦下。
幼儿园恢复了平静。
小陈离职后,园里新来了一个搭班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姑娘,第一天就被糖糖问是不是会欺负乔老师。
小姑娘吓得差点哭。
我蹲下来告诉糖糖:“不是所有新来的人都是坏人。”
糖糖想了想:“那她要是坏人,我告诉沈叔叔。”
我纠正:“告诉老师。”
糖糖点头:“先告诉老师,再告诉沈叔叔。”
我没纠正第二遍。
沈砚行每周来接我两次。
第一次,他穿便服,门口家长看了十分钟。
第二次,他带了水果,园长亲自出来接,热情得让我害怕。
第三次,他被大班孩子围住,要他再演示防狼术。
一个孩子举手问:“沈叔叔,粉色手铐呢?”
我转身就走。
沈砚行看向我,眼里带笑。
“收起来了。”
孩子追问:“为什么?”
他说:“乔老师不让乱用。”
我在走廊差点绊倒。
我们真正确定关系,是在一个普通周五。
那天我加班做公开课材料,出来时已经八点。
沈砚行靠在车边等我。
我问:“等多久了?”
“半小时。”
“怎么不打电话?”
“你在忙。”
我上车,看见副驾驶放着一袋热馄饨。
“给我的?”
“嗯。”
我打开盖子,香气扑出来。
吃到一半,我问他:“沈砚行,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
他开车的手稳得很:“不算早。”
“什么时候?”
“你在市局大厅问许清禾证据的时候。”
我咬着勺子:“不是我袭警的时候?”
他看我一眼:“那时候只想把你铐起来。”
我差点呛住。
“沈队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危险了。”
“跟你学的。”
我无话可说。
车停在我家楼下。
他送我到单元门口。
我转身:“晚安。”
他没有走。
我问:“还有事?”
他说:“今天的流程还没走完。”
“什么流程?”
“确认关系。”
我眨了眨眼。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脑子一懵:“你别告诉我是戒指。”
“不是。”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向日葵胸针。
“沈枝枝说,幼儿园老师不能收太贵的东西。”
我拿起胸针,心里软得不像话。
“她还说什么?”
“她说,如果你不要,就说明我没戏。”
我笑:“那你有戏了。”
沈砚行看着我,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把胸针别在包上。
他忽然问:“乔岁安,我能亲你吗?”
我脸瞬间热起来。
这人连这种事都问得像申请外出任务。
我踮脚,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批准。”
他站着没动。
过了两秒,他低声说:“乔老师,流程不是这样。”
我刚要退,他已经低头。
这个吻很轻,带着克制,也带着终于不再忍的认真。
楼道灯亮了又灭。
我听见自己乱掉的心跳,也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声音。
“以后别一个人扛。”
我说:“你也别什么都憋着。”
“好。”
那天之后,沈枝枝得知我们在一起,第一反应是抱着我痛哭。
“我把闺蜜赔给我哥了。”
我说:“你可以选择祝福。”
她抬头:“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叫我妹妹?”
我沉默。
她也沉默。
三秒后,她说:“算了,你还是叫我枝枝吧,我怕折寿。”
沈母知道后,送了我一盒茶。
盒子里还压着一张卡片。
上面写,别让他只会抓人,多教教他怎么疼人。
我看完笑了很久。
沈砚行问我笑什么。
我把卡片递给他。
他看完,认真思考:“我哪里不会疼人?”
我说:“你第一次约我吃饭,说补充口供。”
他点头:“确实不妥。”
“第二次送药,说是案情细节。”
“也不妥。”
“公开课用粉色手铐铐我。”
他停住:“那个是教学需要。”
我瞪他。
他立刻改口:“非常不妥。”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走。
乔建国因为几桩旧事被处理,光头那伙人也没再出现。
舅妈偶尔给我打电话,语气从小心翼翼变成了家常。
她说,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放心的。
我没哭。
我只是把那张十五岁领奖的照片放进了相框。
照片旁边,是沈砚行送我的向日葵胸针。
许清禾后来被许家送去外地。
临走前,她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
我没看。
沈枝枝问:“真不看?”
我说:“不看。”
“万一她道歉呢?”
“那就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道歉不是必须让我听见才算。”
沈枝枝想了想:“你现在真的有点老师样。”
我说:“我一直有。”
她撇嘴:“袭警老师。”
我拿抱枕砸她。
半年后,向日葵幼儿园举办亲子安全日。
园长再三邀请沈砚行来做宣讲。
我本来想拒绝。
沈砚行说:“这次不用粉色手铐。”
我问:“真的?”
“真的。”
安全日当天,他带队来园。
孩子们兴奋得像过节。
他讲得比第一次更熟练,孩子们配合得也更好。
最后一个环节,孩子们给警察叔叔送花。
糖糖抱着一束向日葵跑过去。
“沈叔叔,你什么时候娶乔老师?”
操场瞬间安静。
园长的笑僵住。
家长们的手机齐刷刷举起来。
沈枝枝在后面笑到蹲下。
我站在队伍旁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草坪。
沈砚行接过花,看向我。
他没有避开孩子的问题。
“要看乔老师什么时候同意。”
糖糖立刻跑回来,抱住我的腿。
“乔老师,你同意吧。”
全操场都在笑。
我低头看她:“糖糖,这不是安全教育内容。”
糖糖很认真:“可是妈妈说,遇到好人要抓住。”
我看向糖糖妈妈。
她假装没听见。
沈砚行走到我面前,把那束向日葵递给我。
“乔老师,孩子在等答案。”
我接过花,压低声音:“沈队长,你学坏了。”
他也压低声音:“跟你学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停电,沙发,作战服,粉色手铐。
我那时以为自己闯了这辈子最大的祸。
后来才知道,有些祸闯完,会变成一条新的路。
路的尽头,有人站在那里。
不催,不逼,不替你走。
只在你回头时,伸出手。
我对糖糖说:“老师考虑一下。”
糖糖立刻问:“考虑多久?”
沈枝枝在后面喊:“别太久,我等着当伴娘。”
沈母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笑。
沈砚行看着我,眼神安静又认真。
我抱着向日葵,终于点头。
“那就不太久。”
操场上响起孩子们乱七八糟的欢呼。
有人拍照,有人起哄,园长笑得合不拢嘴。
沈砚行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没有手铐。
只有阳光,向日葵,和一群吵得人头疼的小朋友。
糖糖突然又问:“乔老师,那粉色手铐还用吗?”
我脸上的笑停住。
沈砚行偏头看我,忍得很辛苦。
我咬牙:“糖糖,回去排队。”
孩子们笑成一片。
沈枝枝在后面补刀:“不用手铐也行,我哥现在已经被你铐牢了。”
我回头瞪她。
她立刻躲到沈母身后。
沈母笑着摇头:“说得也没错。”
沈砚行握紧我的手,低声说:“确实。”
我看着他。
“沈队长。”
“嗯。”
“你现在不怕清白毁了?”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早就交给你了。”
我别开脸,耳朵热得不行。
向日葵在怀里沉甸甸的。
风从操场吹过,孩子们的笑声一路飘到教学楼顶。
我想,我妈如果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笑。
她那个曾经怕麻烦、怕欠人情、怕被人看见狼狈的女儿,终于没有再一个人站着。
而那个被我错认成闺蜜、被我按在沙发上搜身检查的冷面特警,也终于学会了不用案情当借口,直接牵我的手。
后来每次沈枝枝提起这段孽缘,都要拍桌总结。
“所以说,停电不要乱摸人。”
我纠正她:“是不确定身份不要乱摸。”
沈砚行在旁边补了一句:“确定身份也要征得同意。”
沈枝枝看着我们两个,沉默半天。
“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我笑着看向沈砚行。
他也看我。
这一次,我没有躲。